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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傅苒也愣了一会,心想怪不得古言小说里总拿灯会来写心动名场面。

一片乌漆麻黑的夜里,忽然出现这么亮眼的打光,连女主这样本来就高得不行的美貌度都能锦上添花,果真前人的智慧是有道理的。

“苒苒!”苏琼月见到傅苒眼前便是一亮,但目光触及后面的谢青行,声音又轻下来,“……谢郎君。”

傅苒和谢家兄妹朝她过去,走近了就发现,苏琼月身边原来是盛装打扮的晏明光和她的护卫。

公主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提着一盏漂亮的花灯上前来挽住了苏琼月的手臂,两人亲亲密密,如同自成一方天地。

但后方几步之遥,灯影未曾照到的阴暗里,还有一个游离的身影。

晏绝半隐在灯光交错的边界,和前面两个人的热闹格格不入,就像对眼前流光溢彩的盛会毫无兴趣似的,只是漠然地旁观着。

直到傅苒走近的时候,他的眼神才无意般地从她身上掠过。

原本置身事外的疏离感仿佛被什么打破,少年修长的身影从灯影里慢慢走了出来。

他好像并没有那么怕冷,虽然罩了件大氅,但只是松松地披着,露出下面纁红的深衣。赤金色的夔龙纹若隐若现,黑与红交错,氅衣浓深如墨的毛领衬得露出的颈项和下颌线更加白皙,带着一种玉石般的冷光。

鉴于颜色确实很有冲击力,傅苒没忍住又看了一眼。

继苏琼月之后,她连续遭受二重美颜暴击,感觉自己的阈值都要变高了。

晏绝察觉到她的视线停留,莫名勾了勾唇角,原本就精致的面孔因为这个笑容而越发艳丽。

另一边,晏明光被苏琼月拉着朝傅苒走过来,刚看清就皱起了眉头,意外之余又*有些不高兴:“这不是那个……你什么时候和她关系这么好了?”

“明光,不要这样,”苏琼月生怕好友说出什么难听的话,连忙低声哄劝,“我不是同你说过嘛,先前那些事情全都是误会,苒苒人很好的,既然碰见了,就打个招呼而已。”

“非要去你就自己去,拉上我干什么?”

晏明光没买账,恨铁不成钢地抽出手,哼了一声,自顾自地令护卫拨开人群往前走了。

苏琼月被独自留在原地,因为晏明光这样的态度,她的脸颊也有点微微发烫,窘迫得不好意思直视谢青行,只好对傅苒小声道:“还好碰到你了,我还怕灯会人太多找不到呢。”

女主居然也在找她吗?

傅苒有点没想到,疑惑地问:“苏姐姐找我有事?”

“那倒不是……”苏琼月抿唇一笑,下意识飞快地朝身后晏绝的方向瞟了一眼。

少年触及她的视线,眼神瞬间染上了警觉,像是无声传递出某种制止的讯号。

苏琼月收回目光,演技平平地咳嗽一声。

“不过,我要是找不到你的话,有些一开始心心念念的人恐怕就要大失所望了。”

但当着谢青行的面,苏琼月后半句声音压得越来越低,加上灯会太吵,傅苒什么也没听清楚。

苏琼月见她一脸茫然,也不纠结这件事,目光扫过她空空如也的双手,又靠近她耳边说:“苒苒,这么热闹的上元盛会,你不挑一盏喜欢的花灯吗?”

灯楼脚下,各式各样的花灯小摊鳞次栉比,除了常见的莲花灯、金鱼灯这些之外,还有很多十二生肖模样的新奇款式。

“今岁为乙亥年,属相是猪,你看,那些小猪模样的灯卖得最好。”苏琼月指着其中某个摊位解释了一下。

“什么什么,我就属猪,我要买这个!”话音刚落,谢晞容就冲了上来,指着一个又要谢青行买。

“……”谢青行看起来真有点头疼了,“晞容,再这样我要拿不下了。”

苏琼月见状,不假思索道:“没关系,我可以帮忙拿一会的。”

谢青行向她微微笑了笑:“多谢苏娘子的好意,不过毕竟太麻烦你了,我劝她少买些为好。”

苏琼月面色一红,连忙转过脸问傅苒:“对了苒苒,你的属相是什么?”

傅苒看小猪确实画得挺可爱的,但她在现代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见得多了,其实没有谢晞容那么大热情。

被苏琼月问起,她便随口回答了:“我属兔的。”

她今天因为怕冷,一直裹在那件蓬松厚实的氅衣里面,白狐的皮毛绒绒的,只露出来半张脸,鼻尖被风吹得微红,头上插着谢晞容不知道从哪里搜集来的绒花发饰,看起来真的很像化了形的小动物。

苏琼月上下打量着她,突然有些忍俊不禁,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

“果然是,苒苒真的很像兔子呢。”

兔子么?

这句回答同样顺着夜风飘入晏绝耳中,他的目光无意识地勾勒着女孩被灯光映暖的轮廓。

其实可一点都不像。

他看着傅苒发髻上毛茸茸的装饰,不知为什么想,明明是只看起来像是兔子的,雪白的小狐狸。

这时候她专心致志地和苏琼月在小摊前讨论花灯,没有抬头,对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更是浑然不觉。

晏绝就站在她几步之外,一个不远不近、足够看清却不容易被察觉的位置。

他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扯着,分明想要靠近,却又因为这瞬间的冲动生出了对自己的恼怒,处在一种格外别扭的僵持状态下。

何况傅苒都没有再看他一眼。

她就只有最开始多望了他一刻,甚至没有和他打招呼,最开始是跟着谢青行,然后就只顾着和苏琼月说话。

的确,她身边围绕着那么多人,又怎么会留意到他。

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晏绝忽然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今天的灯会,傅姑娘什么都没拿,阿姊怎么不给她挑一盏应景的兔子灯?”

苏琼月听他这么说,不禁微微一怔。

她对晏绝的性子即便称不上了如指掌,从小到大也多少有些体会,他虽然常常面带笑意,但骨子里疏淡冷漠,绝少主动关心旁人,所以这个提议……实在很不像他。

想到先前的种种异样,以及灯会之前,他状似无意地问起和傅苒是否有约,苏琼月福至心灵,好像明白了什么,忍不住扬起嘴角,像是看到当年青涩感情萌芽的自己。

她若无其事地牵着傅苒离他近了些,柔声道:“阿真,那你给苒苒买吧。”

“啊??不用了不用了。”

傅苒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礼砸懵了,想都不想,下意识就是连连摆手拒绝。

开玩笑,她怎么敢让女主劳烦小病娇。

上次因为女主要求带上她去打猎,晏绝就直接害她扭伤了脚,这次谁知道他又要怎么刁难,前车之鉴都没过多久呢,还是得好好吸取教训。

人总不能在同一个坑里摔倒两次吧。

另外她知道谢晞容一向喜新厌旧,玩腻了之后肯定又是塞给她和谢青行处理,所以果断摇了摇头道:“其实谢公子买了很多灯了,我有他买的就好了。”

“对吧,谢公子?”傅苒说完就转头找谢青行。

她本来是想让谢青行支撑一下自己的话,结果找了半天没找到,最后意外又不意外地看到他再次被谢晞容缠着去逛下一个摊位了。

好吧,本来还想让他和女主多说上两句话来着。

她回过头,却看到晏绝冷冷瞪着她,脸色不太好看。

他连唇边的弧度都彻底消失了,不悦地看着她到处找谢青行。

但其实傅苒不太理解他怎么又不高兴了。

明明她贴心解决了女主的突发奇想,没给他添半点麻烦,他应该感谢她才对,有什么好生气的?

