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读的是《霍光传》,李二郎难得无事,便兴致勃勃踱来书房内,观摩李小六上课全程,时而忽发一阵锐利点评,惹来李小六频频侧目。
忍住让哥哥闭嘴的冲动,李小六排除干扰专注朗读,一遍通读罢后,望她神情若有所思,李二郎问:“莫非小六有了甚么感悟?”
李小六点头,视线不离书卷,将字里行间一一重复览过,凝肃道:“不要做权臣,权臣都没有好下场。”
“何以见得?”
她遗憾地摇了摇头:“再忠心耿耿的臣子,只要手握重权,无论如何舍身为国,皇帝也会忌惮。皇权与相权永远无法相容,臣子想要明哲保身,就只能赶紧让位,否则祸及全家,皇帝也识不得他的忠心。”
这是她读了这么多权臣传记之后,结合之前听过的历史老师讲课,由衷心发的观后感。
李世民颔首,俄而又晃:“因人而异。”
他撑颌而坐,两腿稍叠,瞧着意态悠闲:“愈是胸怀狭隘,愈容易猜疑臣子,权臣也好,直臣也罢,只要为君者堪称万乘之主,自不会生忌惮之心。”
李小六瞥他:“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自信。”
“那不消说。”
随即他的唇角不自然地向两边扯去,李小六望着他,读出了无奈与苦涩,蓦地怔了一刻。
这两种情绪稀少在他面上显露,因此格外突兀。
她伸出手心,想去碰一碰他的脸,可她想了想,还是收了回去。
触摸不足以表达情感。李小六张开双臂,倾下身,给予此时正处于前所未有低谷的青年,一个最诚挚最炽热的拥抱。
“哥哥一定能得偿所愿的。”她在他耳边坚定道,“大唐需要你,天下无人会比你做得更好。”
青年予以回拥,而后一道目光忽然视来。
李二郎唇梢弧度上扬,拍了拍她的后背:“好了,考虑考虑在场另外一人的感受。”
李小六方脱开手臂,撤回了身子。
“我不打扰你学习,先走一步,你好好读书。”李二郎扶膝起身,视线投向长孙无忌,“小六的未来,且托付于辅机了。”
“哥哥放心,在辅机老师教导下,我一定能考上鸿胪寺。”李小六信誓旦旦作出保证。
李二郎笑了,一面抬手推门:“哥哥从未不相信你。”
屋门闭合,李小六拖着脚步,一屁股坐回椅凳,揉揉眼,打开了适才拢上的书页:“辅机老师,我们继续。”
长孙无忌缓缓视向她,道:“听你的评议,阿盈似乎对霍光的际遇感触颇深?”
“倒也谈不上感触。”李小六道,“只是觉得霍光忠心为国,扶持幼主,一辈子为汉室鞠躬尽瘁,可是皇帝自始至终都防范他,他去世后更是全族被灭,这样的结局,未免太过凄惨了。”
“那阿盈认为,再来一次,霍光还会选择相同的道路么?”长孙无忌问。
李小六紧盯着他,重重点头。
“会。”她毫不犹豫地说,“汉武帝对他一家有知遇之恩,无论是霍去病还是他,霍光即便是为了武帝托孤的那份珍重,也断然不会走向另一条道路。”
“为何作此想法?”
“从前我不会有,我只会觉得,牺牲自己与家族决然不值得。”李小六瞳眸忽然深远,像陷入了悠长的回忆,“可是我见过许多人,他们为了情义甘愿赴汤蹈火,那样的情感纵然虚无缥缈,可又重如千钧,让他们甚至能舍弃自己的生命。我以前只觉得历史书上的人物距离我太过遥远,不愿去了解他们,可是我逐渐发现,我身边的人最终也会成为历史,无论是古人,抑或今人,他们具有的灵魂其实是一脉相承的。”
少女的眉眼安宁而静谧,是与她平日的活泼截然不同的柔和,如是稍顷,他仿佛意识到这样的目光过于逾礼,微微偏过面容。
陡然,耳畔李小六又严肃道:“不过辅机老师不要学霍光。”
“阿盈方才不是还赞赏霍光么?”
“这不一样。”李小六摇头,“我舍不得你们有和古人一样的结局,原谅我,我就是自私,但那又如何。”
长孙无忌不禁轻笑。
“阿盈思虑过多了。”他弯唇,“霍光一人秉汉室中枢,大权独揽,我岂能有此时刻。”
也对。李小六撇过这一话题,翻开书,沿着下一篇续读。
不想这一则传记更是艰深,她甚至连人名也不认识,困意上涌,李小六眨了眨沉重的眼,捂唇打一呵欠,扭头与长孙无忌商量:“辅机老师,我能打个盹再起来么?”
得他首肯,李小六放心趴桌,闭目睡去少刻,旋即进入梦乡。
此时夜深人寂,伴着初夏的虫鸣入眠,庭内梧桐萧萧,微风钻过窗扉,曳动着昏黄的烛焰。
她睡梦正酣,待朦胧睁眼时,偌大一座沉静的室内,惟余一道孤影在那一豆灯火之下,似乎正独自批阅公文。
“……辅机老师还不睡么?”她从桌上直起身,伸个懒腰,撑起面颊,迷迷糊糊地望向男子。
“醒了?”长孙无忌闻声抬首,“若还困倦,便去卧房睡罢,明日再读不迟。”
李小六本想应好,眼往桌案一瞟,察他果是在览看繁重案牍。
「永徽初年,长孙无忌,褚遂良与李世勣共同辅政,延续贞观遗风,此时唐朝版图达到巅峰,百姓乐业,天下太平,史称“永徽之治”。」
蓦然间,她回忆起历史老师上课时被她忽略的讲述。
原来他是丞相。
她陡然发觉。
深感自己太过懈怠的李小六愈发不好意思半途而废,忙笑了一笑,掀起一旁静置已久的书籍,道:“我再读一会儿,辅机老师先忙正事便好。”
“阿盈若有疑问之处,可先做好标注,待一篇习罢,再来一道问我。”
李小六点头,取笔蘸了蘸墨,埋首开始下一轮苦学。
满室安静,除却均匀的呼吸与轻微翻动的纸页,此外别无声响。
长孙无忌提笔撰文,心无旁骛之际,身前光线陡明亮几分,他诧异抬眼,迎面视入李小六流水盈盈的目眸。
她端来两盏灯烛,伸手剪去蜡芯,须臾,那簇焰芒倏尔跳跃于瞳间。
“辅机老师把灯都分给了我,你眼睛会看坏的,我去隔壁房间为你拿了两盏。”她语调关切。
随后他的瞳目被一只温热手掌蒙住,听见李小六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能再看字了,你得休息一会儿。”
她抽回腕,与莹莹灯烛相似的目光在他脸上转动:“我不希望你熬出病来,把头脑熬坏,日后躺在榻上连我也不认识,我会难过的。”
“岂能不识阿盈。”他的话听入耳中,染着玩笑口吻,“倘人临终前实有走马灯,那我最后一位所见之人,也定会是公主殿下您。”
李小六咧唇:“当真?”
“我从未有半句虚言。”
“我相信你。”她敛回笑意,“不过我更希望辅机老师好好的,不要说临终,走马灯那样不中听的话,我会不高兴。”
话音刚落,她忽尔正色:“我在以公主的身份命令你,你一定得听我的。”
“谨遵公主之令。”
“还有不许熬夜,保重身体,听见了不曾?”
