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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总而言之,傅苒万万没有想到,晏绝说的回去的地方,是回他的清河王府。

直到下了车,她还是有点这个世界好不对劲的感觉。

其实回想一下,她和晏绝认识的时间也不算很短,但可能是由于那时候基本都在走女主相关剧情的缘故,她貌似还从来没有正儿八经地见识过清河王府。

不过他以前就经常留宿于宫中,没准自己也很少呆在王府,否则的话,这座府邸大概不会看起来如此华丽而空旷。

下车的时候,晏绝伸手扶了她一把,等她踩上地面后,他就顺势牵住了她的手,一直没有再放开。

傅苒就这么被他一路牢牢地握着手,穿过了前院。

她犹豫地看了眼晏绝沉默的侧脸:“我就这么走了,没关系吗?”

他从使团劫人也太光明正大了吧,一点遮掩都没有。

直到她出门的时候,几个同行的宫女和使团众人貌似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晏绝似乎不太满意她把注意力放在这件事上,连回答也简短而冷硬:“我已经和他们的主事交代过了。”

“哦……”傅苒没忍住又问,“那苏姐姐呢?”

“阿姊自有她的去处,会被安置妥当的。”他的语调绷得更紧了。

庭院越来越幽深,晏绝终于在某处停下了脚步,抬手一推,门扉向内打开,露出里面陈设精雅的房间:“你暂且住这里。”

傅苒倒也不是忽然一下子变得这么多话。

是因为她真的有点紧张,而且越来越紧张了。

她觉得晏绝现在就像那种表面沉默的,实际上已经将要爆发的火山,总感觉他忍了一路像是准备要给她憋个大的。

“阿真!”

在进门之前,傅苒终于绷不住了,猛地转过身,紧紧环住了他劲瘦的腰身。

本来一路上都冷着脸的晏绝被她突如其来地一抱,在原地僵住了。

傅苒把脸埋在他温热的颈侧,靠在他耳边小声说:“我错了。”

虽然中间的种种事情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起,但不管怎么样,以她面对小病娇的经验,先滑跪总是有点用处的。

虽然她其实也不怎么真害怕,但好歹这么多年没见了,而且算起来,她当初还是跟着敌国质子暗地跑路的,所以再次面对他的时候,不免还是有那么一点心虚。

晏绝僵硬了很久,然后慢慢把手放在了她的背上。

起初只是犹豫的试探,在察觉到她并没有抗拒后,便缓缓收紧了,将她更深地按向自己。

他眷恋地低下头,呼吸她身上的气息。

“你没有任何错,”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是我的错。”

他把怀中的女孩抱起来,走进房间,放到矮榻上,在她面前半跪下来。

视线平齐,晏绝的语气一点点转为柔和,如同自发融化的坚冰。

这一刻,他仿佛又变回了五年前,捧着小鸟送给她,想要讨她欢心的那个少年。

“今天的事情让你害怕了吗?对不起,苒苒,我没有想吓到你。”

只是他想立刻见到她,越早越好,他无法克制接近她的冲动。

在这么……这么漫长的分离之后。

他再也不会让她离开了。

“也没有吓到,”傅苒没想到他会这么郑重其事地道歉,赶紧摇了摇头,“就是对我来说有点突然了而已。”

这样的姿势让她放松下来,双手无意识撑在榻上:“不过,这和我回来之前想的一点都不一样。”

晏绝轻声道:“那你本来想的,应该是怎么样?”

“我本来是考虑,回来之后先陪苏姐姐去找她的家人,因为她这几年很想家,也很想念自己的亲人。”

傅苒回想了一下她原先的计划:“然后……我应该会联络谢公子吧。”

不管怎么说,她还是想为自己的不告而别好好当面道歉,就算她有任务在身,这样也实在有点愧对谢青行。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晏绝眼底原本柔和的情绪重新凝结了一瞬间。

傅苒低头思索着,没有察觉到他的变化:“说起来,谢公子这几年不知道有没有什么不适的地方……”

她大概是在去建康的第四年终于完成了支线,解开了忘忧蛊,当时她自己没有感觉到有哪里不舒服,也没有出现最开始被反噬造成的痛感。

所以,她感觉系统说的无副作用解除应该是可信的,那按理说,谢青行估计不会再出现原著那种呕血不止的情况了。

晏绝看到她不自觉透出关切的模样,眼神一寸寸冷下来。

他再次开口,语调中透着冰凉的危险,像是蛇露出浸着毒液的尖牙。

“如果我告诉你,他不在了呢?”

“……!!”傅苒震惊地抬起头望向他。

“不、不可能啊,他应该……我明明都已经……”

她骤然听到这句话,心里有点慌了。

原著里面,苏琼月病逝之后,谢青行基本相当于殉情死去。

但是前者已经被她改变了啊!

她让系统用过解蛊道具了!系统当时可没有提示目标死亡!

晏绝的声音更沉了:“你真的这么在乎他?”

傅苒情急之下,几乎是脱口而出:“当然了!”

这句话就像最锋利的刀刃。

晏绝的脸色苍白,却露出了她所见的第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有种嘲讽,但不是对于别人,而是他自己。

“……谢青行还活着,只是不在洛阳了而已。”

的确,杀一个人是最快的事情。

他可以这么做。

但是他不想让她恨他。

其他的所有事情,都可以接受,只有这一件不能。

“阿真,你为什么要这样?”傅苒从大起大落里勉强冷静下来。

晏绝当然不算骗了她,毕竟他说的是不在,不在京城里当然也可以算是这个范畴。

但他很明显在误导。这么显而易见的歧义,对他来说,不可能不是故意的。

他在试探,可是为了什么?

傅苒心里那种复杂的感受越来越重,她站起来,想要暂时逃离这种过于压抑的空气,出去喘息一下。

腰间猛然传来一股力道,把她向后拖了回去。

在她来得及出声之前,就被晏绝整个人控制在了怀抱里。

“你干嘛……唔!”

晏绝制住她的腰身,把她按在怀中,低头亲吻了她。

傅苒感觉到他含住她的唇瓣,轻柔地吮吸,唇上有鲜明的热意,还有一种麻麻痒痒的奇妙感觉。

这是她从不曾真正接触过的,根本没有经验的领域。

在她下意识开口想要说话的时候,便毫无防备地触到了舌尖的柔软。

还有他们交换的津液。

她身后的窗户是敞开的,春日的阳光笼罩在身上,风送来一阵阵的花香,光影缭乱交错,交缠的呼吸声混乱不堪。

晏绝抱得越来越紧,她腰间的衣服被揉皱,紧紧贴合在他怀里,一点缝隙也不能松开。

“嗯……等……”

傅苒推着他的肩头,微微用力,他终于退了几寸,稍微分开了一会。

她差点被亲晕了,捂着发烫的脸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等一下……我……我得缓缓……”

因为被热得几乎有点呼吸不畅,到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已经把他压倒在矮塌上,两人的衣衫重叠在一起,暧昧又凌乱。

天啊,他们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这么羞耻的姿势的?她怎么完全没发现?

