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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追查 秦谅一直在查贡院走水案,你知道……

钟昭出宫的时间比预计要早, 七月下午的日头非常足,翰林院那边目前也还没有散衙。

但想想霍公公的话,他还是跟上头告了个假, 回江望渡的小院换下官服, 准备直接去晋王府。

他原本在这里没有多余的衣服,仅有的几套还是水苏刚刚送来的,因为钟昭回来得太快,正好撞见水苏将他的一兜行李交给孙复,孙复接过后暗戳戳套话,问他们俩到底有没有一腿的一幕。

“……”昨夜先行回房之前, 孙复就已经恢复了对他的客气,钟昭以为这人已经相信自己了,见状不由感到十分无语, 招手把嘴皮子都快磨破了的水苏叫过来,“正好你在这里, 吩咐你一件事。”

孙复这人油盐不进, 问起问题来一个接一个, 水苏老早就想跑,听到这话顿时大喜,小跑过来恭恭敬敬地半弯下腰听。

乾清宫各方势力的人都在,谈话内容很快就会传出去,所以钟昭也没避人:“你去端王府找苏流左,就说皇后娘娘命我去一趟晋王府, 回来后再来向殿下复命。”

水苏在戏班长到十四岁,连京城的路都没有认全,估计连端王府在哪里都找不到,更别提顺利见到苏流左, 把钟昭的话递进去。

听到这命令,孙复眼珠子瞪大了几分,看着钟昭正要讲话,水苏却已经应道:“是,公子。”

说完之后,他毫不拖泥带水地一福身,紧接着快步转身朝门口走,像是根本就没考虑过,自己有可能根本完不成这个任务。

“看到了吗,就这样。”钟昭早就知道水苏有这样的能力,从已经傻眼的孙复手里将行李拿过来,自顾自朝卧房方向行进,在彻底关上门的前一瞬停下了扶门的手,“你跟你们家大人是什么关系,我们就是什么关系,唯一的区别是他比你聪明,没事少乱猜。”

闻言,孙复沉默了,甚至没提起精神反驳聪不聪明这个说法。

钟昭快速换好常服往外走,推门便见孙复还站在那里,并且维持着先前的姿势一动不动,看到他重新出现,嘴唇非常缓慢地翕动两下,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说。”钟昭道。

“他这样的身份,怕是还没靠近那边的大门,就会被侍卫拦下。”孙复艰难地问,“你让一个这么大的孩子去碰端王府的壁?”

听到这样一番问话,钟昭颇为好笑地一挑眉,没想到孙复揣度他俩到底怎么回事时很大胆,这时候反而觉得人家是个孩子了。

钟昭摇了摇头道:“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何况是这种在底层摸爬滚打的人,我相信他一定能完成我交代给他的差事。而且你说的这些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我把他买下来,他总要对我有用才行。”

“你还真是狠心。”孙复听罢,表情很是复杂,既有几分对钟昭跟水苏之间确实什么事都没有的放心,又有几分仿佛今天才认识他这个人的讶异,好久以后才道,“钟大人请吧,小的送您出去。”

——

作为母家强盛的皇后嫡子,尽管谢衍本人还是一个有点任性的小孩脾气,但是晋王府的府邸却是除东宫以外最为豪华的。

钟昭一走进来就能感觉到,这里比他去过的端王府和宁王府要大得多,亭台楼阁宛如书画大师的作品中那样精美,各类名贵花卉争相开放,假山附近的清泉潺潺流淌,养着一池肚皮滚圆的金鱼。

而谢衍此时正蹲在水池旁,手里攥着一把鱼食,时不时往水里扔几颗,欣赏着池中鱼儿拼命张开嘴抢食的样子,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兴味,但也有些不耐。

钟昭欲上前行礼,但是人还没有走上前跪下去,便被两个打扮漂亮的丫鬟轻轻扶了起来。

“大人第一次来,怕是还不知道晋王府的规矩。”看他重新站定,丫鬟便放开了他,其中一人笑着眨眼道,“凡进了这道门的皆是客,一应跪礼悉数免除,大人如果执意如此,殿下反而会不快。”

钟昭上辈子跟谢衍没什么接触,对这位小皇子最为深刻的记忆就是英年自尽,还真不知道对方的府里有这种奇怪的规矩。

见他不语,那两个丫鬟似乎是怕他不信,另一人也道:“没错,纵然是太医请平安脉,或是牧公子登门,也不需要下跪问安。”

关于这个牧公子,钟昭稍微有点印象,此人乃是牧泽楷的长孙,大名牧允城,跟他是同一年参加春闱的考生,是京城权贵二代里少有的品行与能力都很不错的人,既是谢衍的表哥也是他的伴读。

然而很不幸的是,牧允城在贡院走水事件中受了不轻的伤,多亏被曲青云从火场里捞出来才不至于落下终身伤残,据说现在方能下床行走,错过了延期的会试。

当初朝中大臣为着儿子被曲青云所救,联名上书求皇帝开恩轻判,这里面就有牧允城的父亲。

钟昭朝两位好心过来提醒的丫鬟点点头,表示自己听见了,这才走到谢衍面前,想了想,简单地拱拱手道:“见过晋王殿下。”

“你的胆子倒是挺大。”谢衍连头都没抬,依旧专注地观看着池中的鱼,“当初本王第一次对城哥说,以后在晋王府不用下跪的时候,他吓得都将额头磕出血了。”

钟昭听着他对牧允城的称呼,心中不免觉得惊讶,但面上却不动声色:“牧公子听到以后向您下跪叩头,是因为敬畏您;而下官听之不跪,同样是因为敬畏您。”

大约是觉得这番话有意思,谢衍笑着哦了一声,保持着蹲姿仰头看他,被头顶的太阳晃了一下,又嘟嘟囔囔地垂下脑袋,示意他也一道蹲下:“怎么说?”

“您是王爷,牧公子不敢越过规矩行事,这是敬畏。”钟昭垂眼看着对方这跟自家小妹都没甚区别的做派,还真就半蹲下/身继续道,“您是王爷,您下达了命令,下官不敢不听您的吩咐,这自然也是敬畏,表现的方式不同而已。”

“你真是……”谢衍刚刚被晃了眼,自有一个丫鬟走过来将伞撑在他的头顶。钟昭听见脚步声,下意识抬起头看了一眼,却在看清那人的脸后,忍不住皱了皱眉。

因为他忽然发现,晋王府中这些丫鬟不但个个姿容出挑,都很年轻漂亮,约莫只有十七八岁,还都长着一张极为相似的脸。

譬如现在二人面前这位撑伞的姑娘,跟刚刚同他诉说晋王府规矩的人就很像,若是不仔细分辨,很容易就会将她们弄混。

“……很有意思。”在钟昭环顾四周站着的仆人,惊讶地发现这里竟然一个小厮都看不见,全都是面容相似的丫鬟,隐隐感觉不太对的时候,谢衍已经补齐后半句话,“母后让我多跟你来往,我本来没当回事,但现在么——”

话到此处,他很不见外地往钟昭身边凑了凑,撞了一下钟昭的肩膀挤眉弄眼道,“我觉得真认你当先生也没什么。怎么样,谢时泽那小孩是不是特无聊,满口都是谁谁谁应该做什么,谁谁谁不应该做什么,你都快烦死他了吧?”

