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她走投无路,欠下巨额合同赔款,无力偿还,她被那些可以毁掉她人生的视频威胁,钻了牛角尖,甚至动了轻生的念头。
夜晚的高架桥上,她站在上面,看着下面的车流,只觉得人生已经没了什么希望,就在她以为人生就要结束的时候,孙韩宇给她打来了电话。
他电话里语气十分的客气,说有人花了大价钱要保她,合同已经销毁,他们之间的恩怨自此一笔勾销,她从此自由了。
虽能她后来也没能知道那个背后替她摆平一切的大人物是谁,直到那天在宿舍,她看到林稚站在阳台上给顾淮之打电话,才终于后知后觉。
是林稚去找了顾淮之,她欠林稚的。
握在手上的手机响了,向潇潇从回忆里抽离,接通了电话。
“喂……”
在听清楚对面是谁之后,她一瞬惊恐。
“林稚她有没有跟你在一起。”电话里的顾淮之声音冷冷。
向潇潇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检查室,后背瞬间浸出了一身的冷汗。
那一刻,无数的念头顿时一齐在她脑海中闪过,曾经发生的一切,*那个万念俱灰的夜晚。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漫长如荒年,最终友谊战胜了恐惧,她还是选择了站在林稚这一边。
“有,她跟我在一起。”向潇潇开口时,没意识道自己的声音都发了颤,“我们现在在宿舍,林稚她已经睡了。”
“你们在宿舍?”
是一个疑问句。
“嗯,在宿舍。”向潇潇赶紧回答。
她怕下一秒,顾淮之就要让她找林稚接电话,谎言被拆穿,她就完蛋了。
时间拉长,停顿的那几秒,向潇潇已经把下辈子的事情都想好了。
顾淮之似乎是信了,只是问:“她今天看起来怎么样。”
“她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好,回来就睡了,我也没问。”
向潇潇一口气把话说完,既然决定要说谎,那就不如贯彻到底。
好在顾淮之并没有提出质疑:“好,你跟她说,我马上就回去,那些事情我会跟他解释,一切都等我回来再说。”
第46章
检查室的门被人推开了,向潇潇回过神来,抬头看到了林稚,赶忙起身上前。
“怎么样了啊?”她担忧地问。
林稚眼周的皮肤泛红明显,看得出在里面又哭过了,她本身皮肤就很白,那一抹红格外的刺目。
“我没有办法,潇潇,它在动。我原先不知道,它在医生的屏幕上看起来会是这样的,它会动……”
林稚几乎是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向潇潇从林稚手中拿过了那张B超单,上面显示,林稚说得那个“它”,已经有超过10周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怎么能拖这么久。这两个月以来,林稚难道真的一点都没感觉到身体的异样吗?
“你想好了吗?”向潇潇问。
林稚艰难地摇了摇头,“医生让我尽快做决定,我不知道,但我不能留下它。”
向潇潇握紧了她的手:“你听我说。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但你一定要挺住,待会我跟你一起去找医生聊聊好吗?如果你不想要的话,真的不能再拖了,它已经很大了,再拖下去,手术会更加复杂,你的身体也会受不了的。”
林稚哽咽着点了点头。
向潇潇说完那些话,只觉得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要是顾淮之知道她今天都做了什么,一定会杀了她的。
“还有一件事,我觉得有必要跟你说一下。”她定了定心神,对林稚说,“刚才顾淮之给我打电话了。”
果然,她话一说完,林稚立马就紧张了:“那你有没有告诉他,我在这里的事情。”
“放心,我什么都没说。不过他说他马上就要回来了,所以,你得现在做决定。”
私立医院的好处就是,只要肯花钱,就什么都能办到。
向潇潇陪着林稚去跟医生沟通手术的事情,但是林稚没说两句话,又开始掉眼泪。
最后,她还是做好了决定。
因为着急,手术约在了第二天的下午,上午还要做一些检查。护士带着林稚去交费,办理住院手续。
手术的费用贵到令人咋舌,她怕不够,去查银行卡里的钱,结果发现里面余额后面的零多到数不清。
说来也是讽刺,她第一次用顾淮之的钱,就是要放弃掉他们的孩子。
等一切都完成,林稚住在病房,已经凌晨时分了。
夜晚的医院里很安静,向潇潇在隔壁的家属休息室里睡了。林稚靠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那一轮明月,有心事,睡不着。
眼泪似乎也已经流尽,内里也只剩下了空洞的麻木。
她的手不自觉地摸上了在自己的小腹—那里平坦光滑,什么都摸不到。
可是她知道,它就在那里。
才认识第一天,她就要放弃它了。
林稚的心脏顿时揪成一团。她回想起整件事情的点点滴滴,那些顾淮之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等回过头来再看,已经变成了尖锐的刺。一切都已经面目全非。
他永远都是这样,可以这么随意自私地做决定,从来都没有在乎过她的想法。
痛苦漫了上来,它是无辜的,一切都是顾淮之的错。
他想用这种手段来困住她,她的人生在他眼里根本不重要,在见识过顾淮之这么多的恶劣之后,林稚已经无法原谅他。
他们从来都不会有未来-
窗外是漫天闪烁的星光,头等舱内,顾淮之一夜未睡。
那十几小时漫长的时间里,一些思绪凌迟一样折磨着他。
她总是这样,从来都不解释,也从来都不过问,每当遇到丝毫阻碍,第一个念头就是将他推开。
睡不着,顾淮之拿出手机,结果在通知栏中看到了不久之前林稚给他发来消息。
上面显示的时间是国内凌晨五点,消息也只有短短的四个字:
“我们分手”
顾淮之盯着屏幕,指节一寸寸收紧,泛出森冷的白。
所以林稚用她那小脑袋想了一晚上,最后就得出这样的一个结论?