“臣不敢不从。”
“拉钩。”李小六扬了扬小指。
他微愣。
李小六示意他张开掌心,缠绕住他的尾指,晃了晃:“不守信用的人,就会受到惩罚。”
“甚么惩罚?”
“下地狱。”窥他刹那怔住,李小六扑哧笑了声,“骗你的,我最多只会不理你,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便当做不曾认识过你。”
那还不若下地狱,长孙无忌一瞬思道。
“我答应公主。”他牵唇,“我不愿下地狱。”
“这才对!看来是得适当恐吓你。”
“那公主也得答应臣一件事,要不然,算不得公平。”长孙无忌微微一笑。
李小六挑眉:“你在用甚么身份与本公主谈条件?”
“公主之师。”
一语顿令她松了眉,李小六两脚站累了,搬把凳子坐他身旁,道:“那老师说罢。”
“你日后不可再胡闹。”
“不可妄自菲薄。”
“也不可逢迎讨好他人。”
“更不可——”
最后一语未完,他倏地失了声。
——她将额头搁在他的肩口,霎时进入了沉睡。
他的心跳一刹静止.
李小六宁愿从此以后皆刻苦习读诗书,也试图留住这暂时岁月静好的生活,可很快天不遂人愿,秦王府发生一桩大事。
李渊偏听李建成献策,认为逐渐剪去李世民羽翼,可削去次子根基,于是身为谋主之首的房玄龄与杜如晦,被李渊一纸诏命,下令逐出长安。
又言,若擅自私回长安,则杀之无赦。
李小六刚从文学馆回家时,才下了马,从门前仆役的口中,听到的便是这样一则晴天霹雳。
“玄龄先生和小杜先生呢?”她睁大眼,四处探看身影,意欲最后与二人告别。
可面前众人俱是哀戚之色,再无两位男子的面孔。
李世民缓步踱来,默然摇首,眸中惆怅挥之难去:“玄龄与克明……已经离开了。”
若是往常,李小六早已难抑眼泪,可现今她不能哭了。
她必须安慰哥哥。
“他们会回来的。”她神色坚毅,直视他黯淡的眼目,“只要哥哥与大家笃定这个信念,我们便还能在长安见到他们。”
李世民勉力微笑,看向她:“克明此时应已行至灞桥,小六不去折柳相送么?”
长孙无忌倏忽视去。
李小六未注意到他的神情,当即唤人备马,扭头跑向门外,不见了踪影。
长孙无忌自嘲地勾了勾唇,转身行远。
他怎会痴心妄想至此,他又岂是如此大度之人,能眼睁睁视着她向另一人奔去而能面不改色。
“陛下口谕!”忽地,府门前又有一匹快马驰至。
一声马嘶,牵引王府诸人的忐忑,传令的黄门随即高声宣告:“陛下召长孙县公觐见。”
……
未料长孙无忌亦被呼去,李二郎忧心忡忡,于檐下负手徘徊,竟是失了惯常的镇定自若。
“哥哥!”
不过片刻,那小身影出现于庭中,李世民睁目望去,李小六竟又跑回。
李世民接着她,蹙眉惊诧:“你未去送杜克明么?”
她摇摇头,光洁的玉白额头凝结细汗,宛若露珠一颗颗滴落,李世民以手背为她拭去,听得她说:“我半路折返了。”
“为何不去?”
“因我听见——”李小六抬头视他,“辅机老师被叫去了宫中,我很担心他。”
李世民道:“你莫忧虑,你的辅机老师很快便会回来。”
李小六静默一晌,良久,她似下定了决心。
“哥哥,我得回去了。”
“你回哪儿?”
“回到阿耶和母亲的身边。”
李二郎讶愕:“为何?”
“我知道阿耶定是责斥了辅机老师,且是为了我。”李小六道,“我不能再留在哥哥的府里,你也不必劝我,其中的利害是非我都一清二楚,我留在这儿只会给予阿耶迁怒于你们的借口。”
“那小六……还会回来么?”
她闭了口,没有回答他。
与侍女收拾罢行装,李世民出门送她上车,车轮滚动的那一刻,李小六望着他,向他挥了挥手。
“我等哥哥来接我。”她扒着车帘,最后这般对他说.
足至深夜人定时分,暮色暗沉,月色低落,映出道中晚归人的影子,长孙无忌方回府中。
果然,再无粲然欢笑的少女下阶相迎,周遭沉寂得仿佛阗无一人,惟一声鸟啼凄厉划破长夜。
门哗然开了。
他回转身,见是李二郎。
“她走了。”心事重重的青年慢慢踱近他。
长孙无忌提了提唇。
“我知。她去寻了克明。”
李世民摇首。
“她未去。”青年猝然视他,“她为了你,回到了她的阿耶身边。”
第67章 第六十七话“万彻可欲为驸马?”……
六月初,暑热正炽,李渊凭着躺椅纳凉,座旁环绕三五盆才至窖中取出的寒冰,单手翻阅四方呈上的奏章与战报。
“陛下昨日责了长孙辅机?”闻万氏探问,李渊头也不抬,权作默认。
“怪不得。”万氏似若有所思。
李渊方望她:“怪不得甚么?”
万氏道:“怪不得那孩子昨晚忽然回来了,说要与我长住,尽她未完的孝心。”
“她肯来与我们住,岂非好事?”李渊目光重又垂了回去,道,“正好也收收她的心,你不是一向期冀她做闺秀么?”
万氏瞥他神色,摇摇头:“我倒认为这孩子未必心甘情愿,陛下是否威吓了她?”
“朕威吓她甚么?”李渊抬眼,“朕令那长孙辅机不得再教导公主,莫非她不乐意了?”
“这点微末小事何苦插手,教学而已,难得阿盈一心读书,陛下如此反倒显得狭隘。”
“你说甚么?”李渊眉头皱起,“朕是她的父亲,自当我来做主,此为天经地义。”
眼*风一扫,即触见扒在梁柱后的少女身影,看光景,已是偷听良久。
“莫躲了,出来罢。”李渊摆手。
李惜愿见被发觉,迈足乖乖走出,低着脑瓜:“阿耶。”
“怎想到回来?”李渊打量她郁郁不乐的面孔。
“哥哥让我回来的。”她盯着他,脑海飞快思量措辞,“哥哥说阿耶母亲看见我便会高兴,若我能长时间陪在你们身边,你们也不会寂寞了。”
李渊轻哼一声:“他倒识趣。”
“那当然,哥哥一向都最在乎阿耶了。”
他不置可否地撇了撇两抹须,似乎不愿提及李二郎,道:“听闻阿盈要考鸿胪寺?”
消息真灵通。李惜愿点点头。
李渊颔首:“你有这志向,阿耶自然支持你。只是这师傅的人选……”
他抬眉视她:“不可再由长孙辅机担任了。”
“为何?辅机老师很负责的。”
“他太年轻,恐缺乏经验。”李渊一手攥须,这般答复她,“我朝自有其余博览群书的宿儒,朕为你指一个,无一不比他合适。”
最后李渊精挑细选,一番斟酌之后,唤来李建成的东宫属官,太子中允王珪,命他尽心教诲公主。
王珪领命。
“阿盈从此便在阿耶身边安心住下,莫再去寻二郎。”李渊道。
“女儿全听阿耶的。”这不用他嘱咐,她也不会再去了。
有了李渊亲自指定的老师,李惜愿于是再度开始勤勉不倦的学习生活,王珪是个不苟言笑的中年男子,面上少有表情,教起课来也是一板一眼,有错必纠。
起初她与这位素不相识的新老师相当生疏,认为他必定是个严厉不讲情面的师长,上课也是如履薄冰,生怕出错。
可她向来有问必究,不怕对方嗤笑,直接跑上前去,将疑惑直白告知。
未料王珪非但不曾有任何嘲弄眼色,反而接过书页,一丝不苟地回答她的所有问题,甚至举一反三,又给李惜愿举了许多她闻所未闻的例子。
最后连李惜愿都赧颜了,她挠挠头:“王老师不会觉得我的问题很幼稚么?”
