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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刘慧莹。”

今晚第三次,有人在背后叫她。

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刘慧莹的脊背顿时挺直了。人还没转过去看清是谁,声音就条件反射地冒了出来:“饶部长?”

三人面面相觑,刘慧莹夹在中间,还捧着包裹。

好尴尬,呃。刘慧莹瞟了一眼那辆黑色轿车,悲哀发现有钱人是换车开的。

但显然这两个男人都不觉得尴尬。

“慧莹,这个是?”张闻宇问。出于某种本能,他的语气语调都要郑重许多,人也默默站得挺拔。

“我上司。”刘慧莹说,然后一边脚趾抓地、一边为另一个人做介绍,“这个,是我前夫。”

三个人在小区门口形成诡异的三角。

“今天是周末啊,也有工作吗?”张闻宇率先打破了沉默,伸出手,“你好,我是张闻宇,是慧莹的前夫。”

他说得还挺骄傲。

饶懿没理他。

“本来,”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目光却在张思宇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有话要对你说。”

“你等很久了吗?”刘慧莹说,“怎么不先和我说一声。”

饶懿:“我也会犹豫。”

张闻宇左看右看,只觉得自己的存在感逐渐降下去,忍不住咳了一声。

刘慧莹看向他:“你不走吗?”

张闻宇微笑:“我等你进去了,再走。”

话是朝刘慧莹说的,眼睛却望着饶懿,就差没说:我不放心你和他单独在一起。

还没等刘慧莹再说些什么,饶懿看了他一眼,对刘慧莹淡淡道:“你进去吧。”

那他白来一趟?

刘慧莹有些惴惴不安。

她想不到,有什么事情值得饶懿在这里等了这么久,又最终也没能说出口,也鸵鸟似地回避着,饶懿是不是看见了别的什么人。

两个人都在等她进去。

但问题在于,刘慧莹可不想自己进去之后,这两个男人在外面产生什么她意料之外的对话。

但现在的场面,不走不行啊。

刘慧莹的脚步有千斤重。

**

那之后她一直在等饶懿什么时候再找她。

然而没有,好像那天晚上的事情不曾发生过一样。

张闻宇倒是惯例地给她发消息,要么嘘寒问暖,要么说自己最近在干什么,单方面报备。

他这个人总是这样,很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说自话。

刘慧莹完全没心情理他,连劝阻都懒得做,直接把聊天框设置为免打扰了事。

她真是捉摸不透饶懿在想什么。

冷淡?也没有,该做的事该说的话都照常进行。前两天还说,饶沛给她送了盒糕点放在他办公室,让她自己去拿。

可要说是倾向于明朗。

……也并没有。

有时候,刘慧莹会觉得,他是不是在避开和她单独相处的机会。

男人心海底针。

某个工作日下午,冯资青发消息问刘慧莹,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她盘点了一下手头上的工作,给了肯定的答复。

下班后他先来接了刘慧莹,两人一道往餐厅去。

冯资青选的是家日料店,暖黄灯光,木质隔断,草木装饰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卡座区依旧是榻榻米,隔断用纸屏搭配斜插花瓶,既有遮挡,又不是完全封闭的包间。

说着旅行趣闻,吃着装盘雅致的饭,刘慧莹短暂地从忙碌日常中抽离出来,专心投入到对话里。

冯资青人确实不坏。刘慧莹不敢对刚认识没多久的人下定论,但至少做朋友、聊天,是完全可以接受的。

说着说着,刘慧莹起身,出门去寻找洗漱间。

在她询问侍者时,斜前方的卡座里,一个熟悉的侧影正同人碰杯。

赵通海。

不会有错,他今天穿的就是一件深灰色POLO衫。

刘慧莹第一时间低下了头,侧过身体。

侍者问:“您好?需要我带您过去吗?”

刘慧莹回神,心不在焉地回复:“不用了,谢谢,我自己就可以。”

从洗漱间回来后,刘慧莹时常走神。

冯资青察觉到,问她是不是白天累了。

刘慧莹点头,笑笑,没有多说。

手一抖,寿司醋沾多了。

日料店的背景音乐是轻柔的三味线,此刻却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耳膜上。刘慧莹假装研究菜单,眼角的余光却开始往外瞟。

那边看得到她吗?

她和赵通海算不上熟络,但深知这人很擅长搞人际关系。相应的,信息搜寻能力和八卦本事也是一绝。

如果被他撞见自己在相亲,不出三天,部门里都要知道了。或者一些别的风言风语,也有够烦人的。

而且。

她不希望饶懿听见这些。

……尽管他本人可能已经见证了冯资青送她回家。

“你试过这个吗?这家的海胆很新鲜。”冯资青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待会儿可以再叫一轮。”

“是吗?”刘慧莹勉强笑了笑,拿起茶壶给自己续水,差点让茶水溅在榻榻米上,“我试试看。”

结完账往外走时,刘慧莹特意低着头沿着墙根快走,鞋跟踩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像在敲鼓。经过赵通海的卡座时,她模糊听见熟悉的声音不知说这些什么,语调高昂,似乎是正在兴头上。

她没敢停留。

推开店门的瞬间,晚风吹得刘慧莹打了个寒颤,才发现后颈上出了汗。

啧。

一天天的,跟做贼似的。

“下次工作很忙的话,拒绝我没关系的。”冯资青笑着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下次我知道了,以后要在周末约你才好。”

他这样善解人意,倒让刘慧莹觉得自己的担惊受怕更加奇怪。

隔天早上,在工区走廊相遇时,当赵通海的目光扫过刘慧莹,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机。

但一如往常的点头之后,赵通海没表现出什么异常。

擦肩而过。

自从那次晋升通知事件之后,陆媛和赵通海面对刘慧莹,都有种敬而远之的态度。拉拢是没了,对她的警惕心上了一个台阶。

或许是因为发现了现任上司愿意帮她出头,或许是因为这年纪轻的人做起事来不管不顾的劲头。

无事发生,刘慧莹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但那种情绪的牵引起落、有秘密堵在心里的不适感,像粘在衣服上的猫毛,怎么也捋不干净。