他眼底暗色翻涌,脸上表情都扭曲了。要不是现在在一万米的高空,他早就站在她面前,捏着她那张漂亮的小脸蛋,当面质问她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飞机上有网络,在被解除黑名单之后,他给林稚拨了个语音过去。然而语音连续打了五六个,都是因为超时被自动被挂断。
顾淮之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飞快地在手机上打字:
【你答应了我三年,只要我不同意,我们就不算分手】
【想跟我分手,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
他对着手机一通输出,林稚最后连一个字都没回复。
顾淮之烦躁至极,面前的大屏上显示飞机现在正飞过太平洋海域,距离落地北京,还有六个小时。
那六个小时简直度秒如年,终于,在下午时分,飞机落地首都机场。
司机一早就收到通知在停车场等了,顾淮之出了机场的VIP通道,上了车,一刻不停地就往T大赶。
下午的机场快线车流不多,路上,顾淮之又给林稚打了两个电话,但还是无人接听。
汽车从高速下来,还没到T大,顾渊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淮之,有件事我想告诉你。”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一丝沉重,“老爷子他今天去找过林稚了。”
顾淮之还以为他说的是悦清苑那边的事:“我知道。”
“你知道?”
“嗯。老头他不知道对我媳妇儿都说了些什么,她现在正闹着要跟我分手。我现在刚下飞机,还在路上,我去T大找林稚,带她去老头那里,当面问个清楚。”
“林稚她现在不在T大。”顾渊说,“老爷子他今天去了趟医院,我刚接到消息,林稚也在,具体是哪家医院我还在查,我猜想,或许是林稚她出了什么事情。”
顾淮之脑袋嗡地一下,雨夜,车祸,冲天的火焰……那些脑海里的画面片段不断地重聚,最后汇集成新闻上那行滚动的字幕。
而林稚刚才一直都未接他的电话。
顾淮之十分清楚顾卫华之前做过的事情,万一他对林稚下手,万一……
他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大脑上涌:“老头他现在人在哪儿?朱雀府对不对。”
顾渊可以想见顾淮之现在的心情,但事情尚未有个定论,他不相信老爷子真的敢对林稚做些什么。
“你先冷静,事情可能不是你想得那样。这里是国内,老爷子他还不至于。”
顾淮之根本冷静不下来,他不敢想如果林稚出了事,他到底会怎样。
“我的人已经去查了,马上就会有消息,你先冷静。”
“好。”顾淮之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哥,帮我个忙。帮我找到她。”-
朱雀府的那栋宅院,自从顾淮之在股东大会上跟顾卫华闹僵以后,已经半年没来过了。
腥风血雨的半年过去后,整个集团上上下下终于被他被理顺。人裁了一些,又换上了新的,业务方向大调整,经过这一番折腾,公司营收不仅没下降,反而股价连续上涨。
少了心腹,顾卫华自然也在公司里失去了话语权。
这段日子以来,他似乎也想开了,不再插手过问公司里的事情,退居二线,每日养花弄草,闭门谢客,倒也落得个自在清净。
顾淮之携着一身戾气闯进来的时候,老爷子正坐在厅里喝茶。
香港拍卖行得来的普洱茶饼,有些年头了,香气扑鼻。
桌上摆了两个茶盏,他好像知道顾淮之会来。
面前的光线被压低,顾卫华头也没抬,只是将那茶盏倒满,对顾淮之扬了扬手:“坐吧,也别在这站着了。”
顾淮之站着没动。
厅里的门开着,寒气被冷风卷进门,初冬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他逆着光站在顾卫华身前,指节绷紧,手背上的青筋在苍白皮肤下蜿蜒突起。
“林稚她现在人在哪儿。”他一字一句地问。
老爷子眼皮都没抬:“先坐,坐下喝杯茶再说。”
顾淮之脑中的那根弦已然绷到了极点,大步走上前,拿起桌上的茶杯摔了出去,琉璃茶盏触碰到大理石地面,瞬间四分五裂。
“我再问你一遍,你对她做了些什么。”
他像头濒临失控的野兽,极力压着情绪,像是随时都会扑上来。
活这么大岁数的好处就是,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顾卫华不为所动,终于在喝完一口茶后,悠悠地抬起了头。
然而在那一刻,他却有点恍然。
一瞬间,他看着逆着光站着的人,甚至以为,站在他面前的不是顾淮之,而是顾向远。
似曾相似的场景,然而岁月不饶人。他早已没了当年的锐气,也不得不承认,他是真的老了。
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当初是他硬生生地拆散了他们,现在,该轮到他们的儿子来讨债了。
但他毕竟是长辈,在面对顾淮之时,那股气势还是在的。
“你问我?”顾卫华说,“你不管好你自己的人,跑来我这儿来兴师问罪的,我从小就是这么教你的吗?她做了什么,哪里由得到我来管。”
顾淮之拿出手机,“哐当”一声扔在顾卫华面前。
那上面有一张视频监控的截图,顾卫华看了一眼,情绪也没什么波澜:
“昨天见着她,我算是明白了。那小丫头往那一坐,柔柔弱弱的,不显山不露水,让人都不忍心说重话,纵使有再多的脾气也没处施展,你喜欢她也正常。我没动她,她性子倔着呢,主意多得是,我也管不了。”
顾淮之听他半天避重就轻,理智也全无:“我不愿意任你摆布去娶那姓周的,你就把我支开去美国,好让她跟我分手是不是?她不同意,你就威胁她对吗?
我他妈什么脾气你最清楚,今天我就把话跟你说清楚,谁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就要谁的命!”
顾淮之从小到大再犯浑,也从来没有在顾卫华面前说过这么重的话,现在他竟然为了一个女人这样,顾卫华的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我今天在这儿,也跟你把话说清楚。以后你在外头爱怎样怎样,你爱找几个就找几个,十个八个都没问题,我统统不管。”
顾卫华加重了语气,“但是,你以后明媒正娶的妻子,必须得是周若宜。”
顾淮之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要是说我不娶呢,你能拿我怎样?你拿什么来威胁我?是想继续找人造我谣,还是接着给我找不自在?我告诉你,我要娶林稚,我这辈子就认准她了,非她不可了。”
“你也别跟我这儿犯浑,你真有本事,就说到做到。”顾卫华被他气坏了,喘了好几下才把气喘匀,“孩子是林稚她自己不想要的,这你赖不到我头上吧?