“为何?”王珪道,“为师者,最求而不得你这般学生,流水方能不腐,惟时刻为学生解惑,方能促进自身学问更上一层。”
大格局!李惜愿肃然起敬,翘了个拇指。
想不到李建成身边除了小魏先生,也有如此品德高尚、学识渊博的大儒。
后来她才知道,王老师在隋末隐居终南山时,与房玄龄杜如晦二人交好,时常来往拜访,饮宴酬酢。
果然品性相近,难怪能玩到一起!
李惜愿趁机寻个四下无人的机会,问他:“王老师想玄龄先生和小杜先生么?”
王珪瞥她一眼,似乎将她心思看透,却不点破,面目凛然:“他二人犯了国法,由不得我以私情徇之。”
好罢。李惜愿放弃了从他身上入手的想法。
看来各为其主,在忠义面前,任何私交友谊都得让路,这是入仕的君子们皆不容动摇的原则。
可目下她已与秦王府断绝音讯,再见不到任何一位熟悉的面容,唯一能让她感到亲近的,便只有王老师。
此外,长兄成了除却万氏和李渊以外,她所见最多的亲人。
她发现李建成每次来,身边经常随着那位曾惹她不愉快的薛万彻,两人一道在园中与几位将领习射,常常是薛万彻夺魁,李建成次之,她的大哥往往爽朗一笑,伸手拍拍男子的肩。
这薛万彻倒是一点也不讲人情世故。
李惜愿闲来旁观时,见他又摘得桂冠,心里不禁嘀咕。
“阿盈来加入否?”瞟见视线中她坐在草地上写生,李建成不由转首,向她示意手中弓箭。
“我要画画。”
她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他。
李建成视向身畔男子:“万彻可为我请来公主?”
“不必请,我累了。”未料李惜愿耳朵尖,随即扬声应答。
他面上掠过一丝尴尬,摇摇首:“罢了,待元吉来,我们三人赛射。”
耳畔再次传来箭矢破空之声,李惜愿只顾握着笔杆,专心描线勾稿,她最近有个宏大的计划,打算将哥哥王府里的人们凭着记忆都画下来,以免时日一长,自己会忘记他们的脸。
“阿盈?”李建成又来唤她。
“不玩。”她垂着脑袋回应。
“这里有蜜馅儿,阿盈不来品尝么?”
不过这回,总算让她提了兴致。她搁下笔和画册,自地上爬起身,拍去裙摆上沾落的草叶,向李建成踱去。
“哪儿?”
仆役随即奉上装满糕点的食盒,李惜愿拈取一块,放入口中。
不如哥哥家里的好吃。她咀嚼后咽下肚,心里作此评价。
此时,身后蓦然响起一声得意高叫:“李六!”
李惜愿转过身,正对李元吉挑衅十足的面孔。
目光偏移,她倏尔瞳眸睁圆,李元吉手中正捏着她的画册,浓眉上挑,唇角泛着阴鸷笑意。
“还想要么?”他不轻不重,手指攀着纸页,作出一个撕毁的动作。
“你敢!”李惜愿警告,“我立刻告诉阿耶。”
“元吉!”李建成亦轻喝。
李元吉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你李六也有怕我的一日?”
李惜愿盯着他,却未如他所愿求饶,她只是静静地注视他的神情,旋即,蓦地回身,将薛万彻手中弓箭接过。
“借我一用。”
搭箭上弦,拽如满月,锋尖笔直地对准李元吉。
“阿盈!”李建成见状,慌忙跨步来阻。
然而迟了一瞬,待他手臂伸出时,那冷箭已飞离弓弦,风驰般穿透长空,裹挟风的呼啸,精准射向五十步外的男人。
李建成眼睁睁视着箭入半空,却为时已晚。
猝地,但闻啪一声,李元吉头顶的树枝陡然掉落,砸中他的肩部、双足与全身,顷刻踉跄跌倒,狼狈仆地。
李惜愿跑过去,从自顾不暇的他手中夺回了自己的画册。
“再如此,下回可就不只射树枝了。”她眯起眼,掷下狠话。
李建成顿舒缓一息,令仆役速搀起李元吉,瞥向遥眺少女远去背影的薛万彻,观他瞳目隐动,不禁挽唇。
“让万彻瞧见兄妹龃龉,见笑了,不过他们二人自幼失和,我亦无可奈何。”
一语勾回他神思,薛万彻收回凝视,意味深长道:“这恐怕怪不得公主。”
生性桀骜的男子从未这般评价他人,李建成刹那微笑,目光幽微。
“万彻于疆场中时,也是这般任由敌将夺去手中弓箭么?”
“下不为例。”薛万彻一滞,俄而回答。
“万彻可欲为驸马?”唇梢一偏,过了一顷,李建成忽然问。
男子视了他一眼。
“不敢。”男子答。
“骁勇如万彻者,也有不敢之事?”李建成笑道,“我惟此一亲妹,除却你,岂能令外人窥伺?”
“外人?”薛万彻生疑。
“我那二弟打的甚么主意,你我心知肚明,若非我及时提醒父皇,万彻岂能有此大好良机。”李建成勾唇,搁下弓箭,命仆役收去,信步行于园中.
傍晚,暮鼓渐起,乌云四合,掩去天边清月,李世民携着倦怠的身躯归家。
“秦王回来了。”家仆躬身牵去他的马匹,从前威武神姿的飒露紫此时眼皮半阖,恹恹欲睡,琉璃目眸间全然失了往日的光彩。
一阵轻快足步骤起,兴奋唤声瞬间扑来:“哥哥!”
李世民惊讶视去,少女自檐下阶上一跃而起,迈开脚步,似小鹿般向自己奔来。
“你在做甚么?”
“我在看星星,哥哥一块来看么?”
于是李世民欣然撩袍,蹲身与她坐下,两人并肩抬首,望向天外星汉灿烂。
星月的光晕映在他澄宁瞳目中央,如漩涡徐徐转动,他一时陷入了怔忡。
“秦王?秦王?”
倏尔,耳畔传来家仆关切叫唤。
李世民下意识搭上身旁少女的肩,却摸了个空,他转过面容,阶上悄寂无人,惟余一地夜影。
“秦王竟忘了。”
神思回笼,他视向月色中缓缓踱来的男子。
“尚抱有微小侥幸。”李世民望他,“辅机不具有么?”
观他缄默,李世民深作呼吸。
“但愿小六在宫里过得快意,有时乐不思蜀反是最好。”他自嘲笑道,“我盼她无心无肺,万莫如我们挂念她般思念我们,从前我或许会怨她,时至今日,却惟能如此作想。”
“她未给秦王寄信么?”
李世民摇摇头,牵了牵唇:“看来是阿耶待她太好,真将我们忘得一干二净,也是好事。”
“可惜了。”话音刚落,他忽而作叹。
“秦王可惜甚么?”
