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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唐夜话 轻舟夜游 24306 字 7个月前

第71章 第七十一话“我的心。”

闻出镇益州的妻弟窦轨写信邀请李小六前去,李渊初时犹豫不定,经过万氏劝说与李小六的软磨硬缠,终于松口。

但出于对女儿安危的关心,老父亲还是提出了条件。

“你一个小姑娘务必注意安全,如今仍算不得太平。”李渊殷殷叮嘱,“路上恐有流寇盗匪作乱,你万不可与陌生面目搭话,至益州记着与阿耶和你母亲寄信。”

李惜愿乖乖回答记下了。

“陛下就放心罢,阿盈早就长大了。”万氏笑道,“何况还有人护送,自长安至益州而已,距离算不得遥远。”

李惜愿感激地朝打配合的母亲眨眨眼。

“既然你母亲都为你说话,那阿耶断然无拒绝之理。也罢,出去瞧瞧也无妨,正好你舅父舅母俱想见见你。”李渊道。

“去了之后,记着听你舅父舅母的话,去人家做客莫被人嫌弃。”

“阿耶嫌弃我?”

李渊皱眉:“阿耶岂会嫌弃你。”

李惜愿鼓颊:“我跟阿耶长住这么久阿耶也没嫌弃,那舅父舅母便更不可能嫌弃我了,阿耶太多虑了。”

“你这孩子!”李渊指她,语调尽是无可奈何,“阿耶之意是,阿耶能容忍你胡闹,人家却未必。”

“知道了,阿耶最好了!”她乐呵呵拍马屁。

“少来!”.

雍州牧衙执掌一州事务,两棵郁郁苍松屹立檐下,府吏、差役、尉官众人川行庭前,忙碌不息。

于志宁拾阶而上,两名守门阍者识出面容,忙欠腰恭敬道:“于学士所来为何?”

他驻足,询问:“长孙县公回来了么?”

阍者摇头,道:“县公出外,至今未归,如若于学士等得急,可于府中稍待,老奴料想县公今日也该归来了。”

语未竟,便见男子下马踱来,于志宁不禁牵唇,撩袍迎上前:“甫来官署寻你,恰逢你便来了。”

长孙无忌道:“仲谧所为何事?”

“辅机可知秦王前日赴宴,教齐王下毒酒中,险些丧命?”笑容变作忿然,凝于他素来温润的脸梢。

“甚么?”长孙无忌蹙眉,“秦王安好否?”

于志宁颔首:“幸有宫中御医及时诊治,秦王捡回一命。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神屏退四下闲人,道:“纵我等如何旁敲侧击,秦王终未决意,不知此事能否使秦王……”

“仲谧。”长孙无忌忽而作止。

于志宁遂视向他。

“非至最末一刻,秦王终究难下决心。”

“何为最末一刻?”

“你我拭目以待。”

“辅机尚且候得起,志宁自不多言。”于志宁道。

长孙无忌挽唇:“仲谧性情向来宽和,今亦激进至此。”

“彼者步步紧逼,不容束手。”于志宁眉间拢两簇忧色,喟叹道,“时也易也,十年前晋阳兴义兵之时,诸位同心齐力,只为大唐初创,不想却沦落今日。”

“志宁着实不知鼎之轻重,终是何人叩问。”他长久慨然。

蓦然,一声凄厉马嘶长啸,惊破天外墨云,随即传来卫卒高呼:“速拦住它!”

长孙无忌视向庭外,却见一匹满身血污的马冲入府衙,依稀可见雪白毛色,后股上教利箭射穿,兀自外冒鲜血,却宛如癔魔般横冲直撞,足蹄狂奔至屋檐下。

“郎君当心!”掌事慌忙提醒。

那马径直向他驰来,眼见相距不过一丈之遥,于志宁猝而拔剑,手腕倏地被他按住。

他诧异转首,却闻这疯马又鸣一声,四蹄陡然曲弯伏地,似耗尽全身最后气力,骤而侧倒。

于志宁视着长孙无忌瞳目怔了一瞬,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慌刹那笼罩住他,那张一贯处变不惊的面容竟变得惶惧,亦如一道阴影霎时席卷过于志宁的心头。

“辅机?辅机!”他连声问。

“你速去请尉迟敬德来,一刻之内,我需见到敬德。”

“究竟发生何事?”于志宁脚步逐渐挪移,疑惑问他。

“是阿盈!”

他唇梢掀启,却似惊雷。

话音未落,已不见了身影。

“我这便去请!”

闻声,于志宁转身即去,片时未缓,匆入长安城的大街小巷之中.

还余五日动身,李渊瞧女儿收拾罢行装便无事可做,观阎立本已将破损壁画修补完整,旁边却又空出一大片,于是唤李惜愿前来。

“若阿盈空闲,可愿为阿耶作幅画?”

阿耶难得有命,李惜愿欣然道:“阿耶要甚么样式的?”

李渊捋须思忖,稍顷回答:“阿耶上了年纪,愈思留白旷远之道,阿盈绘幅你最拿手的山水画便好。”

山水固然是她最擅,可毕竟需展示于群臣每日途经的大殿前,李惜愿冥思苦想,决定比起以往,这回必要作一幅具有新意的画作。

整日窝在家中自然只能闭门造车,征得李渊允许,她同往常一样背起画具,前去外城山间写生,借以获寻灵感。

这座曲江池畔的小山是她从小多次造访之地,人迹罕至,因而很安全,李渊自也放心,批准她不必携仆从,独自一人乘马而来即可,又嘱咐务要傍晚暮鼓散前归家。

李惜愿一口应承。

约过半个时辰,她抵达山下,迎着清爽惬意的凉风上山,寻了处绝佳的观景位置,她摆上画具,席地而坐,一笔一画描摹九月中旬的金秋佳景。

山间秋气袭人,一泊清浅溪流飒飒潺湲,红枫染遍半山,一行飞雁掠过枝梢。

李惜愿将这映入眸中的人间至色呈现纸上,正专注握笔作画,忽闻鸟雀扑棱棱振翅声音。

几枝叶片拂落在地,她未加注意,这时一只苍鹰张开雄壮两翅,划过天边隐隐堆积的墨云,又扇两下翅膀,倏尔停于她发顶树干。

不巧,似乎即将下雨了。

天公不作美,今日宣告罢休,李惜愿只得收起画具,从随身携带的箱箧里翻出一把伞,准备去往她之前常用以躲雨的山洞中暂且栖身,待雨停了,再驱马回家。

她对这一带很熟悉,知晓只需往北翻过一座坡头,将画册与笔墨塞回箱中,视线无意滑过那只左右晃首的苍鹰。

李惜愿蓦然瞪大瞳眸,咻地躲入树干后,不忘将箱箧随身带上免留痕迹,双眼四顾搜索,确信无人后方松了口气。

——这只头顶一点雪色的雄鹰,如她未视错,常伴随李元吉四处游猎。

须臾,人声自山径间渐渐放大,钻入她耳中。

“届时大哥骗他来府中做客,趁机将他结果,我便将他手下众将以打猎未由引至此地,一个不留杀之。”

那人声嗓咬牙切齿,又与身边人道:“万彻,你便负责带兵前去他府邸,将他家小一个不留斩草除根,不予阿耶半分后悔余地。”

“还有文学馆那帮舞文弄墨的学士——”他愤恨难消,“必须悉数清洗,省得大哥心慈手软,也不惧他们心念旧主。”

李惜愿蹲身藏在茂密林间,瞥着李元吉与身旁貌似薛万彻的男人经过,三人相隔百步远,李惜愿稍稍放松,暂时不必担心那二人会发现。

孰料,两条半人高的猎犬一瞬间如风般跑上山来,似闻到甚么诱人之物,凑于李元吉跟前,仰脖激跃喘息。

“去去去,莫来烦扰。”李元吉扬手驱逐。

那两只猛犬却置若罔闻,仍围着他,不停甩动尾巴。

“滚,你们自去寻吃食。”李元吉厌烦至极,摆手呵斥。

两犬骤然得了允许,鼻尖一阵嗅闻,忽地,撒开足蹄,竟直直往少女所在灌木丛方向冲来。

完也。

李惜愿浑身惊惧,幸好反应快,回身便向山下疾奔,她从未跑得这般快过,满心里只有对求生的渴望,将身后猛犬远远抛下。

“是李六!”李元吉闻这边响动,眼目一撇,顿时冒出精光,兴奋高叫。

前夜的屈辱顷刻漫过脑海,罔顾人伦的他已然忘却了道德与血缘,竟欲将亲妹杀害,他叫嚣着鼓动身畔的男人,扭头示意:“万彻,我们速追!”