是,你什么脾气我最清楚,你当初用那些不入流的手段把人搞到手的那天,就应该知道,她为什么执意不要你们的孩子。”
顾淮之头皮发麻,脑袋都要炸开了:“你说什么……孩子,我们的,孩子?”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她怀了你的种。我承认,我昨天对她说的话是有些重了,可我当时不知道她怀着你的孩子。
我今天想了想,其实弄出孩子也没什么,你就认下,把人弄回来养就是了。我去医院找她,条件任她开,可那丫头实在是太倔了,就是不想要。都已经上手术台了,我还能把人拉下来不成。”
顾淮之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都快要丧失思考能力了。
这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原来林稚去了医院是因为怀孕了。
她为什么没有告诉自己,又为什么要这样做?
胸腔里的空气被一寸寸地抽干,窒息般的痛苦沿着脊椎慢慢向上爬,扼住了咽喉。
那也是他的孩子,林稚她凭什么?
于此同时,方才被顾淮之扔到桌上的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是顾渊发来的,附带着一个定位地址。
【东三环的美佳医院,找到她了】
第47章
手术室里的色调似乎永远都是冷冰冰的。
手术间的门开了又关,林稚从里面走了出来。
周围只有偶尔经过的护士和护工,她在内部走廊的椅子上呆坐了好一会,才慢慢地往门口走。
推开区域外部的大门,向潇潇正在外面等她,见到她,赶紧走上前,扶住了她的胳膊。
“觉得怎么样?身体是不是不舒服?来,先坐下休息会。”她手里拿着从住院部那里领的药,扶着林稚在外面等候区的椅子上坐了,拿出提前准备好的葡萄糖水递过去。
“你一天没吃东西,现在肯定有点低血糖,你先喝两口。要是觉得身体不舒服,就先别回去,在这里住几天观察一下也行。”
手术不用住院,只需要后续静养,林稚摇了摇头:“潇潇,我不想待在这里,我想回去。”
话虽然这么说,但林稚在那一秒,却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胃里头又开始翻腾。
她坐在椅子上坐着休息了一会,忍过那股不舒服的劲儿,拿出手机,预定了附近一个便宜一点的宾馆,付了连续入住一周的钱。
完成完这一切,坐电梯下楼的时候,身体的不舒服的感觉又开始一阵接着一阵,林稚忍了几次没忍住,终于在电梯下到一楼的那一刻,急急忙忙走了出去。
胃里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吐了,她站在电梯口的垃圾桶前,身体一耸一耸的,止不住地颤抖,花了好长一段的时间,才缓过来。
向潇潇看着林稚那瘦削单薄的身影,心里一时也难过,赶忙从包里翻出一瓶水递给她,帮她捋了捋背,安慰道:“没事,应该是麻药的作用,过一会就好了。你赶紧回去,躺着休息会,今天不能站时间太长。”
林稚看着她,眼眶红红的,努力地挤出一个微笑:“嗯,谢谢你,潇潇。”
“跟我客气什么。”向潇潇叮嘱道,“你这段时间什么都别想,养好身体最重要。要是有需要,随时就找我。反正现在也结课了,你也别着急着复习,考试什么都次要,一定要把身体先养好。”
林稚眼中含泪,点了点头,笑得酸楚。
两人从医院住院部的大楼里出来,林稚用打车软件打了个车,她对这里不熟悉,于是便按照默认选择把打车的地点定在了医院的停车场。
京城冬日里的冷风遒劲凛冽,再厚的外套也抵挡不住那刺骨的寒。
林稚拢了拢大衣,站在空旷的停车场,看着手机叫车软件上那缓慢移动的小红点,这会儿可能在堵车,汽车移动缓慢。
一辆熟悉的黑色超跑突然从入口处疾驰而入,那辆车气势汹汹,一个急刹横在了她的面前,轮胎摩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顾淮之裹挟着一身寒意从里面跨了出来,车门被狠狠被甩上,一张脸上阴云密布。
见到顾淮之,向潇潇顿时都要吓死了,下意识地赶忙躲远了。
“为什么。”
他站在林稚面前,眼底的暗色比这冬日更要冷,那些话到了嘴边,最后也只剩下了这样一个问句。
林稚站着没动,只是淡漠地看着顾淮之,如同一潭死水,没有半点的波澜。
“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这样做。”顾淮之内心的痛苦都找不到出口,“你凭什么?”
“因为你不配。”
“我冷落了你一周,你就这样报复我。我怕了林稚,你就非要用这样的方式来折磨我吗。那恭喜你,你做到了,你成功的让我生不如死。”
在看到顾淮之的那一刻,那些无所谓的情绪将她包裹,既然那些话早晚都要说,早说或者晚说,又有什么不同。
“自始至终,我在你眼里,都只是一个可以任意摆布的玩具。你一时兴起,随心所欲,就以为可以决定一个人的一生。我已经厌倦了,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聊的了。我们分手,我们早就结束了。”
她又提了分手,顾淮之已经记不清第几次被她这种态度激怒了,但他理智尚在,知道今天不能跟林稚吵,于是极力地遏制着自己的情绪:
“我就当你今天说得是气话,我不跟你计较。我是随心所欲,但我也会对你负责。你扪心自问,我到底对你怎么样?我把我的一切都给了你,就算你现在要我的命我也都会给。
我掏心掏肺的对你好,但你呢?那也是我的孩子,你做决定的时候就可以随心所欲,不考虑我的感受?”