李世民旋身,道:“可惜我见不了她,你却未必。”
“反正你已被我父亲责了一回。”他疏朗浮笑,“也不惧第二回了。”
第68章 第六十八话试试,她就试试。
至鸿胪寺开考那日,李惜愿早早便起了床,不用万氏催促,卯时前整装出发。
由于李惜愿这位考生身份特殊,李渊在考官的选择上也颇费了一番思量,最终经过熟虑,委任魏征与温彦博担当考官。
这两位俱是当朝公认的铁面无私、刚正不阿的直臣,从根源上杜绝众人质疑的可能性,确保选拔的公平公正。
至鸿胪寺时,虽不过清晨,公厅门前已三五成聚簇拥许多考生,其中既有部分汉人面孔,也有不少毛发卷曲,深鼻高目的异族人,且皆胸有成竹,瞧自信笑容对结果势在必得。
译语人考试需要过两道关,第一则为蕃汉互译,需于粟特语、吐火罗语、梵语梵文、波斯语、突厥语等语言中选择一种,李惜愿从一开始便选了吐谷浑语,只因她本来就会,如此更为轻松。
而第二关,却是最令她头疼的,即考察历代文史,以及当朝礼仪、文化、山川地理等诸多繁复知识,以便促进大唐的对外交流。
这个初生的国度气象万千,正以前所未有的恢弘胸怀,海纳各国文明的交融与共生。
上午是笔试,统一被安排在一间偌大屋舍内应考,待铜铎振动,李惜愿跟在鱼贯而入的考生之后,坐在了贴着自己姓名的桌凳上。
随考官缓步踱来,将试卷下发,李惜愿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她拭去手心细汗,开始阅览试题。
题量不多,首先便是出了篇吐谷浑语的经文,这类题最是考验对专业术语的掌握与用词的精妙,以往她对此颇发怵,不过经历了数月的名师授课突击恶补,目今看来,经文也没那么晦涩。
她发现只需心静了,便自能读进去。
将一篇翻译罢,一炷香已然燃去一半,抓紧时间,李惜愿接着瞥向下一道。
下一道也是类似策论一般的题,不过要求用外语书写,也更贴合实际情景,大意为长安西市居有无数胡民,倘若他们之间产生殴斗,请给出处置建议,如何既维护大唐国威,又能避免异族争端。
李惜愿初时一懵,很快脑际一转,瞳眸放光,提起笔,在纸上工工整整地阐述自己的观点。
大致为倘若同族相犯,则依他们本国律法,倘是异族相争,诸如高丽与百济人互殴,既然发生在大唐地界上,那么就用大唐的法律去处置。
后来永徽年间,长孙无忌受命编定《唐律疏议》,采纳当年妻子考卷上的答案,并简化为“其有同类自相犯者,须问本国之制,依其俗法断之。异类相犯者,皆以国家法律,论定刑名”一条,论者无不传为美谈,以长孙相公此律条既不失包容,亦彰显大国风度,今后更是沿袭历代一千余年。
然而当时的李惜愿仅仅想答完题而已。
……
上午笔试题答完,李惜愿在公厨简单用过午膳,预备先寻僻静处打个盹,全力以赴面对下午的征程。
她正捧着盆,狼吞虎咽吃一碗热气腾腾的馎饦,忽地肩上教人一拍:“六娘!”
李惜愿抬头,身后欧阳通将脸孔凑过来,眨眨眼:“感觉如何?”
他本在太学读书,今日闻李小六来考试,特意溜出侧门跑来探望,顺带打气。
“感觉挺好的,基本全会!”李惜愿毫不谦虚道,“下午是当堂面答,那才算是考验。”
“六娘请听题。”欧阳通忽然正色板脸,充当考官。
他接连问了几个自以为难度高深的偏题,哪知李小六对答如流,压根难不倒她。
“会了这么多诗赋,进步这般大,六娘一定花了不少功夫。”欧阳通由衷夸道。
“那当然。”李惜愿弯弯眉眼,“天道酬勤!”
为表自己书法也没落下,李惜愿扒完饭,还和他切磋了写字,却因多日不练,行书落笔竟陌生了不少。
“嘿嘿,是鸿胪寺的这支笔用起来不顺手。”欧阳通深表怀疑,她忙为自己找补。
送走了欧阳通,她暗下决心,以后一定多加练习,这一赖以夸耀的技艺可不能荒废了。
至午后,便由魏征与温彦博坐于正中,考问参试人员。
李惜愿抽签手气不佳,抽到最后一个出场,她需候在后排,观摩前面考生的表现,顺便深作呼吸,调匀气息。
场上考生无不战战兢兢,早闻魏温二人出了名的不近人情,骂起人来更是分毫不顾及颜面,当下便因两名少年未答出考题,魏征勃然,怒叱其书都读去了哪里。
李惜愿因早有心理准备,因而尚且镇定,其余人却大汗淋漓,待书僮踱来提醒入场时,李惜愿最后整理衣冠,默默为自己打了遍气,起身走入堂中。
两位考官俱风清骨正,卓尔不群,其中温彦博更是以气度雍容著称,只是李小六发觉,这二位先生似乎很不对付,全程几乎零对视零交流。
起初先由温彦博考了她两道文史知识,难度不大,李小六皆顺畅答出。
而后书僮端上案盘,示意她抽取考题,李惜愿拈了一张,揭开看时,问的是如何处置投降的突厥部落。
她思了思,忖度着温彦博的喜好,答:“教突厥以礼法,收归内地,由大唐选取首长加以治理,使他们畏威怀德,敬服称臣。”
闻言,温彦博果满意抚须,正欲握笔撰写评语,忽闻魏征一声呵斥。
“谁教的你?”
李惜愿挂汗,顶着魏征冷峻的面容,硬着头皮道:“学生自己想的。”
“一派胡言。”
“那先生以为呢?”李惜愿抬头望向他。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突厥唯利是图,窥我大唐强盛,便暂时归服以谋利,待大唐稍有衰微之势,突厥必成我心腹大患。”魏征疾言厉色道。
温彦博当即回击:“玄成此言谬矣,我儒家素以抚恤安顺为道,若剿灭突厥,其余诸国如何服我大唐?”
“儒家?”魏征怒道,“国之大计当前,你大谈甚么儒家?”
“不以儒治国,莫非听你魏玄成的?”
当下两人唇枪舌剑,你言我语,互不相让,考生默声旁观,脸上无不瞠目结舌。
“魏先生,温先生……”逮着饮茶空档,李惜愿终于有机会询问,“我——”
“我等需经评议,十日后上报名次。”二人刹那休战,异口同声答。
得了答复,她便先收拾回家,乖乖等待结果。
这期间最令人焦躁不安,李惜愿又别无熟人相伴,近来便是李建成出现在宫禁里的次数也少了,每日只能靠画画打发光阴,百无聊赖地消磨时日。
一日,她正为画册勾线,为玄龄先生绘的肖像已经初步描摹,忽见王珪进来,一道光线倏然带入室内。
“有人寻你。”王珪那张一贯的肃容对着她。
谁还能来找她?