她思考了一上午,决定晋升结果出来之后,就找个时机把这件事公之于众。

当然,也不是她想公布就直接说了的。毕竟,她总不能没事找事,工作着工作着,突然来一句“哦对了,我离婚了,跟大家说一下”。

太奇怪了。

打定主意后,午休时,刘慧莹点开与饶懿的私人对话框。

上一段对话还停留在绿植选择上,是昨天早上的事情。

她犹豫片刻,拍下窗外的花发过去:“办公室楼下的芍药开花了,比我家小区的早。”

消息发送成功的声音咻的一声闪过,刘慧莹突然觉得脸颊发烫。

这种带着私人分享意味的信息,以前她绝不会发的。但此刻,赵通海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总在眼前晃,那种窒息感还留在心里,让她迫切想抓住点什么来对抗。

饶懿的回复在十分钟后进来:“路过看到了。”

这好像是一种默许。

饶懿的方案实际上已经快定稿了,经历了不知道多少稿的修改和细节调整,到后来,几乎就是两个人一起协商,你觉得这个好不好、喜不喜欢。

刘慧莹拍拍自己的脸。

一来二去,在工作间隙简单回复消息,居然也一句句说了很多。

聊到饶懿为什么会关注她的账号,聊到近几年做自媒体的优劣,聊到软装风格和最喜欢的设计师。

在月会上见面的时候,手机里的聊天框,距离上一条最近发送,还不到十分钟。

在讲海市大大小小的咖啡店。

令人惊讶的是,看似更小资的饶懿居然是胶囊机的忠实粉丝,更对层出不穷的“必打卡”独立品牌敬谢不敏。

会上,依旧是原先的距离。

但这一次,刘慧莹的眼神很规矩。

枝枝叶叶都收敛,规矩到刻意。

不知怎的,真的面对这个人的时候,才真的有,手机里的聊天对象和这个活生生的人,是同一个的实感。

这实感又引发愧疚和心虚。

她在利用饶懿获得安全感,又不肯承认这段关系的可能性,不肯承认泥土下的萌芽。

和上司打好关系是职场必修课。

我又没求他做什么,只是正常交流而已。

……真的吗?那你心虚什么?

不对,在复杂的职场环境里,我只是想守住自己的阵地,不被那些莫名其妙的场外因素拖垮而已。

那你同步项目的时候为什么不敢看他?

刘慧莹在内心捂住额头大吼。

软装改造方案到最后已经和最开始的方案没什么关系,甚至还超纲地囊括了些装修部分——主要是电视墙要砸掉,做鱼缸墙还要考虑铺线问题。

饶懿要搬家。

他搬去哪,刘慧莹不知道,总之有钱人也用不着他担心无家可归。

刘慧莹和饶懿确认搬家时间以安排后续施工团队进场的时候,得知他一天内就能解决搬家问题,才知道他直接找了日式搬家公司。

自己完全不用动手。

有钱人啊。刘慧莹冷笑。

紧接着下一条消息就进来了。

11111111:[什么时候有空,来录一下物业权限]

11111111:[我下个月有两个外出行程,不在的时候,你可以直接协调]

HUIHUI:[好突然,什么时候出差呀?我看看哪天方便]

11111111:[后天]

刘慧莹咋舌。

这样的话……明天有拍摄安排,后天是周末,冯资青约她去爬山。

夜色重了起来,刘慧莹不时看向窗外。

HUIHUI:[那今天?]

**

起身,刘慧莹捏着自己的小包。

“姐,下班啦,”小吴揉着眼睛,“我还有一点点,等我一起走嘛。”

刘慧莹面不改色心不跳:“我今天有急事,先走一步哦。”

“诶——”

沿着楼梯一路往下,到达大厅层时没停,前后张望了一下后,继续向下。

B1。

B2。

H区……

望着指示牌,刘慧莹没找到眼熟的车。

嘟嘟。

前面有辆白色奔驰打了双闪。

刘慧莹看清了,不禁抿嘴。

可恶的有钱人,怎么天天换车。

第32章

停车场中不断有驶出的车辆。

刘慧莹蹑手蹑脚,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上去。

车内有股淡淡的味道,苹果香气。

刘慧莹有一些些好奇,难道每辆车都用了不同的香氛?他还搭配这个?

“安全带。”饶懿说。

“哦。”刘慧莹后知后觉,伸手一拉。

引擎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衬得车厢里的沉默格外浓稠。

他的指节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真皮表面。

排在出停车场的车流里,刘慧莹往下缩了缩,悄悄垂下头。

“冷吗?”饶懿伸手去调空调,手指越过了中间那条无形的线,手肘擦过她的发梢。

刘慧莹猛地抬头,撞进他来不及收回的目光里。两秒后,他转开脸:“风口好像对着你吹,我调一下。”

“嗯。”

刘慧莹能闻到那股苹果味藏着股甜,在狭小的空间里慢慢发酵,显得格外真实。

他坐在那里,我们在为了这种小事交流。

虽然还不太适应,但还好,没有想象中那么无所适从。

刘慧莹不着痕迹地摸摸自己的脖子。

车身起伏一下,驶入大路。街灯暗黄朦胧,垂下无数个眨巴眨巴的眼睛。

“饿么?”饶懿一手按着方向盘,“后面有甜点。是给你的。”

他的声音在车里回旋的时候,刘慧莹呼吸加深了一瞬:“饶沛姐送的吗?”

之前她送的糕点就很好吃,用料扎实、甜而不腻。

“我看看。”

刘慧莹侧过身往后探,手臂穿过中央的空间。身体带起一阵微弱的风,她半个身子探进后座,长发垂落的瞬间,发尾擦过他的肩膀。

羽毛擦过。

饶懿的手指抽动了一下,像被烫到。

他说:“那个牛皮纸袋。”

有一杯苹果奶,两个原味半熟芝士。

牛皮纸袋下方是一盒完整的芝士蛋糕。

刘慧莹抽抽鼻子,所以,香气来源是这个吧。

“小菠很喜欢这家店的蛋糕。”刘慧莹说。

她坐回去,悉悉索索拆包装。

饶懿:“嗯,蛋糕留给她。”

苹果奶捧在手心里,带来暖暖的温甜气息。

“每次见你,都是不同的车。”刘慧莹喝一口,靠在座椅上,微微放松,“御景嘉园的车位这么富余吗?”