“如果这就是你所谓的喜欢,那你简直让我觉得可怕。”
顾淮之看着林稚那张苍白又疲倦的脸,想说的那些气话硬生生地又忍了回去:“好,我不跟你吵。我知道你现在身体不舒服,你有情绪,你恨我,我也能理解。我们先回去,所有的事情,等你冷静下来了再说……”
他下意识上前一步,伸手想将她揽入怀中,林稚猛地后退躲开了,态度决绝。
“顾淮之,我有件事想问你。那天林老师来向我告别,他被人举报从燕大离职,这件事,是不是你做的。”
她提到了其他的男人,尤其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
“是因为他对吗。”顾淮之情绪变了,“说到底,还是为了其他的男人。”
“你就告诉我,是不是你做的。”
他哈哈地笑了两声,笑意未达眼底,“林稚啊林稚,就这样一个男人,竟然让你念念不忘到现在。所以你们又见了面,想旧情复燃?觉得有了我的孩子,阻碍了你们是吗。”
林稚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你到底讲不讲道理。”
“是我做的。可我冤枉你们了吗?要是他对你没有半点非分之想,又为何会在学院调查的时候承认。林稚我可以向你保证,以后你喜欢哪个,我就弄死哪个,现在你满意了吗。”
林稚心中对他仅存的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你真得让我觉得恶心,顾淮之,你根本不配做我孩子的爸爸。我不爱你,我从来都没有爱过你。”
那句话像锋利的刀,直直地捅穿了顾淮之的心脏。
尖锐的痛苦从胸腔处蔓延,内心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理智在那一瞬间悉数瓦解,一片空白的荒芜和麻木中,顾淮之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脑袋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让林稚永远地留在他身旁。
“好,既然流产了,那就好好歇着。”他眸光彻冷,声音不近人情,“三个月对吗,医生是不是说,三个月之后,你就又可以怀孕了。”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林稚方才伪装起来的那层看似坚不可摧的外壳,终于露出了一丝的裂痕。
“你想干什么。”
“你说我们到时候生几个孩子好呢。”顾淮之烂的无所谓,向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要不就多生几个,到时候给你办理休学,要不退学也行。反正等你肚子大了以后,也不是一直都需要上学的。”
那些话令人绝望,林稚从来没想过他会这样做。
“你不爱我,没关系。只要能让你一辈子都待在我身边,我不介意让你这辈子都记恨我。”
林稚不敢相信,也不肯接受这样的结果。
她那些伪装起来的坚强和冷静,在这一刻悉数崩塌,大颗大颗的泪珠终于从她眼角滑落了下来。
“你休想。”
“你不是说我喜欢随心所欲、一时兴起么,那我就给你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随心所欲。有权力的人确实是可以只手遮天的,我会把你藏在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让你求着我去爱你,让你的眼里只能看着我。”
林稚的后背终于被冷汗浸透。
全身的力气像被抽空,身上绷着的那股劲儿终于泄掉了。她站在原地,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扭曲晃动,也越来越模糊。
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她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再次醒来时,是在悦清苑。
第48章
开了一天的会,直到晚上,顾淮之才回到了酒店的套房。
清凉的月辉爬上地毯,房间内没开灯,他揉了揉太阳穴,将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开了一瓶酒。
窗外是国贸的夜景,顾淮之坐在沙发上,威士忌喝了一杯又一杯。
时钟安静地走着,快到十点,他放下手中的玻璃杯,接了个电话。
他按下免提键,将手机扔回到了桌上。
“她今天都做了些什么。”顾淮之问。
“林小姐她今天情绪还算稳定,除了吃饭以外,其余的时间都待在书房。”
顾淮之说:“没跟她说多躺着休息么?她身体还没恢复,这么着急去书房做什么。”
“林小姐在书房里复习了一天的英语,她有件事,想要我向您转达一下。”
“说。”
“林小姐她最近报考了托福考试,时间是下个月,考点在语言大学,她想在考试那天出去一趟,让我帮忙转达您。”
“考试?她又想耍什么花招。跟她说,我电话没拉黑她,她要有事儿求我,就自己来跟我说。”
“好的顾总。”
“对了,京郊别墅那事儿,现在进展怎么样了。”顾淮之问。
京郊别墅,那是他精心为林稚打造的牢笼。
“我今天过去确认了下进度,已经完成了楼上大部分的装修,地下室部分也开始施工了。按照您的要求,重新做了结构调整,预计再过一个月就能完工。”
“知道了。”
电话那头迟疑一瞬,又说:“顾总,还有一件事,我觉得有必要再跟您汇报下。”
“什么事。”
“是和睦医院。”对方顿了顿,想了下措辞,“那边今天来了个电话,说希望您过去一趟。”
顾淮之蹙起眉:“不是说过了,这种事情以后不用专门通知我,直接打给高秘书,让他派人去处理就好。”
“好的,我知道了顾总。”
挂了电话,顾淮之仰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去浴室里洗了个澡。
这里就在公司附近,他从浴室出来,换了身干净的西装和衬衫,又回了公司一趟。
寰宇平日里对员工加班并没什么要求,但最近几天,顾淮之因为心气不顺,这些日子几乎都待在公司里,搞得他那些下属们每天都战战兢兢地看他脸色,即便是下班了也不敢马上走。
司机开车,将顾淮之送到了寰宇大厦的楼下,顾淮之进了一层的旋转门,走进大厅,也懒得去专用电梯,直接刷了闸机,进了员工的电梯间。
写字楼的电梯间分中高低三个区域,顾淮之的办公室在高层,于是去了高层区的那六部。
电梯门弹开的瞬间,里面都是下班正往外走的人。在看到顾淮之的那张脸后,人流瞬间硬生生地从中间劈开,大家顿时一脸惶恐地贴着电梯边往外挪,一边走一边生硬地鞠着躬,一口一个顾总叫着。
顾淮之这才转头发现,电梯间外面一个人都没有。大家都自觉地站在闸机之外,一个都不敢过来,远远地向这边张望。
他也懒得管,上了电梯,直接按了关门键。
52层偌大的办公室里,灯光又亮了一整个通宵。
凌晨四点,他审完了一个文件,毫无睡意。
他将自己从那些乱七八糟的工作事情中抽离出来,手肘撑在桌前,揉了揉眉心。
窗外,是灰黑色的天空,庞大的城市尚在沉睡,高架桥上偶尔经过一辆车,橘红色的尾灯在晨雾中划出转瞬即逝的光痕。
外面安静异常,凌晨五点,天亮了几分,灰白色的背景下,晨星在天边若隐若现。