抱着疑惑,李惜愿跟着侍女走出门,绕出宫城偏门,却见满脸沟壑,身形伛偻的老者候立廊下,见着李惜愿,缓慢背手踟近。
是欧阳老师。
“字写成这般,为何不来寻我?”欧阳询面色铁青,将手中宣纸抖开。
是她上回写的字帖。竟被欧阳通趁她不注意偷偷带回了家,还展示给了欧阳老师。
李惜愿惭愧低头,说出实话:“老师,我不能牵累……”
脑门猛然被敲了一记,固然不重,她还是惊叫了一声。
“老师莫打头——”
“牵不牵累老夫不知,你不尊重老师却是不争之事实。”欧阳询观她夸张捂头,唇边冷笑。
“老师我错……”
不等她认错,他忽道:“你随我来。”
“阿耶不让我出去。”
“天塌下来有为师顶着,你惧甚么?”欧阳询喝道。
闻他作保,又终于有了出门机会,李惜愿慑于老师威势,想了想,最终还是随他坐上了马车。
车轮辚辚滚过,一番曲折弯绕,待她掀起车帘,眼前竟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文学馆。
故地阔别已久,李惜愿兴奋跑下车,跨足迈上踏跺,因速度过快,迎面撞上一男子怀中。
她揉揉脑袋,停了脚,睁瞳视去,褚遂良伫立檐下,微笑望她。
“褚老师!”少女眉目染遍欢跃,恍如一只出笼的鸟雀。
“欧阳公言你笔法生疏,唤褚某来监督六娘。”褚遂良却不与她叙旧,一面步向屋内深处壁间的书架,自那浩繁如烟的卷帙中取下一卷字帖。
李惜愿认命蘸墨,好容易被放出来,未料到还是来学习。
“不该这么落笔。”褚遂良蹙眉,而后挽袖拾笔,为她演示,“褚某记得往日教过六娘,该贴笔入纸,以方笔,细笔在后三分之一,前三分之二就要做好铺垫,待收笔忽然收、提、走,六娘莫非又忘了?”
李惜愿摇摇头:“好复杂,我记不住,早忘了。”
褚遂良微叹一息。
俄而悄默立她身后,掌心包覆住少女的手,附耳温声:“褚某来教六娘。”
李惜愿不满:“从前请你手把手教,你还扭捏不肯,你早这么教,我不就早会了。”
“如今为时未晚。”褚遂良道。
“收笔往下收,再平着提,慢些,再慢。”他轻声提醒她专注。
倏忽,哗然一声,一人推门而入。
“遂——”猝地,唤音戛然而止。
李惜愿埋头写字,半晌后方察觉空气凝重,回过神,诧异抬头。
“辅机老师?”
长孙无忌视清屋中景象,怔了一顷。
“是在下打扰了。”
语罢,门扉掩合,带起一阵风,桌上页脚掀卷,人影随后消失于视线之中。
“先练字,莫分心。”察觉到少女的出神,褚遂良道。
李惜愿点点头,将注意力集中于纸上笔画,墨香淌溢,试图找寻闲置已久的手感。
待一卷练罢,她甩甩已然疲倦的手腕,搁笔落架:“褚老师,我累了。”
“夜深了。”褚遂良视天外暮色,庭中梧桐衔月,萧萧作响,目眸重转回她面容,“若是倦了,便去休息罢。”
李惜愿走出门,脑海忽忆起一人,张眼一瞟,拦住经过仆役:“长孙郎君呢?”
“郎君应回府了。”
不知何故,一阵空落覆上心间,李惜愿摇头,亦准备动身回去了。
“公主且慢!”那仆役蓦地唤住她。
她转首瞅他,仆役站住脚,稍忖片刻:“郎君的马还停在馆门前,应是未走。”
他向她指了处厢房:“郎君若在文学馆,一般是在那间办公,公主可前去试作找寻。”
谢过仆役,她随即向他所指厢房行去,驻足门前,敲了敲。
无人应答。
按下失望,抱着瞧一眼里面究竟有没有人的心态,她微微推开一道门缝,一双眼从缝隙间窥看。
莹白的月光涌入屋内,窗扉外夜虫鸣啼,摇曳的烛火拨乱恬静黑夜,油灯后,男子悄然伏案睡去。
将门缝小心拉开,李惜愿放轻足步,慢慢地踱近他。
桌上未及阅览的文牍繁多成山,几页纸张散落在他的手边。
鬼使神差地,心里蓦然响起一道声音。
——试试,她就试试。
沉睡的人永远不会知晓。
李惜愿屏住呼吸,伸出腕,停滞半空良久,方一寸寸靠近那只手。
触上的那一刻,灼热瞬间四溢,烫得她迅速缩回。
一股力量骤然反握,不待她反应,旋即紧紧攥住她的指尖。
第69章 第六十九话是他太贪心。
她试着抽回手,可发现他攥得很紧,她无论如何也抽不回。
“辅机老师?”李惜愿唤他。
长孙无忌方似如梦初醒,抬起头,面容竟有迷惘。
“是我,辅机老师认错了。”她终于得以收拢手,回到袖中,笑了一笑,“不是阿音。”
“我知是你。”长孙无忌道。
“我只是做了一个梦。”他望向她,“梦中惟余我一人。没想到还有你在。”
“梦都是反的,大家会永远在一起。”李惜愿安慰道,“你太累了,才会做这般噩梦。”
他弯唇:“但愿如此。”
“不管怎样,都有我李小六在,有我一个陪着你,辅机老师便不会孤独。”
少女心意单纯,她不知这一诺言的分量,以为这仅仅是历久弥新的师友之情,长孙无忌想道。是他太贪心,奢求那友谊之上的情感,他竟过分至此。
李惜愿发现,他那双注视自己的眸底仿佛暗潮翻涌,可良久后,还是淡淡一笑,随即起身。
“天色已晚,我送你回去。”
最后这一天以李惜愿婉言谢绝,自己坐车回家结束。
她不能再连累辅机老师挨骂了。
幸好李渊并未追究欧阳老师带她回了文学馆一事,只当她纯粹是为学习,固然她确实只是在学习。
很快便至鸿胪寺放榜之日,一至午时,院墙前对外张贴公告,不过稍时,早已翘首候立已久的应考生蜂拥上前,争相观看自己的名次。
回身时,有人喜色溢于言表,亦有人垂首丧气,连声懊恼。
待榜前人潮散去些,李惜愿凑上前,踮起足尖,一行行查找自己的名字。
本次名单是与其他岗位列在一块,小字密密麻麻,颇不好找,她眯着眼自上至下,再从左往右,秉着一定能考上的信念,坚持搜索。
“在这里!”
李惜愿,位次第三,擢鸿胪寺译语人。
“我考上了!”苦心人天不负,她当即激动出声,一跃三尺高。
当日一整天,李惜愿皆处于兴奋状态,看来只要她想要,便毫无疑问能得到,这世上没有少女办不到的事。
可是这份喜悦除却告诉李渊与万氏,此外别无他人可以分享。
倘如还在秦王府,玄龄先生他们一定会为她感到高兴,可是如今房玄龄与杜如晦俱被逐出长安,尉迟敬德侯君集众将亦被李建成调去讨伐突厥,一时四顾无人,门庭空寂,惟能等待大家再度重聚的时机。
怀揣这股失落与期待的对半情绪,李惜愿闷闷不乐地预备出门用膳,秋风摇曳翠竹,苍青枝叶间,忽见阶上背对一人。
他抱膝而坐,似在沉思,目光投向层峦叠黛的远山暗色,殿宇岿然的影子将他笼成寂寞。
闻门扉开启,那人回过头,脸上旋即挂上笑容,拍拍袍角起身。
“小六!”
“哥哥!”李惜愿一刹咧齿,三两步跑下台阶。
李二郎从怀中取出一只食盒,里三层外三层裹着绒布,尚冒热气:“为你带的马蹄酥,你先趁温尝尝。”
她也不怕烫,三两口便将一整块酥饼扒完,李二郎衔着笑,站在一旁瞧她。
“闻你考上了鸿胪寺?”
“你才知道?”