少男心真是比海底针还难猜。

傅苒满脸无辜地眨了眨眼,暗自往苏琼月背后挪了过去,假装没看见他眼里骤然沉冷的阴郁。

管他是为什么呢。

如果只有他们两个人,可能她还要稍微犹豫一下,但现在这么多人在旁边,完全不虚好吗。

想什么就来什么,这时候傅苒听到一个清润的男子声音道:“瑰异谲诡,灿烂炳焕,九重灯楼的确是值得一观的奇景。”

另一个熟悉的人笑着说:“崔兄博闻强识,信手拈来便是文章,果然令人叹服。”

她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崔林一身靛青长袍,身姿挺拔如修竹,正望着璀璨的灯楼,而萧徵和她视线相触,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世子,崔郎君。”

第37章

行吧,最后两位男嘉宾也光荣出现了。

傅苒深受古早言情荼毒的脑海里立马浮现出了很多灯会上的常见桥段。

除了经常用来大展文采的猜灯谜对对子之外,另一种普遍的促进感情方式,则是女主在拥挤的街市上差点遇到危险,再写个男主或男配及时来英雄救美。

当然,看情况,今天应该是没有这个机会的。

毕竟这么乌泱泱一大群人,就是真来刺杀都未必找得准目标,女主绝对安全得很,基本上可以放心。

晏明光本来等苏琼月等得不耐烦,都快要上前去甩脸色了,但看到迎面而来的两道身影,尤其是那道靛青色身影的时候,她神色一顿,眉宇间的不耐收敛了几分。

公主牵起唇角,硬生生扯出一个矜持而略带审视的笑容:“崔郎君,好巧。”

崔林则向她行礼谦声道:“公主殿下。”

他的姿态恭谨,却透着一股清疏。

晏明光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崔林的目光却已转向了旁边的傅苒,温和有礼地颔首致意:“傅娘子安好。”

他和傅苒后来在崔宅又见过两面,也算认识了,此时便自然而然道:“见到傅娘子今日的装束,倒让我想起《九歌》中的‘青云衣兮白霓裳’,正符合这一句的意境。”

傅苒跟他打了招呼,心想不愧是崔鸯她哥,兄妹俩一个个说话都这么引经据典。

崔家人是真的很有文化,估计是家庭教育的原因,崔鸯父亲崔循不说,母亲李夫人就是著名才女,崔家兄妹的名和字都由她取的。

“兄长名为林,字枕鹤,我名为鸯,小字眠棠。”崔鸯这么告诉过她。

但傅苒跟崔林单纯就是见过几次的关系而已,实在不熟,只好跟他商业互吹:“崔长公子果然和传言中一样文采斐然。”

崔鸯说的话,姑且也算传言吧,虽然有亲情滤镜就是了。

说起崔鸯,崔林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诚:“我正要提及此事,舍妹不喜吵闹,向来极少参加灯会。她知道你应当会来,所以托我道一声歉,不能相伴同游,望娘子见谅。”

这个傅苒当然清楚,崔鸯不喜欢太拥挤的地方,即使和她逛街也都去文雅清净的场合,没来是正常的。

别说崔鸯,她看到这么多人都已经开始头疼了。

要不是为了任务,宅在家多好。

更让她如芒在背的是,晏明光看见她和崔林交谈,一个眼刀就甩了过来,透出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敌意。

不妙,非常不妙。

晏明光本来就因为谢青行和苏琼月的事情看她不惯,她要是还敢和崔林熟悉,那更要罪加一等了。

“咳,”其他人都太远了,傅苒马上别过头找萧徵说话,“世子,你看今天的月亮好圆好大啊,哈哈哈。”

好在萧徵是真正的解语花,哪怕她临时找了个这么尬的话题都能顺滑地接上:“是啊,上元佳节,月圆岁好,正是人间团圆之兆。”

这边话音未落,晏明光已经朝崔林走了过来,下巴微扬,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

“崔郎君如此有文采,不知道面对这样的美景,能否作一篇咏叹灯会的千字赋?”

崔林一怔,随后哑然失笑道:“公主谬赞,在下今日是为游览而来,实无即席作赋之能,恐怕要令公主失望了。”

“哦,是吗?”晏明光阴阳怪气地冷哼道,“你刚才称赞那位傅娘子的时候,不是挺能说会道的吗?怎么到我的问话就要推脱不能了?”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吧?

晏明光又接连抛出了好几个刁钻的问题,姿态是她惯有的高傲,好像不是和人聊天,而是在考校自家聘请的教书先生似的。

见到崔林一一对答如流,她的表情才略微满意了些。

傅苒都感觉,平原公主貌似不是看中了意中人,而是想找一位能配得上站在她身边的驸马,所以正在挑拣这件商品的优点。

那原著里,他们真成了夫妻之后莫非也是这样,晏明光不会还要像展示自己的珠宝似地带着崔林出去炫耀一圈吧?

真不知道这对到底是怎样的怨偶文学。

晏明光好像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警告地往这边横她一眼。

为了不继续拉仇恨,傅苒只能对着萧徵没话找话。

周围人这么多,真有事也不可能在这里谈,不过想到那天萧徵说任何事情都可以告诉他,她还真记起了一件事。

“对了世子,你认识李家的七郎君吗?”

“认识。”萧徵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怎么了?”

“没什么,我之前在宴会上见过他,有点印象,所以想问问,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傅苒没提崔鸯的事,犹豫了一下又补充,“就是你真心的想法,当然,不方便说就算了。”

萧徵看着像是领会了她的意思,但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略微沉吟了片刻,仿佛在酝酿合适的言辞,最后道:“若依我之见,李七郎此人……形秀而神昏,绝非佳偶。”

什么鬼形容。

形秀神昏,那不就是说李七郎是个空有家世和外表的草包?

傅苒差点被吸进去的寒风呛了一口,连连咳嗽了好几下才缓过来。

她还真没看出来,原来萧徵也这么会阴阳的。

不对,等等,什么叫“并非佳偶”?

“我没看上他啊!”傅苒感觉有必要澄清一下这个误会,“只是我有个朋友需要打听一下,也不对……反正真的不是我!”