他望向窗外,直到清晨的暮光破晓,曦光一点一点从天际线出现,整座城市终于渐渐地苏醒过来。
又熬了一整个失眠夜。
日历终将翻开新的一页,整个世界即将迎来光明,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转变,可顾淮之心里的那层阴暗面却在疯狂潜滋暗长。
真他妈又是操蛋的一天。
又是一个夜晚。
顾淮之待在办公室里,还是没能接到林稚的电话。
凌晨时分,他终于又忍不住,打开了悦清苑的监控。
卧室里,林稚靠坐在床边,正安静地在看一本书,还未睡。
这么晚还不睡觉,顾淮之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折腾个什么劲。顾淮之双手放大屏幕,发现她在看一本托福习题册。
她表情极为认真,时而思索,时而手中的铅笔在上面圈圈画画。
然而他的视线缓缓地上移,落到了她的那张脸上,胸腔里的那颗原本沉寂许久麻木的心又狠狠地震颤了两下。
她还是他第一眼见到时的那个模样。
一张脸清冷与周围的环境仿佛不在一个图层,氛围感对比强烈,格格不入,淡漠又疏离。
他的指尖不自觉地摸上屏幕,眼睛不眨地盯着她,又看了几乎一整夜。
清晨,顾淮之在隔壁的套间才睡着没一会,接到了一个电话。
屏幕上显示电话来自“和睦医院”,他没管,直接按掉了。
然而没一会,工作的手机上高秘书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对方语气急切:“顾总,您是在公司吗?司机已经在公司楼下等了,是和睦医院那边来电话,您需要去一趟……”
顾淮之的额角神经蓦地突跳了一下。
在听到他下句后,全身的血液骤然凝固-
救护车呼啸着从城市主干道驶过,鸣笛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血压血氧还在掉,静脉准备通路。升压药准备,面罩给到10L……”
绿色通道开启,赵希言从和睦医院迅速转院到了更加权威的附近三甲医院。
救护车停在了急诊大楼,车门呼啦一声打开,急救转运床被人推下,医护人员争分夺秒地继续接着力,最后,手术室的自动门重重地关上,顾淮之整个人颓然地坐在等候区椅子上,垂落的双手上还沾着她手腕上的血。
不知过了多久,急诊手术室的自动门终于缓缓打开,主刀医生摘下口罩走了出来。
顾淮之抬头,强撑起精神,几步上前。
“是赵希言的家属?”医生问。
顾淮之点了点头:“我是。她现在情况怎么样?”
医生快速且清晰地交代病情:“患者因割腕导致桡动脉断裂,失血量极大,入院时已出现失血性休克,意识模糊。我们第一时间进行了血管吻合术,但术中血压持续不稳,组织灌注不足,目前需要调整手术方案。”
他递过一份病危通知书和手术同意书:“新的方案风险很高,但临床上也有成功先例。我们会尽全力抢救,但需要家属明确知情并签字。”
医生的那些话响在耳边,顾淮之低头看着手中的那份文件,一时间多种画面在顾淮之脑海中一齐涌现。
救护车上,鲜红沿着她的指尖低落,她安静地躺在那里,脸上苍白。转眼间,场景流转,她坐在衣帽间的地板上,转过头来看着他,笑容浅浅。
顾淮之回过神来,快速地在签名栏中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在“与患者关系”一栏中,填下了两个字:儿子
急诊手术室的灯再次亮起,自动门再一次被关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着,晨光终于突破了黑暗的藩篱,外面的天亮了。
走廊里的气氛压抑又沉重,红色的灯牌熄灭了,医护人员脚步匆匆地从里面走了出来,隔着攒动的人群,顾淮之看到了赵希言那张双目紧闭熟悉又陌生的脸。
她被推入电梯间,随即电梯门被关上,那张脸转瞬就消失在了他的眼前。
那一刻,顾淮之终于重重地舒了一口气。
手术很成功,她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进了重症监护病房。
离开医院后,顾淮之开车去了一趟和睦医院。
医生办公室,他看着面前那些病历档案和*文件,才意识到自己这么多年以来,他从来没有真正认真地了解过关于她的一切。
“原本经过先前那一段时间的治疗,她已经有了明显的好转。”医生说,“然而这也是治疗中最危险的时期。当治疗渐渐深入,患者从情感麻木中苏醒,一切被她精心包装起来用来逃避这个世界的假象被拆穿,当她直面自己的人生,发现原来那些无法接受的事实,所以才会动了轻生的念头。
作为主治团队,是我们低估了这个风险窗口期的监护等级,这也是医院的失职和责任。”
……
顾淮之听着那些话,说不上是什么心情。
他八岁与她分开,顾卫华逼着顾向远将他认祖归宗,那些过去的一切被掩盖,没人知道他的身世,别人只当他是顾向远养在国外的那个小儿子,他仍旧还是他,内心冰冷,什么都无所谓。
只是隔着这么长的时间,那些爱与恨,似乎也只有她还停留在过去。
可顾淮之知道,她从来都没有爱过谁。
无论是他,还是顾向远-
几天后,赵希言终于被允许离开重症监护室,转移到了普通病房。
她人虽然醒了,但情绪仍旧时好时坏。
醒着的时候,她常常一个人坐在床上发呆,目光涣散地望向窗外。混沌的时候,又会歇斯底里地爆发,身上的医疗仪器和输液针悉数被扯掉,拒绝接受任何的治疗。
最开始的那几日,顾淮之都没有去医院。
他曾经想过,只要她活着就好。
可是只要她活着,在这个世界上,他们之间仍旧有那条斩不断的名为血缘关系的纽带。
又一天,顾淮之又加班到了凌晨。
外面的天黑得深沉,他从公司坐电梯下了楼,去底下停车场里取了车,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这深夜的街头闲逛,不知道要去哪里。
等回过神来时,汽车已经开上了北三环的辅路。
凌晨的花店已经打烊,他转了很久,终于在一家还开着的便利店里,买到了一束粉色的康乃馨。
他最终还是去了一趟赵希言的病房。
医院里的空气永远令人沉闷和压抑。单人病房里,她躺在床上,睡得很安静。
顾淮之将那束鲜花放在了她床前的柜子上,拉开椅子,在她面前缓缓地坐了下来。
许久未见,她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了。
顾淮之看着赵希言的那张脸,心想,他们之间到底是多长时间没有像今天这样单独相处了。他不知道,也许是十年,也许是更长的时间。
那些模糊的片段又在他的脑海里渐渐浮现,别人都说自己长得像她,可他知道,他根本没有一点像她。
也许是母子之间的心灵感应,面前的赵希言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然而在看到顾淮之的那一刻,她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仪器被带得哗啦啦作响,她三下两下撕扯掉自己身上的那些东西,抖着身子,不可思议睁大眼睛看着顾淮之,突然又开始歇斯底里:
“顾向远,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滚出去!你给我滚出去!”