她本能起身,想往后躲开一些,可晏绝似乎以为她要就此逃走,握住了她的脚踝,把她拉回自己身上。

吻又重新落下来,室内响起轻微的水渍声,绵长未歇,偶然地间隔着令人遐想的低低喘息。

“停停停。”

傅苒在混乱的意识间自我挣扎了半天,好不容易找到空隙挣脱出来,抬起手捂住了他的下半张脸。

他的嘴唇还是湿漉漉的,带着水光,想到那可能是什么液体,傅苒的脸腾地红了。

他好像察觉到了她在害羞,就这么再自然不过地轻舐了一下她的手心。

唇边潮润的热气,还有舌尖的触感,在手心的皮肤上。

让人想起……

刚刚发生在更亲密的地方的接触。

太羞耻了!!

傅苒像被烫到一样飞快抽回手。

他他他,他怎么忽然一下变成这样了!

“你、你先好好说话。”

唇齿间残留的感受还没完全平息,虽然对于这种接触,她也没有不情愿,但是忽然间的进度,可能,略微,大概,是不是有那么一点太快了。

傅苒往矮榻里面又缩了一点:“我们能不能先正常沟通一下?”

刚才那场……那两场亲吻之后,晏绝似乎终于从异常的情绪中冷静下来。

他一下子褪去了那种不管不顾的疯批劲头,僵硬着,几乎变得有点小心翼翼,惶然地观察着她细微的反应,仿佛在等待某种审判。

片刻,他试探般地牵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见到她没有挣扎,才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恢复了温顺:“好。”

傅苒定了定神,总算想起来刚刚在说什么话题:“所以谢公子到底在哪里?”

“在怀朔镇。”

“怀朔?”她闻言先是一怔,然后灵光闪现般地记了起来,“那不是……苏姐姐的故乡吗?”

提起谢青行,晏绝的语调变得没什么波澜:“他自己请命去守边的。”

的确,在京城人眼中,北方的边疆都是苦寒之地,但凡能当京官,极少有人会愿意去那里,那么谢青行之所以主动去怀朔,是因为苏琼月吗?

傅苒确认道:“他是不是大概一两年前去的?”

晏绝顿了一下,不是太情愿地回答:“嗯。”

那就肯定是这样了,因为谢青行想起来一切之后,却都已经太晚,所有都错过了。

所以他去往苏琼月曾经的故乡,宁愿留在那个风沙漫天的怀朔镇度过余生。

但这样的错过不免让人遗憾,何况,他们如今还有挽回的机会。

她听完这个消息就陷入沉思,晏绝仿佛很不高兴,冷不丁问:“苒苒,你在想什么?”

傅苒不经意地顺着思绪道:“我在想,我得马上给他写一封信,告诉……”

告诉他苏琼月已经回来了。

但晏绝环在她腰上的手猛然收紧,把她抱得更近,傅苒整个人跌进了他怀里,坐在他腿上。

“阿真!”傅苒的脸又开始发热了。

晏绝俯身下去,在她衣衫间露出的锁骨上咬了一口。

他把她抱得很紧,但咬得其实不重,像是在能够造成痛楚之前,就已经收敛了怒气,以至于被舔舐过的温热触感更胜于任何感受。

也不疼,就是太羞耻了。

她想躲开,但晏绝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

因为这个姿势,他的声音显得有些沉闷,又咬牙切齿:“你如果这么想,我可以直接把他召回来。”

傅苒拽住了他的衣襟,让他抬起头和她对视:“真的?”

等谢青行收到信,再决定回来,再向京城提交报告,等待回复,然后启程,一趟流程下来不知道得等多久,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晏绝能直接这么做最好,但她觉得这好像有点太轻易了。

傅苒压下心头的雀跃,很识时务地主动问道:“那有什么我需要做的吗?”

晏绝微怔,他似乎迟疑了一下。

“做一个交换。”

傅苒现在对任何能帮到他的事情都充分乐意接受:“什么交换?”

这会晏绝迟疑得更久,他无意识地抚摸着她柔软的发,好半天才说:

“你嫁给我。”

“还有,以后不许再从这里离开。”

第72章

傅苒:“……啊??”

她这个反应绝对不是演的,是真以为自己听错了。

呆滞了可能足有一分钟,她才好不容易找回飘到天外的神智:“等等等一下,你说了什么,我是不是幻听了,你再说一遍?”

这次换晏绝沉默了片刻,他漆黑的眸子仿佛晕着溶溶的水泽,无声地凝视着她的脸。

“你嫁给我,我就答应……这个要求。”

傅苒已经被从天而降的震撼给砸懵了,好半天才意识到他话语里的不对。

等一下,刚才不是听到有两个条件来着,怎么好像还少了一个?

她迟滞半晌,呆呆地蹦出几个字:“阿真,这是不是有点太突然了?”

眼下的状况完全让人措手不及。

一开始,连回来跟晏绝重逢这件事情,她都做了好久的自我酝酿和心理准备,才感觉能够面对,虽然最后的方式依然出乎意料就是了。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她的任务期其实快要走到结束了。

现在原著的死亡结局已经被改变,等苏琼月找到幸福,她就应该被系统安排好死遁,离开这个世界。

听到这句反问,晏绝如同被冰水当头浇下,环在她腰上的手一颤,低声道:“你不愿意么?”

“或者,应该说……”

他的睫羽垂下去,在眼下投落一片浓重的阴影,眸子里混杂着暴戾的暗流,说出口时却依然维持着轻柔的语气:“你已经另外心有所属了?”

傅苒想都没想,下意识地否认了:“当然不是!”

可晏绝依然追问,那点极力克制的轻柔几乎快要绷断,阴暗的情绪不受控地隐隐透出来:“所以是因为,你讨厌我?”

她的思绪有点混乱,混沌中却还记得摇头:“没有的,我一点都没有讨厌你。”

“那么,”他的戾气因为这个回答而瞬间消减下去,只剩下一种哀求般的执着,“苒苒,为什么不行?”