红灯。

饶懿侧头,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指节上,语气自然得像在说工作:“车位可以额外买。车钥匙,倒确实会弄混。”

捧着纸杯,刘慧莹的身体朝向自然而然地往内侧移了几度,脸上也带了笑意:“那你每次选车的依据是什么?看心情?”

饶懿的手指清点方向盘,脸上的表情是松弛的证明:“通常,是随便拿的钥匙。在国外的时候,遇到过一次汽车炸弹。后来就习惯多买几辆换着开。”

刘慧莹一惊:“啊?没事吗?”

这也过于水深火热了。

饶懿摇头:“安保排查出来了,没有引爆。”

“那时候有个客户,属于高敏行业。”

绿灯,启动。

刘慧莹:“好危险。”

饶懿:“是,后来就好了。”

车停在楼下时,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

刘慧莹把包装袋和空纸杯放回牛皮纸袋里,一起带下车。

天边隐隐传来云层摩擦碰撞的声音。黑夜中看不到云层的累积,只能感受到压迫感一层一层地叠加。

该不会要下雨吧。

刘慧莹跟在饶懿身后。

御景嘉园的物业办公室还开着,工作人员在饶懿输入管理密码后,给刘慧莹在门禁系统里录入了权限。

“好了,”递上一张新门卡,工作人员脸上带着笑意,打量着他们,显然是误会了什么,“祝二位生活愉快。”

刘慧莹伸出的手顿了一下:“不是……”

但想了想,和工作人员说这么多做什么呢。

她点头笑了一下,回身,举起卡对着饶懿晃了晃:“解决了。”

物业办公室在距小区门口最近的楼里,往里走到饶懿的居所,还有四百米。

刘慧莹想说,那我就先走了。

但饶懿先问了:“你吃饭了吗?”

她还没回答。

“应该没有?那一起吧,我有话想问你。”

**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饶懿系着半身围裙,提着刀切三文鱼,闻言看她一眼,说:“把冰箱里的西蓝花处理一下。”

双开门冰箱里,各类食材排列得井井有条。

刘慧莹也没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到这一步,饶懿说一起吃饭的时候,她还以为是一起下馆子的意思。

结果,他带她回家,系上了围裙。

再傲慢的眉眼配上白色半身围裙,都要添点带烟火气的温柔。

这一回小菠不在。一米四不到的人,留在这里也不会有多大存在感,但意义却截然不同了。

找到厨房剪刀和备菜篮,顺着花柄,咔嚓咔嚓。

“要焯水吗?”

“放着吧,我来就好。”

刘慧莹又无所事事了。

她总不能放着做饭的主人家不管,到客厅去看电视刷手机。

无所事事,就容易想东想西。

他在切口蘑。刀刃与砧板碰撞的节奏,均匀得像心跳。

刘慧莹站在柜台边,双手插兜:“还是做意面吗?”

“辣味三文鱼意面,没有芦笋了,用西蓝花代替一下。”

开锅,烧水。

饶懿:“简单一些,很快。”

喷上橄榄油,他手腕发力转了转,让空悬的锅受热均匀。

刘慧莹的语气带着刻意的开朗:“我是来蹭饭的,什么都可以。”

饶懿闻言,看了她一眼,忽地关火。

他向她走来,笔直的。

什么?

他的视线一直凝在她身上,越来越近,直到最后的时刻才掠过。

彭。冰箱门被拉开。

他拿出了一袋牛里脊肉。

和一瓶纯净水。

“冰箱里有喝的,你自己挑吧。”

刘慧莹被困在了狭小缝隙里,空气变得稀薄。

他是故意的吗?

冷气残留,冲淡了近距离接触带来的压迫感。

他转身,单手拧开那瓶纯净水。

刘慧莹一个激灵,忽而有些眩晕。

危险。

饶懿反应很快地伸手握住她的手臂,等她站稳后又很快松开,低声道一声小心,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回他的锅前去了。

残留的掌心温度透过薄薄的夏日衣衫渗进来,缓慢融化。

灶台前乒乒乓乓,刘慧莹在他身后,手指来回抚摸自己的下颌、脖颈,心跳过速后的神经传导物质传遍全身。

该死,有点上头。

我太久没恋爱了。

刘慧莹不无悲哀地想。上一次热恋期,已经是太久太久之前的事情。

两碗辣味三文鱼意面,一碟黑椒牛肉粒。

刘慧莹餐前喝了许多白水,她以为自己会没什么胃口,但叉了一块三文鱼入口,鱼肉质地紧实、细嫩多汁,调味浓郁但保持了整体的清爽。

“所以,”她说,“你想说什么?”

两个人对坐着,边上是两杯白水,倘若不是在其中一方的家里,还真是很有工作简餐的样子。

饶懿斯条慢理地吃东西,连咀嚼的频率和次数都近乎固定。

他轻拭嘴角,将纸巾放下:“评审结果出来了,正式通知会放在下周,但复核结果已经给到我审批。”

刘慧莹握叉的手顿了顿。

她把叉子放下,十指交叉,正视着饶懿:“我没过,对吗?”

点头。

刘慧莹歪头笑了,她拿起叉子,晃了两下:“那这是什么?安慰餐?饶部长这么小气,都不能请我吃顿贵的吗?”

饶懿:“我看了主要评审意见,由于升管理序列的晋升名额单列,积压的待升人员过多。多数意见认为,给工作年限久的老员工,会比连续晋升的决定更合适。”

“嗯,”刘慧莹点点头,“二中心的朱老师和凯菲?”

“对。”饶懿说。

刘慧莹反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好,我知道了。”

她又笑了一下:“所以,那天你去找我,也是为了这件事吗?”