“自然是早知晓了,适才寻了个机会,守门侍卫与我相熟,这不便放哥哥进来了。”李二郎敲她脑门,“你这小孩的事,我何时不是一清二楚?怎还质疑你家哥哥。”
“怎么样,考试难度如何?”他一径又撩袍坐下来,自算囊里掏了块绢帕,铺上身旁台阶,示意她也一道坐下。
李惜愿摇摇头:“本是很难的,但我皆学过,是故答得很顺畅。”
李二郎勾唇:“那你目今是位小才女了?”
李惜愿毫不客气地挺直腰杆。
他笑一声,捏她一记脸颊:“从前怕你太自卑,而今看你翘上天的模样,原是哥哥多虑了。”
她大言不惭,回敬道:“还不俱是跟你学的,有其兄必有其妹。”
“那不是好事一桩?”李二郎挑眉,“你本该早日效仿我,今朝才有这觉悟,幸好算不得迟。”
李惜愿未回话,代之以嘁了声,他又随口问:“小六在阿耶这儿可还舒心?”
“比在你那里好玩多了,不用你操心。”李惜愿答。
闻言,李二郎竖起身子,眉目忽地沾上委屈:“小孩,我可记着从未亏待过你,一听你考上了鸿胪寺,冒着被阿耶痛斥的风险便来为你道喜,不求你感动便罢了,怎还说这般话惹你哥哥伤心。”
“我说实话而已。”她撇嘴。
“罢了罢了,我那还有急事,哥哥先走了。”李二郎视她一眼,一面起身,“记着按时用饭,学累了自去休息,要是思念我,随时来寄信,哥哥总能想办法来看你,毋须小孩担心。”
“你这人……好莫名其妙。”李惜愿坐原地不动,一双瞳眸谴责地望他,“才刚来你便要走,都还没讲上两句话,你……你就不能多留一会儿么?”
眸中隐隐氤氲水雾,俄而她别开眼,低下脑袋,吸了吸鼻。
“你这小孩不对劲。”李二郎嘶声倒抽一口凉气,俯身窥她面色,李惜愿扭开脸不让他瞧。
“你在骗我,你压根不快乐。”他抚摸下颌,口吻笃定。
“真的无事。”
李二郎默叹一息,道:“你若是不快乐,那就搬出来和我住,你惧甚么,我又不至于连妹妹欲与哥哥一道住也无办法。你早说这般念我,我当初便不让你来了。”
“不必了,阿耶这儿好吃的也很多,我的快乐岂能让你明白。”唇角挽如月牙,李惜愿问,“辅机老师呢?”
“他出城经办公务了。”李二郎神色终于重沾玩味,“上回你不是见到他了么?他可与你说了甚么?”
目光往她脸上逡巡,企图探出分毫迹象,李惜愿却摇头:“辅机老师睡着了,我未与他说上两句便告辞了。”
“你对辅机是何想法?”停了半晌,他忽然问。
“辅机老师亦师亦友,很了解我的内心,予过我很多帮助,我很感激他。”
“仅仅是感激?”不知为何,李二郎面上蓦地浮出失望。
李惜愿摸摸耳根:“还需要有甚么?”
他轻拍她脑瓜,恨铁不成钢:“你还不明白?”
“明白甚么?”
这番对话与之前如出一辙。
李二郎终于耐不住了,掐脖道:“你可知他为何甘冒逐斥之危,也要去文学馆与小六见上一面?莫非只是为了与你言上两句话?”
“……我不知道。”
“那你如今知了。你若无心,不妨去直白告诉人家,辅机本不是怯懦之人,小六都把他逼成甚么样了。”
瞟她神情愣怔,李二郎叹声气:“哥哥在这待得太久,目下必须得走了。夜里长兄宴请哥哥,小六来否?”
那场面势必相当尴尬,李惜愿当即拒绝:“我不去了,你自去与他交涉罢。”
“那小六等着。”
“等甚么?”
他旋身迈步前行,拨开沿路竹叶,嗓音自风中穿透而来:“哥哥自然不会让你寂寞。”.
却说她正纳罕李二郎神秘的最后留言,当日傍晚便揭晓了谜底。
太极宫殿外壁画年久失修,前日大雨滂沱脱落了一大块,本该是由阎立德来奉诏修补,孰料临时有事,当画师随内监进宫时,领头者是其弟阎立本,伴着两位书僮,皆双手端捧画具与笔墨跟在身后。
李惜愿终于有机会再次观赏师傅作画,上一回还是作秦王府十八学士图,当时画面犹令她心潮澎湃,旁观者无不称颂艳羡,后来她知道了,这便唤作某种气象。
“小六!”她正仰头观摩,阎立本带来的两名书僮却倏尔发声。
话音刚落,其中一少年随即脱去用以御寒的斗篷,声嗓惊喜:“是我!”
她定睛一视,眼前这张面孔笑语盈盈,风华正茂,是李敳。
李惜愿顿时扯开脸颊,露出粲然笑容,脑袋又转向另一位,好奇道:“那这个呢?”
“小六听不出我的声音?”
她挠挠头,深表抱歉。
得不到答案,那人抬手摘下兜帽,现出少年熟悉面容,笑吟吟道:“你瞧瞧我是谁。”
“楚客!”是她曾经最好的伙伴,杜楚客。
“秦王为给小六找玩伴,特意把我们搜罗来,小六你真幸福,有个这么好的哥哥。”李敳由衷夸道。
听声调似有拈酸意味,李惜愿眨眨眼:“我也很羡慕你有小李将军作哥哥,他们只是关爱的方式有所不*同而已,你若想要,要不咱俩互换哥哥?”
“开个玩笑,你莫当真,守好自己的哥哥罢。”李敳摆摆手,稍顷仰面,张开口齿,向天长呼一声,须臾,青空外振翅飞来群鸟,呼啸着张开羽翼纷纷而至,结队盘旋头顶,其中两只白鸽落于李惜愿肩头,她伸出手,一鸽便扑棱棱停留在少女的掌心。
“我请小六观鸟。”李敳转动星目,“小六喜爱么?”
李惜愿从白鸽晶莹深邃的眸中,瞅见自己展容:“我很喜爱,谢谢你们能来陪伴我。”
“不用谢我,小六快乐,便是我也快乐。”李敳欣然拍肩。
另一边肩而后教杜楚客拍上:“你是我们大家的公主殿下,即便你哥哥不来相邀,我们也会想法设法来看望你。毕竟除了小六,还有谁愿意顶着家母的脾气,跑去我家找我?”
李敳亦靠上前:“当年我随阿兄调任初至晋阳,只有小六日日陪我游耍打猎,除了你我在晋阳便别无好友,彼时交情我至今铭感五内,更何况,你还假冒你阿耶写信援救我阿兄,我想不出这世上何来第二人会为朋友仗义至这等地步。”
“唯独你哇,我们的公主殿下。”杜楚客道。
耳畔你一言我一语,李惜愿瞳中如映星河,熠熠发亮,道:“那我们都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谨遵公主殿下之令。”两位少年躬身长揖,煞有介事地行礼。
李惜愿不由笑出声来。
三人席地而坐耍玩樗蒲,兴致正酣,忽闻一行匆促脚步,来人一气奔至屋檐下,站住脚,拍打胸口,惶急喘息。
“公主……公主!”