钟昭的底盘很稳,谢衍突如其来的一下没撞倒钟昭,反而把他本人弹了回去,但对方显然也没有计较此事的意思,眼睛冒着精光,一副十分期待他回答的模样。

平心而论,谢衍对谢时泽的评价很中肯,这年纪轻轻的端王世子的确很喜欢谈应该与否,仿佛人一生来就被规定好了道路,兴趣爱好可以有,但越不过很多东西。

不过当然,钟昭就算真的很烦谢时泽有事没事就爱去观察钟兰,也不能真的把这话说给谢衍听。

“殿下说笑了。”他无奈道,“世子聪明稳重,但下官人微言轻,位卑福薄,承蒙端王殿下信赖,让我陪世子写写字而已,哪里担得起娘娘和殿下的厚爱。”

“这所谓担不担得起,可不是你说了算的。”谢衍狡黠一笑,用近乎撒娇的口吻说道,“刚刚霍公公已经来过,说不日父皇就会擢升你为侍讲学士;这个职位是干什么的,想必你不会不清楚,给君王讲学都说得过去,遑论我一个区区皇子?钟大人还是别谦虚了。”

这一句话说完之后,他便不再给钟昭拒绝的机会,将手中剩余的鱼食全部抛到池中,锤着酸疼的腿站起身来,换了个话题道:“本王与钟大人实在投缘,闲聊了这么长时间,差点忘记一件大事。”

钟昭不明所以,看了一眼池中疯抢饵料的金鱼,也跟着慢慢起身,出声问道:“什么?”

“本王记得秦谅是你表哥,他从五月进入刑部起,就一直在暗中追查贡院走水的案子。要说这万荣也真是废物一个,居然生生叫一个进士蒙蔽这么久,眼下还不知道秦谅查到了什么,又掌握了多少东西。”谢衍微微一笑,将附近的丫鬟全部挥退,语气总算正经了一点,“这件事情,钟大人知道吗?”

第62章 回家 我以为你太生气,都不准备回家了……

从晋王府出来后, 钟昭情绪有些不稳,勉强压住自己即刻就去找秦谅的念头,先见了谢淮一面。

水苏没让他失望, 果然通过苏流左将消息递了进去, 他进府的时候没受到任何阻拦和问询,直接就来到了谢淮的书房之中。

此时谢淮已经听何归帆讲了一遍乾清宫发生的事情,脸上还算挂得住,倒是一旁的谢停面色黑沉,一直在拨弄手里茶杯的盖子。

钟昭进门后,还没张口解释一两句, 谢停就先摆了摆手。

“七弟的事不必多说。”他不耐烦地道,“谢衍没正形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就很喜欢跟时泽较劲, 全然没有做叔叔的样子,估计要你给他当先生只是一时兴起, 跟小孩子过家家似的, 没什么关系, 还是曲青阳这茬比较紧要。”

“江望渡不能再往上升了。”听到自己弟弟的话,谢淮无言片刻,直接把话题拐了回来,“上一次他去边关做校尉,才待了多久,回来就被父皇亲口褒奖;如果真的将曲青阳捉拿归案, 只怕……”

剩下的话他没有再说,眉头深深地皱在一起,眼神幽深,显然自己都不想再假设下去。

而听着面前这二位王爷的话, 钟昭能非常清晰地感知到,他们眼下把所有注意力都投在了随时可能成为谢英一大助力的江望渡身上,反而没有把谢衍这个本朝最年轻、出身也最好的皇子放在眼中。

然而钟昭想起刚刚基本上是在明示自己、赶紧想办法把秦谅劝住的谢衍,总觉得这人没那么简单。

若照前世的发展看,谢衍介入朝堂是几年后的事,这时候应该真的只是个不谙世事的闲散王爷,没有道理在走水案上插一脚。

可如果他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毫无城府,又为什么会自尽呢。

钟昭越想越不通,最后索性暂时将这一切抛诸脑后,等以后再说。他抬起头,微微垂着眼没直接与谢淮对视,说出来的话略带深意:“那殿下以为如何?”

皇帝早在上午的时候就已经发过话,要让人请江望渡入宫一趟,那么只要他脑子没有病,就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

何况牧泽楷说得没错,无论身份地位还是年龄资历,此次剿匪根本没有比江望渡更合适的人选。

钟昭虽然打心底里也不想让江望渡领兵,看着举荐成功的太子在早朝时太得意,但这种事关大梁名声的仗必须打得非常漂亮,谁要是因为私心在皇帝下旨后提出换人的要求,铁定要触霉头倒大霉。

而且更重要的是,家国颜面终归比党争立场重要,他面上没表现出什么,心里却对对面这两人隐隐透露出的、想让自己帮着想办法拦江望渡一把的行为颇有微词。

“殿下今日没见陛下的样子,或许不知。”他想了想,还是委婉地补充,“陛下动了雷霆之怒,命我当场拟旨,诏令很快就会发布出去,七天内筹备好钱粮,调兵遣将,恐怕没有转圜的余地。”

谢淮自然不知道钟昭心里在想什么,闻言表情略显失望,不过他此前就已经跟何归帆商议过一轮,对这个结果也有心里准备,所以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事情到了现在这个田地,也确实很难改变什么。”

他摇了摇头,“而且就算不让江望渡领兵前往,我手上也没有可用的人,是本王急功近利了。”

说着,他抬手按下一脸不忿、看着还想说什么的谢停,道:“本王跟宁王还有事情要谈,就不留大人吃饭了,钟大人先回去吧。”

“下官告退。”钟昭心里惦记着秦谅那摊子事,若不是担心谢衍的横插一脚会惹来对方的怀疑,他根本就不想走这一趟,听罢没有任何犹豫,行了个礼就转身走了。

——

秦谅和其母在外新找的房子。

钟昭去得很快,日日都最晚下衙的秦谅还没回来,他进门后先被钟北琳拉着吃了顿饭,跟人好一顿拉扯之后,才得以自己将刚刚用过的碗筷洗干净放好。

待到这套流程走得差不多,快要进行到出门散步消食的时候,秦谅终于沉默着折了回来。

两人隔着一段不近的距离对视,都从彼此眼睛里看到了山雨欲来的意味。片刻以后,秦谅先侧头往外示意了一下问:“一起走走?”

钟昭点头,跟他一道跨了出去。

眼下已临近宵禁,街道上空无一人,钟昭也不想说什么废话,直言道:“贡院走水案不能由你查,现在已经有人注意到你了,趁折子还没往上递,赶紧撤出来。”

秦谅笑了一下,似乎并不意外,但还是问:“你怎么知道的?”