饶懿沉吟一瞬:“……不。”

刘慧莹重新开始吃饭,一口一口,很是专注。

吃完之后她没主动提出洗碗,饶懿端了碗碟出去,刘慧莹就坐在餐桌边,捧着下巴发呆。

厨房里的水声淅淅沥沥。

刘慧莹打开手机,浏览了一下猎头发来的长串消息。

一杯蜂蜜水放到她面前。

窗外的云层摩擦声更响了,轰轰隆隆,空气里的水汽含量急速上升。

喝了半杯水之后,刘慧莹提了告辞。

“我送你。”

“不用。”她说得果断。

饶懿还是出门,送她到门厅。

“还有别的话要说吗?”刘慧莹将单肩包挎在了身上,两手插兜,侧身问。

电梯显示屏一层一层地跳动数字。

盯着看就会发觉,心脏也在逐渐加快跳动的节奏。

“那天见到你的前夫,”饶懿说,“他还带着你们的结婚戒指。”

“是吗?我倒没注意。”刘慧莹低头,看了下自己手指上的那一枚。

“是。”

电梯快到了,很近。

“他在挽回你吗?我记得,你说过,他有了别的想法。”

“既要又要,永远是没得到的最美好。”刘慧莹说。

饶懿字斟句酌,说得很是慎重:“你的不要小孩里,是只有生育,还是同样不能接受养育?”

好详实的分类啊。

可是饶部长,你问这么详细做什么呢?

刘慧莹还是回答了:“后者。”

“嗯。”

对着电梯门暗银灰色的反光面,刘慧莹审阅着。

饶懿的唇峰走势利落,顶端尖锐到近乎凌厉。下唇线条比上唇更圆润些,边缘却依旧分明。

刘慧莹的手指在包带上一点一点,越打越快,显出几分犹豫和急躁。

叮咚。

电梯到了。

刘慧莹迈出两步,忽然抬手,按住了电梯门。

“饶部长。”她说,“失礼了。”

刘慧莹忽地转身。

前情预告已经到位。

她双手捧住饶懿的脸庞,微扬着头,眼神中直勾勾地挂着钩子。

身体贴得很近。

倾身过去的瞬间,刘慧莹脑海里什么都没有。

触感柔软而奇特。

她没有闭眼,饶懿也没有。

刘慧莹看不到自己泛红的眼角,但她能感觉到,面前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得像要捏碎什么。

没有躲,也没有回应。

门厅中的沉默被放大,只剩下两人一下比一下急促的呼吸声。

但其实,也没有发生什么。

唇瓣只是相贴,对于成年人而言几乎可以算作真心话大冒险惩罚的一种,还是略微纯情的那一种。

刘慧莹没有摩挲,也没有试图撬开什么软化什么。只是她的眼神始终坚持着望向对面,两个人的眼睛几乎只隔两三厘米,每一根睫毛颤抖的弧度都看得分明。

饶懿的目光深不见底,像结了层薄冰的湖面,所有情绪都融在里面。

他一动不动。

老实说,对于成年男性而言,这几乎可以算得上一种拒绝了。

刘慧莹却能触到。

她的双手捧着的、手掌皮肤之下的、她自己的血肉能够触碰到的,饶懿微凉的皮肤逐渐泛起温度,很快灼热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下颚微微的移动,颈部的肌肉顺着喉结滚动而收缩舒张。身体绷紧如拉满的弓弦,骨骼和肌肉都是藏在皮肤下的河流。

刘慧莹很喜欢一个游戏。叠叠乐。

最危险也最刺激的往往是游戏的后半程。越垒越高,地基越来越稀薄。在抽取和放木块的过程中,忍不住去猜,到底什么时候会倒。

而当在危险的位置成功拉扯出一块积木、看到它未倒塌的那一刻,伴随着成就感一同到来的,必然还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失望。

大拇指轻轻地动了一下,胡茬的微刺在指腹上引起一阵战栗。

肌肤和肌肤之间的摩擦,他身上的须后水气味在刘慧莹的双手间被激发,又顺着她的动作而染到脖颈。

厮磨,睫毛扫过他的眼睑,双手顺着下颌至后颈的线条来回,虎口触摸到他的头发又撤退,把这段时间所有纯情的恶劣的不堪的犹疑的情绪,都揉进这方寸之间的触碰里。

久久等不到乘客,电梯门合拢。

刘慧莹猛地退后一步。

火苗烧得汹涌,燎过皮肤,窜进血液。她抬手将一侧的头发揽到耳后,无意识地张开了双唇,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声音好响。

两秒后,刘慧莹再次按下按键,几乎是在电梯门敞开到足以让一个侧身进入的地步时就逃也似地冲了进去。

后背抵着冰冷的轿厢,她垂着头,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砰。

门被一只手拦住。

第33章

“我送你回去。”

他自顾自进来,自顾自按下负一楼的按钮,自顾自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站在那。

什么啊。

脸上的温度极速冷却。

从眉心延伸到太阳穴,刘慧莹的那根弦开始抽动,一下一下,发展到恼羞成怒的地步。

“我不要。”

“大晚上的,孤男寡女,影响不好,饶部长你就待着吧,我让朋友来接。”

说完她就噼里啪啦地给卓晴发消息。

彭。

手机被人抽走。

“我说,我送你回去。”

这语气很不像他。

生气了?

刘慧莹的心头火蹭蹭直冒,一下燃得比他还高。

“我说,不要。”

什么意思啊,现在又追过来,欲拒还迎。

刘慧莹一手夺过手机。

对峙中,电梯到了一楼大厅。

她率先走出去,不快*却怒气冲冲,脚步掷地有声。

“刘慧莹。”

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刘慧莹反手一甩,闷头往前走。

又握,又甩。

刘慧莹压根没管外面是不是在下瓢泼大雨,抬脚就是走。

第三次。

饶懿跟进了雨里,脚步踩在积水中,发出急促的哗啦声。

一手用力捏住她的左手腕,另一只手箍住右臂,就那样把人转了一圈,搬了回来。

喘息声。

雨真大,几秒的功夫,打湿了头发和衣服。

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又顺着脖颈滑进领口,带来一阵冰凉的痒意。

刘慧莹半垂着头,感觉得到身后的躯体。

带着潮湿的热气,他的衬衫领口敞开着,被雨水打得半透的布料贴在胸膛上,能看见底下紧实的轮廓。

她整个人像是被拢在了怀里。

天地间一片雨幕,轰隆呜咽,多么盛大的交响乐曲。

刘慧莹反应过来,轻微挣扎,手肘触到身后的人,肌肉硬得像块温热的石头。

她不动了。

“……放开我。”

手机一阵响,铃声回荡在无人的厅里。

饶懿撤回了一只手。

刘慧莹接起电话。

电话那边,卓晴问她具体在哪,然后说自己十分钟之后到。

太近了,电话声在两人间清晰可闻。

身后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打在她的后颈上,刘慧莹有种被大型食肉动物盯上的错觉,她就着这个姿势,嗯嗯好好,然后放下手机。