远方李惜愿狂奔不止,穿越密林之间,找着了自己停留山下的雪骓,飞身上马,夹紧马腹,雪骓呼啸一声,往宫城疾驰。

身后二人二犬亦上马追逐,眼见她骑得快,李元吉大叫:“万彻,挽弓射她!”

薛万彻伸手取箭,搭上利矢,两手拉开弓弦,此乃他成千上万次重复过的动作,却于此刻,心念猝偏。

“嗖”一声,箭矢风驰电掣般穿透半空,不歪不倚,正中那马尾部。

李惜愿察觉雪骓速度减缓,当机立断跳下鞍,拍拍马背,呼道:“快,快去报信!”

雪骓深通人性,强忍股间箭伤疼痛,用尽所剩力气,迈蹄朝远处驰去。

她拔足继续跑,耳畔秋风啸卷,脚下黄叶翻飞。

没有人来。

不会有人来。

「你必须信任自己能够解脱出牢笼外,倘能如此,在无人来时,你便不会再有绝望。」

但她有自己。

那便足够了。

两只恶犬仍紧追不舍,李惜愿掐紧手心,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脑际回忆长安城离此地最近的官署。

惟有公堂之地,方能从李元吉手中庇佑她。

她来不及回家了。

此时此刻,对长安的熟悉救了少女,这座城的片砖片瓦,坊间僻壤,悉被挚爱家乡的她牢记心底。

又于生死存亡之间,电光石火般,涌入她的记忆。

她自幼在长安长大,岂会遗忘。

是了,是位于城东延兴门旁的雍州牧衙!

“你为何放她一马!”察出薛万彻手下留情,李元吉勃然大喝。

男人道:“多日生疏,手感不佳。”

“一派胡言!”李元吉眯目,试图从他固若冰霜的面上徘徊出神情,哂笑一声,“本王还有几个妹妹,万彻如有心仪之人,本王可全力为你做主。”

“齐王!”薛万彻忽怒,将手一掷,弓箭应声落地。

“你要反抗本王不成?”李元吉恼羞成怒。

“是。”

“你敢?”

“薛某自问为人处世顶天立地无愧于心,委实做不来这等残害无辜,殃及幼弱的丑事,薛某在此告辞。”

他话音干脆利落,不惧对方阴沉面色,薛万彻作了一揖,当即策马离开。

身后两犬仍吐舌追逐,李惜愿循沿回忆中的路线,她迈足奔向雍州牧治所,雪骓在她视线中先一步冲入官邸。

她竟跑得几乎与千里驹一般快。

长孙无忌匆促出府,少女正于此时迎面奔来。

“辅机老师!”李惜愿远远望见他,骤喘一口气,一头扑入男子怀中,“元吉在追我,我跑不动了,辅机老师快帮帮我!”

观她并无伤处,男子绷紧的神经倏然松释。

“与我来。”

“将马带去草厩,血迹清理干净。”他低声吩咐僚吏。

少女的手在掌间发烫,他推开一间里门,李惜愿立即躬身躲入,听他道:“你便藏在此屋,莫出声,且耐心等候半晌,我自会来接你。”

她点点头:“辅机老师也要小心。”

少女半蹲躲在墙角阴影下,一双明眸澄澄发亮。

他掩上屋门,未至庭前,已闻聒噪厉喝。

“李六!你躲不掉!”

“你给本王滚出来!”

旁边围拢一圈僚吏与卫卒,与李元吉虎视眈眈的随从对峙,双方俱手持利刃,皆不敢先挑起战端。

瞟见长孙无忌出现自厅内,卫卒们纷纷拱手听候指令,李元吉笑一声:“我道是谁如此大胆,原是你。”

“在下道是何人,原是齐王如此大胆。”

“放肆!”

“齐王谋杀亲妹,不怕陛下降罪么?”

“本王怕甚么!”李元吉蔑道,“少拿父皇压本王,即便是李二郎死了,父皇也不会舍得动他的亲儿子。”

“齐王不若试试?”

“你在激我?”

“这岂非齐王蓄谋已久么?”

“你怎敢揣测本王。”

长孙无忌淡笑:“齐王已将意图挂于面上,在下不欲揣测也难。”

李元吉睁圆双目,刚欲发作,忽饮醍醐:“你在拖延时间?”

他环视随从:“将官衙的每一间房,每一寸土都翻倒出来搜查,本王今日定要找见李六。”

“齐王!”

衙外,一道轩朗高呼顿响,足靴踏地震天,李元吉转头,却见尉迟敬德迈入官邸。

“你来有何贵干?”

“敬德特意找小六来家做客,齐王莫非不同意?”

彪形身壮的猛将体格健硕,旋即把他遮了大半头,脸上似笑非笑,身旁一行卫士执剑而立,李元吉呼吸一凛,恨恨地瞪了长孙无忌一眼。

“算李六运气好!”他恶狠狠扔下一句,返身退去.

暴雨却在此时不合时宜降落,打落庭前梧桐叶,滴淌屋檐。

谢过尉迟敬德,又将偷听得来的李元吉阴谋告知于志宁,让其立刻报告李二郎,李惜愿留于官邸用过晚饭,本欲等待雨停后告辞,不料秋雨连绵不绝,分毫无平息架势。

她自觉不宜再留下,否则阿耶母亲该担心,再者,她还得将今日历险向阿耶诉苦。

“辅机老师,我得走了。”李惜愿起身弯腰一礼,“今天……多谢你。”

长孙无忌视着她,微微展容:“何*须谢我,你该谢你自己。”

“我送你回去罢。”他命掌事备车。

今次李惜愿未再拒绝。

“听闻你即将动身前往益州?”长孙无忌似踟蹰半晌,终于出声。

淅淅沥沥的雨滴拍打车窗,李惜愿低着脑袋,望向自己潮湿的鞋尖。

“嗯。”声音微弱蚊蝇。

得让李元吉赔她一双好鞋,当然,那太轻了。不知不觉,她神思飞往天外。

“待多久呢?”他问她。

李惜愿思了思,道:“多则一年,少则数月,辅机老师会想我么?”

“会。”他竟答得毫不犹豫。

不知为何,惯于甜言蜜语不脸红的少女,忽然不吭声。

末了,她扯了扯唇角:“我也会想辅机老师的。”

“那辅机老师会一直在长安么?”她抬起头问他。

长孙无忌摇头:“不会。送了你,我即赴往洛阳。”

“这般匆忙?”

李惜愿随后想到若不是因为她,他本应早已启程。

话音刚落,前方车夫道:“公主,宫门到了。”

车轮渐缓,碾过行过无数次的那条石板路,最后止停。

李惜愿挪动脚步,车夫伸手来搀扶,她慢吞吞爬下马车。

她的瞳眸隐在伞下,朦胧嗓音自雨帘中传来:“辅机老师再会。”

折身踱往宫门中,听见那车轮再度行驶,一股空落却如藤蔓,自足底悄然生长,缓而慢地攀上脊骨。

深红宫墙延伸于视野,雨雾氤氲,恍惚中李惜愿踱回了家。

早从传信的侍女口中得知了女儿遭遇,万氏心疼不已,见她走上踏跺,趋步迎来。

“阿盈饿了么?”她将李惜愿上下端详,幸而,除了湿漉漉的鞋底,别无损伤。

李惜愿摇摇头:“我在辅机老师那儿吃过了。”

语调闷闷不乐。

“亦是长孙先生送的你?”

李惜愿点头。

“那他人呢?”

“辅机老师马上便要去洛阳了。”她答得前言不搭后语。

万氏不禁抿唇。

“他应未至灞桥。”万氏道。

灞桥位于长安城以东,若从长安出关至洛阳,则是游人必经之路。

李惜愿接过侍女端来的糕点,咬入口中,齿间启阖,此时她忽地听见,仿佛有甚么在她炽热的胸间跳动。

「……我不知道。」

「那你如今知了。」

「按上你的胸口,若你能感知它的声音,便是你动了心。」

她轻轻抬手.

灞桥边筑堤五里,栽柳万株,枝条拂落雨雾,行人极目远眺,闾阎扑地的长安城已掩于模糊暗影之中。

掌事掰指计算路程,与男子道:“郎君今日后半夜可需于沿途驿馆歇住?”