不知道她这句话到底是触动了萧徵哪根心弦,他竟然微微笑了起来。

那笑容不同于平日的克制,他的眼底漾开一片柔和的暖意,声音很轻,在周围的喧闹里,只有离得最近的傅苒才能听清楚。

“长宁,你许多地方都和以前不同了,可这一点还是没有变。”

哪一点?

她明明整个人连灵魂都变了好吗,这认亲认得也太不走心了。

虽然不知道她跟女配究竟有什么相似之处,但既然亲哥都认了,也算是歪打正着,省得她绞尽脑汁想办法编故事了。

扯了半天,崔林和晏明光终于走远,傅苒悄悄松了口气,默默也离萧徵远了几步。

幸好走了,不然她可实在不想拉到更多仇恨了。

结果她视线一转,又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湖水般幽深的黑眼睛里。

晏绝独自站在灯火没照到的阴影深处,望着她的方向,视线冷飕飕的,好像在散发着某种生人勿近的低沉气压一样。

这是怎么了?

傅苒带着疑问寻找苏琼月,果不其然,她看到谢晞容正在高高兴兴地给苏琼月展示自己买的一大堆战利品,谢青行神色纵容地望着。

他和苏琼月中间隔着一个谢晞容,距离并不相近,但即使如此,苏琼月的目光还是常常有意无意地落在他身上。

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旁人难以介入的,无声而奇妙的氛围,远远看过去,就像一对情侣带着自家妹妹。

她回过头看晏绝,顿时明白了一切。

吃醋了嘛,很正常。

而且大家都有各自的同伴,就小病娇单独被冷落在一边,心情能好才怪。

但经过这么几番打岔,傅苒彻底忘记了一件事情。

在上元灯会这种凑修罗场的绝佳时机里,剧情杀是万万逃不过的。

当她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已经听见一阵骚动,灯楼上面的一盏高灯掉落下来。

坠落的灯影如同流火,激起人群的惊呼,而那个方向,会掉到苏琼月身上。

“苏姐姐!”

傅苒还没来得及叫人,萧徵的反应比她更快,顷刻便挡在了苏琼月前面,谢青行也马上出手。

好在那盏灯本来就不重,被谢青行拦了一下,下坠之势骤减,燃烧的灯架险险擦过萧徵,最终哐当一声砸在苏琼月脚边尺余之地,溅起几点火星。

苏琼月惊魂未定,但还好一片衣角都没有被燎到。

然而这突如其来的惊变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崔林显然也看到了,立刻撇下晏明光,疾步穿过人群赶到苏琼月面前,声音带着显著的关切与紧张:“苏娘子,你可有受伤?”

苏琼月很明显没事,因为她已经被人围了一圈。

傅苒发现她果然还是放心得太早了。

剧情杀不是不来,是时候还没到。

作为一个阅修罗场无数的读者,她看到这种名场面,就像霸道总裁文里看到男主从天而降打脸欺负女主的小喽啰一样,对可能的后续发展闭着眼睛都能想出来。

更别说接下来的情节她好像在很多小说里看过无数遍。

苏琼月面对崔林的关心,还没回过神来,怔愣道:“我、我没事,”又突然意识到什么,第一时间看向谢青行,“方才是不是谢郎君为我挡住了掉落的灯?多谢你……”

“不是我。”谢青行看了眼萧徵,淡淡道,“你应该谢世子才是。”

苏琼月被这句话和他的态度刺到,转向萧徵,却发现他干净的衣袍上沾了些污迹,灯掉落在脚边,泼洒出些许灯油。

她原本赌气的心理变成了不好意思:“多亏你了,世子,抱歉弄脏了你的衣服。”

萧徵就像标准男二一样温柔宽慰道:“这是意外,何须道歉,没有伤到你就实在太好了。”

在中心之外,被崔林抛下的晏明光表情有点恼火,只是看到苏琼月也略显惊慌,皱了皱眉,把火气压了下去,没有当场发作出来。

她走上前去,毫不客气地拉开了萧徵,占据了苏琼月身边的位置。

就这么短暂的一会功夫,以苏琼月为中心,忽然众星捧月似地聚集了一群人,挤得水泄不通。

傅苒没去凑热闹,她甚至默默退开了一点。

倒不是因为别的,主要是她有种看熟人演土狗文学的强烈羞耻感。

转眼之间,全场也就剩下她一个围观群众……哦不对,还有个从始至终都隔岸观火的晏绝。

晏绝仿佛对于她最后才终于注意到他很不悦,凉凉瞥她一眼,让她迷之看出了一种“总算想起我了?”的感觉。

他丝毫没有要凑上去的意思,看着环绕在苏琼月身边的那一大圈,冷淡地嗤笑一声,反而转身走向另一边,远离了这群人。

奇怪,他怎么没反应?不应该也是修罗场一份子吗?

不过傅苒马上就没空考虑他的异样,因为苏琼月被夹在几个人之间,左看右看,好像左右为难,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养成的依赖心理,居然对她投来了求助的目光。

傅苒:“……”

不是她不想,可这种事情她也帮不上忙啊。

但是有一说一,这段在原著里就很风起云涌。

毕竟按照设定,她应该喜欢谢青行,而晏明光喜欢崔林,其他不管是谁反正都暗恋女主,感情线乱得跟蜘蛛网差不多。

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想的,傅苒感觉头更痛了。

这么说起来,除了谢晞容坐小孩那桌以外,算上她这个原定的白莲花女配,几个人能凑出四五对三角恋。

原著到底为什么会写出这么复杂的感情关系。

更别说,在场这些人里面,一个是她名义上的义兄,一个是女配血缘上的亲哥,还有一个是崔鸯她哥。

救命啊。

傅苒发现这修罗场水太深,显然不是她能把握的。

她现在觉得没来的崔鸯才是最有先见之明的智者。

“我……我跟殿下一起去旁边看看,你们先聊哈。”

抓住最后的跑路时机,她转过身飞快地攥住了将要离开的晏绝的衣角。

“殿下,等等我!”

第38章

事实上,晏绝这次炸毛得有点厉害,因为傅苒好几次试图跟他搭话,少年都只肯留给她一个冷酷无情的背影。

不过还好,反正她本来就只是找个借口溜走,不理人就不理吧。

从灯楼底下的人潮里脱身,走着走着,傅苒被一个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吸引,脚步停了下来。

晏绝还是自顾自走着,好像身后发生的一切都和他无关,根本不在意她的动静。

傅苒心想一个人逛正好,也就没有叫住他,对卖糖葫芦的小贩欣然道:“我要买一串。”

“好嘞!小娘子拿好,小心竹签,别掉了。”小贩麻利地收了钱,挑了一串笑眯眯地递给她。

傅苒低头咬下一颗裹着糖衣的山楂,果然尝到了她喜欢的酸酸甜甜的滋味。

但还没等她咽下去,就听到那小贩又热情洋溢地招呼道:“这位小郎君是不是也想来上一串?甜得很!”