安静开始弥漫开来。

傅苒在漫延的沉寂中意识到,他在固执地等待着她的回答,而这是个极其重要的回答。

嘴唇还残留着麻麻的感觉,可能是第一次就亲得太久,稍微有点肿了。

晏绝刚刚吻的时候其实毫无章法,带了点急切,但是落下来之后,又变得很小心,仿佛怕真正伤害到她。

从始至终,他一直很不安,甚至有点惶恐。

就像现在,傅苒能感觉出来,虽然他依旧牢牢地束缚着她,但其实只要她真的想要挣脱,他就会不敢再用力气了。

她第一次这样真切地察觉到,她轻而易举地拥有某种能够伤害别人的力量,如同握着一柄没有开刃却锋利无比的刀。

【警告!剧情人物已出现重大偏离,请宿主立刻拨回正轨。】

系统的警示忽然在她脑海中飞快刷屏。

【再次提醒,本世界仅为任务世界,宿主已经接近圆满完成,只要结束最后阶段即可,无需另外开启其他多余的支线内容。】

【在任务完成后,宿主将获得丰厚奖励,并可自由选择前往其他任务世界继续积攒分数,切勿沉迷于单个任务世界!】

系统一连发了很多条提示,显得前所未有的急躁,好像迫切地想要阻止她走出那一步。

这么长的时间以来,它一直在告诉她哪些不能做,从来没有说过,她应该做什么。

但从很久之前,傅苒在碧海曲池边看到晏绝,送给他石榴花环的那天,她就在想一个问题。

尽管她还没能想得足够清楚,但已经可以得到现在的答案。

“好啊。”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清晰,镇定。

她说:“我答应你,阿真。”

……

暮色还没有彻底沉落,庭院中已然点起了灯火,晕黄的光透过窗纱,在地上拉出长长的摇曳的影子。

傅苒走出门,看了看外面的将散未散的晚霞,发现晏绝还没有回来。

回想起来,从她答应下来那个交换的一刻起,他就变得有点难以言喻的异常。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晏绝忽然把头靠在她的肩上,傅苒看不到他的神情,只感觉到他在微微颤抖着。

他的声音也在发抖:“苒苒,我……”

但是当傅苒想问怎么了的时候,他已经从这种虚弱的状态中恢复过来。

晏绝再抬起头,眼尾泛着近于艳丽的绯红,几乎像是哭过后残留的颜色,可是他唇角却带着笑意,仿佛陷入了一种神经质的过度亢奋,眼底燃烧着炽烈到让人惊讶的光芒。

“你喜欢哪一天?”他的问题流畅得像是早就思考过,说出来的时候不带丝毫迟钝。

“接下来的一个月,七天,十天,或者十五天后,都是适合成婚的吉日,如果要最快,可以选择在七天之后。”

“……七天后?”

傅苒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她对结婚日期其实没什么特殊的意见,不管是定在哪天,对她来说好像都差不多,只是她被这几条选择意外到了。

“那个,一般准备婚礼不是需要很长的时间吗?”她茫然开口,“而且事先,还得先纳采和纳征什么的,日子这么近的话,真的能办下来吗?”

她就算自己没结过婚,也全程旁观了崔鸯和苏琼月那两次盛大的婚礼,知道相应的礼仪和流程都相当繁琐。

尤其是苏琼月那次,因为太后病重的缘故,所有事项是尽可能从快完成的,但也紧赶慢赶地花了至少大半个月,而且可以说是很匆忙了。

晏绝的语气却异常笃定:“没关系,我早就已经……”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会准备好的,我保证,任何事情都不会有缺憾。”

他有些惴惴不安地捏着她的指尖,声音里带了点恳求:“那你安心在这里等我几天,好不好?”

回忆的涟漪散去,傅苒走到廊外,看了眼傍晚的天色,猜测晏绝这个下午到底是干什么去了。

婚礼的那一大摊事情,她光是想想就感觉很头痛,完全懒得去考虑。

何况亲王娶妃,跟普通的婚礼还不完全一样,要走的流程和仪式应该比她见过的那两场更多得多,她都不太清楚具体有哪些细节。

但晏绝看起来毫无担心,反而愉快地带着笑容,眸中有种如愿以偿的明亮光彩。

直到离开之前,他再度眷恋地亲了一下她的手指:“你好好休息,睡一觉也好,我晚上就会回来了。”

鉴于傅苒昨夜已经睡得很不错,实在没有能入睡的困意,所以她只好在这片空荡荡的王府里开始了闲逛。

刚刚进来的时候,她光顾着紧张,没顾上仔细打量四周,再出来才发现了特别之处。

从她住的地方,推开雕花木门,迎面就是精心打理过的一大片花圃,里面开着雪白的栀子,以及各种各样颜色的茉莉花。

雪海之中,香气浓郁,还有架做工精巧的秋千,在花丛的深处晃晃悠悠。

她走过去,坐在秋千上,脚尖轻轻点着地面,漫无目的地荡了一会。

暖融融的风拂过,浓得化不开的花香扑面而来,傅苒总算知道窗边那个吻的间隙里,她闻到的香味是从哪儿来的了。

晏绝把她带回来的时候,那样的态度和语气,总让她有种自己要被扔进昭狱严刑拷打的奇怪想象。

也不能怪她胡思乱想,主要原著里他黑化后确实是这个作风*,那叫一个可止小儿夜啼。

但其实傅苒实际的待遇比她一开始猜到的好了很多。

在偌大的王府里她完全是自由活动,也没有什么严密的监管,或者说根本没有监管。

从梦幻般的花海里出来,不知不觉,她走到一扇门前,这里有人守着,从格局来看好像是书房。

书房通常是机密的地方,在没有经过允许的情况下,她也没有要窥探隐私的意思,准备去别处逛。

“女郎请留步。”

守候在廊下的侍从却恭敬地垂首道:“殿下临行前吩咐,书房准备了一些卷籍,若是女郎闲暇时无聊,可以在里面随意翻阅。”

见到她停住了脚步,侍从又及时从旁补充道:“里面的每处地方都是对女郎敞开的,一切都可供查看,绝无任何忌讳。”

傅苒:“……”

该怎么说呢,他还挺贴心。

就是这个叮嘱,怎么感觉那么似曾相识?