“这是重点吗?”早在二月的时候,锦衣卫就已经清楚项大项二身份不一般,皇帝自然不可能对这一切一无所知,但他时至今日都没有任何惩治谢英的意思,本身就已经能说明很多事。钟昭看向秦谅:“你都查到了什么,从头到尾跟我说一遍,物证交给我或自己销毁,此事到此为止,你就当什么都没查过,后续我来帮你处理。”

谢衍与此事没有一点关系,发现秦谅的行径纯属巧合,他能选择告诉钟昭,而非至今还被蒙在鼓里的万荣,卖这位刑部尚书一个面子,无异于一个天大的人情。

从情理上而言,钟昭身为谢淮的谋臣,本不应当跟心思成疑的谢衍有这种交集,但事关秦谅的性命,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秦谅闻言,好半天都没有说话,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远比刚刚低,带着几分自嘲,“我现在该叫你小昭,还是钟大人?”

钟昭愣了一下,所以反应过来对方是在质疑自己的动机,语气也不由得转冷:“从那件事发生到今天过去四五个月了,先不提朝廷是什么态度,你查了这么久,可发现这件事和端王有关吗?”

虽然窦颜伯参与舞弊的事东窗事发之后,谢淮就立刻放弃了他,只是出于情义,在上早朝的时候给人求了几句情;但据钟昭的观察,他估计挺后悔调查沈观的,这案子当然不可能跟谢淮扯上边。

眼看着秦谅不发一言,钟昭轻笑一声,继续低声问道:“既然与他无关,表哥,你觉得我如今这么死命地拦着你,除了不想让你白白送死之外,还有其他原因吗?”

说这番话的时候,他一直盯着秦谅的眼睛,既生气又无可奈何。

秦谅不是个会拐弯的人,前世到最后三十多岁了,还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看谁有罪就弹劾谁。

现在他初入官场,就遇到了这种事情,能忍住才怪。

“抱歉,小昭。”事到如今,秦谅对整个案情还有很多不解的地方,但大致也能猜到真凶是谁,长舒一口气后苦笑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这件事情你还是别劝我了,一条路走到底,我认了。”

钟昭听到对方这样说,只觉得眼前一黑,缓了好一会儿才提起一口气道:“我不是真拦着你查案,我也想把幕后之人绳之以法,但它急不得。你平时也很聪明,怎么就非要认这个死理呢?”

“……我已经告诉我娘,让她先不要忙活我和唐小姐的婚事,唐师爷那边也先劝着,最起码别往外发请帖,也别告诉亲戚朋友。”秦谅答非所问,眼神飘忽,“这样一来,如果我真的会被革职、流放,她起码不会跟着我一起受罪。”

秦谅与唐筝玉两情相悦,很久之前对她的称呼就变成了小玉,如今再从他口中听到这三个字,钟昭立刻明白他已经下定了决心。

话到此处,秦谅又苦笑道:“为着唐小姐,我也想过就当从没想过救下那个老人,从没见过那块打火石,可我发现我做不到。”

“好几个月了,尤其是刑部上书陛下,说查不到那两句焦尸的确切身份,当作寻常歹徒结案,只要我一闭上眼——”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又慢慢地吐出来,“那老人的脸就会出现在我面前。”

“他七窍流血,五官模糊,他问我为什么,为什么明明就知道事有蹊跷,却装聋作哑。”秦谅表情极度痛苦,顿了顿才继续,“我真的,真的不能视而不见。”

钟昭沉默了。

前世那场火也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创伤,叫他十余年辗转难眠,他能理解秦谅此刻的心情,但这不是对方上赶着找死的理由。

想到这里,钟昭直接上前几步,一手刀把秦谅劈晕,而后抬起头缓缓地道:“出来。”

话音刚落,一直隐匿在不远处的赵南寻从黑暗里走出来,看了一眼被钟昭单手托住身体的秦谅,略带担忧地问道:“大人?”

“这一下应该够他睡两天。”事已至此,钟昭没有心情也没有时间陪着这人耗,直接下令道,“秦谅不善交际,此等重要的事情他不会放心告诉任何人,所有物证一定都在家里,或只有他知道的地方。我不管你偷也好抢也罢,在他醒来之前,我要见到这些东西。”

书生擅长舞文弄墨,往往用笔杆子就能写出一本生死薄,钟昭本不想把前世那一套带出来,但眼下事态紧急,他别无选择,也只能用最简单直接的方法:“如果途中他醒过来,直接打晕,直到他手里什么都没有,才能放他去上朝,而且还要事先回过我。”

“是。”赵南寻看着钟昭冷峻异常的面容,也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干脆地半跪下来抱拳,在得到对方的示意之后方才起身,又偏头看了看彻底昏死过去的秦谅,出声问道,“那这位大人?”

“一会儿我送他回去。”钟昭用力拧了拧眉心,挥挥手准备示意这人离开,但却在转身前无意识看到了赵南寻欲言又止的表情,脚步稍稍一顿,思忖片刻后问道,“你跟水苏这两天还没见过吧?”

“是。”同样是单字的应承,这一次赵南寻的表情明显比刚刚生动了许多。虽然钟昭事先说过他可以随时和水苏会面,但这两天钟昭没回家住,他还记得自己跟踪过钟昭,并不敢在未征得对方同意的前提下擅自靠近钟家,有些忐忑,“属下自然相信大人,但是……”

钟昭明白他没说出口的话,直接摇头打断:“行了别但是了,你的武功我心里有数,只要别惊动我父母和阿兰,你们哥俩想怎么见就怎么见,不需要问我。”

“多谢大人!”赵南寻听罢顿时喜上眉梢,再开口的时候也真心实意了不少,坚定地道,“属下一定竭尽全力完成任务。”

钟昭听到这话微微颔首,表示自己听到了,在将秦谅送回去之后,仰头看向天边被雾遮掩得朦朦胧胧的月亮,过了半晌才慢吞吞地往江望渡的小院走。

这一天下来他就没闲着,无论心还是躯壳,就算是铁打的人,估计都会觉得身心俱疲。

钟昭将所有事在心里过了一遍,来到落脚地外面一抬眼,忽然看见不远处站着个人。

江望渡没有提灯,歪歪斜斜地倚靠在墙边,脸上的表情在黑夜里看不太真切,开口的时候却带着淡淡的笑意:“回来了?”

钟昭完全没想到他会在这里等自己,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

“孙复把上午的事告诉我了。”江望渡并不为他的不语而尴尬,往前走了几步,一语双关,“我还以为你太生气,都不准备回家了。”

第63章 低语 你就不能不护着太子吗?

如今已经完全入了夏, 吹在身上的晚风都带着一股燥热的感觉。

家这种字眼太过缱绻,以至于钟昭听到江望渡很自然地提起时,竟有一刹那的的失控, 心想:

他们如今已经住在一起, 怎么不能把这里说成是家?