她叼着半颗山楂,懵懵地循声转过头,正对上晏绝含着霜色的视线。

……诶?

他不是都已经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晏绝直勾勾地盯着她,目光的落点好像是……她手里刚拿到的糖葫芦。

那眼神像是在研究什么稀世珍宝,但又像在无声控诉。

傅苒迟疑地看看手里,又望了望他:“那个,你难道是想吃?”

虽然这么脑补很不合时宜,但她心中瞬间闪过许多古言里男女主共吃一串糖葫芦的暧昧名场面,尤其是最后,多半男主还要意犹未尽地说一声“很甜”。

想象一下晏绝要是说出这句话……天啊,还是杀了她吧。

傅苒被莫名冒出来的臆想尬得不自觉搓了搓手臂,然后就听见少年嘲讽般地冷笑了一声:“傅姑娘这话想问的恐怕不是我吧?可惜,你的谢公子此刻好像没工夫理会你。”

“……”

吃个糖葫芦而已,关谢青行什么事?

既然他不想,傅苒松了口气,又疑惑地自己咬了一只竹签上脆脆甜甜的冰糖山楂,发现她果然还是不太懂其中千回百转的复杂少年心思。

不过这不妨碍她认识到一个显著的事实。

那就是他刚才的怒气值还没消。

虽然现在气势壮了怂人胆,她不担心晏绝怎么样,但刚才毕竟是利用了他才从修罗场跑路,出于公平起见,傅苒觉得还是有必要先哄哄小病娇的。

她认真地澄清:“可谢公子都没和我在一块啊,他一直在陪着晞容呢。”

“哦,”少年点墨般漆黑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那看来傅姑娘实在是交游广泛,谢公子不在,你与梁王世子又熟稔起来了。”

怎么说得她好像是什么社交小蜜蜂一样……

算了,反正他都主动走回来了,傅苒就自动当他是消气了。

就在这时候,一阵稍显嘈杂的争执声从不远处的小摊传来。

那个小摊夹在很多装饰华美的灯铺之间,显得略有些简朴,似乎是一对夫妇搭起来的,棚子的木架都不太精细,好在整体结构还算稳固。

摊前站着一家几口,夫妻俩带着三四个半大的孩子,最小的孩子趁大人不注意,一下抓住了摊尾的灯。

“这孩子!”抱着他的妇人马上拍掉他的手,但手的脏印已经粘在了灯上,把那只兔子的耳朵也弄得脏兮兮的。

妇人只好连连道歉,尴尬地低头看了一眼,从怀里掏出荷包,数了半天,终于数出几个钱,恋恋不舍地交给了摊主道:“真对不住,这盏我买了。”

谁知其他几个稍大的孩子见她这样,也纷纷七嘴八舌地闹腾起来:“阿娘!我也要!”“我要那个小老虎的!”“还有我!我要金鱼的!”

一直沉默寡言的男人顿时黑了脸,凶声恶气道:“一群讨债鬼,就知道伸手要钱!等你们自己个儿将来赚了钱,想买什么买什么!现在花老子的钱倒是不心疼!都给我闭嘴,别在大街上吵吵嚷嚷的,小心回去一人揍一顿!”

但可能是节日的气氛太热烈,这番恐吓没能起到平常那么好的效果,夫妻两人按住这个按不住那个,神态窘迫。

傅苒见状,悄无声息地绕过去,从摊位后面拍了拍老板的肩,小声和她说了几句话,然后把手里的钱袋递了给她。

“各位贵客请留步,不要伤了和气。”

老板领会意思,掂了掂钱袋的分量,藏进袖袋中,向丈夫使了个眼色,满脸笑容地朝那家人迎上去道:“新春大吉,小摊为了酬谢贵客,特意做了些带彩头的灯。这孩子买中的正是盏带祥瑞的兔灯,买一赠三,还可以另外挑选三盏,不收钱。”

傅苒避开那家人,悄悄退了回来,刚好撞见了旁观一切的晏绝。

少年抱臂斜睨着她,唇角勾起一丝辨不清情绪的弧度:“你是在可怜他们?”

“怎么能说是可怜,”傅苒不赞同这种说法,“我只是觉得,人在五岁时想要的东西,要是没有能得到,那即使在二十五岁,三十五岁时得到了更多,说到底也不是当时想要的那些了。”

她听到一阵喜悦的欢呼,还能看见那几个孩子举着花灯雀跃跑开的背影,灯火在他们小小的身影上跳跃。

“所以,只是这么简单的事情而已,为什么不能给他们呢。”

“……”晏绝抿了抿唇,反常地沉默下去,傅苒也没太在意。

灯楼方向传来悠扬的笙箫鼓乐声,显然是有什么精彩表演开场了,从这里经过的人一下子多起来,赶着往中央方向去。

光顾着看那边,她都没留意到周围有人推搡,差点和对方撞上,腰间蓦地一紧,被晏绝揽了回去。

傅苒脚下踉跄,撞在了少年温热结实的胸口,忽然被他的气息环绕住,清冽中又仿佛带着一丝暖意。

周围人来人往,但都被他挡住,丝毫没有再影响到她。

她稳住了身形,抬起头道:“谢谢……”

对上他的眸子,傅苒愣了一下。

晏绝长长的睫低垂下来,漂亮的黑眼睛静静凝望着她,里面映满了流光,令人有种瑰丽的幻觉,仿佛那其中含着缱绻的情意。

他们从来没有靠得这么近过,她还被晏绝揽在怀里,外界的喧嚣似乎都隔了一层,只剩下方寸间的静默。

这感觉……好像有点奇怪。

“对了,殿下,”傅苒像是被什么驱使着开口,打破了一瞬间微妙的气氛,“你说要给我买的灯还没买呢?”

提到刚才的事情,晏绝表情顿时又不好了。

他几乎是立刻放开了揽住她的手,声音带着一丝凉意:“你刚才不是不要吗?”

傅苒顺势在他旁边站好,假装没看见他沉下的脸色:“刚刚是刚刚,我现在又想要了。”

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路人恰好听见,笑嘻嘻地插嘴道:“一盏灯才几个钱,有什么大不了的,上元佳节,就图个高兴,小郎君大方些嘛。”

这些大哥大姐们也太热情了。

节日里的氛围和平时不同,要是别人说不定碍于面子就买了,但像晏绝这么软硬不吃又难搞的人,傅苒还是有点怕真的把他惹生气。

她犹豫了一下,小心地牵住他的衣袖,轻轻拽了拽。

晏绝冷着脸低头看过来,傅苒识相地乖乖朝他凑近了点,语调放得很软,听着差不多像在撒娇了:“之前是我不应该拒绝的,你别和我计较嘛,好不好?”