不祥预感霎时涌来,李惜愿抬头望去,见是母亲身旁的吴婆。
“秦王……秦王误饮毒酒,吐血数升,危在旦夕。”吴婆揾泪泣道。
李二郎素来体恤下人,年长的老妇亦心怀感恩,喉间哽咽:“公主快回去瞧罢。”
李惜愿呆了一瞬。
李敳杜楚客反应快,迅速起身:“我们随你一道去。”
一阵疾驰过后,卧室中清苦药味与血的腥气掺杂交错,李惜愿拨开人群,方见到气息微弱的李二郎。
白日还能言笑晏晏的李二郎,此刻面色惨白如纸,于众人簇拥下躺在榻沿,指尖微动了动,安慰李小六:“哥哥无事,命还在。”
堂下几名府医皆神色凝重,面面相觑,显然束手无策。
李道宗忿然跺足,鼻腔如压抑喷薄的火山,切齿尤甚:“李元吉使这等手段暗害二郎,皆怨我,我为何不及早阻止二郎饮那杯酒,让他休上了元吉的当。”
堂兄李孝恭道:“这与你有何干系?孰人能料及三胡无耻之极,使出这等下作手段,你又如何能防?”
“先生可有治疗之法?”李惜愿又听嫂嫂询问府医。
府医默然摇首。
长孙知非倏然滑落两行清泪,李道宗愈发怒不可遏,眼看张嘴欲呵斥府医,长孙知非慌忙喝止:“道宗,不必为难他们。”
随即女子又唤来仆役:“快去民间请来妙手郎中,若能令秦王痊愈者,千金奉送。”
忽然她忆及一人,疾叫住回身欲去的侍女:“快,快去问问孙思邈先生在否?如若他在长安,速将他请来。”
“秦王如何了?”
门外李世勣与段志玄亦匆匆赶至,却见长孙知非轻轻摇头,顷刻闭口。
李道宗视着榻上李二郎,心急如焚,道:“既然府医无方,而宫中尚药局直长侍御皆医术精湛,定有对策,何不将他们请来为二郎医治?”
李孝恭拦阻:“不可,传唤尚药局需陛下手令,而目今宫门落钥,我等见不得陛下,只能在此静候民间神医,或有治好二郎的可能。”
“等神医来,都不知二郎还有气否!”李道宗怒极脱口而出,语罢噤声一片,立刻意识到出言不妥,他垂下首,踱步退往一旁。
李惜愿脑内琢磨着,陡然,双眸骤亮。
她立起身,与嫂嫂道:“我去宫中寻阿耶,你们放心,请把此事交给我。”
“阿盈,兹事体大,我不能让你一人冒险。”长孙知非面容忧切,话音刚落,一众人瞬间应声。
“我们与小六一块去。”
“我也去!”
“莫忘了带上我!”
满堂请命声四起,李惜愿道:“你们皆不能去,只能我去,我必须得让阿耶知悉此事。”
她回头转视嫂嫂,目眸恳切而急迫,长孙知非凝望她一刻,从那双纯挚澄澈的眸底,她读出少女的勇气与决心,明媚如一道炽热火焰,灼烧她山脊般的轻盈眉骨。
末了,女子终于缓缓颔首。
“速为公主备马。”长孙知非吩咐仆役。
李惜愿瞄见李世勣,想起那个为杜如晦伸冤的夜晚,立时补充:“要一匹乌黑的快马。”
半晌一匹乌马牵来,啸鸣庭前,李惜愿踩上足蹬,裙裾于夜风中飞卷,忽尔,瞳眸环视身畔众人。
“哪位阿兄将佩剑借我?”
“我借六娘。”
一柄剑旋即抛来,李惜愿伸臂,自半空稳稳当当接住,望向李世勣,不禁扬起笑容:“谢懋功的剑。”
此剑乃当年魏公李密所赠,于隋末跌宕起伏的战局之中,曾伴他无数次死里逃生,即便后来李密身死,英雄惜英雄,他亦将佩剑从不离身。
李惜愿珍重收好,一夹马腹,扬鞭拂过两侧梧桐,须臾,少女隐入深黑夜色之中。
第70章 第七十话“我等他来找我。”……
李渊侧卧榻中,阖目正欲入睡,陡闻屋门被大力拍响,发出咣咣震动。
“阿耶,是我!”一阵急促女声骤起,伴随持续的剧烈拍门声。
“公主,陛下已安寝。”内监随即劝阻,“您还是明日再来罢。”
显然这劝阻并不奏效,因少女仍在敲门,且节奏不慢反快。
“阿耶,阿耶!”
“阿盈?”李渊听出嗓音,诧异掀褥,命侍立一侧的宫婢速去启门,须臾,少女三两步跃入室内,手中萤烛顷刻照亮暗室。
宫婢点燃两旁灯火,李渊此时方视清女儿风尘仆仆的面容。
“怎么回事?”
他深知若非大事,少女决不至于深夜叩门。
“阿盈莫急,你且与阿耶详细道来。”
“阿耶,哥哥快死了!”
李渊大惊失色,旋即下榻踱近少女:“是谁害朕的二郎?”
“是三胡!”李惜愿目眶含泪,一五一十与他陈述明白,“三胡趁长兄与哥哥饮宴,往哥哥酒杯里下毒,哥哥未有防备一饮而尽,回府后便吐血不止,目下命在垂危,阿耶如不施救,哥哥就要与世长辞了!”
“这混账!”李渊大怒,又问,“二郎府医呢?府医可有对策?”
李惜愿摇头。
“那还不快召尚药局的奉御直长与司医?”失去亲子的恐惧此刻宛如潮水翻涌而来,将欲吞没五旬老人的头顶,他颤着身躯,嗓音中满含惊惧。
“所以我才来求阿耶,尚药局无您谕旨不敢接治,女儿请您下一道手令,传召奉御速去救哥哥。”
“疾将朕印玺取来。”李渊旋即吩咐内监宫婢。
下人应声,他匆匆撰下手令,末尾处将内监捧来的玉玺盖印,折卷后交予李惜愿:“拿着,快去救二郎的性命,万不能令你二哥有事。”
“多谢阿耶!”来不及拜谢,李惜愿把头一点,旋身便跑,宫婢为她推开门,影子藏入漆黑长夜之中。
门扉再度哗然拢闭,李渊颓唐地躺回榻里,唇边掀出苦笑。他慨叹一声,一行浊泪洇湿眼下交叠的纹路。
纵他身为一家之长,一国之君,如今亦迷惘于前路何去何从。
他竟已不知该如何做好一个父亲了。
……
李惜愿得了手令,乘夜疾驰,尘土与落叶随马蹄飞扬,约经半晌,她抬起额头,遥见尚药局映入目帘。
她加紧步伐,手心早冒细汗,倏尔,当先冲出一骑,随即十余人马一字排开,为首那骑缓缓自殿宇阴影间走出,稍顷,暗月逐渐明晰他的面容,徐徐趋近少女的马头。
正是李元吉。
“想救二哥么?”李元吉挑眉,“李六?”
“你让不让开?”两人近在咫尺,李惜愿盯视他。
李元吉笑一声,眉目骤然阴狠:“我凭何让你?”
“谋杀兄长,你的良心便不会痛么?”李惜愿一字一句。
在他之前,她从未想象过有人能残忍至如此地步,自小到大,他的恶意似乎并无来由,她甚至猜不出他的动机。
“我需要甚么良心?”瞟她微怔,李元吉眯目,“我们一母同胞,凭何你心里从来便向着二哥?我便不是你的兄长?”
“你也从未将我视作妹妹。”李惜愿素不擅贬斥言辞,可胸口一腔激愤怒火燃烧,迫她厉声质问,“你最是心胸狭隘,嫉贤妒能,毒害骨肉手足,如若母亲还在世,你有颜面去见母亲么?”