不过这个念头也只是在钟昭心头轻巧地滚过一圈,随即立刻反应过来,江望渡不日便将带兵捉拿曲青阳,若一切顺利,他很快就会成为谢英在朝堂上的一大助力,对付起来只会更艰难, 怕是连体面都维持不了,哪里会成为一家人。

钟昭看向走到身前的江望渡,无法分辨对方只是在说孙复试图问水苏话, 还是暗指他这个政敌被委以重任的事情,索性微微眯眼:“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乾清宫议事你全程在场, 派我逮曲青阳的诏令都是你拟的, 就别装傻了吧。”江望渡说这话时挑了挑眉, 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副我倒要看看你会说什么的模样,却用很轻的力道、黏黏糊糊地握上了钟昭的手,没感受到很强烈的抗拒之意,于是便顺理成章地贴上去与他掌心相碰,继而十指相扣。

在这种情况下, 钟昭的右手几乎无法动弹,登时不太自在地动了动手指,但是旋即便被江望渡握得更紧,钟昭有心想挣开, 可这时候对方又回过了头。

“用不了多久,我就会离开京城去平乱。”他笑着晃晃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此一别起码几个月不能相见,你确定要推开我?”

眼下没人知道曲青阳身在何处,只能估量出他应该还在沧州附近并未走远,钟昭抿了抿唇,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陛下召你入宫,你是怎么说的?”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门边,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拖得很长很长。江望渡用没牵着他的那只手推开虚掩的门,语气随意地回答:“陛下心里早有决断,召我过去不过是问问我有没有信心,所以我也没说什么,就是立了个军令状。”

相比起以往的冷清,今天江望渡的小院里热闹得有些出奇,钟昭在听到军令状这三个字时便皱起了眉头,听到炉子里的水被炭火烧得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抬头看去,便见孙复又摆了一桌肉和菜,正跟水苏一道里里外外地忙活。

有上午的事情在先,孙复总算打消了对他跟钟昭的怀疑,可是即便如此,他俩应该也不至于立马熟到能一起做饭的程度。

更何况虽然用人不疑,钟昭并未瞒着水苏他跟江望渡的关系,也算是间接告诉了赵南寻,自己确实一直在跟江望渡来往,宁王的怀疑在某种程度上也没错。

但是在没有吩咐的情况下,这人根本不应该过来才对。

钟昭看向神色如常的江望渡,讶异道:“你把他叫来的?”

“算是吧。”江望渡笑了笑,再开口时脸上的表情很无奈,“孙复觉得冤枉了你,有点过意不去,也怕我一直惦记着这事,像他之前那样没有真正打消怀疑,只是不在嘴上讲;恰巧买菜时碰见水苏,孙复就说要不然今天晚餐弄得丰盛点,弥补下我提前醉倒,没吃上那顿饭的遗憾,喊他来是帮忙的。”

水苏于钟昭而言只是下属,这边操持不过来的时候把人叫来自然没什么问题,而且让江望渡亲眼看看水苏如何与他相处,也确实是打消怀疑最好的方式。

但他俩昨天才因为这件事吵了一架,钟昭总感觉不太妙,心里骂了孙复无数句,轻轻扳过江望渡的脸说道:“如果你心里有芥蒂的话,我现在就让他走。”

“你该解释的都解释了,我还有什么好芥蒂的?”江望渡闻言轻哧一声,伸手将钟昭放在自己下颌的手挪开,“本来也谈不上多么多么正经的怀疑,打你是你因为你实在太欠,跟水苏关系不大,我犯不着跟一个外人置气。”

虽然江望渡的话如此说,但是钟昭还是能从对方松开自己的手、以及独自抬脚往前走的步伐中,感觉到他言语里的不痛快。

钟昭看看自己空空荡荡的右手,又品了两遍外人这个词,快步上前从后面把江望渡搂入臂弯中,附在人耳边道:“我明白了,那样的话我以后再也不会讲。”

说着,他又用自己悬挂了一整天的剑穗碰了碰江望渡腰,声音放得非常低,带着某种暗示的意味在里头:“那套衣服太招摇,我暂时没办法穿出去,但这个如果你喜欢,我可以一直戴在身上。”

“你最好是,否则下次可没那么轻易放过你。”随着年岁增长,钟昭力气上的优势愈发明显,江望渡不太认真地挣了两下没挣开,也就随着他维持住了这样的姿势。

他回答完钟昭的前半句话,低头看着那个被改过针的剑穗,张了张嘴,竟然有些失语,过了好半天才轻咳一声:“我记得我娘的绣功没有这么差,你找人弄的还是自己缝的,为什么能如此丑?”

“江大人昨天刚对我提出这样的要求,我今天就把它带出了门,当然是我自己缝的。”钟昭笑着,“大人讲讲道理,我又没学过女红,能弄成这样已经不错了吧?”

“凑合。”江望渡不置可否,捻起那枚剑穗,就着头顶的月光仔细地看了两眼,忽然不经意地道,“今天在乾清宫面见陛下的时候,你就已经戴着它了吗?”

钟昭看着他稍微仰起头望向自己的样子,又想起昨夜这人说,为了这么一个小东西在母亲房门口跪了三天,不由得在心里一叹,点点头道了一声当然:“江大人都已经发话了,下官怎会不遵从?今天无论是翰林院的同僚,还是两位尚书和陛下、太子、端王、宁王,只要他们留心我,应该都能看见。”

他不清楚江望渡究竟为什么执着此事,但一个配饰而已,既然对方想看自己戴着,并且真的表现出了在意,他也没必要拒绝。

钟昭想了想问:“高兴吗?”

“高兴啊,怎么不高兴。”相比刚刚重提昨天因为水苏而产生的几句争执,江望渡的笑容变得真心实意很多,按着他的脖子往下压,视线也聚集在了钟昭的唇上。

良久,江望渡直言:“亲我。”

钟昭并非第一次被他直白的言语冲击,已经不会觉得震惊,但听到这番话还是微微磨了磨牙,看向不远处布菜的孙复和水苏,“他们两个人还在这里,不……”

“不什么?”江望渡微笑,故意拿话挤兑他,“你再废一句话,我就会理解成你不想让你赎回来的这小孩儿看到我们是如何相处的,到底亲不亲,给句痛快话。”

“亲。”钟昭原本只是不太好意思在人前亲密,闻言仅用一息时间就做出决定,揽着江望渡的肩膀往门后更黑的地方躲了躲,状似有些烦恼地道了句“你可真是……”,随后就将手垫在他的脑后,欺身上前让他不得不走进角落里,捧着对方的脸深深吻了下去。

而等到结束之后,两个人气喘吁吁地分开,钟昭总算想起来了一点正事,一本正经道:“江大人要下官做的事,下官现在已经完成,所以大人能不能告诉我,你跟陛下立军令状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他们折腾的幅度着实有些大,耳边全是沸水翻腾声的孙复和水苏终于听到门口的动静,对视一眼,擦了两下手往这边走。

而提到正事,江望渡原本懒洋洋歪在他怀里身子站正了些,尽管还是没什么表情,语气很淡,但是不难听出其中的坚定和自信。

“很简单,就一句话。”他顿了一下,语调又低又缓,“若有负陛下所托,提头来见。”

此话一出,空中仿佛都弥漫开一股肃杀的味道,钟昭曾经最不愿意在江望渡身上瞧见这种扫荡一切锋芒,觉得厌憎无比,如今听来却感到有魅力到了极点。

若非孙复和水苏越走越近,能看到这里的一切,他甚至现在就想把江望渡按在门上,将这个敢在皇帝面前立誓、也能为此言负责的青年逼出一声高过一声的哭求。

“轻舟。”钟昭侧头看着他格外明亮的双眼,轻声念了这么一句后,发出一声很深的喟叹,“你就不能不护着皇太子吗?就算不是端王也无所谓,哪怕……”