灯火映在她的眼眸中,明亮又清澈。

她明明是在恳求,却好像笃定自己的要求会得到满足一样,像只敏锐的、肆无忌惮博取爱怜的小狐狸。

晏绝微不可察地一滞,几乎忘记了言语。

刚才的女摊主很会做生意,见状忙道:“我这里还有祈福灯,可以许愿的,小娘子要不要买一个?看在你已经买了那么多的份上,打个对折,只要一半价钱,保准灵验,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要要要!”

半价这种好事哪里有不要的道理?傅苒想都不想就答应了。

可是该付钱的晏绝却迟迟没有动作,好像在神游天外。

“殿下,你听到了吗?”她不知道这人怎么半天没动静,只好指了指最前面的一盏灯,“就要这个吧。”

接过了灯,傅苒在他眼前挥了一下手,试图把晏绝不知道飘哪去的注意力给拉回来:“既然这是祈福灯,你送给我灯了,那我还你一个愿望好不好?”

主要是哄人大业还没完成,看小病娇的样子,估计得再加把劲。

许个什么愿望好呢?

幸亏她从崔鸯那里也算学会了几句文绉绉的吉语,反正上元佳节,当然要捡最好听的话来说了。

傅苒把灯塞到他手上,双手合十,酝酿了一会,然后认认真真地对着它说出了祝愿:“我祝殿下如日之升,如月之恒,朝朝如愿,岁岁无忧。”

捧过那盏灯的一刻,光彩骤然照亮了他。

同样照亮的,还有眼前这个专心许愿的人。

煌煌灯火在女孩身侧流淌,温柔地勾勒着她的侧颜,她闭着双眼,嘴角有浅浅的笑意。

难以言喻的温暖,和动人。

晏绝的心口仿佛被这灯火烫了一下,一种奇异的悸动忽然攫住了他,像是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轻而易举地捏在手中。

他从未有过这样特殊的感受。

被人掌控的感觉,分明应该让人畏惧,却又忍不住心生向往。

“哎呀,别挤别挤了!”人群中忽然传来大喊。

不知道是不是老板吆喝的那一声起了作用,一下子涌入好几家买祈福灯的,众人围在小小的摊位前,免不了推来挤去,原本还能支撑的棚架顿时摇摇欲坠。

混乱中,有人惊呼道:“不好,架子要倒了!”

傅苒只觉得眼前略花,光影晃动的瞬间,灯火猛地一闪,少年猝然抱着她避了半圈。随后,就是一道令人胆战心惊的闷响。

是重物砸到他骨头上的声音,令人牙酸。

“殿下?”傅苒惊住了,“你怎么样了?”

但晏绝一声不吭,只是松开了她。

“小郎君人没事吧?!”老板也吓得不轻,连忙迎上来迭声道歉,“实在对不住!我们也没想到人会挤成这样,要不这样,我陪你们去看医师,医药费我来出,灯的钱我也全退了,真是太对不起你们了。”

老板额头都冒出了冷汗,显然也没有想到会出现这种意外。

其实按理说,不管她还是晏绝,他们谁也不缺这些钱,但这是态度问题。

因为傅苒不是受伤的人,不能*代替回答,所以她望向了晏绝。

那根横木看着就很结实,而且又是从高处倒下来,毫无遮挡地直直砸在了他的手臂上,想必砸得不轻。

然而晏绝甚至没有看一眼伤处,脸上也毫无忍受疼痛的表情,淡淡道:“不必了。”

他是惯于忍受痛苦的人。

这点伤的程度,自己就能判断,算不了什么。

老板的道歉归道歉,傅苒知道他刚刚是代她承受了那一下,诚心道:“殿下,谢谢你。”

“没什么,”晏绝垂下眼睫,低声说,“算是我还你的。”

他说完便抽开手离去,也不管守在旁边的老板,却还提着那盏灯,径直走出了一段距离。

等一下,还她?

他们之间有什么好还的?

傅苒先是一阵莫名其妙,然后想了好半天才记起,他当初打猎的时候害她扭过脚踝的事,难不成是指的这个?

说起来,那时候确实被他气得不行。虽然过了这么久,要不是晏绝提起,她其实早快忘在脑后了,但是一码归一码,欠的债哪有那么容易两清。

可她不过宕机了这么一小会,晏绝转眼就已经走出老远开外,任她在后面怎么叫,居然头也不回。

那种逃避的态度……就好像刚才做的事情和说的话,有哪里让他感觉后悔了似的。

想想也很正常,傅苒心道,小病娇这种人说不定一年到头也难得良心发现几回,说不定现在正因为觉得自己对她太好了生闷气呢。

都到这种时候了,她充分发挥宽容的美德,不跟别扭精计较就好了。

傅苒刚要去追,结果被愧疚的老板拉住,硬往她手里塞了一袋钱:“娘子先拿着这些,要是小郎君的伤还有什么问题,我们今夜都在这里,绝对不会跑的,随时回来找我们!”

她没顾得上推拉,胡乱抓在手里,眼看晏绝已经越走越远了,赶紧几步追了过去,上气不接下气地赶上了他的步伐。

“等等我,这种东西是不能、不能随便偿还的啊,殿下。”

少年忽然突兀地停下了脚步,傅苒一个踉跄,话还没说完,险些一头撞到了他的肩上。

“你干嘛,”她捂着额头不满地念叨,“路上急停很危险的。”

然而罪魁祸首一动不动,像是完全没有听见这句小声嘀咕,只顾着低头看她,黑眸中的情绪阴沉沉的,却又固执地燃着一点幽微难辨的光。

“为什么不能?”

原来在意的是这个,傅苒只好接着想了想,努力地找出了个最合适的例子。

“因为人情和债务是不一样的呀,”她仰起了头,迎上晏绝执着的目光,“虽然我之前是因为你受伤,现在你也因为我受过伤了,但两件事情又不能像账目那样随便抵消掉。打个比方,万一我当时留下了伤疤,那疤痕是不会因为你也受伤就自己消失的,对吧?”

又不是还账,难道还能你捅我几刀我捅你几刀,那就可以直接送入火葬场文学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能良心发现到这种程度,对小病娇而言好像确实已经有点不可思议了。

但晏绝不知道为什么莫名纠结起来:“那若是一个人伤了你,又愿意还你十倍,或者百倍呢?”

“那他要是捅了我一刀,就算再捅自己十刀,我的伤也还是在啊……”

傅苒没懂他干嘛在意这个问题,说着说着脑洞大开,“哦不对,说不定捅第一刀就没命了。”

“……”

晏绝默然了下去,半晌道:“所以,你还是会怪我?”