“不必了。”长孙无忌道,“行台事务繁多,我们日夜兼程,五日内需尽快抵达洛阳。”

掌事颔首应是。

临上车前,他回首复望一眼,那巍峨城墙边的灯火在雨中飘摇,微弱而摇摇欲倾,他疲惫阖目,默叹一息。

“走罢。”

“辅机老师!”

倏尔,少女的叫唤越过雨幕而来。

他顿然睁目,旋身视去,与执伞下车的少女迎面相对。

“你为何而来?”他问。

李惜愿弯唇,撑伞向他走近,身后一道影子垂落雨底。

“你将我最重要之物带走了。”她说。

“甚么?”

“我的心。”

语罢,少女踮起足尖,吻上他的唇角,将他额际流淌而下的雨珠吻落。

第72章 第七十二话“我还是最爱你了。”……

晚秋将长安城笼盖于一层雾气之下,适才下过雨的天空格外澄碧,道旁枝叶葱翠。

李渊下诏开科举,指令吏部考功员外郎申世宁主持选拔,今日正逢阅卷结果出炉,擢出十名进士,李渊龙颜大悦,遂命光禄寺承办筵席,宴请新科才子们并一众臣僚。

昨日淋了雨,李惜愿本有些着凉,说话声里塞着鼻音,但李渊为安抚受惊的女儿,重罚了李元吉,又大方允诺她任意点菜,李惜愿难以推脱阿耶盛情相邀,于是欢欣赴宴。

席间,舞女弹筝鼓瑟,浑脱柘枝轮番奏演,座中一人身着绯红圆领窄袖袍,下披横襕,迈过觥筹交错的人潮,端盏踱向她。

“世勣?”李惜愿扬起笑脸,“听闻你又将出镇并州?”

李世勣颔首,道:“突厥压境,世勣当即刻动身。”

“那你此去何时再归?”

询问的语气仿佛期盼他早日归来,尽管他知晓对方并无此意。

他勉力一笑,举盏饮过半杯。

“待陛下召归,世勣便马不停蹄回长安。”

然而二人皆清楚,并州地处边境冲要,凡担当驻守重任者,非经数年不会去位。

“六娘会回晋阳么?”他不抱希望地问她。

李惜愿点点头,唇梢弧度勾如新月,道:“晋阳有我的美好回忆,我一定会回去的,至少我得再去瞧一眼琉璃塔,你可知那年我才十三岁,就能于几十人中蟾宫折桂,夺得撰写铭文的光耀,我现今还不如从前了。”

她语调里不乏骄矜,杯盏中清酒轻微晃荡着,倒映出少女怡然自得的笑容。

李世勣不由莞尔。

李惜愿弯弯眼,忆及从旁人口中偶闻的消息,问他:“听说尚书卢大人欲把爱女许配于你?”

这已并非传言,乃李世勣长姊透露。李氏寡居多年,而他不忍长姊一人孤寂,遂将其接入家中多加照顾。

闻言,他面上浮现一瞬尴尬,扯起唇角,道:“世勣才欲回绝这门婚事,却不料令六娘耳闻,六娘讯息未免灵通了些。”

“为何要回绝?”李惜愿劝他,“这可是门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好姻缘!卢娘子才貌俱全,你配她将将好,若是错过了,你往后可就遇不上了,不论如何,你至少得先见一面,说不准你便一见倾心了呢。”

语竟良久,未闻答音。

她自觉话多了,笑了笑:“我不劝你了,一切全凭世勣主张。”

李世勣缄默注视她。

“不。”他忽然打断她,“六娘劝得是,世勣决定听从六娘之言。”

“这才对嘛。”

话音刚落,李惜愿咦一声,一拍脑瓜,望向他:“上回世勣套得一只玉梳篦,目下不正好派上用场了么?你还记得么?”

“世勣记得。”那是她提醒他赠予心仪女子之物,他岂能忘却。

“卢娘子保管喜爱那柄梳篦,没有女孩子能拒绝得了的。”李惜愿道。

可她偏偏拒绝了他。

甚至一力促成他与别家女子的婚事。

罢了。他自嘲掀唇,从此他长留并州,关山南北,便就此别过也未尝不可。

“来,我们干杯!祝世勣一路顺风,前方俱是坦途。”

李惜愿将手中酒盏斟满,摇晃着向他示意,他仰首,旋即一饮而尽.

“甚么?辅机得了风寒?”李世民惊诧不已。

而回报的掌事点头:“郎君昨夜归来淋了雨,推迟了动身日期,后日再启程。”

青年敏锐的余光一扫,陡然发觉墙角的少女心虚地低下头,把脑袋埋入厚厚的书牍里,闷不吭声。

“这般巧合,我的妹妹也着了凉。”李世民摸了摸下巴,“你们同时染恙?”

得不到回音,他眯目瞥向李惜愿,视她仍维持读书姿态,正襟危坐,对外界充耳不闻。

“公主,您吩咐熬的暖汤好了。”瑗儿敲门,提醒某正在苦读的少女。

“端进来罢。”李世民代替她答。

须臾,瑗儿两手捧一只沉甸甸的三足罐,吃力地踟入屋中,搁在案上,置稳后,拍了拍沁红的掌心。

“你一人要喝这般多?”李世民面露怀疑。

“干你何事。”李小六轻哼,却因底气不足,而声调微弱。

“来来,你喝给哥哥瞧瞧,为哥哥开开眼。”李世民摇手作邀。

李惜愿翻他一白眼。

“我发觉你这人真的很讨嫌哎。”她撇过脑袋,不理他。

李世民翘了翘嘴角。

稍顷他掀袍起身,离开桌案:“走了,我去探望探望淋雨落病的某人。”

“慢走不送。”

“你不随我去么?”李世民站住脚,稀奇挑眉。

“有你去了,哪还有我的份。”

李世民挽唇:“这可不一定,说不准你一去,某人便不治而愈了。”

李惜愿发现了,对付嘴欠之人的最佳办法,莫过于让他自讨没趣。

他果然耐不住了,暗叹小孩长大了就是不如小时可爱,俄而转头窥来,见她仍是端坐不动,率先沉不住气:“小孩当真不去?”

“去去去。”李惜愿腾地离座,将书脊塞回原处,屈下腰,向他比了个请的动作,“秦王先行。”

“小孩优先。”他回礼。

长孙宅邸距宫城不远,一男一女不消多时抵达目的地,下了马,早有家仆远远瞧见,忙趋来请入。

“郎君于后堂相请。”

李世民早对至交的家宅轻车熟路,惟李惜愿稀少登门,记忆朦淡,只得跟在他身后,绕过前厅,穿一条点缀花木树石的抄手游廊,随家仆指引步入后堂。

主人因是见熟客,未着正式袍衫,仅穿一身寝衣,见二人踱入,唤家仆端三盏热茶。

三人坐定,李世民先嘘寒问暖,关切问询:“辅机素来谨慎,昨夜怎会淋雨?”

屋内蓦然咳了一声。

长孙无忌微笑:“天公不作美,转瞬即暴雨如注,未能及时寻一避雨之处。”

“我妹妹亦犯了与辅机相同的错误,不过她淋得少,弗如辅机严重。”李世民道。

他转视一旁默默不语的李惜愿,轻抬下颌:“可长记性了?”

她盯着他,嘴唇翕动半日,末了化为三字:“知道了。”

李世民复旋身,问长孙无忌:“辅机后日启程洛阳?”

“后日清晨动身。”

他闻言点头:“你与小孩一人往东,一人向西,却是背道而驰,须得一年之后方能再见了。”

“我会想辅机老师的。”李惜愿道。

李世民牵了牵唇,觉腹中饥肠辘辘,问他:“辅机家中可还有晚膳?未用晡食便赶来瞧你,不想此时却饿了。”

长孙无忌随即命家仆引他至后厨,瞅他前脚出门,屋内只余两人,李惜愿终于活了过来。

“辅机老师。”她凑上前,摸向他的额头。

“还好不烫。”搁下手,她倏尔松口气,幸无大碍,要不然她会自责坏的。

手心留于额间的触感轻若羽毛,长孙无忌视向她:“你如何?”