她的左手腕还被饶懿圈着。

一时无声。

突然。刘慧莹的头颤了一下。

饶懿的手,顺着她的手腕往上滑,指尖擦过她的小臂,带起一串战栗的鸡皮疙瘩。

慢慢地,他走到刘慧莹面前。

看得到他被打湿的衬衫,看得到他垂在额前的发丝,看得到他眼里闪着暗色。

一触,她就移开视线。

“刘慧莹。”

那只停在她左臂上的手缓缓下滑,虎口缩紧,贴合尺骨与桡骨,一直到握回她的手腕。

手停留在哪里,就激起那一处发达的触觉。

最后停留的那一圈位置,似乎已经有了密密麻麻的烙印。

停留一下,越握越紧,向下捏住她的手掌,又去揉捏她的手指。

刘慧莹的手猛地蜷缩,却被他更紧地攥住。

她的呼吸乱了节奏。

饶懿的拇指按在她的指节上,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转动,然后是并不缠绵的十指交叉,冰凉的戒圈慢慢松动,滑到了他的掌心。

脱下来的瞬间,饶懿故意用指腹碾过她的指根,那里还残留着长期戴戒指的浅痕,被他粗糙的指腹磨得又麻又痒。

刘慧莹的嘴唇颤了颤,刚要说话,就被他捏着下巴抬了抬头。

他的睫毛湿漉漉地搭着,眼神却亮得惊人,像藏着团野火。

那只作怪的手抬了起来,将刘慧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戒圈展示在她面前。

克制吗。

“下次吻我之前,”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咬牙的意味:“先把这个摘掉。”

失控吗。

饶懿的拇指擦过她的下唇,把沾在上面的雨水抹开,指尖的粗糙触感让她浑身发软。

“听见了?”

刘慧莹看见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她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你不打算还我吗?”

“没收了。”

卓晴接到刘慧莹的时候,她打着一把巨大的黑伞从小区侧门走出来,身上披着一件不属于自己的外套。

第二天一早,刘慧莹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和眼底的血丝,在OA系统上提交了病假。

顶头上司兼罪魁祸首很快通过了审批,刘慧莹把手机塞到枕头下面,翻个身继续睡觉。

很好,明天他就出差了,至少一个礼拜见不到呢。

刘慧莹拿被子蒙住头,人在黑暗里睁开眼。

其实身体并没有什么大碍。

但总之。

短时间内不想看到他。

两手交叉,刘慧莹默默地摸上那个位置。

戴久了戒指的位置,好像细了一圈。

没那么快恢复。

睡也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地,刘慧莹猛地起身,刷牙洗漱,出门吃了早饭,回来坐下后,完全投入到今天的拍摄计划中去。

提前开工、专注投入,下午两点的时候,一共60秒的短视频,她连剪辑配乐都做完了。

有些无聊。

不能无聊。

无聊,就会想东想西。

……没收

刘慧莹用力甩了甩脑袋,脑后随意扎的辫子像条尾巴跟着甩来甩去。

给妈妈打电话好了。

刘慧莹靠在沙发上,听着熟悉的背景音一遍遍回放,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些。

“喂。慧莹啊。”

“妈,吃饭了吗?”

朱富春的声音顿时严肃了起来:“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是不是现在才吃上饭?”

“没有!”刘慧莹顿时喊冤。

一边喊冤一边心虚。

早饭吃得晚,其实到现在还没吃午饭呢。

朱富春:“好好好,没有没有。在公司吗?怎么这个点打电话了?”

刘慧莹不想多提最近发生的事,随便找了个理由说今天请假休息了,然后把话题转向了妈妈的生活。

“我没事呀,今年做体检还是那几样,反正高血压的药一直吃的,医生说没什么毛病……前几天过教师节教育局还叫人给退休教师送了节礼,那么多我又吃不掉的,你肯定也不要吃,我就给你外婆送过去了,分分掉也好的……”

絮絮叨叨,把安心和踏实一点点返到刘慧莹身上,她越听越困,眼皮一眨一眨。

“……今天中午去你大姑家吃饭的,你外公外婆和二姑都去了。”

刘慧莹瞬间醒神。

“又怎么了他们?”

不年不节的,上次这个阵仗,还是为了给表哥买车要借钱。

“你表哥要订婚啦,那这是正经事不好不给的。”

刘慧莹哼了一声:“他们给就算了,你有什么好给的?上次还欠着一万没还呢,你攒点退休工资容易吗?我跟你说你还要给自己攒养老钱呢,手头要紧一点的呀。”

朱富春这个时候是不敢说女儿没大没小的。

“给了多少?”

“两万。”

刘慧莹气结,一个鲤鱼挺身从沙发上坐了起来:“你自己算算看,这钱他们什么时候还你,订婚完了又是结婚,那又要送礼金。然后就是生小孩、小孩满月、小孩周岁。没完没了了。”

“从小到大就是这样,对,我不在你是一个人过日子,那你就很空吗?你成天吃饱了没事做啊?今天帮大姑采茶叶去了,明天二姑厂里忙你去帮忙烧顿饭,表姐当年要找补习老师是你托的人吧?表哥考不上普高是托你去物色的中专吧?”

刘慧莹重重地叹了口气:“你让我说你什么好,我就是太乖了,我就应该早早啃老,先一步赖上你。”

朱富春反而被她说笑了,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哄劝的意味:“亲戚嘛,算得太清楚了没意思,那我麻烦人家的时候也有的呀,这你不算啦?你大姑二姑人不坏,有时候也是没办法。”

“你敢说她们今天没问起我?没说我离婚的事?”刘慧莹的音量忍不住提高,“她们自己家的事都没管好,整天操心别人。我再跟你说一遍啊,你一个月退休金才多少啊?日子不过啦?要借钱让她去找二姑。”

朱富春连连应是,刘慧莹又嘟囔了两句才肯罢休。

接着,就轮到朱富春戳她痛脚:“之前不是说,要相亲吗?怎么样了?”