事情发展到今天的地步,钟昭基本已经完全将面前人和前世的江望渡区分开,只要对方不在谢英的麾下效力,他真的一点都不想有一天和江望渡刀剑相向。

所以哪怕是谢衍,是谢衍也行。

这样即使有一天他们还是要站在对立面,他也能说服自己不对江望渡做什么过分的事。

“我还是那句话,太子可以倒,甚至可以死,但不能是现在。”江望渡抬起一只手抚弄他的脸,动作如此轻柔,说出来的话却稍显残忍,“所以阿昭,不行。”

第64章 相处 仿佛这一刻他们只是相守的爱人。……

今天桌上依然摆了酒, 但江望渡显然没了昨夜枕在钟昭腿上讲昔日旧事的心情,孙复精心准备的餐食终于不会再被浪费。

钟昭坐在他身边吃了一会儿,越看立在一旁时不时给他们夹菜添饭的孙复和水苏越不顺眼, 适应了半天, 最后还是道:“添两副碗筷,你俩也坐下吧。”

尽管一开始带水苏出来,他就抱着以后让人给自己当管家、或留在钟家医馆的打算,从来没想过要把对方当弟弟看,但钟昭平民出身,没被人伺候过, 上辈子接触的也多是赵南寻这类人,分派给他们任务可以,真的要被无微不至地服侍, 他感觉浑身都不舒服。

“你看我干什么?”钟昭这句话落下后,孙复并没有马上动身, 而是微微转身望向江望渡, 显然在等待他的吩咐。江望渡的反应则是给停杯半天的钟昭斟了一杯酒, 随后才笑着看过去,出声反问:“钟大人用不了多久就会升任侍讲学士,官位比我都要高半级,现在他都已经发了话,你还敢不照做?”

乾清宫内的太监第一主子都是皇帝,但是多半都会给其他皇亲或妃嫔卖一卖消息, 谢衍能从霍公公那里听说皇帝要给他升官,谢英自然也有自己的渠道。

而他知道了,某种程度上自然就意味着江望渡知道了,钟昭对这人说出这番话并不意外, 只是略无奈地干了杯中的酒。

那边孙复得到首肯,开开心心进屋搬了两把凳子出来,水苏原本有点忐忑,但还不等开口说不用,就被孙复直接往凳子上按,最后也只得道了一声多谢公子,接过筷子挨着凳子边小心翼翼地坐下来,同时抬起头看了钟昭一眼。

钟昭看着他想说什么却又不好此刻开口的表情,摩挲杯壁的手忽然一顿,刚要蹙眉,江望渡就往他身边凑,作势要敬他酒。

酒杯清脆的碰撞声响在耳边,他将视线收回来,顺着江望渡的突发奇想跟他饮了一杯交杯酒。

“马上要升职了,怎么还这么不习惯使唤人。”这口酒喝尽之后,两只杯子重新被放到桌子上,江望渡伸手在钟昭的下巴上挠了一下,眼神流转之间,语气似笑似叹,“有的时候我也会想不起来,其实阿昭到现在都没及冠呢。”

“……你也就比我大五岁。”若算上前生那十年,他现在时年已经二十八,钟昭听到他稍带打趣的话很想反驳,但重活一世太过惊悚,就算他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遂只能捏了捏对方握杯的手道,“能不能别总拿年龄说事?”

他用的力气一点也不大,但江望渡还是故意眯眼嘶了口气,眼看钟昭扯了一下嘴角,满面无可奈何地放开手,然后才气定神闲道:“五岁难道不是大?你只需要记得一件事,那就是无论到了什么时候,我都比你大五岁,按照礼法,你称我为兄长都很合理。”

钟昭闻言,侧头专注地看江望渡笑弯的眼睛,心想那可不一定,你如果知道我是死过一次的人,还不知道要惊讶成什么样子。

不过当然,这话不能讲,最后他只是撇撇嘴:“以后再说。”

“以后是多久?”江望渡假装听不懂他言语里的敷衍,摆出信以为真的表情问,“陛下下了死命令,兵部和户部的动作都不慢,再过五六天我就离京了,走之前能听见你管我叫一声兄长吗?”

朝堂上风暴将至,谁都不知道待江望渡剿匪回来后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他到底能不能顺利地将人缉拿归案,钟昭跟他同时默契地绕开这个问题,仿佛这一刻他们真的只是一对相守的爱人,正在为了不久后的分别而感到不舍。

钟昭垂眸去看随着江望渡的左右挪动,落在自己手背上的发尾,甚至觉得那绺头发没搔在他的手上,而是搔在他的心间。

如今他跟江望渡各有一个随从坐在对面,钟昭本想做一个正经人,但是耐不住对方看出他心绪浮动,将一只手按在了他腿上。

钟昭对江望渡没什么抵抗力,从他手搭上来的时候就眉心一跳,察觉到那只手有往内侧伸的趋势,登时忍无可忍地站了起来,捏着江望渡的后颈让这人靠近自己。

苍天可鉴,他做这一切是想让对方安分一点,谁知江望渡起身后摆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朝他一笑,眉宇间甚至有几分挑衅的神色。

“大人既然喜欢哥哥、兄长这种称呼,那不用等。”钟昭被江望渡这浪没边的样子气得想笑,先前在门口产生的念头再次翻腾起来,他颔首平静道,“我让你叫个够。”

——

钟昭脸皮比江望渡薄,当着外人的面很多话都说不出口,但是回房以后局势就会发生逆转,最后那些他用来调侃钟昭的话,全都让江望渡自己喊了一遍,连带着还有更过火的相公等词一起,睡下的时候即使在梦中都带着倦色。

今天的饭吃到最后夜已经很深,让水苏独自回去不太妥当,孙复把自己那间屋子的床让给对方,主动表示他可以在地上凑合一宿。

钟昭半蹲在地上为江望渡拭去刚刚弄出来的一滴残泪,再三确认对方已经睡熟,看了他额头的细汗片刻,用干净的手帕擦掉,随后推门踱步到了小院的内墙边。

过了大约一刻钟,水苏蹑手蹑脚地从另一间房里走了出来。

“孙复武功一般,可是也跟着他主子上过战场,该有的警惕性还是有的。”水苏走路的声音很轻,但到底没正统地跟师父学过武,不应当连近在咫尺的孙复都惊动不了,钟昭道,“你学的那点功夫可做不到这样,怎么回事?”