第49章
粉色的康乃馨被赵希言抓起,用力地扔向了顾淮之。
他偏过头,花朵砸在了他身上,散落一地。
“你给我滚,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现在看着你这张脸,只觉得恶心……”
那些话一如多年前,恶毒至极,其实更难听的话他都听过,可无论听过多少次,再听到还是扎穿了顾淮之的心。
他无视那个女人的歇斯底里,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些七零八落的花朵,重新放回到床头。
开口时,喉咙艰涩,世界上最亲昵的那两个字,对他来说,却需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说出:
“妈妈,我来看你了。”
听到这句话,赵希言终于停止了谩骂,安静一瞬,不可思议地看了看顾淮之。
随即,她摇了摇头:“我不信,你骗我,你就是顾向远,你们男人都是骗子,没一个好东西。”
“你看清楚一点,我不是他。”顾淮之向前逼近了一步,“我是你的儿子,顾淮之。”
赵希言捂住耳朵,突然像是被什么给刺激到:“我不信,我不信,你们一定是串通好了来骗我的。你们把我关在那个地方,派人来监视我,不让我出去。顾向远,你就是想害我。我不会再相信你的鬼话了。”
她突然情绪失控,用力地撕扯着自己手上的纱布:“让我去死,我求求你,让我去死,我不想再这样活着了,我不想再见到你,让我去死!”
顾淮之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控制住她的双手,不让她再继续伤害自己。
“你看清楚,我到底是谁!”他看着赵希言,一字一句地说,“顾向远他已经死了,不会再回来了。”
“他不会死,他怎么会死。”赵希言拼命地挣扎,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抬头,视线终于扫过顾淮之的那张脸,在上面停留片刻,突然冷静了下来。
然后她咧开嘴,笑了:“啊呀,是淮之啊,淮之你上学回来啦。妈妈今天晚上有个重要的约会,你乖乖在家里好不好?你要是今天表现得乖一点,妈妈回来就给你带冰激凌,好吗。”
顾淮之颓然地松开她的胳膊。
她像是一个极端走入另一个极端,她话里描述的那些场景,也是他小时候常常看到的画面。
空荡荡的别墅里,赵希言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站在衣帽间的落地镜前,对着镜子在挑选要穿的裙子。
“淮之,妈妈今天晚上要出去一会。”她转过头来,看着小时候的他,笑容浅浅,“你乖乖的在家好不好。”
然而她要见的那个男人,顾淮之见过,并不是顾向远。
脑海中的画面一转,入户门被打开,顾向远一身的酒气,怒气冲冲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扯着赵希言的胳膊,将人推搡在卧室的床上。
“那个男人是谁?”