刘慧莹在屋里来回地转,哒哒哒、哒哒哒。

“见着呢,还没什么苗头。”

朱富春:“反正你自己看着好就好了。倒时候咱们再办一场婚礼,把你没生孩子少了的礼金全部赚回来。”

她这么说是故意逗刘慧莹开心,却没想到,刘慧莹提出了更激进的方案:“那我直接办个假的好了,隔一年办一个,班也不用上了。”

母女俩又嘴贫了几句,挂掉电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刘慧莹丢下手机又来回走了几圈,终于拿了主意,做好了心理建设。

“冯先生,很抱歉,因为我自己的原因,近期改变了很快结婚的想法。谢谢你这段时间的陪伴和理解,希望你能找到更好的人。耽误你的时间,我很抱歉。”

一段话,一气呵成。发完,刘慧莹把手机一扔,跑到窗边看树。

铃声很快响起。

刘慧莹接了,是冯资青,约她见一面。

这一回,是刘慧莹先到的咖啡馆。

大学校园里的咖啡馆,进出的都是青春年华的学生,背着书包、赶着课,刘慧莹旁边的那一桌还正在进行小组讨论。

冯资青来的时候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脸色并无异常。

刘慧莹略略安了心。

喝了两口玛奇朵,说了几句“到了学生堆里一下子感觉自己社畜气太重了”之类的话,刘慧莹先切入正题。

她又说了一遍,跟信息里大差不差的话。

冯资青仔细端详了她一眼,说:“太可惜了。”

“发生了什么吗?”他关切地问道,“你前夫又来找你了?”

刘慧莹勉强笑了笑:“不是。”

她看了一眼冯资青,又低下头。

老实说,他各方面都很合适。

再接触下去,她也并不排斥。

可是。

刘慧莹有些心不在焉。她的脑海里一遍遍回荡着昨夜的大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空荡荡的无名指。

这样对他很不公平。

“我最近,生活状态不太稳定,其实,没有很多心思考虑这方面的事。”刘慧莹抬头,“老实说,那时候想相亲,其实,有一点赌气,也有一点,堵我妈的嘴的意思。”

她说:“好多事我都还没想好。不好耽误你。”

刘慧莹的指尖不住地点着手机背板。

想离开的念头,在雪婷姐离职的时候就萌芽了。只是犹豫,好多年,创享易购已经变成她的舒适区,并不舒适的舒适区。犹豫手下的小孩会给谁带,犹豫市场行情、下家待遇。

后来,饶懿。

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

可恶。

会有未来吗?

理智说不要去赌一个人,这次又要花多少年呢?性格中的一部分却在蠢蠢欲动,说想那么多干什么,现在快乐就好了。

也许离开现在的环境,会好一些。无论哪方面。

反正没有晋升成功,跳个槽谋求涨薪,也不错。

冯资青把她所有的情绪都看在眼里,温和地提出了反对意见:“刘小姐,我理解你的状态。不过我觉得,如果你还没有进入一段排他的关系,偶尔,不作为相亲对象,只作为一个有一些发展可能性的朋友,跟我见面吧。”

“请不要有负担。”他很诚恳地说,“如果我们没能成为夫妻,做朋友不是也很好吗?”

可恶啊。是好人。

倾斜的天平被冯资青所代表的安稳平淡压了回去。

刘慧莹点头了。

第34章

周一,去上班。

刘慧莹在入户门背后的镜子前拨弄头发,又整理掖在裤子里的衬衫下摆,磨蹭好久,才终于出门。

周末过得像杯温吞水,不好不坏。

无人打扰,刘慧莹自己试着做了顿饭,心血来潮想复刻妈妈做的红烧肉,结果糖炒糊了,肉炖得柴如木屑,气得刘慧莹转身打开外卖软件。

原本约好和冯资青去爬山,周五在咖啡馆见面之后,被她取消了。

虽然说答应了可以继续见面,但她确实不想在短时间内,给自己已经摇摇欲坠的日常再添上新的事件。

她稍微回复了下猎头后,邮箱里多了十几封邮件,都是市面上匹配的岗位信息,有几家大厂的风控总监甚至直接附了HR的电话,邀她去面谈。

刘慧莹把简历更新到最新版,挑挑拣拣,定了几个面试。

进公司大门,首先迎接她的是一则正式通知。

从晋升管理层开始,通报就会面向全部门内部通发,一级二级部门负责人的任命更是会全公司发布。

刘慧莹庆幸自己是上周五休的假。还是今天,必然有人要在背后蛐蛐,她是接受不了结果才不来的。

到工位,放下包,接上水。

一路上点头问好,与平时并无二致。

临近中午的时候,小吴戳了戳她:“姐,吃饭吗?”

刘慧莹:“你们今天不去健身房?”

“周一嘛……本来就够苦了,”小吴俏皮地眨眼,“摸鱼要紧。”

说得很有道理,刘慧莹揣上工卡:“走,请你们去外面吃。”

小朋友们欢呼雀跃,跟着刘慧莹到楼下的烤鸭店占了张桌子。

喝不了酒,大瓶可乐被砰地放在桌上,棕褐色的液体里不断翻涌出细密的气泡,在玻璃杯壁上撞出滋滋的声响。

气泡起伏,咕嘟咕嘟。

第一口,大家一起干杯。

小赖笑意盈盈,眼尖地瞧见了其中的一只手,惊讶地问:“姐,你今天没戴戒指?”

一下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左手无名指的根部,一道显眼的白色圈痕,在肤色映衬下格外显眼。

“嗯,我离婚了。”

终于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内心很平静,还比不上发现店里有爱吃的酱排骨时心潮澎湃。

“诶————?!”

“什么时候的事情?为什么啊?”

七嘴八舌。

刘慧莹夹了块蜜藕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性格不合,没有共同语言啦。”

刘慧莹对外都是这么说的,并不是给张闻宇留面子,而是不想让自己成为八卦的中心,变成个受害者。

小吴很快开始把气氛拉回来:“那也挺好的,单身爽啊!一时单身一时爽!一直单身一直爽!”

“来来来再碰一下!”

玻璃杯再次撞在一起,可乐的气泡溅在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席间不知怎么就聊到了周末加班的事,小吴扒拉着米饭说:“姐,早上发的通知,你看到了?”