“母亲?”李元吉嗤笑,“她将我出生即扔弃之时,可还念着母子之情?”
“那你又是如何对待你的乳母?”李惜愿道,“倘她在你面前,你能问心无愧么?”
李元吉终于忍无可忍,一刹目露凶光:“住口!与你有何干系!”
“你究竟让不让?”
“李二郎的性命,今日我要定了。”他居高临下视她,鼻腔向外喷气,李惜愿从中窥出他毫不动摇的侮辱。
但闻“啪”一声,猝然打破秋夜寂静。
李元吉颊上忽现一道缬红掌印。
仆从瞬间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你敢——”他恼羞成怒,瞠目瞪她,抬手按上腰际。
“既然如此,我不妨先送你下去!”语未竟,李元吉拔剑出鞘,锋芒横刺入目。
“我奉陪到底。”
“公主!”
“齐王!”
这边动静早吸引夜间巡逻卫卒,眼前剑拔弩张之势仿佛那两具利刃,劈开宫城维持的表面安宁,全副武装的金吾卫纷纷围拢而来,慌忙蜂拥制止。
“齐王万万不可!”
李惜愿炯炯紧盯着他,分毫未露怯意,手中剑鞘隐露寒芒:“我可从不惧你,倘若你胆敢顶着父皇的手令抗旨不遵,此地金吾卫将军们皆为见证。”
她扬起李渊手谕,示予周围金吾卫,道:“诸位将军皆可瞧得清楚,是李元吉先动的手,今李元吉藐视君令,该当如何?”
金吾卫直接受命于天子,其余诸人如若藐视天威,毋论王子庶民,皆一视之仁。
“齐王,再不退下,休怪我等不留情面。”领头一将沉喝。
“李六!”李元吉气急败坏,满面涨红,举鞭指她面孔,恶狠狠道,“你给我等着。”
随即环顾左右,扬鞭怒掷马背,引辔离开,随从们孰人敢吱声,悉数紧跟他身后,一言不发走掉.
“娘子,娘子!”春柳急急奔入,一张小脸满布惶恐,“公主要到了手令,只是奴婢听闻齐王带着人去拦公主,奴婢怕……怕公主……”
春柳额前滴汗,抚了抚鼻尖:“一人难以应付。”
“我去接应六娘。”李世勣闻言,立即大跨步出门,翻身上马,沿深入夜底的宫城驰去。
一刻后,他与少女迎面相照,李惜愿霎时止住马,高唤他名字:“世勣!”
他转过马首,望见夜色里少女盈亮的笑容,他倏松释一息。
目光流转,而后触及身后一行医官。
她果然一人将御医带了回来。
“谢你的剑。”李惜愿将佩剑轻巧抛去,划破一道半空弧痕,他随手接过,剑柄仍留有少女掌间的余温。
“咱们快走罢!”话音刚落,一阵马蹄随即踏过驰道,秋荷舒张两旁,晶莹露珠映出天外月影。
“六娘!”
“小六!”
此起彼伏的唤声渐近,一行行火烛照亮前路,众人望李惜愿安然无恙,不由皆缓了口气。
圆满将尚药局奉御直长带归,李惜愿跑入卧室门,四下人群立时后退,不约而同让出一条小径。
“嫂嫂,哥哥有救了!”
长孙知非抬首视去,一颗心瞬间落回原地,却见少女额发湿漉漉沾裹,淋漓细汗如滚珠滴淌,起身拍抚她后背:“阿盈此去可是与元吉起了冲突?无事罢?”
李惜愿晃晃手,接过侍女端来的热茶,轱辘辘一饮而尽,道:“三胡永远也莫想从我李小六身上讨到便宜,嫂嫂放心,我不会让他伤害到任何一个我所在乎之人。”
长孙知非弯唇:“嫂嫂只愿阿盈平安便好。”
“我当然能保护好我自己。”李惜愿坚定宣称。
长孙知非不禁伸臂圈揽住她。
蓦地,细心的女子发觉少女脖间一抹血痕,虽极浅淡,却仍深刻割入眸底,刺得她心口疼痛。
长孙知非不由喉头泛塞:“阿盈……”
“无事。”李惜愿捂脖,向她笑了笑,“他的伤口比我显眼多了,嫂嫂忘了我的剑术师傅是何人?”
她的师傅是那位堪称万人之勇的小罗将军,长孙知非颔首。
“阿盈不惧怕么?”她唤仆役取来伤药,又问。
“本来是有些怕的。”李惜愿回忆那道明晃晃的剑刃,彼时惊惧尚未消褪,然很快摇摇头,瞳眸郑重,“但我一想到哥哥,脑海里便只剩下哥哥还在等我了。何况哥哥教过我,人生在世最可贵的便是一往无前的勇气,我若连保护所爱之人的勇气也无,那我就再也不能叫李小六了。”
长孙知非呵唇:“那唤作甚么?”
“李胆小鬼。”
“傻阿盈。”长孙知非微笑刮她鼻尖.
翌日,经御医调养,李二郎缓慢睁目,自混沌意识中挣脱。
闻次子苏醒,且未有大碍,李渊卸下挂虑的同时,惟将李元吉召来太极宫怒斥一顿作罢,并叮嘱既知秦王不擅饮酒,今后不得再请秦王赴宴,便再无后话。
李道宗闻讯,当即于李世民榻前发起脾气:“陛下未免过于偏心!二郎被元吉害得丢了大半条性命,竟能被如此轻描淡写盖过!无非便是欺负咱们忍气吞声,不会闹上太极宫去。”
李二郎咳了声,轻喝:“休再如此说!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岂能再奢望其他。”
李道宗唉一声,思及恼恨处,顿然猛拍桌案:“忍,忍,忍!二郎于战场上何等果断英武,入了宫门,竟成了个受制于人的哑巴,莫非咱们只能坐以待毙不成?”
李惜愿瞅他面色,坐一旁不吭声。
李二郎亦沉默。
“当初二郎早该留在洛阳不回来便了,再如何也能平分半个天下,总好过目今。”李道宗自幼便与李二郎深交,他也无甚顾忌,又发起牢骚,“咱们不若趁机回了东都,陕东道大行台与天策府皆为辅佐,有二郎威信在,咱们徐徐图之,定有将四海鲸吞之日。”
“道宗阿兄志向也太小了。”李惜愿小声嘀咕。
“小六说甚么?”李道宗目光投来。
“我说,道宗阿兄目光太短浅了。”
“何出此言?”即便被当面驳斥,他自然也不会与小妹妹发脾气。
李惜愿道:“你问问哥哥,他是愿意做东都的割据诸侯,还是做长安的天下之主。”
李二郎呷着药碗,未作应答。
李道宗代替他回复:“孰人不愿为天下之主?只是如有些微机遇,谁又能甘心屈就下策。”
他摇摇头:“你哥哥太犹豫寡断,若是辅机在,必能助他决意。”
李惜愿抬头瞟了眼李二郎,后者一碗汤药还未饮罢,她起身小跑过去,拉住他手臂摇了摇,不停眨动瞳眸:“哥哥——”
李二郎终于将空荡荡的汤碗搁回案沿,咣铛一响,他叹口气,道:“又有何事?”
“我想去益州舅父舅母他们那里。”李惜愿软声央求,一般此时只需摆出这副姿态,便能令李二郎不忍拒绝,“他们写信请我过去长住一段时日,我都从未去过益州,哥哥能否派个人送我过去?”
李二郎正视她,目光幽微隐动。
“你不等辅机回来了?”末了,他问。
“我等他来找我。”李惜愿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