既然人家都说到这个地步了,她到底不好继续转身就走,开门进了屋里,闻见一股沉静的书墨气息。

傅苒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列整齐排放的书架,忽然间,其中的某个角落吸引了她的注意。

跟谢青行书房里那些清一色的实用书籍很不一样,这里居然有一整架的书,满满当当地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志怪传奇、稗官野史、地理杂谈和风物笔记。

傅苒随手抽出来一本志怪,打开翻了几页,确认里面写的大都是些荒诞不经的传说故事,什么神神鬼鬼之类的,一看就知道里面有大量夸大事实的成分。

她看着看着,有点疑惑起来。

他到底是从哪搜集到这么多乱七八糟的笔记……不对,晏绝是会看这种东西的人吗?她从来就没有听他或者苏琼月说起过啊?

天光昏暗了下来,她拿着那本书,正想要走到灯下面再去仔细读读看。

“苒苒。”

一道声音从她身边传来,隐约带着某种风尘仆仆的气息。

她转过头,晏绝站在敞开的书房门口,逆着天边一抹渐渐黯淡下来的橘红霞光,向她微微笑了。

在他手中,竟然提着一对羽毛还带着湿气的活雁,看样子是不久前才猎到的。

那很明显是纳采提亲的时候,程序上应该要送的吉礼。

“今天早上太匆忙了,该备的礼我还没有备好,”他轻声解释,“从现在开始……重新补偿给你。”

第73章

春日的晴光延续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第二天,傅苒起床,梳洗后推开门,晨间的风吹拂到脸上,带着让人心旷神怡的清新和花香。

虽然晏绝说婚礼最快可以安排在七日之后,但她觉得确实太匆忙了点,最后还是改成了二十多天后,拖延到了下个月的月初。

对于这个主张,他虽然显得不是那么愿意,但因为她坚持,就还是答应了。

傅苒起床一向比较晚,出门没看到晏绝的身影,心想他是不是去早朝还没有回来,结果刚要转身,就有婢女趋步上前道:“殿下问女郎是否要立刻用早膳?如果需要,殿下愿陪同。”

她有点意外:“他现在在家吗?人在哪里?”

“殿下正在书房中。”婢女回答。

既然还是书房,那就用不着带路了,她跟昨天一样熟门熟路地走了过去。

晨露未晞,轻微打湿了廊下的青砖,几只小麻雀在檐角叽叽喳喳,昨天带回来的那对大雁不久就被侍从安置好,不知道放去哪里了。

她敲了敲门,晏绝的声音立刻响起:“苒苒,你直接进来就好,不用先问过。”

推开门,他正在书案前,眼前摆着一大堆东西。

那张桌上放满了精细的信笺纸和绢帛,上面墨迹未干,一看就是刚写出来的,还没有加盖印章。

看到他这一幅有事要忙的景象,傅苒停下了脚步:“我打扰到你了吗?”

“没有。”晏绝不假思索地否认,“你要不要一起来看看?”

在她进门的时候,他就放下了笔,此时向她伸出手。

傅苒不明所以地牵住了他的手,晏绝轻轻一拉,让她坐在了自己身侧,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整个抱在怀中。

晏绝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姿势,方便她更轻松地看到那些文书。

“……我们一定要这么看吗?”她小声嘟囔。

“怎么了?”晏绝的气息从她耳边拂过,语气又柔软又耐心,“坐着不舒服吗?我可以让人再拿来软垫。”

重点不在于这个吧……

傅苒相当于靠在了他身上,坐着倒还是挺舒服的,就是她有点不好意思。

不过,她已经在慢慢让自己习惯跟他这样亲近了,毕竟,他们都快要成婚了,她自己答应的。

“别,那太麻烦了。”

傅苒怕他真要叫人来,拉住了他的手,为了转移注意,她随便指了指桌上的一张金笺:“这个是什么?”

见她好奇,晏绝便直接拿了起来,把内容呈现在她面前。

上面写着长长的正文,从年月时间开头,然后是一连串精心组织过的求婚言辞,以及漫长的聘礼名单,最后是“永结秦晋之好,伏惟鉴纳”,以及他的落款。

即便用她读过很多公文的眼光来看,这份文书也写得极其端正,内容一字一句都没有可挑剔之处,连书写笔画都很完善,显然是字斟句酌过后,已经熟稔于心的成果。

“这是聘书的草稿,还需要制成玉版。”他柔声道。

傅苒大概了解一些情况,知道这种亲王娶妃的聘书,不止要誊抄在绢帛上,最后成品也得用玉版来呈送,所以当前只是初步的草稿阶段。

她点了点头,自己拿起了另一张纸:“这个呢?”

“是请期书,”他继续回答,“用来约定我们的婚期。”

“那旁边的那个呢?”

晏绝就像在和她玩一个永远不会厌倦的游戏,带着心满意足的笑意,充满耐心地一遍遍回复:“那是写给皇帝的奏婚表。”

“……”傅苒看得眼花缭乱,熟悉的记忆又翻腾上来。

还好她做了几年女官后,勉强能理清这些不同的格式和规范,不然怕是都分不清楚。

但就算能弄清,也不代表她就很有写这个的热情,繁琐重复的文书实在太烦人了。

她忍不住侧过脸,疑惑地睨了他一眼:“这些东西,就不能让别人代你写吗?”

据她所知,这种要走流程的琐事,通常王府会有专职的文学侍从来干,像他这样自己写的,肯定是少数。不然一份份公文亲手写下来,别的事情都压根没空再做了。

“可以的。”晏绝声音低柔,却有种理所当然的固执,“但我想自己写,没关系,只有这么一些而已,今天很快就可以处理完了。”

傅苒只好问:“那你接下来还有什么要写的?”

“应当还有告庙祭文。”

说到这个,晏绝的语气多了一丝漫不经心:“不过这个,可以让太常来代笔,我只加盖印章即可。”

祭告宗庙,对他来说实在是无关紧要的事情,宗庙里就没有他放在心上的人。

若说血亲中有什么例外,也许就是他的阿母,可华阳长公主即便泉下有知,大概也并不愿意见到他,更不关心他的婚事。

念头涌起,他黑沉沉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光,随后又很快消弭于无形。

女孩轻快的声音响在耳边,驱散了他内心一闪而过的阴晦:“阿真,那你得什么时候才能写完啊?”

“呆在这里让你觉得无聊了吗?”