“瞧我活蹦乱跳的,自然无事。”李惜愿笑嘻嘻道,“我又未淋多少雨,全浇你身上了。”

“辅机老师,我给你带了暖汤。”

言罢,她将从家中携来的三足罐抱来,取下罐顶倒置的陶碗,却闻他道:“我来罢。”

李惜愿放开手,观他先倒一碗,递予自己。

“我是为你熬的,太苦了,我才不喝。”她眨动睫羽,明眸湛湛。

“不喝,小心得风寒。”

“我又无事。”

“我喂你。”

“好。”李惜愿乖乖答。

长孙无忌接过汤匙,一勺一勺送入她唇边,她皱皱眉:“唔,好苦。”

手中动作分毫未有减缓,他继续耐心舀匙,忽而抬首,凝视她莹亮的瞳眸。

“昨日……你的话作数么?”仿佛内心难作确信,他轻声问。

“我讲甚么了?”李惜愿转了转眼珠。

“你——”长孙无忌气急,汤碗砰地搁回案,“再胡闹。”

她是不自卑了,可她开始任性了。

“骗你的,莫生气,莫生气。”自觉玩得太过,李惜愿赶紧补救,嘿嘿一笑,“那辅机老师喜欢我么?”

她岂能有此疑问。

长孙无忌按下无端浮出的愠恼,深深视她:“十年光阴,我惟心仪一人。”

“是何人?”她明知故问。

“问我是否喜爱她那人。”

她垂下瞳眸,掰起手指算了算,忽然抬头。

“这么多年?”李惜愿双眸炯炯。

“是。”长孙无忌道,“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等你。”

男子不习惯这般直白地表达感情,言罢,他下颌骤绷,伸出手,将案上那碗暖汤重又端入掌中。

……

望见李二郎才回后堂,不过往门扉缝隙间瞟一眼,便又忽地踱回游廊,迎面步来的掌事不禁诧异。

“秦王为何不进屋?”他困惑。

李世民沉浸于思索,未答老掌事的疑问,他逡回于游廊与后堂门之间,仿佛不停琢磨。

适才屋内情景足令他震惊,少女闲闲躺卧椅中,任凭视线上方长孙无忌一勺勺喂药,至最后,他揩去她唇边余渍,她亦未抗拒,自始至终,少女皆比在自己面前表现得乖巧十倍。

直至长孙无忌吩咐家仆进屋收拾碗具,李世民终于迈步走入。

青年目神幽微,深吸一息,随即徐徐垂首,紧盯面露无辜的少女,缓缓绕她踱圈。

李惜愿心里发寒,喉咙不敢吭气,抱膝缩在椅中,不与他目光正面相触。

长孙无忌上前,不动声色遮过她身板,注视面色不善的李二郎:“你意欲何为?”

李二郎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视线转投他面庞,启阖双唇,齿间迸出一字一句。

“带小孩回家。”.

夜底冷风簌簌,钻人骨髓深处,沿途坊间人家的萤萤灯烛闪烁风中,照亮夜归人的前方。

李惜愿听了一路窸窣蛩鸣,提心吊胆听候发落,然而如是半晌,李世民仍未发话。

“哥哥——”她接受不了此等折磨,可怜巴巴,“我还是最爱你了。”

他终于开了口,哼一声。

“你自然得最爱我。”

“我命都能给你。”李惜愿长吸一气,紧接以甜言蜜语趁热打铁。

“胡言乱语。”

“真的。”她鼓起脸颊,“世上不会有人比妹妹更爱你,你永远是我最最最亲爱的哥哥,我无条件全力支持哥哥的一切,我发誓,李小六永远是哥哥最忠实的小跟班。”

她一连加了三个最字,语气强烈之极,李世民拧紧的双眉不禁缓和。

“哥哥,我能不能与你共乘一匹马?”

窥他似乎不生气了,李惜愿小心翼翼提出请求。

“此马担不起你的斤两。”

只要不是坚决的拒绝,李小六皆视作默许,于是她绽开眉眼,减缓速度,从自己的马上翻去他身后。

“坐稳了。”李世民低喝一声,调转马头,扬鞭往另一方向疾驰。

她张开双臂,于风中抱紧了他的腰。

第73章 第七十三话“我愿意。”

天外一轮昏黄圆月,云翳半遮,吞吐夜间花露。

长安的夜阗无人声,马蹄踏碎枯枝,风萧萧,叶飒飒,飘曳地上二人投落的身影。

耳际风声呼啸,扑面而来,仿佛意欲将整具躯壳穿透,吹起二人轻盈衣角,钻过映着月光的发梢,铺天盖地般朝后倾涌。

自武德末年半软禁以来,李世民已许久未这般肆意跑马,青年的袍袖随风飞舞,猎猎作响,李惜愿怔怔地望着他,瞳眸出神,恍惚间又回到儿时与他打猎击鞠的葳蕤初夏。

旧游何处不堪寻,无寻处,惟有少年心。

可她知道,毋论时光改换,斗转星移,那个踌躇满志,永远如朝阳般灼炽热烈的少年也未曾变过。

直至后半夜,马蹄稍稍放慢了步履,李世民挽缰徐行,任夜风吹干额角汗珠。

飒露紫缓缓踱步,李惜愿脑瓜往前倾,一侧脸颊贴紧了他。

“哥哥,谢谢你。”她情不自禁道。

“何来此怪话?”

“谢谢你是我的哥哥。”

他不由在风里弯唇。

“那我有何办法。”李世民道,“我总不好阻止你出生,就只能勉为其难接受你这个妹妹喽。”

李惜愿咬牙捶他后背一拳。

“轻点!”

“到了。”飒露紫倏忽顿了步伐,李世民扭头示意她下马。

“这里是——”她跳下地,好奇抬头,视清眸前连绵入天,云霞明灭的高耸群山,“是终南山!”

哥哥竟带她来看星星。

李世民停罢马,迈步走来,眼神催促她跟上。

兄妹俩沿着少时记忆中的路径上山,借着稀薄月色,相互提醒小心脚下,拨开拦路野草,一步步爬上山坡。

约过三刻,登上袁天罡所搭天文台。李惜愿终于能缓一口气,此时方觉出浑身冒汗,才欲脱下罩衫,李世民视她一眼:“山间夜寒,小孩若急着发烧去不了益州,大可只剩条中衣。”

于是半脱的衣袍又裹了回去。

二人沿石阶并肩坐下,李惜愿仰起面庞,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闪烁夜空。

她忆及过去袁天罡所言,想到天上星辰俱与世间人事对应,那她身边的师长朋友们,是否正是那一粒粒璀璨的群星。

“哥哥,那会不会是玄龄先生。”她指向其中一颗明灿星曜,与旁边另一颗交相辉映,道,“那是小杜先生。”

“是有可能。”李世民循沿视去,若有所思。

“还有那边形似猎户的星群,为首的我猜是小李将军,还有尉迟阿兄。”

“那边像仙女的,是阿音。”

“这个,视着像悬壶济世,博爱无私的孙先生。”

她挨个点名,似要大度地将群星赠予每一位亲朋故友,李世民专注地聆听着,直到最后,忽然转首问她。

“那哥哥呢?”

李惜愿弯了弯眼:“哥哥是那轮月。”

李世民笑一声,哂道:“阿盈才是那圆月,哥哥将之让与你。”

“不。”她摇摇头,“你做一天,我做一天,我们轮着当。”

倒是讲公平。李世民啼笑皆非。

“小六为何将众人与星月作比?”笑罢了,青年一手抚膝,另手攀搭她的背。

闻问,李惜愿面上忽而挽出丝缕笑意,瞳眸澄亮,万千言语藏于其间,道:“在我眼里,你们便如星星一般照亮了我的前路。”

“我一向是个很怯懦的人,特别是与优秀的你们在一起,我时常会觉自身渺小。”她诚恳地告诉他,“但后来我发现了,只要沿着你们指引的灯烛前行,我便不会迷路。”

语未竟,她伸臂抱住他,李世民微怔一瞬,立时回拥这具纤小身躯。

“哥哥,我也要谢谢你。”深长拥抱间,她在他耳畔轻声道。

幸好,最易自卑的少女遇到了世间最明朗的理想主义者,从此不再迷惘,足步逐渐坚定,迎向了新一个富于生机,晴空盎然的夏日。

“在妹妹心中,哥哥无所不能,你能做成想得到的任何事。”李惜愿将目眸盯向他,瞳中火焰隐燃。

“小六是在鼓励我么?”李世民听出了她的言外之音。

从来是他激励她,此刻反倒角色调换了。

李惜愿点头,仰脸问他:“哥哥可知,世上最坚不可摧之物是甚么?”

“是信念么?”

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信仰,成其道而在所不畏的笃志。

“猜对了。”她拍拍他,“但未猜全。”

“甚么?”李世民问。

“爱。”李惜愿道,“哥哥的家人与朋友对你的爱,莫非还不能笃定哥哥的信念吗?”