因为已造成的伤害,就像已形成的疤痕一样,是事后不可追回的。

只是不知为什么,心中有种陌生的焦躁,似乎最开始就可以预见答案,却依然搅得他心绪不宁,很不痛快。

“倒也不完全是这样……”

但傅苒很快摇了摇头,出人意料地,她隔着衣袖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臂,动作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意味。

“一码归一码嘛,所以我觉得我们最好都别再受伤了,而且,现在最重要的是——”

她一本正经地戳了一下刚刚被砸到的位置,果然看到他下意识的蹙眉,“要给你被砸到的地方上药好不好。”

被她指尖触及的刹那,晏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密不透风地勒住,那感觉比上一次更加清晰,伴随着一种陌生的钝痛与悸动。

他仿佛在坠进一张温柔的尘网之中。

如同生性顽劣的孩子,偶然间得到了一块玲珑剔透却又格外脆弱的琉璃。可是他只会破坏和摧毁,从未想过要珍惜任何东西。

直到这一刻。

他忽然意识到,说不清是什么时候起,他已经开始害怕把这块琉璃弄碎了。

第39章

元月过去,自二月而降,青阳开动,春雷始鸣,蛰虫破土,草木复苏。

在不知不觉消退的寒冷中,春日再一度来临了,积雪慢慢融化,枝头坠满了像蜜蜡一样澄黄的梅花,伴随着暖阳,让人的心情也不由得明朗起来。

惊蛰后,谢府接到了一份措辞考究的宴请,帖子来自崔家,是为崔府老太公的寿辰而设,时间在二月末,正好是冬寒转暖的时候。

但早春的天气难测,刚晴朗了几天,忽然又毫无预兆地刮起了料峭的寒风。

一夜之间,落雪满城,像是陡然回到了冬天。

“天怎么一下冷成这样,呼,还好昨夜听阿母的话,准备了厚实的夹袄,不然出门真是要冻死了。”

先头的谢晞容下了车,冷得不顾仪态地跺了跺脚,呼吸之间都是冒出的白气。

傅苒比她更不争气,抱着手炉一刻也没有松开,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在厚实的羽氅里,只有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夫人是跟我说过,二月里常有倒春寒来着。”

昨天夜里风刮得很大,还能听见雪珠落在屋瓦上噼啪的碎响。果然,才过了大半晚,铜驼大道上就积出了一层松软的薄雪。

这场不期而至的暮雪,让天色显得有几分阴沉,还好崔宅前面车马盈门,喧阗的人声与暖融的气息,多少驱散了一些料峭春寒带来的冷清感。

而且很快,傅苒就从来迎接她的崔鸯那里得到了一个值得高兴的消息。

尽管崔鸯的阿母还是希望她能嫁给李七郎,但最终选择了退让,若她实在不愿,便私下与娘家推诿了作罢。

好在这桩亲目前只是口头上约定,还没有到完全确定的地步,尚且有转圜的余地,只是李夫人想必在娘家情面上不好交待。

崔鸯提起的时候,眉宇间难掩忧色。

傅苒安慰她:“崔姐姐如果就这么强求着嫁给了不喜欢的人,你阿父和阿母肯定也不会高兴,所以长痛不如短痛,现在能结束已经算是好事了。你阿母只是没法马上接受,慢慢就会理解的。”

“我也知道,只是累及阿母周旋,于心难安……”崔鸯轻叹一声道,“罢了,此事既然已经确定下来,便无需再提了。”

不管怎么说,父母都商议过,至少拒婚的问题是得到解决了。

但表兄的亲事作废,崔鸯的婚约却依旧悬而未决。

由于是女儿的终身大事,这回父亲崔循从繁忙的公务中抽身,亲自给了找了好几个合适的人选,连崔林都被叫去给他参谋了。

不出意外,这几个人都是有才名的读书人,但如今京官的职位僧多粥少,出于先立业再成家的心,所以尚且没有定亲。

崔循显然还没有开明到能让自家女儿直接亲身上阵挑人的地步,但也破天荒地告知了她几位人选的大致情况,让她先好好考虑一下。

她同傅苒说完这些,仿佛卸下了心口沉甸甸的石头,眉宇间笼罩的愁意变淡了许多,轻声道:

“总归事情已经如此,再多纠结也无益,何况如今,阿父为了兄长的亲事恐怕要更头疼些。”

崔林的亲事?

等等,不会是她想的那个人吧?

傅苒不由得问:“崔郎君也要定亲了吗?”

“还没有确定,因为……”崔鸯犹豫了一下,“阿兄的婚事,恐怕比我还要牵涉得更广。”

崔林青年才俊,虽然眼下官居太仆丞,但才学品行为人称道,一直以来在文士清流间名声很好,何况他才弱冠之年,前途不可限量,按理来说婚事本不该发愁。

但问题就在于,位高权重的咸阳王通过某些私下的渠道,也向崔家抛出了橄榄枝。

咸阳王身处两宫之争的漩涡中心,干系实在太大。崔家本身无意卷入其中,更加没有与之结亲的意向,但碍于咸阳王的权势地位,又难以直言拒绝,于是变成了一个略显僵持的局面。

这回崔老太公寿诞,平原公主就亲自来了。

不仅人来了,所赠之礼更是极其贵重,毕竟咸阳王名下的产业无数,本就已经相当富有,加上平原公主自身又有丰厚的食邑供奉。所以她行事奢靡,早就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而且平原公主一直以飞扬骄横闻名,因为父母宠爱,行事向来百无禁忌。即便是为自己挑选驸马这等终身大事,她也丝毫没有要含蓄遮掩的意思,祝寿的时候当庭就对着各位崔家长辈问起了崔林,基本把意思摆在了明面上。

可是这么一来,崔家就更不好应对了。

崔家其实是不太想结这门亲的,因为麻烦太大,结果平原公主这样高调,那谁还敢再谈崔林的亲事。

除非是,另一个能不在乎得罪咸阳王的人。

崔鸯说到此处,身子微微前倾,在傅苒耳边低声耳语:“……我父亲私下已与我们透了底,苏家也有与阿兄结亲之意。”

傅苒忽然收获了接连的两个震惊消息,睁大了眼睛:“啊?”

单纯以理性分析,苏家这么干肯定是有太后的默许和授意,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考量,说不准也有和咸阳王争斗的意思。

但作为小说读者,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她的第一反应是——

三角恋又来了。

她就说崔林果然是个祸水吧。

最重要的是,苏家有意结亲的事情,苏琼月提都没跟她提过啊!

不会苏家是背地里商量的,连苏琼月自己都不知道吧?那平原公主知道这事得是什么反应,大发雷霆都是比较轻的后果了。

但这么秘密的事情,她肯定不能透露是从崔鸯这里知道的,这可怎么办。

要不……要不跟女主旁敲侧击一下,让她在太后面前表个态,以后离崔林远点?

不管怎么说,还是得先出席接下来的宴会。

崔鸯牵着她的手从静谧的屋子里离开,转入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正堂,刚一踏进去,傅苒就见到苏琼月与晏明光已经在席间落座。

苏琼月见到她眼前一亮,柔声唤她:“苒苒!”