晏绝把手中的文书放回了案上,垂眸望向她,曜石般的黑眼睛专注地倒映着她的影子:“白日里我先陪着你,这些都可以晚上再处理。”

“不是这个意思。”傅苒连忙摇头,“我是想说,要是你还有很多要写的,那我帮你写吧?我在建康也学到了很多东西,不会弄错的。”

晏绝微愣,指尖无意识滑下,缓缓摩挲着她轻软的衣料:“可是请求婚事的书信……本应该由我亲手来写。”

傅苒完全不在意这个问题,理直气壮道:“这有什么,反正我们都要成婚了,那句话怎么说的,夫妻本来就是一体的,你写跟我写有什么区别。”

她这个说法,严格来说其实略微有点狡辩了,但晏绝一听到夫妻这两个字,整个人就柔和得不可思议,半点都不否认。

他嘴角弯了起来,眼神和语气都温柔得像在哄诱:“的确有一份需要你写的,苒苒。”

傅苒一下来了精神:“是什么?”

“你的庚帖。”他说。

按照正常的礼节,议亲的时候,应该由男方家的长辈把家中儿郎的庚帖送到女方家,女方家长辈再回以自己女儿的庚帖。

但是对他们来说,倒是没太多必要走这种流程。

因为晏绝早已经无父无母,根本没有长辈来为他操持婚事。而傅苒,不说她所有的亲人实际上都不在这个世界,就单从明面上的身世来看,也是父母俱丧,找不到一个有血缘的亲眷了。

世间的规矩,于他们并无束缚,傅苒听他解释了一番,最后道:“所以,我们直接交换就可以。”

她当然没有意见,应了声好,拿过了纸和笔。

可是,真到要落笔的时候,她心中却不禁浮现出一丝犹豫。

写庚帖,无非是要写自己的户籍何在,出生年号如何,祖辈的来源。

可是无论哪一条,对傅苒来说,都不是能够真正让别人理解的。

如果是从前,她可以根据女配的身世来编造,但她已经掩饰得太久,不愿意再继续编织这个早晚要破灭的谎言。

她提笔写下。

“无州无郡之人傅苒,生于元月十五,先祖不在此间……”

她的笔顿住,难以再写下去。

因为她不是此世之人,在这样的寥寥数语之后,似乎就没有更多可以写出来的东西了。

晏绝看到了她短暂的迟滞,无声地覆上她的手,把她手里的那只笔接了过去。

“没关系,苒苒。”他说,“如果为难,就不要再写,这些都不重要,只要你愿意嫁给我就好了。”

他主动合上了笺纸,没有去看那列刺眼的墨字。

傅苒的身份和来历,只要她不想说,他就可以不必知道。

从始至终,他在乎的,一直只是她本身罢了。

察觉到她现在情绪低落,晏绝抿了抿唇,岔开话题道:“这些文书,会和聘礼一起被送到谢府。”

傅苒微微一怔。

是哦,她在洛阳的身份还是谢家的养女,办婚事当然和他们离不开关系。

可是刚回来两天,她都还没来得及和谢府的人见个面,一下子就开始准备婚事,就算对见多识广的谢家人而言,肯定也是过于突兀了点。

她不由得担心起来:“这也太麻烦他们了,连当时匆匆离开的事情,我都还没来得及和他们道歉……”

“和他们没有太大关系。”晏绝很快补充,“只是宗正寺那边有些程序要走。”

如果她名义上是谢家的女郎,出身上比较容易说得通。

但其实就算没有,那也无所谓,他完全可以安排一个其他官宦家庭的身份,为了清河王妃这个位置,会有许多人愿意的。

傅苒还是有些迟疑。

对她回来要成婚这件事,谢家人这么快就知道而且接受了吗?

她捧起他的脸,确认道:“阿真,你没有偷偷做什么坏事吧?”

比如对谢府的人言辞威胁,甚至于做出实质胁迫举动……之类的。

晏绝和她对上视线,眼神澄澈无辜,满脸坦然地答道:“没有。”

至少在这件事情上没有。

无论如何,她一定会光明正大的,毫无芥蒂地嫁给他。

“好吧,”傅苒放下了手,“我相信你。”

她自己从来没有意识到,她说出的每句话都常常让人悸动。

晏绝不由自主般地低下头,轻轻含住了她粉润的唇,气息交缠。

又是一个绵长而潮湿的吻。

没有昨天那样强烈,却越发缠绵,透着每时每刻都无法抑止的迷恋。

这个吻结束,晏绝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她腰间挂着的丝绦,流苏缠绕在他的指尖,姿态慵懒又亲昵。

“对了,苒苒,除了这些和聘礼以外,你还有什么其他想要的吗?”

可能是因为慢慢适应了亲吻的过程,傅苒这次的情况好了很多,没有再喘不过气来。

闻言,她迷茫地眨了眨眼:“什么?”

晏绝现在说话总是含着轻微的笑意,仿佛一切事情都足够遂心:“府上如果有你不满意的地方,都可以随你的心意再改过来。”

“嗯……”她思考了一下,“不满意的没有,倒是有一个我特别喜欢的。”

他玩着丝绦的动作一顿:“是什么?”

“那个秋千,我很喜欢。”

第74章

马车在谢府那两张熟悉的门扉前稳稳地停了下来,面前铜兽衔环的大门泛着朱色的漆光。

傅苒扶着车辕,自己踩着脚凳下了车,晏绝在她身侧,许久才终于缓慢地松开手。

“那我先回去了?”她跟他挥了挥手告别。

这二十多天以来,她感觉议婚的程序简直走得飞快,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在后面推着,慢几个时辰就要来不及一样。

眨眼间,只剩两天就要到婚礼了。

傅苒本来还想着,这么大的事情,她应该和苏琼月说一声。

但晏绝似乎能看穿她的心思,在她开口前就先解释:“阿姊此时应当在她家城外的庄子上,正与家人团聚。”

傅苒想起回洛阳的路途上,苏琼月一直心心念念着家人,就先打消了这个念头。

人家好不容易合家团聚,她确实没有必要跑过去打扰,反正早说晚说都差不多,不管她决定什么,苏琼月向来是支持她的。

所以在婚礼前的两天,她先回到了谢府这片熟悉的地方,准备按照流程走完那套迎亲的步骤。

原本是回来道歉的,可是晏绝似乎早就跟谢家人交涉过,刘夫人一见到她,便温柔而怜爱道:“好孩子,这几年来,你在外面过得如何?”