“小的自作主张,给他下了一点蒙汗药,公子恕罪。”水苏没有半点瞒着他的意思,跪下一五一十地将自己做的事说了出来,“以前在戏班的时候,偶尔会有看官留我们这样的人用饭,为了……自保,就会随身携带一点这东西。”

说到一半,见钟昭始终没有搭话,他又急急地抬起头解释:“剂量很小,保证不会被发现。小的也不想这样,但实在是有一件事,必须要立刻禀告公子才行。”

水苏前世被逼到极致,都敢给谢英下药,对孙复耍手段简直是顺手的事情,简直不需要犹豫;但与此同时,他也不是主次不分的人,就像孙复不会在没得到江望渡的吩咐前随意落座一样,照理说就算孙复邀水苏过来,他也应该先问问钟昭的意见,不会直接同意。

原本钟昭就觉得这事有异,方才席间看到他望向自己的眼神,几乎立刻就意识到水苏有话想说,现在不过是印证了而已。

“你先起来。”

钟昭半靠在墙上打量对方,没对这句自作主张发表看法,只是直言道,“说说发现了什么。”

“是。”水苏从地上爬起来,像是有一点为自己即将说出口的话感到难为情,声音都压得比刚刚低,但还是如实回禀道,“小的在学医一途实在没有天赋,抓药抓了几次都不对,差点害得老爷把配错的药拿给病人。当时正好小姐过来玩,说是您表哥的未婚妻在家里无聊,她就让我陪她一起走一遭。”

自从到江望渡这里住,钟昭就没回过家,还真不知道他已经从在医馆当学徒变成了钟兰的跟班。

当然更重要的是,唐筝玉这时应该已然知晓秦谅不想跟她成亲,这声无聊或许读作伤心更合适。

钟昭想起自己将秦谅打晕前,对方那张因为奔走数月而苍白疲乏的脸,叹了口气:“然后呢?”

水苏把最让自己尴尬的事说完,言语立刻流畅了很多:“然后我们过去的时候,有一个官家小姐正在对唐小姐行奚落之事。唐师爷那时候不在家,她带去的人非常多,把唐小姐围在中间,我们挤了半天才挤进去,把她们全都赶走。”

钟昭听到这里终于来了点兴趣,因为水苏口中的官家小姐,他大概可以猜出是谁。

唐筝玉和秦谅相互倾心,碍着男女有别不能时时见面,就经常去找秦谅的母亲钟北琳说话,跟她讲了很多自己身上发生的事。

另一边唐策眼见两家即将结亲,跟钟家的走动跟着增加,偶尔也会跟钟昭说说他以前的经历。

比如他年轻的时候也曾经意气风发过,同京城许多书生把酒言欢,其中一人还和他拜了把子,闲来没事就在一起品茶下棋。

他们的这段友谊持续了很多年,并未因为对方一路高升、唐策始终是白衣有任何改变,连他的幼女都跟唐筝玉做了一阵子玩伴。

直到孔世镜官至工部尚书,将长女嫁给太子谢英为正妃,唐策则在阴差阳错之下投入了谢淮门下,他们才彻底断绝往来。

与之相对应的,像是要和唐家划清界限一样,孔世镜的小女孔玉珍也不再和唐筝玉交好,甚至还会故意带人去找她的麻烦。

起初孔玉珍这行为多少带着些撒娇的意思,类似于我喜欢你,但我们的父亲是对立的,我表面上不能对你好;可随着日子慢慢过去,唐策在端王府越来越受倚重,唐筝玉越来越反感这种把戏,孔玉珍给她找的麻烦也逐渐变得恶劣,最终演变成了货真价实的欺侮。

钟昭想到这里,出声问道:“你说的这位小姐姓什么?”

水苏回答:“姓孔。我暗示小姐问了一下唐小姐,能确认她就是工部尚书家的嫡幼女,孔玉珍。”

果然。钟昭轻轻点头,示意自己听见了。不过这样闺阁女儿的矛盾,他一个臣子根本没法管,就算需要他出出主意,也犯不着水苏特意将孙复药倒,大半夜跑出来跟他说明情况。钟昭明白水苏还有别的话想说,遂催促道:“说重点。”

“公子真聪明。”水苏间隙插针地拍了几句马屁,然后道,“这位孔小姐一看就是被家里惯坏了,也就唐小姐念着些旧情,不愿意跟她计较,还真当自己多厉害?咱们小姐挤进去后,还没等她自报家门,就给她扣了个纵贼人闯入的帽子,大叫着说要报官,她怕事情闹大,留下狠话就走了。小的真正想说的是,她头上带的一支金钗。”

钟昭挑了挑眉:“金钗?”

水苏应了一声,神情认真,仔仔细细地道:“小的待过的戏班,去年时接待过几位对戏很有研究的客人,他们穿的衣服非常普通,但出手很阔绰,而且这个阔绰不在银票上,而在于他们每次来了兴致要赏人,拿出来的都是一看就很名贵的钗环,玉扳指之类的东西。孔小姐头上那个,小的曾经亲眼见到过,绝对不可能认错。”

孔世镜家底丰厚,家中世代在朝为官,并不是白手起家之辈,兼之这么多年作为谢英的老丈人,也没少明里暗里的收礼,家中女儿打扮得华贵精致再正常不过,如果只是一支没什么来头的钗子,即便需要花再多钱都没什么。

钟昭看着水苏谨慎到几乎有些紧张的神情,忽然想到去年京中曾出过几起盗窃案,很多重臣乃至皇子府中的珍宝都被席卷一空,皇帝颇为在意,让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卫联合办案,江望渡跟徐文钥就是因为这件事有了最初的交集。

后来案件破获,所有盗贼都被枭首示众,由锦衣卫负责审讯,动了不知道多少刑罚,惨叫声响彻整个诏狱,大部分从他们手里拿货的买家都被供了出来,只有一个人的骨头硬,口风异常严谨,到死都没说出某几样宝物的去向。

而在这些皇帝发布悬赏令都没寻回来的赃物中,有一件是所有失窃之物中最名贵的,那是一把产自前朝的凤凰金钗,是谢衍遍寻天下,准备送给皇后的生辰贺礼。

钟昭心思一动:“那只钗子长什么样,你能描述出来吗?”

水苏早就猜到他会有此一问,听到这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就画着一支金钗:“小的画技不佳,辛苦公子凑合看看。”

钟昭点着火折子靠近那张纸,虽然无法确定实物究竟有像不像,但如果仅看这张图,以及以及悬赏令上谢衍亲笔留下的画作,说是一模一样恐怕都不为过。

“这倒确实值得你跑一趟。”眼下皇帝想保太子的心很明显,但孔世镜却没那么容易被放过,更何况他私藏赃物的事如果是真的,不用他撺掇谢淮出手,恐怕谢衍就会蹦出来把孔世镜撅个底朝天。

钟昭笑笑:“我知道了,这事记你一功,少不了你的好处。”

“谢谢公子。”听到自己的发现对钟昭有用,水苏顿时喜气洋洋地连连点头,而后又提议道,“孔小姐今天被咱们小姐气跑了,但是难保以后不会再去唐府示威,需要小的想办法告诉唐小姐,让她从对方的嘴里套点话出来吗?”