她言得无错,他有永不背叛的挚友良朋,那是上天赐予,他本不该踟蹰。李世民想道。

可这一次,却无一血脉相连的亲人站在他的身后。

“还有我的爱。”李惜愿随即道。

萤光在她的眸底深漾:“妹妹的爱或许不值一提,但也请哥哥收下,忆起我时,倘能使你由衷一笑,那亦算是我能给予哥哥的微薄力量。”

李世民笑了,抚摸她柔软的发顶:“怎会微薄。小六于哥哥而言,是不曾轮换的明月,明月之光岂会微小?”

“那我成了月亮,哥哥怎么办?”

“我么。”李世民挑眉,“是太阳。”.

因前一晚凌晨方归,翌日李惜愿窝在被褥里,舒适沉入梦乡中,足足睡至晡时方起身。

侍女敲门将她唤醒,委婉提示已经到了晚膳时辰,她方洗漱用食,慢悠悠穿戴完毕,侍女交予她一封来自卢四娘的信札。

两人并不相熟,因而初时她有些心疑,待揭开封泥取出笺纸,目眸一行行阅过信里内容,少女的唇角慢慢弯起弧度。

信中笔迹娟秀,字体清丽,喜悦之色溢于言表的女子感谢她为自己牵线,言道李世勣同意了与卢家结亲,并将委托其长姊择吉日下聘,此外卢四娘又云,她愿意随他出镇并州,并不会独留长安。

李惜愿览信后,不禁为这桩良缘喜上眉梢,决定亲笔为二人写一幅贺辞,日后作新婚之礼。

长孙无忌来时,她正呵笔舐墨,伏案于一卷宣纸中工整撰书。

他伫立一旁静观,未作打扰。

直至停笔,她俯身吹干清墨,长孙无忌方道:“阿盈。”

她抬眼,手中将字帖收卷起,向他扬了扬:“我在为世勣新婚写字。”

长孙无忌拧眉,显然误解。

李惜愿当即意识到引发了歧义,挠挠脸,嘿笑一声:“世勣即将新婚,我得送他们一件礼物,想了想,好像还是我的书法最拿得出手,便给他们写一幅字当贺礼。”

“那你呢?”他凝目视她半晌。

“我甚么?”李惜愿疑惑。

长孙无忌深吐一息。

她迟早要将他气急。

李惜愿睁大瞳眸,作出一副醍醐灌顶的表情:“我明白了。”

“辅机老师想娶我?”

“……你愿意么?”

“唔,我得想想。”李惜愿指抵下颌,一脸思考状,似乎犹豫不决。

他又一次为她牵绊,一颗猝烈悸动的心在她掌间浮沉,可偏奈何她不得。

“我愿意。”

末了,那颗心几欲沉没之时,她终于回答。

“不过你得等我。”迎着他陡然松缓的面色,她又道,“我得去益州舅父家里了,至多一年后才能回来。”

长孙无忌颔首,道:“我会去接你。”

那时一切已然尘埃落定。

李惜愿重重点头:“那我等辅机老师来接我。”

当日,长孙无忌即修书一封,寄予远在南方公务的舅父高士廉,将此事悉数告知。

高士廉欣然提笔,回信称秦王舍得将幼妹嫁予外甥,老夫不胜感激,来日定当登门拜谢。以及辅机自有一段不为人知的古怪脾气,望公主若是发现,还请多加包容云云。

不过待这封回信寄至洛阳时,李惜愿已经无缘得见,他自然也不会让她瞧见。

高舅父自是不出所料全力支持,而当面临李二郎时,方是令人忐忑万倍的山雨欲来。

李惜愿出于心虚,不敢与他相对,左思右想之下,还是趁他未归之际,一溜烟跑回宫中母亲身边,减少与李二郎正面接触的机会。

不料当晚即有一封饱含失望与怒斥混合的函件投进她屋里,信中言辞之激烈,情感之切切,她甫瞄了一眼便甩回桌案,仿佛火药般原地搁放了一夜,待清晨时,李惜愿做好心理建设,方重新拎了一角,心惊肝颤阅览。

大意是她羽翼丰了,胆子肥了,竟敢背着他擅自做出如此重大的决定,他李二郎作为抚养李小六长大的亲兄,对此痛心疾首,字里行间俱是对白养了一个妹妹的懊悔与痛彻。

早知如此,他便当没有这个妹妹,她也不必在意他这个哥哥。

似乎一闭目,李二郎气急败坏的脸便呼之欲出。

李惜愿毛骨悚然,下意识将信压回箱底,再次为之提心吊胆了一日,直至来自舅家的马车终于如期停驻宫门,长孙无忌过来送她。

仆役帮忙将行装塞上车,李惜愿抬足跨入,坐定后,她掀起帘角,招手与他作别。

“我等辅机老师来益州接我。”她最后笑眯眯地说。

他微颔,马夫唤她坐稳,轻车一路往西,在夹道秋烟中渐行渐远.

转眼又是一年夏至。

荷风十里的仲夏,益州窦宅门前来了一位陌生的客人,茉莉清香缓过街巷,洗过石板,一声嘶鸣仰天长啸,男子翻身下马。

从侍女口中闻有客至,李惜愿跑至府门,一见来人面容,蓦地跳下台阶扑入他怀中,紧紧抱住男子的脖颈。

“辅机老师!”

第74章 第七十四话“就现在。”

七月季夏,一辆马车拨开丛簇夏草,驶过深绯宫墙,停驻东宫踏跺下。

正在庭间玩耍游戏的稚童抬眼瞅去,立时兴奋地手舞足蹈,跑向自车上跃下的女子。

“小六姑姑!”

见着二童,李惜愿喜色顿开,摸着为首年长男孩的脑瓜,笑眯眯道:“承乾个头又高了,马上都快赶上姑姑了!”

“那可不!”男孩得意道。

又转视另一边稍矮的男童,忍不住捏他脸颊:“青雀又圆了,偷吃多少好东西,嗯?”

“甚么偷吃,你冤枉我。”青雀不满撅嘴,“明明是阿耶允许我吃的。”

“那姑姑给你们带了好吃的,你还想不想要?”

“要!好吃的多多益善。”青雀瞳目溜圆,泛出期待亮芒。

“给,拿去分罢。”

二童翘首以待,注视她自车里提出一只硕大的纸包,顿时欢呼雀跃。

“你们阿耶呢?”李惜愿笑观二人争相分食,吃相风卷残云,逮空询问。

“阿耶?”两个男孩挣起头,齐齐转了转眼珠,视线向她后方投来,“阿耶就在你身后哇。”

李惜愿悚然,慢腾腾回头,挠挠脸:“哥哥好。”

她不敢去瞥对方神情,未料李二郎声调中挂含惊讶:“小六怎么了?”

一股热流自鼻尖涌冒,春日来她总是犯此毛病,不足以大惊小怪。

“无甚么。”她满不在乎地拭干,“水土不服,兼具舟车劳顿,难免常有。”

“况且,我一直在辛勤学习!”李惜愿不无得意,向他邀功,“我在学吐火罗语噢,待我学成,我便是大翻译家。”

“你何时对经文有了兴趣?”李二郎瞟她,显然不信。

“我一直很有造诣好罢?”

话题被她很满意地偏移至别处,李二郎果然挑起兴致,扬唇问:“何以见得?”

“世间万事如露如电,聚散应作如是观,是故我们更应活在当下,着目于现今每一瞬间,将过去当做幻梦,如此才不会痛惜一切美好的逝去。”李惜愿将自己的人生哲理告诉他。

“那你做到了么?”

李惜愿抚了抚鼻尖:“暂时尚在践行。”

凡事说比做容易得多,否则她早已学会了告别。

“期你早日学成。”李世民道,“待天竺高僧再来长安开译经道场,今次我任命你为首,为你的大翻译家事业助一臂之力。”

他亲口同意为她开后门,她岂有推脱之理,当即一口应承一年以内必熟练掌握吐火罗语,为大唐经文传播增砖添瓦。

“这才像话。”

李世民一双明目在她脸庞身上来回打量,半晌,皱起眉头:“小孩怎么瘦了。”

“想你想的。”李惜愿深知,只有甜言蜜语灌耳,方能让他不好意思发作。

不过,这一招试过太多,李二郎已然免疫,翻一白眼:“但愿是想我。”

“天地可鉴。”她竖指,委屈道,“你最爱冤枉我。”

他嗤笑,视了眼四下,转身踱步:“还不快进来。”

“不进了。”李惜愿摇头。

李世民停了脚,稀奇转身:“小孩有急事?”