她咬着筷子,扭头看刘慧莹。

“嗯,”刘慧莹点点头,“没事,我早就有心理准备。”

几个人面面相觑,想安慰又不太好下手:

“这种事,场外因素也很多的啦。”

“就是就是。”

八卦起来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说起来,上周姐你请假那天,饶部长找了赵老师陆老师聊,一直在办公室待到很晚呢。”

“我十点多走的时候,他办公室灯还亮着,”另一个同事补充道,“不过好像是一个人。”

“你走这么晚?卷我们?”

“诶呀,去完健身房再上去打卡的啦……”

刘慧莹夹菜的手却微微一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话题很快转到新出的游戏和热播剧上,没人再聊工作,也没人再提她离婚的事。刘慧莹和这群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似的刚出校门没多久的年轻人在一起,觉得轻松不少。

吃完午饭回去的路上,赵通海的信息突然弹了出来:“慧莹,有空吗?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刘慧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指尖在屏幕上敲出“好啊,我这会都在,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发送之后,她的心脏却莫名加速跳动起来。

午休时间,说工作也要到下午。而且,如果是工作相关的事情,直接来找她就好了,用不着提前打招呼。

她猜不出赵通海想说什么,是关于晋升的事,还是……关于她?上次在日料店他看见了吗?想说出去也没关系了,真是这样的话,值得玩味的反而是赵通海的为人。

然而等了一下午,赵通海都没再回复。下午快下班时,刘慧莹才收到他的消息:“我临时有急事出差,回来线下说哈。”

刘慧莹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点莫名的烦躁。

什么事情非要当面说?

饶懿出差了,刘慧莹并没有停过和他的沟通。

无论是公事还是私事。

但这个私事,又偏偏带着公的属性。只同步信息。

告诉他,搬家公司服务完成了,我去看过了。

告诉他,我已经和物业确认过了装修团队的入场时间,也盯着他们完成了前期勘测。

告诉他,施工方案今天出来了,算上水电管道,一周内就可以完成。

……

不算私事的私事。

刘慧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差回来。

事实上,连搬家公司把他的行李送去了哪里,她都不知道。

距离是很好的稀释剂,缓解了那个雨夜残留的潮湿气。

不。

在公司走廊上看到迎面走来的饶懿的时候,刘慧莹捏紧了手里的文件,打翻了这几天来所有自我安慰的想法。

他穿着深灰色衬衣,很少见的颜色,外面的黑色暗纹西装外套搭配白色袖扣,侧脸的线条在顶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

他一个人,没有同行者,没有和人说话。视线扫过来的时候,刘慧莹下意识地挺直脊背,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心跳在眼神交汇的时候漏了半拍。

刘慧莹很快低头,装作检查手里报表的样子,又把其中的几个数字指给身旁的实习生小赖看:“这边格式要注意……”

一周不见,他好像瘦了点。

手指上浅色的一环,像个无形的结,缠绕成解不开的线团。

她正琢磨着要不要打招呼,如果要说什么的话,说些什么才好。

再抬头的时候,已经很近了。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交汇。

刘慧莹看见他的睫毛颤了颤,眼神却像结了层薄冰的湖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饶部长,”她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微微发紧,“你……”

……下午有时间吗?

饶懿点了点头,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抬脚从旁边走过去的动作行云流水,连多余的客套话都没有。

白色的纸张像受惊的蝴蝶,纷纷扬扬地垂在两手中间。

刘慧莹顿在那里,额角的弦开始一下一下地跳。

她还没说完。

可恶。

没教养。

混账东西。

哪怕是在公司,他至少会正常回复一下吧。

说声好,很难吗?

一手端着一杯冰美式的小赖偏头过来,用属于刘慧莹的那一杯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姐,怎么啦?”

他回头去看饶懿的背影,又转过来问:“想起来有事要汇报吗?”

“嗯,没事,”刘慧莹回神,微微仰头对小赖笑了一下,“麻烦你帮我拿着了,不想把纸弄湿。”

“没事儿,我还等您给我写实习评价呢,这算什么。”小赖乐呵呵地笑,眼睛弯成个开朗的月牙,青春洋溢。

“好。你是下个月月中离职对吧?”

小赖:“嗯。”

刘慧莹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那我要跟HR说招人的事情了,你有在找实习的学弟学妹的话,也帮我们宣传一下哦。”

小赖立刻回应:“好嘞!”

小赖比刘慧莹要略高一些。开朗的男生总是笑着,和组里的人都相处融洽,干活上手也快。

刘慧莹感叹一句。

真希望下个实习生也这么好呀。

回到工位时,打开电脑,看到一排待汇报的文档。

老板出差的时候,都是汇总成文档等他批注。

现在其实也可以这么干。

但是。

刘慧莹一边浏览熟悉文件,一边小声地对着屏幕咒骂“神经”,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怪不得办公室恋情一向为人所诟病,上下级恋爱更是稍微大点的公司就明令禁止的。

抵制是有理由的啊。公私不分、暗流纵横,想维持理智,真的很难,搅得人方寸大乱。

刘慧莹啊刘慧莹,怎么落得这个样子,太不体面了。

听见没有?不许自作多情。

烦啊。

但反正,我要跳槽了。

锁屏。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映出她眼底的情绪。

起身。

雄赳赳气昂昂。

敲响饶懿办公室门的时候,刘慧莹突然察觉到了一丝既视感。

这使她不由得生出一丝心虚,但很快烟消云灭。

“进来。”

刘慧莹迈步进去,关上门。

“有事吗?”

“这段时间积压的几个项目,我跟您同步一下进展。”刘慧莹拉了椅子,隔着长长宽宽的办公桌,坐到他对面。

偷戒指的强盗,很好玩吗?忘了是吧?转头就能抛到脑后。

刘慧莹一张嘴,简要介绍了背景概况,接着讲各方角色、责任分配,最后是我方进展、目前卡点、预期推进节奏。

嘴巴跟机关枪似地哒哒哒、哒哒哒,语速虽快却有条有理、口齿清晰、逻辑分明。

一连说完了这段时间组里的项目,刘慧莹口干舌燥,手上做了个请的动作:“您有什么要提的意见吗?”