对于她离开又回来这件事,刘夫人也没有过问原因,就像她只是短暂出门了一趟。

“不论如何,回来了就好。”

几年分隔,刘夫人比最初见到的那年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角的细纹越来越深,鬓角也染上了显而易见的霜色。

仿佛从太后薨逝的那天起,她生命中的精气神便如同沙漏般流逝消失,迅速苍老了下去。

因此看到傅苒的时候,不再有任何利益上的考量,只是一种单纯的,长者的包容。

出嫁的当天,铜镜被擦得锃亮,映照着妆台前的人影。

同在府中,谢晞容当然也来参加了添妆的环节,她长大了几岁,不再是以前稚童的模样,已经是袅袅婷婷的少女了。

但今天,她的表情有点不知由来的沉重,皱着眉头,一脸复杂地盯着镜子里盛装的傅苒。

“清河王那样的,说不准有人喜欢吧,但是我觉得你……唉。”

谢晞容莫名其妙沉痛地拍了拍她的肩,那力道和眼神,好像她不是要成亲,而是要去奔赴什么刀山火海。

傅苒:“……”

晏绝到底把自己的名声搞得有多让人闻风丧胆啊。

哦对,原著里,他确实杀得满京城腥风血雨,一度让高门人人自危,但现在看起来,应该没有那么严重……吧?

嗯,应该吧。

就目前的观察来看,傅苒觉得很有必要挽救一下他在外的颜面:“其实清河王也没有传言里那么过分,他人挺好的。”

她没看出来晏绝最近干了什么坏事,跟女主的决裂也没发生,说不定原著里的黑化早就被避免了呢。

谢晞容看她的眼神顿时又变得充满了同情,有种看失心疯的怜悯:“你能想得通就好。”

……好吧。

看起来是救不回来了。

经过一番旁敲侧击的追问,傅苒终于弄清楚了这种恶名的来龙去脉。

简单来说,虽然清河王杀了亲叔父这一点,足以证明他为人冷酷薄情,让大部分想要结亲的家族熄了心思,但富贵险中求,多少还是有那么几个想攀附的。

比如一位郎中就动过心思,借着清河王去衙署的时候,找了个由头,让自家如花似玉的女儿去送东西偶遇,结果事情没成不说,没过几天这家就因为贪污被抄家了。

尽管贪污是罪有应得,表面上没有显示这两者之间有必然联系,但从时间点的前后来看,大家都认为有。

所以经此一战,原本考虑的人这下就彻底消失了。

见镜前的两位女郎交谈,侍女捧着妆奁走上前,正准备要为新娘敷粉上妆。

然而,刘夫人却轻轻地抬手止住了。

“你等候在一旁,”她的声音温和,“我来吧。”

走到傅苒身后,刘夫人拿起了妆台上的玉梳,铜镜的光晕里,她的动作轻柔而庄重,梳齿缓缓地滑过傅苒垂下的长发。

傅苒坐在镜子面前,从倒影里都能看出来身后的人脸上带着郁色。

好像从回来的那天起,这位夫人就一直藏着心事。

刘夫人望着镜面中新嫁娘的面容,手上熟稔地为她挽起发髻,神色却越来越陷入了怅惘。

“十数年前,我才嫁到这座府上的时候,也曾经有过一个孩子。”她沉默着梳好发,终于眼神黯然地开口道,“可惜,那孩子福薄,胎里带来的弱症,终究没能留住。”

“后来,医者说她是个女孩儿,若能活下来,如今也该到了出嫁的那天。”

原来刘夫人还有过这样的往事?

那么她看到年纪相仿的女子出嫁,肯定不免有些触景生情,也怪不得会显得这样伤感。

傅苒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只好轻声道:“夫人节哀。”

“我并非特意谈起这些,徒然在喜日惹人厌烦。”刘夫人却摇了摇头,站得更近了些许,低下声音,“只是我想问一句,与清河王的婚事,你自己是否真的情愿?”

此时,其他人都已经和妆台相隔着距离,她俯下身,带着暗示意味捏了捏傅苒的肩头:“如果非你所愿,那此时此刻,还有最后反悔的时机。”

傅苒闻言一愣,从镜子里看到刘夫人严肃的脸,一时间哭笑不得里带了点感动。

怎么好像大家都觉得她是被强迫的。

“我愿意的。”

傅苒不想让她们继续担心,她直视着镜子里映出的充满关切的眼睛,态度认真地澄清:“夫人,谢谢你,可是阿真没有伤害过我,所有这些事情,都是我自己答应的。”

刘夫人凝视着她,眼神中的情绪复杂,一度欲言又止,最终,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你……没事就好。”

梳妆完毕,傅苒换上了层层叠叠的玄纁色婚服,身上环佩叮当。

她也终于感受到了每次宫宴的时候看到命妇们身穿礼服的不便,因为衣服又重又复杂,只能在侍女的搀扶下,一步步慢慢走向门口。

门外,晏绝已经在那里等待她。

府门外人声鼎沸,处处都可见彩幡招展,鼓乐喧天,但傅苒远远地,一眼就看见了他的身影。

他穿着龙山九章的冕服,风采灼灼,一如五年前的模样。但在陵云台初次见到他穿这身衣服的时候,她完全没有想到,再见到会是因为成婚。

越过遥遥的人群,晏绝依然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的目光,向她露出毫不掩饰的笑意,她也不自禁地弯起了嘴角。

最后这段出府的路程,由刘夫人亲自送嫁。

按照礼仪,到送新娘上车前,长辈会加以训诫,无非是教一些传统的为妇之道,“戒之敬之,夙夜勿违命”之类的。

但刘夫人没有说这些,她只是停下了脚步,牵着傅苒的手叮嘱道:“往后不要委屈了自己,人生一世,若是从开始就忍耐,便常常是一忍再忍……”

她絮絮地说了很长,很久,似乎不想放开手。

傅苒察觉到刘夫人有些神思不属,仿佛是自己心有感触,所以没有打断她,继续倾听。

但也许是时间确实拖延得太久了些,晏绝走上前,语气克制道:“夫人,请留步吧。”

“……”刘夫人闻声抬首,看到晏绝的脸,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已经很久没有再见到清河王。

在咸阳王死后的这几年里,但凡提起他,就只有那些让人心惶惶的血腥传闻。

但刘夫人记得,在清河王小时候,他曾经和生母并不相像。

如今越来越像,却不是像她和太后最初见到的,年少美好,明媚灿烂的少女华阳。

而是像那个受尽了痛苦和折磨之后,极度憔悴的华阳。

一个阴冷的、鬼气森森的美人。

她打了个寒战,微微战栗。

刘昭儿忽然觉得,今天把新娘交给他会是件极其错误的事,她更紧地攥住了傅苒的手,将女孩掩在身后。

晏绝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表情称得上平静,但眼神里已经有浓重的警告意味。

他的语气透着一丝极力掩饰的冰冷:“时辰已经到了,应当松手了。”