“我得去阿耶那里。”

闻言,李世民倏尔立直了身躯,面容缓缓厚硬。

沉默一顷,他仰面望了眼飞檐,目光不知在透过青空视向何处,道:“你是该去,阿耶很想你,去瞧瞧他罢。”

“我这便去!”

她应声,向他露出一个笑容,随即调转方向,步去太极宫。

当李惜愿走进屋时,室内未点灯烛,案上七零八落散着未阅的奏疏与公文,遥闻一声沉闷咳嗽,李渊自内堂踟出。

他手持纳凉蒲扇,端茶斟碗,水流声脆响,陡然察觉屋内多了一人,讶异视来,目光中迎上她怔愣的神情。

“……阿盈?”他顿然惊愕。

“阿耶。”

李渊回神,扯出勉强淡笑,瞳目浑浊无光。

“回来了?”

“嗯。”

“回来好,回来便好。”他点头重复。

“阿盈坐。”他示意女儿。

“阿耶也坐。”

李渊摆摆手:“阿耶不坐了。”

笑容隐含三分自嘲:“阿耶腰不济,坐不了了。”

“那我也不坐了。”李惜愿道,“我陪阿耶站着说说话。”

李渊伫立原地,将她看着,她便拨亮烛芯,大方任他细瞧。

“二十二了。”李渊转回目光,倏尔感慨,“岁月不饶人,女儿大了,阿耶也老了。”

“我以为阿耶忘记我的年纪了。您记性真好。”李惜愿唇往两旁咧开。

李渊笑了:“阿耶岂会忘了儿女的年纪。”

空气忽然静止了一刹。

“不提了。”他抬头望她,指腹滑过她莹白的肌肤,问道,“在你舅父那儿,可还快乐?”

李惜愿点点头:“舅父舅母待我都很好,益州的风土也与长安不同,女儿在那儿长了许多见识,感谢阿耶能予我这个机会。”

她时常会感激李渊与常人父母不同的开明,正是他拔于凡俗的眼界,让她能接触到更旷远的天空,琳琅的风物充实了还是幼童时少女的回忆。

“快乐便好,阿耶只望你能顺遂平安。”李渊道。

他思及一事,微顿了顿,慢慢问她:“听你母亲言,阿盈答应了长孙辅机的求娶?”

她嘿嘿一笑:“是哇。”

李渊笑容忽而落寞,道:“阿耶还思着……至少能有一人陪在阿耶身边,不想你也走了。*”

她立即改口:“那我不嫁了,我就一辈子随在阿耶身边,让你躲也躲不掉。”

李渊无奈笑了:“傻阿盈,阿耶岂会不期冀女儿如意。将你托付与辅机,阿耶很放心,辅机行事稳重,胸有远志,能心仪我的女儿,更是好眼光。”

语未竟,李惜愿倏忽张臂抱住他。

来自小辈的情感炽诚浓烈,老者一时难以适应,他不自在地偏了偏身躯,提起唇角:“多大的人了,还这般无拘无束。”

“阿耶,女儿爱你。”她脱开手臂,微微撤开身子,澄澈瞳眸紧盯他后缩的视线。

他一愣:“你不怪阿耶?”

“我为何会怪阿耶?”李惜愿疑惑。

“阿耶犯过那么多糊涂,阿盈不怨么?”

李惜愿摇头:“不管如何,你都是我最亲爱的阿耶,这一点未曾变过。”

他不禁微笑:“除了阿盈,还有孰人愿意来哄阿耶高兴。”

“我说的是实话。”李惜愿肃色,将手伸出袖中,掏出一本画册,递予李渊,“阿耶瞧,你送我的礼物,我一直保留着,只怕连你也忘了。”

李渊借灯看去,那本画册他记得,只是未料她这般活泼好动的性子,竟能将小时之物保留至今。

“阿耶还记得么,你希望我好好学画画。”李惜愿捏着画册一角,“我可以骄傲地告诉阿耶,我的画技已经能为阿耶作出一幅满意的肖像了。”

“那改日请阿盈为我作一幅画?”李渊笑问。

“不。”李惜愿拿起画笔,搬来小凳,“就现在。”.

武德九年八月,李渊下诏,正式禅位于太子李世民,退任太上皇。

朝野上下,长安内外,俱是一派万物勃发,四野茁竞的新气象,坊间民众无不欢欣鼓舞,期待着这位年轻的新皇领着他的臣子,展开一番前所未有的广阔天地。

而李惜愿沉浸于吐火罗文的摧残之中,为了兑现对哥哥的承诺,她整日泡在文学馆内,在各位学士的指导与教诲之下,进步神速,足令李二郎也讶愕不已。

“小六向谁学的?”

“敬宗。”

“许敬宗?”李二郎大为吃惊,“辅机不是素来不喜敬宗?”

“学习而已,三人行必有我师,都是给你干活,再不喜欢还不是得一块共事。”李惜愿谴责视他。

李二郎一哂:“与我有甚干系,不过是怕某人不乐意。”

出他意料,长孙无忌并未抱以反对态度,因李惜愿偷偷背着他请教许敬宗,他对此一无所知。

而许敬宗也乐得享受当老师的感觉,每回必不厌其烦予以点拨,促成了李小六短时间内的突飞猛进。

这般美妙的生活过去三月,李惜愿不是学习,便是写字绘画,过的何止飘飘欲仙的悠哉日子。

直至一日,受托远赴钱塘找寻王羲之《兰亭集序》真迹的褚遂良寄来了一封信。

她拆信阅读,信中称他虽未能取得李二郎心心念念的《兰亭集序》,却在江南发现了许多古人石刻,如获至宝,待他一一拓下,便会带回长安。

李惜愿攥着信,眼珠一转,盘算出一个新的主意。

“虞老师要回钱塘,我打算陪他一起去。”

“你此去待多久?”长孙无忌问她。

李惜愿想了想:“最多三月,这次很快便回来了。”

虞世南自觉年迈力衰,恐日后再无机会返回故土,是故向李二郎请辞官职,于人生最后时刻归乡一探,以安此心。

“你很想去么?”

“想。”李惜愿毫不犹豫地点头,“我要陪陪老师,他一人会寂寞的。”

可他也会寂寞。

固然不愿她陪同,他亦不好做自私之人,长孙无忌咽回话音,佯作大方地视她收拾行装,翌日动身。

一去便是一旬。

她仿佛在江南便遗忘了长安,连片纸也不曾寄回,幸而此时新朝初创,长孙无忌身为吏部尚书,执掌百官擢黜升贬事宜,成篇累牍的案卷暂时令他无暇落寞,纵心里稍微牵挂,也未尝责怪李小六的乐不思蜀。

他正伏案理事,忽听门外掌事恭敬一声:“陛下。”

“辅机!”

长孙无忌抬首,视李二郎径直踏入,眉目欣然,将手中一物与他分享:“过来瞧瞧我新得的书圣拓本。”

与亲近的臣子与挚友在一起时,他往往称我而非朕。

目光投落,书圣之笔果然不凡。

“难得罢?”李世民喜悦道,“此乃遂良寄回的珍品,我如今难以亲临外地,多亏了遂良,才有机缘目睹书圣遗迹。”

长孙无忌颔首,道:“此拓本从何处拓来?”

“钱塘。”

“遂良与虞公同行么?”他问。

李世民却困惑了。

“世南在钱塘?”李二郎咝一声,抚抚颌,“我记得,世南家乡不是余姚?”

话音刚落,长孙无忌深吸一息,面色骤然铁青.

腊月,江南梅枝簇放,清香满溢,乌篷船来往江面,远处青山黛瓦,袅袅炊烟。

南朝的古迹仍留于草木林中,昔日华屋如今只余一道颓圮墙面,墙后石碑前,却趴着一男一女的身影。

“你小心些,莫把字敲坏了。”女的低声提醒。

男的则道:“不使力如何捶拓入纸?不消六娘叮嘱,遂良拓过不下百座碑文,经验想是比六娘丰富,六娘若有心想学,做个看客便是。”

啧啧,他竟然嘲讽她。

李惜愿皱皱眉。

倏尔,余光里似乎掠过一人背影。

李惜愿瞳孔忽圆,冷汗直冒,仿佛瞧见了甚么可怕之物,咻一声,拉过他便躲向石碑后。

第75章 第七十五话“倘上天容许,我们还要终……

“嘘——”

“甚么?”