“顾向远,你管我,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
房门被狠狠地摔上,随即男人的争吵声、女人的谩骂声,各种声音从里面传来,交织在一起。然后是女人的哭泣声,哀嚎声,最后又渐渐地悉数平息。
客厅里,花瓶碎了一地。顾淮之走进客厅,蹲下来看着那些花瓶的碎片,他伸手,将那碎片捡起来一片,对准手心,用力地划了下去。
手心上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涌了出来,滴落到地板上,他一点也感觉不到痛,将那碎片握在手心,用力地攥紧……
画面中的鲜红与赵希言手腕上纱布渗出的红色重叠在一起;面前人的那张脸,也渐渐地与他脑海中的某个人精准地吻合在一起。
白皙的脸庞,清冷的气质。刹那间,顾淮之恍然看见时光流转,那个站在自己面前的身影,分明就是多年后的林稚。
他最后终于按了呼叫铃,叫来了值夜班的护士。
从医院里出来,天还没亮,顾淮之去停车场取了车,开上了主路,却不知道要去哪里。
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了一会,街边深夜的M记甜品站还亮着灯,他将车停了下来,进去买了一个甜筒冰激凌,倚靠在车前,就着冬天的冷风,一口一口地吃掉了。
赵希言从来没有给他带回过冰激凌,可他的心里,一直都记着-
他最后还是开车回了悦清苑。
打开入户门,客厅里没开灯,一片漆黑。
他摸索着走进卧室,打开了一旁的小夜灯。昏黄的灯光如薄雾般漫开,在黑暗中晕染出一小片温暖的区域。床上,林稚安静地躺在那里,睡着了,睫毛微微地颤抖着,呼吸很轻。
顾淮之侧身在她身边躺了下来,看着林稚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的睡颜,直到终于克制不住,伸手将人轻轻揽入怀中。
怀里的人小小的一只,睡得正沉,熟悉的柔柔馨香从她的身上传来,他忍不住将额头抵上她的,闭眼深深地呼吸。
“我爱你,林稚。”
许久后,他睁开双眼,吻上了她的额头。
“我爱你,林稚,我爱你。”
他的目光细细从她的脸上一点点地扫过,从眉梢到唇角,终于再次凑近了上去,轻轻地亲了亲她的鼻尖。
“我爱你,林稚,我真的很爱你,可我不知道,该如何去爱你。”
心脏在胸腔里缓慢地撕裂,像是被钝刀反复地拉扯。
最后一次,他终于恋恋不舍地贴上了她的唇。
温柔的触感转瞬即逝,尖锐的心痛蔓延开来。
“我爱你,林稚。我这辈子,永远都只爱你。”
可笑的是,顾淮之从来没有在她的面前说过这三个字。
他的爱在林稚眼里很廉价,算得上一文不值。
顾淮之心想,他到底喜欢林稚什么呢?她脆弱、固执,除了漂亮,从来都不肯给他好脸色。高兴时可以利用他、对他笑,生气了又可以无所顾忌说那些伤人的话。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竟会让他难过到如此。他想不明白到底为什么。
太累了。
顾淮之低头,再次亲吻了她的头发。
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那么,我也可以。
第50章
六个月后。
清晨六点,林稚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今天是个晴天,曼哈顿的阳光与北京并无二致。
她习惯性地摸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还早,身体还是很沉重,她昨晚睡得并不好,因为每隔一两个小时,肚子里的那个小混蛋就要闹腾她一次,后半夜的时候,她有点呼吸不上来,索性在床上坐了半宿,抱着笔记本电脑,研究了一会文献。
后来她终于睡不着了,起床煮了咖啡,公寓厨房里,咖啡壶咕嘟咕嘟冒着泡,她伸了个懒腰,去冰箱里拿出最后一片面包,匆匆将自己填饱,拿起桌上的背包就下了楼。
这里距离哥伦比亚大学不远,没几个街区就能到,是她用学校提供的奖学金租下的。
她坐上了去学校方向的公交车,坐在后排匆匆地浏览完了今日的国内新闻,给赵慧敏发了条早安的消息,收起手机的时候,公交车刚好停在了校门口。
虽然周六不用上课,但林稚没有在公寓里写东西的习惯。
她最近在写一个小组的作业,她住的公寓太小,还是坐在阳光穿过彩绘穹顶的Butler图书馆里会比较有灵感。
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一切,林稚只能用不可思议来形容。
五个月前,她通过了哥伦比亚大学的留学认证申请,这是一个联合培养的项目,虽然她尚在大二,但作为专业第一,全学院唯一一个全奖的名额,落在了她的头上。
其实早在之前,她也有出国学习的想法。在被顾淮之关在悦清苑的那几周里,她十分的焦急和惶恐,静下心来的时候,就在思考如何逃离顾淮之。
她想到了出国,花了一些时间,浏览完了国外大学的官网。不出意料,除了国家公派留学这一条路,剩下的就只有钱这一个条件了。可即便离开顾淮之再难,哪怕是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总得试一试。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似乎从来没有这么简单过。某一天,当她从悦清苑醒来时,顾淮之好像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不再有人来监视她,不再有人来限制她的行动。
离开悦清苑的那天,林稚将自己的银行卡放在了玄关的柜子上,那里面有顾淮之留给她的钱,她最后只带走了属于自己的东西。
飞机划破云层扶摇直上,漫长的十几个小时之后,落地陌生的国度。
林稚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适应这里的一切,好在这里很包容,从来没有人好奇她的故事,大家只是很亲切地称呼她Lin,然后在见面的时候,笑着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在这里见到林老师,也许是偶然,也许并不是。
其实普林斯顿大学距离她所在的大学也只有一小时的车程而已,他们确实是有机会再次相见。
四个月前,哥伦比亚大学邀请了其他学校的老师来做学术交流,她意外地在嘉宾席上,见到了林老师。
大概是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交流结束后,她抱着自己的电脑就要走,身后有人喊了她的名字。
还是咖啡店,不过是几个月的光景,早已物是人非。
三月的纽约还很冷,咖啡店里暖气很足,她裹着藏青色的牛角扣大衣坐在桌前,第一句话就让林时语沉默半晌。
她从来不会刻意隐瞒,在知道林老师的那些真心后,她觉得更应该告诉他真相。
那天的医院里,她躺在手术室冰冷的床上,回想起监视器上那个乱动的小人,等回过神来,已经做了这个足以改变她一生的决定。