傅苒没看到前面发生了什么,但感觉到刘夫人的手在轻微发抖,她轻轻地抽出被紧攥的手,安抚般地摸了摸那只手背。

“我该要去了,夫人。”

衣袂擦过,刘夫人怔怔望着两人的背影。

登上婚车之前,有侍女为傅苒在礼服外披上了御尘的景衣,从谢府到清河王府,路上仪仗更为盛大,鼓乐齐鸣,婚车一路走过去,甚至引来了很多围观的人。

进行完之前的迎亲,到了王府后,还要进行一场婚宴,晏绝牵着她在主位坐下。

因为清河王这个身份的原因,倒是不需要傅苒想象里那种挨桌敬酒的步骤,但要接受宾客一轮轮的拜贺,这个过程实在有点无聊。

进行了一段后,晏绝已经发现她并不太感兴趣。

他侧身靠近,气息亲昵地拂过她耳畔,低声道:“苒苒,你先回婚房,等我一会,我马上就回来。”

眼看该拜的差不多已经拜过了,后面的流程应该可以简化一下,而且从清早到晚上,这一天的日程也的确够满的。

傅苒于是点点头:“那你别太累了,早点结束吧。”

进入婚房,红烛高烧。

她独自坐在床沿上休息了片刻,可没有见人来,反而隐约听到外面传出喧闹声。

傅苒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直接出了门,揪住一个路过的人:“发生什么了?”

“王、王妃,”那个家奴看到是她出门,顿时战战兢兢,“听说出现了刺客!混在……混在贺喜的人堆里,殿下险些遭遇不测!”

她心中一紧,正要去前面找人,家奴当场扑通一声跪下:“殿下!”

回过头,晏绝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廊道的尽头,正在朝她走过来。

他一个眼神,那个家奴就忙不迭地跑远了。

她立马跑过去,揽住了他的腰,心情紧张兮兮的:“阿真,你没事吧?”

刚才那个人说得很严重,但她乍一看,好像没看出来晏绝身上的婚服有哪里破损,不知道是不是内伤。

“……”

晏绝下意识要回答,却在将出口的一瞬间把没事两个字咽了回去,伸出手给她看。

“我被刀刃划伤了一点。”

一个几乎不太能注意到的小口子,如果不提起,可能明天就愈合了。

但傅苒还是认真起来,一脸郑重地握着他的手左看右看:“没有创可贴真是麻烦啊……你小心一点,不要沾到水了,否则会疼的。”

她好像觉得他被刺杀这件事特别可怜似的,安慰般地亲了他一下。

虽然很短暂,但也让晏绝摸着自己的脸,出了一会神。

傅苒一边拉着他回房间,一边问:“那个刺客是不是特别危险?你都受伤了。”

也不算特别危险,连危险都不太谈得上,他心想。

毕竟刺客已经被他一刀割开了脖颈,血溅得有点厉害。

直到他丢下刀的时候,死者的喉咙处还在汩汩地淌出鲜红的液体,甚至把他的靴子弄脏了一点。

不过那点血迹没有让她注意到,这很好。

那个人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第75章

门扉合上,最后,这片婚房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跳动的烛火在四壁投下光影,把一重重的锦帐映照得朦胧而旖旎,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熏香气息。

傅苒本来经过冗长的婚礼之后,人都已经有点累麻了,可是对上晏绝无时无刻不跟着她的视线,迟来的羞涩感又涌了上来。

正好在这时候,晏绝还问她:“苒苒,你自己更衣,还是需要我帮你?”

傅苒愣了:“为、为什么就要更衣。”

他眼底盛着清浅的笑意,如若融化的春水,几乎要满溢出来:“因为要沐浴。”

“对哦……”傅苒红着脸扯了扯婚服的袖子,“那我自己来吧。”

还好沐浴的浴房和正屋是隔开的,不然她一时半会还没这么好接受。

等到他们两个人都沐浴过,换下那些沉重的婚服之后,就要完成最后的婚礼步骤。

其实按正常的流程,应该是先进行完仪式再更衣的,不过婚服确实又复杂又不方便,所以她倒更愿意接受这种换过来的顺序。

傅苒被他牵着手,走到婚房正中间的朱漆桌案前面落座。

案上同样点着红烛,映照着精心摆放过的祭品,几碟祭祀用的大块肉食,还有由一整只葫芦剖成的两个瓢,由一根红线牵住,里面盛满了清澈的酒液。

这应该就算同牢礼和合卺礼的内容了。

仪式比较简单,差不多就是夫妻各自吃几口食物,再一起饮尽各自的瓢中酒,象征从今往后一起同甘共苦。

不过傅苒倒没有很在乎象征意义,她主要是因为没吃晚饭,所以这会开始饿了。

但因为这些肉不是平时用餐的那种,都烹饪得很大块,晏绝又要拿解手刀给她切肉。

“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来。”傅苒这回实在忍不住,阻止了他。

她又没有弱到连这个都需要别人帮忙,一次就算了,老这样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而且虽然她没结过婚,但是从身边的例子来说,就算是夫妻之间,貌似也没有这种件件都代劳的情况。

晏绝执刀的手一顿,悬在半空。

傅苒见状,只好用筷子把他切好放进自己餐碟里的肉,小心地夹起了几片,放回他的碟子里。

“你也吃呀,不用一直守着我。”她试图解释,“我不是非要人照顾……吃饭这种事情自己来就可以了。”

然而晏绝好像没有理解,她单纯是想表示双方应该一起用餐这个点。

他放下了解手刀,眼眸低垂,烛光在睫下投落一片浓密的暗影,令他的眸色随着黯淡了下去。

其实从回来后的那天开始,傅苒就时不时会感觉到,他身上总是萦绕着一种阴郁的底色。

只是有些片刻,当他们相互亲昵的时候,或者当她表现出容纳和接受的态度的时候,他会暂时褪去这层郁色,在她面前展露出轻松的笑意。

可是一旦她稍微退却一点,他就会重新被不安的阴影所覆盖。

傅苒看着他眼下的阴影,心中浮现出一阵酸软的不忍。

她思考着该怎么哄人比较合适,最后给自己鼓了鼓劲,忍着害羞拿起筷子。

“同、同牢礼是不是要吃三口来着?”她鼓起勇气,夹起了一片肉,递到他唇边,“咳……我喂你吧。”

这已经是她能想得到的最直接的安抚了。

看在他刚刚切了肉的份上,也不算太肉麻吧,应该可以算是礼尚往来。

晏绝眼睫一颤,倏然抬起视线。

眼前的女孩双颊绯红,眼神紧张里又带着几分强装出来的镇定,连握着筷子的指尖,都在不自觉微微发抖。

做这样的事情,对她来说似乎很勉强。

她为什么要如此勉强自己?