但晏明光上次就不满苏琼月和傅苒交好,这回见苏琼月还要来,立刻重重哼了一声,微怒道:“你又要留我一个人不成?”

本来要朝傅苒而来的苏琼月顿时面露犹豫,纠结地在两人看了又看,终究还是没再挪动步子,带点讨好意味地挽住了晏明光:“当然不会,我陪着你。”

对苏琼月而言,公主是她唯一从小就交心的密友,因为之前的不少事,晏明光已经生过她的气了,好不容易重新言归于好,她只能尽量避免再惹好友不快。

她一直很珍惜这个朋友,绝不想因为任何缘由去伤害这么多年的友谊。

只是晏明光对傅苒的排斥同样让她为难,苏琼月只好充满愧疚地看了看傅苒,神色中充满了抱歉的意味。

果然,爱情不说,友情里的占有欲也是一大难题啊。

有个占有欲爆棚的晏明光在场,说起崔林不是更要火上浇油了……还是换个时机吧。

傅苒只能同情地给了她一个“我都理解”的眼神,没过去惹晏明光。

女宾的席位间,衣香鬓影,环佩叮咚,身着华服的世家女郎们三三两两聚首,掩唇轻笑,或者轻言细语,丝竹管弦之声悠扬,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熏香气息。

晏明光的注意力却不在这里,目光盯着男宾那一侧的宴席,好像在思考什么。

苏琼月刚想起身找傅苒说两句话,便被晏明光拉了一下,公主不由分说道:“这里气闷得很,陪我出去透透气。”

话音刚落,晏明光就已经率先离席,苏琼月只好咽下了话,匆匆跟上好友的身影。

崔鸯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却并不置评公主的行事,只是执起案上小巧的素面银酒壶,对傅苒道:“要不要尝尝我家的白醪酒?”

两人面前的杯盏都斟满了酒,酒液细细一线从壶口流出来,是清透的琥珀色,散发着甜糯的芬芳。

她含笑望着傅苒,眸中带着几分期待:“这是我阿母最喜欢的酒,清甜绵软,不易醉人,你也试试看?”

傅苒依言抿了一口,尝起来甜甜的,隐约有点温润的米香,完全感觉不到辛辣的刺激,跟她在宴会上喝过的那些甜饮没什么两样。

“如何?”崔鸯笑着问。

傅苒又喝了半杯,真心夸奖道:“确实很好喝,怪不得你阿母会喜欢。”

前面的两人去得有点久,等到她们壶里的酒都空了一半,苏琼月都还迟迟没有回来。

加上她也开始感觉这里人多,确实有点气闷,就跟崔鸯小声说了一句:“我也出去透透气。”顺便看看有没有机会和女主单独说话。

而崔鸯作为主家,不便离席,只向她轻轻点了点头:“夜里天冷,你记得穿上氅衣。”

这个建议非常贴心,傅苒先听话地把自己裹好,才走进被夜色笼罩的庭院。

一出门,料峭的春寒裹挟着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但冷冰冰的温度好像没能让她清醒多少,她本来要去找苏琼月,然而脚步越来越沉,一股难以抗拒的困倦如潮水般漫了上来。

刚刚由冬转春,院子里还看不到多少绿意,入目多是深黛的枝桠与沉寂的假山怪石,倒是走着走着看到了一片小湖。夜色已深,月光洒落在了湖面上,碎银似的粼光随着波澜轻轻跳跃,晃得人眼前有点晕。

傅苒扶着旁边的山石,终于支撑不住,软软地滑坐下来。

怎么困成这样?昨天也没有熬夜啊?

她盯着湖水发了一会呆,总算是后知后觉意识到,不会是因为刚才喝的那几杯酒吧?

这完全是她计划之外的情况,因为傅苒在现世酒量相对不错,从没有过醉倒的经历,没想到女配的酒量居然这么不堪一击。

好吧,反正小说里一杯就倒的体质泛滥成灾,出现这种情况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预料了。

但是总之,人不清醒的时候什么都不适合干,她晃了晃脑袋,准备及时放弃找女主,直接回去,站起来的时候,却听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熟悉声音。

“为什么要自己一个人呆着?”

傅苒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月光在她的瞳中勾勒出来者的身影:“……殿下?”

来的人竟然是晏绝。

他站在湖边,山石之间,波光粼粼的湖水在他身上投下波澜的光泽,那双眼睛也如同湖水,倒映着她的影子。

她停顿了一下,带着几分酒后不加掩饰的困惑问道:“你怎么也在这里?”

第40章

傅苒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其实并没有过脑子。

她只是单纯地想,原著里面,崔家的宴会……根本没提到小病娇吧?

这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场合,他貌似缺席了才对。

而且就算他突然决定来了,这院子这么偏僻,为什么他会刚好也出现,是不是有点太凑巧了。

“我不应该在吗?”

少年的声音忽然逼近了,他向前一步,几乎把傅苒笼罩在月光和山石的阴影里,眼神有点莫测:“还是说,你这么不想看见我?”

这话又是从何说起,但我真的记得原著里这次宴会你没来啊。

傅苒当然没法说出真实的原因,而且她现在也确实是困倦得厉害,懒得思考那么多,所以干脆讨巧地回避了这个问题,只仰着脸摇了摇头:“我没有那个意思。”

晏绝为她这毫不设防的神色怔了一下,那点不易察觉的压迫感忽然无声地散去。

他的声音迟疑着缓了下来:“你喝酒了。”

“就喝了一点点吧……”

傅苒觉得自己应该也算不上喝醉,最多是有点犯困而已,说不定吹会风就好了。

她努力集中精神,想了想刚才出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好半天才想起来问:“殿下,你见到苏姐姐了吗?”

晏绝顿了一下,低声道:“没有,你找她干什么?”

其实这个问题似乎有些多余。

毕竟,他知道阿姊如今很信任她。

在很短的时间里,就已经信赖到了亲密无间的地步,也许还要超过对他的信任。

原本这是件无所谓的事情。

然而不知为何,她在这样被酒意浸润得柔软又全无防备的时候,哪怕就在他面前,依然对他视而不见,偏偏还要问起根本无关的阿姊。

那股熟悉的烦闷感再次如藤蔓般缠绕上心头,丝丝缕缕,裹着让人焦躁的刺痒。

很不舒服。

却难以言喻。

他忽而执拗地问:“阿姊为什么叫你苒苒?”