事已至此,再说任何的话都没有意义了。爱太痛了,她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再结婚,去父留子,是她这辈子做过最棒的决定了。
她谁都没告诉,就连赵慧敏都被蒙在鼓里。她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她现在每天都过得很开心。
下午写完报告,林稚收起电脑,后腰已经快要累断,她胡乱地捶了两下,心里不住地感慨,原来母爱是这么的伟大。
她吃了个带来的三明治当晚饭,从图书馆出来,沿着傍晚的哈德逊河畔慢慢地往回走。暮色中,对岸的灯火次第亮起,河水将夕照揉碎成无数晃动的铜钱。
林稚吹着远处吹来的风,只觉内心富足而充盈。算起来,预产期在下个月,这些日子里她加班加点,已经提前完成了大部分的学习上的事情。生宝宝的时候正值暑期,她应该不会因为生孩子错过下学期的学习。
当然,这也是她美好的愿望,毕竟也没经验,不知道行不行。
唯一头疼的是,等宝宝生下来之后,她该怎么跟自己的妈妈解释。
她大概觉得,自己会找个拙劣的借口,说不认识孩子的爸爸吧。
手机震动了一下,林稚回过神来,看到了林时语的消息。
他说他已经在路上了,大概半小时后会到,问林稚在做什么,晚上想吃什么。
知道他在开车,林稚也没回。
她在河边吹够了晚风,步行走回家,刚走到公寓楼下,林老师的车恰好也停在了公寓的门口。
他看到了林稚,赶紧从车上下来:“不是让你在家里等我么,外面凉。”
“没特意等你。”林稚说,“刚才去了趟学校,这会儿刚走到楼下。”
林时语绕到汽车后面,打开了后备箱,从里面拿出了几个装的满满当当的购物袋。
“我路过购物中心,觉得你应该需要,就给你买了,也不知道合不合适。”他拿起右手的购物袋对着林稚扬了扬,“小孩子的东西,真挺可爱的。”
那购物袋里有几件小婴儿的衣服,还有一些婴儿玩具之类的,林稚也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
街边亮起了灯,林时语脸上带着笑容,一身笔挺的西装,逆着光站在她面前,让林稚不禁有一瞬间的恍然。
她赶紧收回了自己的视线,说了谢谢,伸手要去接那些购物袋,被林时语挡下了。
“你现在可是重点保护对象,这些太沉了,还是我来吧。”
他还是一如既往,永远很温暖。
那天咖啡店里聊完以后,林时语并没有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来指责她那自私的决定。他没有过多地过问那些过去的事情,只是在这四个月里,每逢周末,都会准时从普林斯顿出发,开一个小时的车,来这里见她。
他们会一起去附近的大型超市购物,囤够林稚可以吃一个星期的食物,她身体不方便,于是林时语每次都会帮她搬回到公寓里。
公寓里的电梯坏了,每次都要走楼梯,有次林时语拎着大包小包上楼,累出了一身的汗。隔壁住着一个身材胖胖的亚裔中年女性,在第一次见到林时语和大着肚子的林稚,听到林稚称呼林时语为“Lin”时,笑着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
“Lin,你的先生真的好爱你哦。”
林稚笑了笑,解释道:“他不是我的先生。”
“哦哦,可你不是跟他一样姓Lin吗?我还以为你冠夫姓。”
林稚后来没再接她的话。
她其实知道林时语的想法,但是也为林时语感到不值得。她现在怀着宝宝,真的是什么想法都没有。
走到公寓门口,林稚去包里找钥匙,隔壁传来晚间电视的声音,夹杂着小孩子的吵闹声,她开了门,把肩上的包放到玄关,吃力地弯下腰,从鞋柜里给林老师拿了双拖鞋。
“我来。”林时语赶紧将手中那些购物袋放到一旁,自然地接过了林稚手里的拖鞋,“以后这种事,我来就好了,你别动,好好地去沙发上躺着。”
站久了后腰又开始痛,林稚关上房门,去了厨房。
其实医生说过,不用太娇气,每天适当活动下还是好的。于是在临近生产的这个月,她每天还走将近一万步的路程,除了晚上睡不好,偶尔喘不上气以外,它还算乖。
“果汁吗?”林稚从冰箱里拿了一盒饮料,转身放在了厨房的台面上。
玻璃杯被放到了她伸手能拿到的高度,她拿下一个,还未拆封那盒果汁,身后的阴影便覆盖了下来。
林时语从背后,抱住了她。
林稚身体一僵,手抖了一下,玻璃杯掉落在了洗碗池里,哗啦一声碎掉了。
“林稚,我们结婚吧。”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很轻,“我想给你和未出生的孩子一个家,我会成为一个好爸爸……”
“我去拿打扫的东西。”林稚赶忙从林时语的怀里挣脱了出来,走向一旁的杂物间。
林时语的手撑在厨房的操作台上,许久之后,叹了一口气。
林稚找来工具,默默地打扫了洗碗池里的碎片,包好了,放进了垃圾桶。
“我找了个大一点的房子。”林时语说给她听,“距离医院很近,你搬过去,等宝宝出生以后,照顾起来也方便。”
“还是不用了。”林稚做完了一切,去到洗手池边,洗了洗手。
她慢慢地搓着手上的泡泡,“我奖学金不够,大的房子负担不起。等宝宝出生以后,花销一定很大。我这些天也去看了房子,距离这里大概半小时的车程有个便宜一点的,以后我坐地铁上学,会省一些钱。”
“钱的事情,你不用考虑。”林时语说,“我答应过要好好照顾你,你只要安心地上学就好。”
“可我还没答应。”
她这句话说完,林时语沉默一瞬。
“抱歉,是我太心急了。我知道你很独立,可这不是一件小事,现在又是在国外,你一个人的话,让我怎么放心得下。你要是不想欠我的,可以等以后再还。”
“我已经想好了,再过两天,我会向我妈妈坦白一切。”林稚垂下眼睛,仍旧是没有松口,“我想让她来照顾我,我想她了。”
又是一阵沉默。
“今天的饭还是我来做吧。”最终还是林时语略显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我带来了一条鱼,今天做鱼给你吃好不好。”
林稚点了点头,她想去帮忙处理,可是林时语不让,非得要她去外面休息。
公寓里厨房是开放的,一个岛台将客厅隔开,林稚坐在沙发上,转头就能看到林时语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
他很好,真的很好,比某个连名字都不能提的人,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
可是不知为何,一想起林时语,她的心里空空的,除了感激,再也没有别的什么情感。
她觉得自己的脑袋一定是坏掉了,不然为什么这么优质的男人摆在她的面前,她都不知道珍惜。
他还有大好的青春年华。而一个月以后,她的身边会多出一个永久性的小拖油瓶,她根本不值得他浪费这么多的时间。
可浪不浪费不是她说得算的,无论她多少次委婉或者直白地拒绝,林老师总是不为所动,对她的关心仍旧有增无减。
所以他对她的这份好,让林稚更加地亏欠了。
厨房里飘来了食物的香味,林稚望着厨房里的背影,终于移开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