是因为他太明显地表现出了自己过度强烈的占有欲,让她开始感觉到畏惧了吗?

毕竟这场婚事从一开始,就是他强求来的结果。

“……你不吃吗?”傅苒见他迟迟不动,疑惑地歪了歪头。

晏绝就像被这声音惊醒,猛地回过神来。

他终于顺从地张开唇,咬住了那片肉。

魂不守舍中,没有尝出任何味道,唯有心底挥之不去的苦涩。

好不容易捱过了这顿气氛微妙的晚饭,傅苒的目光落在旁边那对红线牵连的瓢上,重新犯起了难。

她倒没有不愿意完成婚礼步骤的意思,但以这具身体的酒量,喝完这杯酒,她估计会神志不清到明天天亮,那接下来就什么都不用做了。

何况话说回来,她记得晏绝是从来不喝酒的。

“那个……”她斟酌着开口提议,“反正同牢礼已经完成了,我们要不就别喝合卺酒了吧。”

她自认为这是个贴心*的建议,因为他显然很讨厌酒,而她过去的实践已经充分验证了自己一杯倒的水平。

所以说,略过这个环节对两个人都好。

晏绝却仿佛怔住了。

他不说话,也没再动,房间里只有烛火柔和地闪烁着,照得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神色。

半晌,他干涩地出声道:“苒苒,我有件东西,想送给你。”

怎么话题忽然又变成送礼物了?

傅苒虽然没懂这个跳跃的脑回路,但还是好奇地附和:“是什么?”

他起身,走向铺陈着锦被的婚床,从枕头边取出一样物件,半跪在她身前,把那个物件郑重地放进了她的掌心里。

她低下头,发现那是一把镶嵌着宝石的精美短刀。

傅苒不明就里:“这是……”什么意思?

“我还是皇子的时候,一件用来象征身份的东西。”他轻轻回答。

傅苒心念一动,无意识地抚过了冰凉的鞘身:“所以,你现在要送给我。”

还没等她想明白,这到底意味着什么,晏绝忽然抽出利刃,朝着自己的胸口捅过去。

“你可以用它杀了我。”

他的话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谈论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如果哪天,你不再想留下,就像这样杀了我。”

她根本反应不及,转眼间,锋利如霜的刀刃就没入血肉中。

这柄刀果然是削铁如泥的好刀,轻而易举地割开了薄弱的血管,刺进他的心口。

“你,你干什么!快松开!”

傅苒完全没想到是这个发展,震惊得大脑差点空白。

她下意识就想要抽回手,却偏偏被握着不得挣脱。好在刀尖还没有深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她几乎是用尽全力,才勉强撑住了两边僵持的态势。

然而血已经从伤处细细流下,直到渗进松开的衣襟里。

“从今往后,任何时候,你都可以这么做,苒苒,只要你想。”

晏绝把她的手腕牢牢攥在掌心,但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股力量其实也在极其轻微地颤抖着。

甚至制约着她的人仿佛用了很大的力气,才缓慢地把话说出口:“但是只要你还在我身边……先不要恨我,好不好?”

他半跪在床边,就这样仰视着她的脸,一动也不动。

如同驯服的脆弱,可又像是异常执拗的祈求。

伤口毫不遮掩地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但无人去管,悄然淌下的鲜血很快染红了他胸口的皮肤,让那苍白与殷红的映衬中,透着一种森然的哀艳。

“……”

傅苒懵了。

老实说,她好像是最搞不清楚状况的那个。

主要是事情发生得太快,小病娇掏刀子掏得更快,让人完全措手不及。

她甚至没明白为什么只是提了个认真为两边考虑的建议,就发展成了现在的情况。

但这不妨碍追溯到问题最开始的源头。

想起这场争议的起因,傅苒虽然不太理解,但是深表尊重地软下了声音解释:“你,你别生气啊,酒的事情我就是随便一说而已,没什么别的意思。要是你想的话,我们一起喝合卺酒就好了。”

不过她承诺完后想了想,觉得还是有必要在事前发表一下免责声明:“可是先说好,万一我喝完酒之后又倒头就睡了,那可不能怪我,是你非要喝的。”

她试探着,就这么小心翼翼地捉住他的手,往远离要害的方向移动了几寸。

“没问题了吧?那你把刀放下来再说。”

总而言之,又到了熟悉的包扎伤口环节,但她完全没能想到,是重演在结婚这天。

小病娇也真是怪能折腾的。

“我真的没有不愿意和你成婚……”

傅苒终于拿细白布小心翼翼地擦掉他胸口染上的血,看着那道包好的伤口,她有点儿无奈:“怎么你自己也这么想?”

结合晏绝这些天种种反常的患得患失,还有谢家人讳莫如深的态度,她只能得出这个看起来很荒谬,但又最贴近真相的结论了。

难不成,他也以为,她是因为谢青行才会答应婚事的?

晏绝异常顺从地任由她处置伤势,视线始终无言地追随着她,烛火映在他苍白的脸上。

许久,他才低声开口,声音艰涩。

“那当年,为什么要抛弃我?”

傅苒微怔,擦拭的手不由得停了下来。

其实她早就隐隐明白,这件事是一根会深埋在心底的刺。

但她没有想到,这根刺已经在他的血肉里扎根得如此之深,让他因此而刺痛到了这个地步。

她深吸一口气,态度郑重地道歉。

“……对不起。”

放下了布巾,傅苒困难地组织着语言,却很难说清楚她那些复杂的任务和考量。

“我那时候因为某些原因,必须得去建康一趟,可无论如何,我的确不应该瞒着你。只是当时我以为,我以为,你会慢慢忘记我,然后,我们就不需要有别的交集了。”

回想起来,她最开始的计划其实那么简单。

改变苏琼月的命运,促成男女主角的重逢,然后自己在系统的帮助下功成身退,很快就能死遁了。

说到底,她依然是这个世界的过客,所以这是她不得不做的告别,一个终究要迎来的结局。

但是后面的事情,完全出乎了预料。

从她没有听系统劝阻开始,可以说是彻底失控了。

“对不起,阿真。”她无法解释,只能再一次真心实意地重复。

“不要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