“不用。”钟昭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跟江望渡这两天睡的屋子,他出来的时候留了一盏灯,此时正从里面摇曳着微弱的暖光,他光是站在这里都似乎能听见江望渡有规律的呼吸声,心底一片发软。

但是软归软,他话语一顿,将目光收回来,交代道:“那钗子如果真的跟盗窃案有关,估计是孔小姐私戴出来的,孔世镜事先并不知情。你暂时就当没看见过它,也从来没给我看过这张画,一切等江大人顺利领兵,出京后再说。”

第65章 送行 哥哥,我等你回来。

皇命在前, 牧泽楷跟何归帆卯足了劲儿缩短打点的时间,圣旨发出去的第五天,各方面就已经部署齐全, 江望渡早起便进宫听训话去了。

而另一边, 恰逢钟昭休沐,他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房子,准备趁这一天和家人一起搬过去。

此处与钟家医馆的距离比他们家原来的房子还要近,价格也比较公道,空房间很多,用钟北涯的话说就是, 目测足够住下未来钟昭娶妻生子组成的小家,甚至钟兰未来招赘婿上门组成的小家。

钟昭请了几个力夫过来帮忙搬行李,听到这话的时候实在没忍住, 停下将东西往板车上放的手,无奈道:“这都是没有影子的事, 您编排编排我也就得了, 阿兰才多大, 您怎么还惦记上她了?”

“你以为还很远,其实四五年弹指一挥间,而且什么叫编排?”钟北涯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抬手就要在他的背上拍一巴掌。钟昭含着笑闪身躲开,钟北涯的手落了空也没有恼,也笑了笑:“只是看着她一天天长大, 想到以后要把她嫁出去,心里舍不得罢了。”

这话一落,扎着两个小辫在旁边指挥力夫,搬自己那堆作品时要小心一些的钟兰还没说话, 姚冉先点点头,深以为然地说道:“原本我们也没往这方面想,但自从送她跟何师傅学木工,性子越来越野,越来越大胆开始,就愈发感觉很难有男人接受她这样天天往外面跑。”

她已经得知了前几天钟兰在唐府骂孔玉珍的事,为此忧心很久,生怕孔家的人会过来要说法。虽然钟昭已经语焉不详地告诉过她,孔玉珍根本不可能将这件事情讲给家里人听,即便真说了,他也有办法应对,姚冉还是难以心安。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在钟兰从自己身边走过的时候,伸手摸了摸对方翘起几撮毛的辫子,叹了一口气道:“但是学都学了,总不能忽然改口,从此以后不让她去。所以我们就想着你现在做了官,以后给你妹妹招个家境差一些、但是品行好的妹夫,应该不难吧。”

钟昭听罢也低下头去看钟兰的背影,小姑娘快要到十岁,身形与他刚重生回来时有了不小的改变,已经有了些亭亭玉立的苗头。

他感觉父母有点杞人忧天,但还是点了点头,没有一口回绝:“若真要走这条路,自然不难。”

反正上辈子他活到七八年后,记得几个身世凄惨,但人品不错、仕途顺畅的后生,如果钟兰能接受,他先去结交一下也不是不行。

想着,钟昭拦下了拍着手上的木屑,一蹦一跳往门口走的妹妹,低头问道:“阿兰考虑过以后想跟什么样的人在一起吗?”

“什么东西,没想过。”钟兰有一瞬间的迷茫,但随即又摇摇头将之抛诸脑后,指了指自己刚刚特意单拎出来的一张桌子,“不说别的,你看这个怎么样?”

钟昭被钟兰牵住袖口晃了晃,顺着她手指的视线转过头,就见到了一张造型简单大方、细微之处堪称毫无瑕疵的长桌,一看就知道打造者必费了不少心思。

这东西他前两个月就看到钟兰在忙活,其中束腰和牙口镶嵌的黄杨木还是钟昭寻来交给妹妹的,满以为要过上好一阵子才能完工,谁知今天就见到了成品。

“阿兰真厉害。”黄杨木在大梁算极名贵的木材,钟昭虽然并不打算问钟兰要这东西的用途,但也没想到她会将其全用在一张桌子上,赞扬过后又有些惊讶,上前抚了两把光滑到反光的桌面,出声问,“这一整个都是你做的?”

“我能力有限,本来想自己搞,但碍于时间不够,请师父帮了我一下。”钟兰说这话时神情稍微有些遗憾,但又很快兴高采烈起来,强调道,“不过我还是出了很多力的,现在小江大人马上要走了,你赶紧把这东西送过去。”

钟昭觉得好笑,故意逗她:“走就走,桌子又不会长腿跑开,干什么非要他离开之前送?”

钟兰白他一眼:“小江大人是去剿匪的,基本也可以说是打仗,那什么刀剑无眼的……”

说着说着,她注意到钟昭脸色一变,又话锋一转:“当然我也觉得小江大人肯定能活着回来,但一来一回也需要时间啊,既然已经赶出来了,肯定要现在给他看。”

闻言,钟昭微微一怔,脸上出现片刻的空白,他太相信江望渡领兵的能力,还真没想过很多时候能力跟运气不成正比,人也有可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落败。

就像当年苗疆那一战,江明和曲连城都觉得就这么个弹丸之地,能出现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战前连军誓都没发,可也偏偏在那里,让他们失去了最好的兄弟。

这场针对曲青阳的抓捕,绝对比江望渡打过的任何一场仗都安全,但是同时也最具有不确定性,因为前世根本没有这回事。

钟昭原本丝毫不觉得江望渡会完不成任务,他担心的只有曲青阳实在太好抓,他们还没把孔世镜私藏赃物的证据整理完,江望渡就会杀回来,打乱相应的计划。

结果现在听钟兰说完之后,他居然真的开始有了那么一点不安。

“哥哥,你想什么呢?”钟兰哪里知道钟昭的思绪飞到了何处,见他垂眸不语,提高音量道,“我刚刚说要跟你一起,将这桌子送到小江大人那里,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钟昭回过神,应了一句后说道,“但一会儿见到人,你要叫他江大人,别喊错了。”

——

此次江望渡带兵是谢英一手促成的,也因为将要抓捕之人的身份特殊,皇帝有意将出京的排场弄得很大,城门口站满了围观的百姓,说不上里面就有谁的探子。

钟昭起初没想过为他送行,几乎是有意地将搬家选在了对方离开的日子,虽然那群人应该不会来江望渡家门口,可谨慎点总没错。

他换上平时绝不会穿的衣服,将桌子放进马车里,一路像做贼一样带着妹妹来到了江望渡的门前,手刚抬起来碰到门闩,这人就穿着一身盔甲从里面走了出来。

江望渡平时身上富家公子的感觉比较重,但穿上甲胄则完全不同,微微皱着眉头的时候,不怒自威的感觉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不过当他看清面前的人是钟昭,眼睛里很快就出现了惊喜之色,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蹲守的人,忙将他和钟兰拉了进来。

“你们怎么过来了?”当着小姑娘的面,他没跟以往似的做出什么亲密举动,只是将钟昭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没忍住笑着问,“你这衣服是从哪里翻出来的?”