李惜愿扒住石碑缝沿,伸出半颗脑袋往外张望,竖指作嘘:“小声,我好像看见辅机老师了。”

“我二人堂堂正正,为何需躲避?”褚遂良皱眉。

“辅机老师见了会误会的。”

视她紧张地东望西顾,褚遂良一时无言。

过半晌未有声息传来,李惜愿确信方才不过是一时看花眼,松缓口气,探出足步,自石碑后方踱回正面。

“褚老师,下一步是甚么?”适才已进行至上墨一步,对这门技术尚处于茫然,她诚心发问。

少女千里迢迢自长安赶赴而来,甫一抵达,便径自来驿馆寻他,一推门,褚遂良顿时惊愕不已。

问明原因,他才知少女所来不过是为亲眼欣赏碑文,顺便,借此名号偷偷游荡江南。

窥他立时露出不赞同的神色,嘴唇一动,仿佛又要来教育她,李惜愿立即道:「褚老师看在我大老远跑过来的份上,教教我拓碑可好?」

习惯于她素来旺盛的精力与好奇心,褚遂良略忖一顷,还是同意了她的请求。

她乐得学习新技艺,始终保持虚心态度,褚遂良教授得也愉快,他指点李惜愿将棉花包蘸墨,待拓纸七八成干,上下来回渐次密集捶打。

“初次上墨时,墨汁需干且浅,之后逐次加浓,以七成干为佳。”

凡拓碑文,需经四步骤,分别为粘纸、捶拓、上墨、揭纸,将宣纸粘贴碑面后,以棕刷适力敲打,方便使文字凹入。

李惜愿遵照教诲,一步一步依循程序,褚遂良书僮亦从旁耐心指示,最后她小心翼翼揭开宣纸,如是得到一幅字迹清晰、黑白分明的全新拓本。

大功告成,她喜滋滋捧着成品向褚遂良炫耀,眉眼欢快:“褚老师,快看!”

书僮欣然夸赞:“公主慧思灵巧,第一回尝试便有不菲成果,果是心性聪颖,一点就通。”

李惜愿被捧得飘飘然,正欲回句客套话略表谦逊,忽见书僮浮出惑色,目光穿过自己,向后投来。

“公主好兴致。”

身后蓦然一道嘲声。

李惜愿惊疑转过脸,倏地面色煞白。

“辅……辅机老师。”连声嗓也不禁打颤。

她怔立原地不知所措,脖子往衣领里钻,试图逃避面前男子冷若冰霜的目光,又自知理亏,不敢吭气。

长孙无忌厉色视她,显是忿怒,语调却含讥讽:“早知公主平日素爱玩笑,看来是在下错将玩笑当真,败了公主雅兴。既不愿嫁在下,公主直言便是,何苦劳心作弄。”

言罢,他怒而旋身,拂袖自去。

完了。

李惜愿呆伫片刻,意识回笼后慌忙提步跟上,追着他背影高喊:“辅机!辅机老师我错了!”

他却不加理会,跨上马背,任凭少女连声认错,头也不回,径直呵马离开。

道中尘烟翻卷,转瞬无影无踪。

李惜愿追也追不及,书僮遥观她失望折返,一脸丧气模样,不禁摇摇头,询问身旁褚遂良:“那位先生与公主是……”

褚遂良不答。

书僮却已自行摸清,恍然大悟:“我知晓了,那是公主的郎君。”

“专注手中事,勿言其他。”褚遂良低喝。

见主人作色,书僮悻悻然闭上嘴巴。

“褚老师,今日就先至此处罢,下次我再来学。”李惜愿垂头收拾用具,嗓音郁闷,“辅机生气了,我得去寻他道歉。”

“六娘本不该欺瞒,实言相告又能如何。”褚遂良淡道。

“他会不让我来的。”她此刻已是懊悔不迭。

“劳烦褚老师替我将拓本带回去。”

谢过褚遂良,李惜愿匆匆忙忙上马,一息不停地驰回驿馆,心急如焚问过门口掌事,掌事闻言,犹豫答长孙相公半刻前已经回京。

“老奴询问郎君为何连夜赶回京城,郎君似乎愠恼,并未理会老奴,一径便走了,老奴追也未追及。”掌事向她回忆当时场景,俄而又面露为难,“郎君还交待,如若公主回来寻他,让老奴带话,言公主不必着急追赶,望公主思考明白再做决定。”

对发生之事一头雾水的掌事向她转达原话时,仍是满面困惑之色。

李惜愿脸霎时一僵,请他随后将行装寄回京城,事不宜迟,她又慌促打马,火急火燎穿城而去。

此时天色已暮,她驰过街巷,一气奔至城门,想趁闭关之前出城,然而门吏迅疾将她拦住,称暮鼓敲毕,毋论贵胄平民,一律不得出入。

李惜愿只得灰溜溜回去。

道上人烟稀少,集市阗寂,街边灯花疏落,她无比后悔,早知事态发展至此,她宁可实话实说,也不会费心杜撰那个借口。

如今一切超出她的预料,不仅令他恼怒至极,还连累了褚老师,更令她的信誉大打折扣。

马蹄落于青石板,发出笃笃沉响,李惜愿无精打采地牵马返回驿馆,僮仆见她空手而归,沉默着上前将马驹引去草厩。

陡然,似感应出甚么,她猛地抬头。

驿舍庭前,银辉浸落月下男子伫立的身影,似是等候已久。

李惜愿顿而打个寒噤,随后硬下头皮,一步一顿,磨磨蹭蹭向他踟去。

不知为何,适才思索无数致歉的措辞,此刻面向对方时,脑际一片空白,她甚至不敢开口。

长孙无忌静静地望着她,迎面踱来的少女视线紧垂,面色涨得通红,不知是因赶路太急,抑或出于内心挣扎。

此时的少女全然失去以往懵然无惧的伶俐,偏无措得令人愠怒又好笑,他以为自己本该发作,却见她这副可怜模样,一股气恼甫升腾至发顶,旋即又消散于无形。

他竟奈何她不得。

长吐一息,两厢寂静之际,他再一次向她示弱。

“为何目今方回?”他问道。

少女终于憋出声音,踟蹰回答:“驿馆掌事告诉我,辅机老师回长安了,我本是想趁夜去找你的。”

“你为何找我。”

“因我说谎骗了辅机老师。”

长孙无忌微哂:“公主何必在意区区一桩?”

“不,这不同。”李惜愿猛然抬头,目光炯然,似一道光射入他心肺,“这一次伤害了辅机老师,我不想让你为我的任性妄为而不快乐。”

“原你亦知行为伤害到旁人。”长孙无忌道。

李惜愿深作呼吸,她已反思了一路,深知自己是太胡闹,有时言语举止虽属不经意,却会在她不知晓的角落中埋下创伤。

“可这绝非我本意,辅机老师相信我。”她趁机剖白内心,“我往后再也不会了,我在此保证,我以后一定会征询你的意见,不会再自作主张,做任何让辅机老师伤心的事。”

她言语诚恳,两簇细眉聚拢,长孙无忌深长视她肃色面庞,绷紧的下颌最终缓和,目中寒冰消融。

他慢慢道:“并非惟你,是你我二人从今往后皆需互敬互谅,我答允阿盈,若我有何决定,也必先告知于你,大事我们共同商议。”

李惜愿一刹露出笑容,那两簇眉梢忽尔跳跃,点头道:“嗯。”

“今后我与辅机同甘共苦,千帆同渡,辅机也需答应我——”她不顾还有旁人,吻上他的侧脸,“倘上天容许,我们还要终老。”

长孙无忌缓缓聆听,对她突如其来的吻并未拒绝,反而迎合,倾下身去,尝到她唇齿间的味道。

“我们定会终老。”他说.