傅苒觉得他这个问题问得莫名其妙,揉了一下发晕的脑袋,不太在意地回答。

“苒苒是我的小名啊,大家都是这么叫的,你想的话也可以呀。”

这多正常的称呼,不管是她的同学还是朋友都经常用,倒是小病娇每次都非要正儿八经地叫傅姑娘,说多了感觉特别不顺口。

晏绝微微抿起唇,将要说出口的瞬间,却又下意识把这两个字咽了回去。

就像偶然获得了一件隐秘的珍宝,反而不敢轻易示人。

“那你也不要总是称殿下了,”他生硬地转折过去,“叫我阿真吧。”

“什么?”傅苒疑惑地偏了偏头。

晏绝的声音太轻,几乎快被夜风吹散开,所以她都没怎么听清楚。

但还没等她继续说什么,就听到外面有动静传过来。

一阵交谈声由远及近,像是扔进静水里的小石子,打破了这处月下庭院原本的幽寂。

大概是又有人来了。

反正庭院里散步的宾客不止一个两个,她本来没有放在心上,但紧接着,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女子嗓音清晰道:“崔公子今日是有什么事想告诉我吗?”

嗯?这是苏琼月的声音?

可是苏琼月说这句话的意思,难道是和崔林在一起……那晏明光去了哪里?她们不是一起离开的吗?

电光火石之间,傅苒只来得及转过这几个念头,然后意识到最紧迫的那个问题。

晏绝正在她旁边,要是两边撞上就尴尬了。

不好,不能被看到。

她脑子已经有点不太清醒,只来得及闪过了这个短促的念头,然后立刻用力推了晏绝一下。

少年猝不及防之中,竟然就这样被她按着胸口整个人压在了石头上,漂亮的黑眼睛愕然地盯着她。

情况太紧急,傅苒为了压低声音,差不多是贴到了他身上在说话,嘴唇几乎擦过他的耳廓:“我们小声一点,别被发现了。”

她光顾着紧张兮兮地听外面的动静,没再继续注意他。

晏绝顺从地沉默下去,任凭她把自己困在这片狭窄的区域,让石林遮住他们的身形。

这不对。

他明明应该要推开她。

然而理智仿佛只余下脆弱的一线,而其余的所有一切,都在叫嚣着渴求。

他握住了她按在自己胸口的手。

却根本没有放开,反而慢慢握在了自己的掌心。

少年的体温很热,即使隔了好几层衣袖的布料,傅苒都还能感受到传来的温度。

寒风吹过来,她冷得颤抖了一下,下意识往他怀里缩。

其实她从来没有和晏绝离得这么近过,所以刚刚才注意到,他皮肤很白,也很细腻,有点像她喜欢的那种甜滋滋的糯米糕点,让人莫名很想咬上去。

等等,她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

傅苒想锤一下自己的额头,努力清醒过来,抬手的时候,才发现手也被他握住了。

她刚准备抽出来,但晏绝突然示意她听外面的声音。

隔得太近,动作间,他的唇几乎从她额角擦过。

傅苒顿住了。

外面传来断断续续的人声,隔着一段距离,中间还有山石阻挡,听得不那么真切,只能大概辨认出来应该是崔林在说话。

“……苏太傅前日与我父亲……提及了亲事。”崔林的声音带着几分郑重和紧张。

“什么?”苏琼月的声音仿佛大吃一惊,“可我……根本没有听伯父说起过!”

崔林的声音停滞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这正是我想告诉苏娘子的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旦定下,便容不得再反悔,我……我猜测苏娘子或许尚不知情,所以冒昧相告……想亲口问问苏娘子的心意。”

这次他顿了更久,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实不相瞒……我在洛水畔对苏娘子一见倾心,早已心仪于娘子。”

“得知家父与令伯父有议亲之意,我极为欣喜……若此姻缘有成,我崔林在此立誓,此生必珍之重之,绝不相负……”

这说的都是些什么?

求、求婚?

不是吧……

隔得太远了,传到傅苒这边已经很模糊,她还以为自己晕乎乎的产生幻听了。

说实话,有点不好意思,她还从没干过这种听墙角的事情,本来应该避让的。但事关苏琼月,实在没办法那么坚持道德底线了。

她在心里默默给崔林道了个歉,强打起精神,试图从那些模糊的声音中捕捉到更多信息。

但这时候,崔林可能是因为一番真情表白太过紧张,走远了几步,声音更小了。

傅苒努力集中注意力,却被逐渐上涌的困意淹没,字字句句都像在空中飘荡,飘得离她越来越远。

忽然间,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托住了她的下颌。

傅苒茫然地眨了眨眼,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的脸都快要贴到晏绝线条分明的锁骨上了。

如果是平时理智的时候,她肯定会马上避开,跟他保持安全的距离。

然而,酒和困意放大了情绪上微小的冲动。

让她变得敢于去触摸蛇的鳞片和尖牙,而不惧怕被他猝然应激地反咬一口。

所以她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反而直接伸手揽住了他的脖颈,侧过头,继续往说话声传来的方向靠过去。

晏绝身体一僵。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这么接近过。

太过陌生的亲昵距离,甚至带来了一丝侵略般的强烈的冒犯感,让他像是被捏住了命脉的野兽,全身的毛发都忍不住竖立起来,下意识要摆出警戒的姿态。

他本该立刻把她推开,让她不要往他怀里躲,不要若有若无地触碰到他裸露的皮肤,不要这样肆无忌惮地抱住他。

却偏偏又无法抗拒这样的冒犯。

甚至心生渴望。

她的呼吸就在他颈侧流过,暖而轻的,掺着着浅淡的一点酒气。

其实他几乎不喝酒,尤其反感烈酒的气味。

但是她闻起来太甜了。

软软的,甜润的香气,像是栀子和茉莉那样芬芳而馥郁,混合着酒,因而变成了一种让人眩惑的醉意。

醉意在这样的时刻加重了危险。

因为这会让他不再想要压抑那些黏稠的欲望。

晏绝闭上眼,一直绷得紧紧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任由她把自己压在粗糙的山石上。

他拿开她环在自己颈后的手臂,再次握住她的手,就这样缓慢地分开,十指交织,然后一点一点地摩挲而过,在脑海中勾勒出细腻的形状,从她的指尖、关节、手心……到掌纹。

可以触碰到她的脉搏,很轻,却充满生机,即便在他按压的力道下,依然勃勃地跳动着。

让这样的生机消逝原本是轻易的事,但对他而言,已经如此困难,不可能再做到。

他的动作停下来,就这样停了很久。

在傅苒下意识蜷缩起手指之前,他低下头,亲吻了她的手心。

一个潮湿的吻。

傅苒感觉到了这种湿润的热意,想把另一只手抽开,却被他更紧地按住,压迫在自己的胸口。

明明晏绝才是那个束缚她的人,可是看起来,就好像是她在制衡着、囚禁着他一样。

奇怪的亲密,可是她实在太困了,没有力气去思考更多。

“殿下,阿真?”

意识渐渐陷入朦胧,她用残存的一点清醒,含糊又不解地贴在他耳边小声说,“你想做什么呀?”

他想……

做什么?

晏绝的睫轻轻颤动着,俯得很低,几乎把脸埋在了她的颈窝之间,喉间压抑着一声微不可闻的喘息。

想把她弄脏。

用一些别的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