钟北涯如今的外衫来自钟北涯,倒也谈不上非常难看,只是一看就有年头了,再加上他还戴了一顶破旧的草帽,走路时刻意有些颤颤巍巍,乍一看就跟老头一样。

“这你别管。”眼下孙复不在,钟昭取下帽子整理了一下领口,总算恢复了平时俊朗青年的模样,拽了拽钟兰道,“叫人。”

“江大人好。”钟兰跟江望渡已经很久没见,眼巴巴地看了他半天,才指着一旁的马车说明了两个人的来意,然后又把头扭回来,认真地说道,“希望您会喜欢。”

江望渡显然没想到他们是来给自己送东西的,闻言顿时愣一下,被钟昭轻轻在腰间拍了一把,才猛地反应过来,颔首道:“阿兰亲手打的桌子,我当然喜欢。”

随着这话落下,钟昭上前掀开马车的帘子,将东西抬进了屋中。江望渡眼也不眨地盯着这张大小正合适的长桌,慢慢将手盖上去,恰好落在不久前钟昭抚摸的地方,又看着他重复道:“我很喜欢。”

“这是我做的。”钟兰噘起嘴,佯装不满地问道,“江大人对我哥哥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呀?”

“好好好,是我错了。”江望渡一听这话就笑了出来,想像上次一样弯腰把人抱起来,但是随即又想到钟兰现在已经不小,改为捏了捏她的脸,“谢谢阿兰。”

钟昭抱臂倚在一旁看着他俩的互动,心情格外平静,甚至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高兴在里头。

过了半晌,他轻轻摇头,时间是疗愈一切的良药,自从认清眼前人并非前世的怀远将军,他连江望渡哄钟兰玩儿都接受良好了。

“其实,我哥哥这一路驾车也很辛苦。”钟兰刚刚说那句话本就是在撒娇,被江望渡揉了揉,立刻笑着把钟昭拉过来,“我没有生气,你们好好的,我很开心。”

钟昭这时又想起自己曾经信誓旦旦地对钟兰说过,他跟江望渡永远都不会是朋友这样的话,然而一年过去,他们已然滚到一张床上,表情登时有些不自然。

江望渡当然记得自己跟他以前是怎么相处的,脸上的笑容愈发大,带着几分促狭望向了钟昭。

只不过大概是因为前一天晚上刚做过那种事情,看着看着,江望渡的视线就逐渐开始往下移,直至最后放在了钟昭唇上。

钟昭懂他的意思,轻咳一声,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的钟兰,意思也很明白,孩子还在呢。

就在这等视线交错,气氛焦灼,钟兰还一脸懵懂地看着他俩之际,大门口处忽然传来一道声响,是孙复牵着两匹马走了进来。

“公子,我们也该走了,城门那边……”他一边说一边往里进,在看到屋内的场景时顿时消音,随后煞有介事地拍着钟兰的肩膀,引导着她跟自己一道向外走,“阿兰,你应该还没有见过率军出城是什么样子吧,我给你讲讲……”

钟兰到底年纪小,思路很快就被孙复带跑,当真跟着他往旁边走了几步,没空理会这边的事了。

钟昭暗松了一口气,终于得以放肆地让自己的视线,落在江望渡身上的每一寸地方。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笑够后,喉结轻轻一颤,走上前右臂一挥,蓦地用背上的暗红色披风将两个人罩了起来。

不远处阿兰刚好回过头,惊疑不定问:“他们在干什么?”

孙复也往这边望了一眼,随后连连嘶气,如临大敌地告诫:“小孩子家家的不要瞎看!”

温热的吻就这么落在唇上,分开之后,钟昭听见自己轻声对江望渡说道:“哥哥,我等你回来。”

第66章 作戏 你跟江大人不是那种关系吗?……

此时他们头上罩着一层红布, 武将的披风厚且遮光,钟昭只能在一片昏暗中看到江望渡的脸部轮廓,依稀感到自己刚刚的话说出口后, 对方似乎笑了一下。

他油然而生一种感觉, 好像这披风其实是红盖头,他在家做的梦成了真,江望渡真的嫁给了他。

“曲青阳算个什么东西。”钟兰毕竟还在一旁站着,尽管孙复已经拼尽全力用身体阻隔她的视线,她还是对自己哥哥和江望渡在做什么充满好奇。江望渡很快便将披风放下来,抬手为钟昭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头发, 语气自信而笃定:“我绝对不会有事的,你放心。”

江望渡自己的头发被高高束起,扎得紧紧的, 到了现在也只有一点毛躁,钟昭看着他神采奕奕的眼睛, 在对方准备将手收回去的那一刻, 忽然握住了他的右腕。

两人对视良久, 但直到最后,钟昭也没再说什么出格的话,只是垂眼放开了手道:“去吧。”

“孙复。”江望渡偏头叫了一声随从的名字,走到院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钟昭和钟兰以后,扬鞭抽在了马身上, “走了。”

钟昭看着他的背影,牵着钟兰立在原地沉默了好半天,直到胸腔中升腾起来的留恋慢慢消解,才摇了摇头, 回去继续帮忙搬家。

第二天傍晚,一切都安顿好后,开始陆陆续续有人带着礼物上门给他暖房,钟昭索性在几日后摆了个乔迁宴,将自己在翰林院的三五好友,诸如齐炳坤和唐玉宣,以及唐策、康辛树等人请了过来。

因为宅子比之前不止大了一星半点,打扫的难度大了很多,钟昭秉承着反正皇帝交代宫人给了他三百两银子,根本没必要抠抠搜搜装穷的思想,还特意从外面买了两个厨娘回来,并且给钟北涯和姚冉各配了一个丫鬟和一个小厮。

门外的匾额挂了上去,跟以前只有一家四口的情况发生巨大改变,隐隐有了些官员府邸的样子。

做饭的时候,两个厨娘抡起勺子表示要大显身手,肩负起了填饱整个宴席所有人肚子的责任,甚至连传菜都有水苏等人抢着干。

姚冉和钟北涯冷不丁闲下来,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于是很茫然地把要去敬酒的钟昭拦住了。

他已经换下了官袍,眼下就穿着一件简单的青衫,右手捏着一只盛了半杯酒液的杯子,被拦住后手也很稳,杯里的东西半点没洒。

钟北涯看向面前愈发挺拔高大的儿子,突然发现他看上去竟如此成熟,浑然不像没到十九的人。

“怎么了?”钟昭微低头等了一会儿,没听到任何一句问话,遂轻声道,“师父好久没来做客了,我想去敬他一杯酒。”

“……你师父那儿我去就行。”钟北涯总算想起自己要说什么,皱着眉问道,“不是让你把你表格和姑姑也接来吗,这么高兴的日子,他们不在像什么话?”

钟昭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缓慢地收敛起来,他轻轻摇晃着手里的酒杯,过了片刻才道:“表哥生了场病,已经连着告了几天假,姑姑要照顾他,今天来不了了。”

自从上次把秦谅打晕后,这人一直想尽办法趁赵南寻不在时跌跌撞撞地往顺天府跑,只差没有在家里大骂钟昭限制他的自由。

而钟北琳对此观感十分复杂,既不想违拗儿子的心意,让他听钟昭的话装聋作哑,也不想看着他真的上表弹劾,被走水案的背后之人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