经过这次教训,李惜愿回到长安后仍在深刻检讨,朋友任性一些无伤大雅,可夫妻之间便多了一份责任,一份约束,她不能太放纵自己,理当设身处地为对方思考,而非过分以自我为中心。

领悟到这一点的李惜愿当即便与长孙无忌商量,在即将到来的元夕三日放灯之夜,能否一块观灯,共度这一年一度的长安盛会。

今次意义更是比以往不同,新皇登基,万象更新,伴随年号“贞观”的开始,远方吐谷浑、回纥、高昌国、百济、新罗、波斯等诸异国番邦遣使朝贺,一时男女胡人面孔充溢街巷,里坊四处皆闻他乡话音。

在李惜愿建议下,李世民允许了今年元夕的新花样,全城坊市内一应灯烛、彩带、花棚布置皆与从前相同,但在人烟最为熙攘的城南曲池畔设立高台两座,其上邀请胡族乐舞,毋论朱门贵人,济济黎元,俱可一饱眼福,观览治世胜景。

一至夜暮,灯火齐放,箜篌、琵琶同筝鼓齐鸣,响彻不夜长安上空。

婀娜多姿,身形曼妙的胡姬伴乐声扭动身躯,足尖旋点,裙袂上下翩飞,台下看客亦为气氛所感染,喝彩声中,不约而同伸展双臂,不论男女,尽皆欢声笑语,载歌载舞。

阿史那酒楼内,每年此日皆是顾客盈堂之时,这次阿史那云闻曲池有此等新鲜可看,在李惜愿一力鼓动之下,将酒楼事务托付于堂倌,自己忙中偷闲,与她溜出前门去瞧光景。

一路眼花缭乱,阿史那云为儿子容儿买了几样摊上的新奇玩意,置入袖中预备晚间带回,行至曲江池畔,却见一棵枝繁叶茂,黄叶参天的古银杏树之下,无数路人围聚仰首,还有多对夫妻双手合十,对着树梢挂满的红笺许愿。

“两位娘子可需许个愿?”小贩趁此机会,已然赚得盆满钵满,忙着收另一人钱的同时,瞟见这边二女子似有兴趣,立即堆上笑脸,趋来招呼新客。

“一文一张愿笺,小的可替娘子挂于树梢高处,助您愿望能够早日实现。”

李惜愿本只欲凑个热闹,但见阿史那云忽然驻足,想到她多病的容儿,李惜愿便同意了小贩的揽客,道:“那好罢。”

付过两文,二人取过小贩递来的红笺,执笔蘸墨,工整写下愿望。

阿史那云写罢,却见李惜愿仍然动笔,足过半晌方抬头,并未唤来小贩,亲手将笺纸挂上银杏枝头,系紧绳结。

“阿盈怎有这么多愿望?”阿史那云好奇问她。

“我一共许了三个。”李惜愿抚抚鼻尖,“我想许得越多,便总有一个能实现罢。”

“甚么愿望?”

“嘿嘿,不告诉二娘。”她眨眨眸,竖指摇了摇,“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我还特意用胡语写的,只为防别人看见。”

阿史那云不由作笑,揉揉她脑袋:“我们阿盈当真是个小机灵鬼。”

朔风吹过,携来不远处喧嚣香气,拂动树梢红笺,李惜愿仰起头,阖上瞳眸,轻声呢喃祈祷。

告别小贩,紧接着,二人来到曲池高台旁。

此时乐舞已至全场酣然,两旁长席摆满珍酒玉醅,红艳的楼兰葡萄酒倒映月夜莹光,吸引众多看客前往品鉴。

自然,这也是李惜愿的提议,她道集会怎能少得了美酒相伴,不仅助兴,更拉近彼此距离,果然,众人醺醺之下,欢笑声愈发推往高潮,长安的月在飘荡酒液里盈满,长安的人亦在满城昂扬中团圆。

阿史那云饱览过眼福,挂念西市酒楼生意,便向李惜愿辞行,约定翌日共食。

“六娘!”

“阿盈!”

倏尔,多道呼唤异口同声自四方传来,随即长孙无忌与几位男子穿越人潮步来,连魏征也位列其中,与王珪联袂踱至。

“玄龄先生!”

“王珪老师!”

“小李将军!”

“还有……玄成先生也在!”

出乎意料,竟连不常出没于此类场合的魏征也难得出现在人堆里。

“魏某需向六娘致歉。”迎着她惊讶目光,魏征道。

“为何?”李惜愿疑惑。

“魏某上回于鸿胪寺考试中,言辞些微严厉,或许让六娘不快,如若六娘对魏某批评有所不满,还请在此收下魏某歉意。”

“这有甚么!”她晃了晃脑瓜,“玄成先生是老师,师长批评学生是天经地义,我非但未曾有不满,还很感谢玄成先生指教,您可是当世大儒,别人挤破头皮想求您指点都求不来,更别提挨您一顿骂了,所以我多幸运!”

言罢,李惜愿向魏征挤了挤眼。

魏征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骤然牵起唇角,旁边诸人瞧见,顿时忍俊不禁。

“娘子可愿共舞?”一对胡人男女踩着乐声跑来,双双躬下腰,伸手向李惜愿邀舞。

她回头视了长孙无忌一眼,征求他意见。

长孙无忌颔首,微笑道:“随阿盈心意。”

李惜愿欣然答允,挽上胡姬小臂,迎着二人的动作转圈跳步,翩翩起舞,粲然如风,头顶烛火与夜月萤萤相照,洒落少女掀飞的绯红裙裾。

众人不由大笑,房玄龄打趣道:“原来阿盈劝说陛下于民间设宴舞,说是与民同乐,招待四方胡汉宾客,却是方便她自己玩得不亦乐乎。”

“啧啧,陛下真是纵容阿盈。”李靖弯唇,“幸好阿盈心地纯朴,不会提甚么过分要求,否则只怕陛下连明月也要替妹妹摘来。”

话音刚落,大家更是笑声欢畅,乐得前仰后合.

贞观元年二月春,李惜愿与长孙无忌结为夫妇。

第76章 第七十六话“哥哥不许恼你,我会生气……

春风和煦,甫至清晨,屋头鸟鸣喧林。

今日休沐,掌事难得不必随主人早起,不巧被鸟啼吵醒清梦,正欲阖目再睡一回笼觉,忽闻一阵砰响。

家仆十万火急敲门:“老伯,陛下微服驾临!”

掌事闻言,登时汗毛直竖,一骨碌自榻上起身。

囫囵打理毕装束,他慌忙出门迎驾。

打眼一望,遥遥便见三两仆从簇拥之下,皇帝一身湖蓝蜀锦越溪纹圆领袍,头戴紫巾,乍眼看如同谁家五陵富贵公子。

“陛下恕罪,老奴接驾来迟!”管事疾步趋至,立即惶恐躬身,连声谢罪。

李世民信步踱来,摆手道:“不必多礼,你家郎君何在?”

管事道:“回陛下,郎君在书房。”

“公主呢?”

“公主平旦时即赴大兴善寺辅助高僧译经。”

李世民颔首,此事他亦知悉,听闻吐火罗有高僧不远万里前来,李小六当即跃跃欲试,请求充当本次助手,信誓旦旦称必定能胜任。

正问话间,长孙无忌闻讯而来。

“陛下。”他作揖一礼。

“进去叙话。”李世民示意。

一进屋门,仆役悄声退出,放轻手脚将两扇门扉掩合,顷刻,室内惟余君臣二人。

李世民闲步书架旁,一双目眸打量浩繁藏书,其中许多孤本珍品,然他注意到房内处处摆放精巧花瓶,中插粉雕玉桃,带露海棠,点缀新鲜脆绿枝叶。

而在此之前,这些装饰极少出现于主人的书房里。

长孙无忌哂道:“不知陛下何来闲情逸致,想到微服私访臣下家宅?”

他抚颌:“总不该是为探望你。”

他寻了处座位,撩袍坐下:“自是来瞧家里小孩。”

“内子于大兴善寺译经。”长孙无忌道。

李世民皱起眉头。

“我在此候她。”眉心跳了跳,按捺住神色,他道,“怎么,你不欢迎?”

“非也,陛下光临寒舍,臣欢欣之至。”长孙无忌挑眉,视向他身下月牙凳,“只是陛下坐的,正是内子最爱小凳。”

“我不坐便是。”李世民立即起身,换了把凭几倚着,手也不空闲,又去摆弄架上一只新奇木雕。

“陛下,那是内子亲手所制木鸟,言机关缜密,不可随意触碰。”

李二一口气憋在胸腔里,复踱向屋内另一边,窗台盘子里摆放几串玲珑晶莹的微黄枇杷。

他伸手欲取,蓦地,长孙无忌挽唇提醒:“陛下,那是臣令后厨今晨为内子采买得来,可不易得。”

“够了。”李二终于忍无可忍,呵斥道,“这也碰不得,那也食不得,我来你家倒成了外人。”

“陛下有这般觉悟便好。”他轻笑。

李二扬声:“小孩做了我二十年的妹妹,嫁你方两月不到。”

“臣亦与内子相识了十余年。”他回敬。

李二无话以对,叹了一息,摇摇头:“罢了,与你谈正事。”

随即注视长孙无忌瞳目:“封德彝病故,尚书右仆射一职空缺,中书省将朕诰敕宣于你,辅机为何推辞不受?”

李世民微微支起上身,与他面容近在咫尺,眸中幽微隐动:“莫非你不愿拜相?”

灯火慢晃,他的脸庞半明半暗,竟让李世民一时难以揣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