饶懿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好久了:“……没有,你做得很好。”

他低下头,拿起笔,继续看先前被打断的材料。

刘慧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尘,深吸一口气:“您的外套我送去洗好了,下次我直接送到您办公室来。”

饶懿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我的戒指,您什么时候还?”刘慧莹有种图穷匕见的感觉。

把事情挑破的痛快爽利,心潮澎湃。

饶懿静静地看着她,对视间,刘慧莹捏紧了手指,强迫自己不许做先移开视线的那一个。

他先错开了眼。

刘慧莹轻轻地、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他起身。

擦肩而过的时候,两个人连衣角都碰不到。这间宽敞的办公室里连空气都弥漫着职业化的冷淡。

哗啦啦的水声,脚步声,玻璃杯与桌面轻微碰撞的声音。

他放了一杯白水在桌子的一边。

刘慧莹像是个漏气的气球,不是瞬间瘪了下去,而是随着时间,默默地、悄无声息地漏气,到最后无知无觉地降落到地上。

真烦人。

咕咚咕咚。

决定别跟自己过不去的刘慧莹把水喝完了。空杯子咚的一声放在桌面上。

“坐。”饶懿说。

“不坐。”刘慧莹说,“还不还了,你说个准话。”

她下意识地加快了语速,但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敢往正对面瞟,生怕被圈进什么旋涡里。

“不还。”

刘慧莹双手环抱:“你留着干什么?”

“你留着干什么?”他还反问。

刘慧莹气竭:“不是,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啊?你有病啊?”

这其中多少包含些恶人先告状的成分,但刘慧莹决定忽略。

“我是有啊,”饶懿端坐在椅子上,唇角紧绷,“你不是知道吗?”

刘慧莹被他看得抖了一下,腿有些软。

左看、右看,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退堂鼓悄悄打响了。

“没事的话我先出去了。”嘴皮子一秃噜就是一句脱身的话,刘慧莹转身就要溜之大吉。

快到门口,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句:

“刘慧莹。”

不该回头的,但她忍不住。

她微微侧过头,只有眼角的余光扫到了一些黑色的影子。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那个声音跟冰棱子似的硌得人心慌。

“你有相亲对象。”

“你和前夫纠缠不清。”

“向你示好的年轻人很多。”

“你还招惹你的上司。”

完蛋。

刘慧莹闭了闭眼,毫无反思的意思。

这人是不是在吃醋啊。

她关门,脚步轻盈,手里把纸张捏得咯咯响。

第35章

屏幕在请假审批界面停了很久。

理由:

走廊外打印机吞吐纸张的声音格外清晰。

刘慧莹盯着电脑屏幕上闪烁的光标,指尖在键盘上悬停。

啧了一声,包含了许多微妙的心态。

“去相亲。”

按下提交的瞬间,刘慧莹捞起桌上的冰美式,吸了一大口。

明天下午请假去面试。

聊得好的话,这周还能再请一次假去线下见一面。

刘慧莹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但最要感谢的还是年初刚精简过的OA审批节点,否则流程里还有hr,那多尴尬。

还要感谢自己,积攒了这么多年的年假没用过。

半天半天请好了,能请好多好多次。

她一手托腮,另一只手呼哧呼哧划着鼠标的滚轮。

十分钟后,她在浏览PRD文档的时候,屏幕右下角跳出个通知。简洁的“同意”二字,没有任何多余的注解。

您的假勤申请已完成。

刘慧莹按下小小的叉号,捞起手机,给卓晴发了条信息:“等着看吧,气不死他。”

小曲上完洗手间回来,从她身后经过,见状,随口一说:“什么好事啊?姐你笑得好灿烂。”

“中彩票了。”

显示器上方立刻露出对面小吴的脑袋:“多少多少?”

刘慧莹伸出手掌:“五块。”

第二次。

“相亲失败,再次相亲”

这次审批通过的速度更快,快得像是在赌气。

刘慧莹才不管他什么脾气,该请假就是请假,该瞎写就是瞎写。

第三次。

“人还不错,再见一面”

流程卡了半天。

第四次。

“不行,重新来过”

审批通过地不快不慢。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氛围。但不是因为这场没旁人知道的交锋,而是刘慧莹请假请多了,自然引起了别人注意,议论纷纷。通常来说,经常请假是此人快离职的征兆。

没有尘埃落定的时候,刘慧莹并不想将自己在面试看机会的事公之于众。市场就这么大,谁想搞点小动作,或者在背调的时候搞下鬼,是很简单的事。

离婚在这个时候变成了极好的借口,刘慧莹很快就恨不得此事为众人所知。

今天说去找律师,明天说要搬家,后天说去办房产过户手续。

理由用都用不光,必要的时候还能让前夫作妖成为反复请假的好借口。

除了真的在审批请假申请的那个人,没人能拆穿她。

而真的在审批请假申请的那个人,在公司和她偶遇的时候,也只不过是能用无波无澜的平静装作她不存在罢了。

没事啊。

刘慧莹也装得像根本不熟的样子,好几次远远地看见他就掉头走开。

干什么?非得和你玩欲擒故纵?

忙着呢。

刘慧莹不是那种在心里下了离职决定,就能把所有责任心一股脑丢开的人。

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组里的小朋友们还是要指导。

本职工作加上找工作,再加上自己的小小副业。刘慧莹每晚睡前都是精疲力尽,累得连人类最基本的欲望都没有了。

比较尴尬的是,就算在公司她和饶懿都不说话了,房屋改造的双日报还是得接着发。

公事公办、私事私办嘛。

她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然而高强度面试了一段时间,刘慧莹也有些疲惫加迷茫。

总是没有十全十美的工作的。

不无聊、有挑战性、公司前景好、老板不神经、有上升空间。

她在这一行干久了,多多少少有自己的人脉,打听打听上一任是为什么离职的,听人家说说里面的八卦,自己心里的那杆秤就知道分量了。

大多数工作,就是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无非是这边是干煎,那边是烧烤。忍着忍着,直到最后忍不了为止。

又一个周末时,朱富春坐高铁来海市看她。

妈妈给女儿带了炖好的肉,用保鲜盒一个个装了塞进冰箱里,标签上写了存放时间和加热方式。

刘慧莹晚上能和妈妈一起腻歪,白天却实在有忙不完的事情在等着她。

她没有时间,却为妈妈把一天半的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

托朋友买的海市越剧团的戏票,去雕塑展览的门票和导览手册,一家著名汤包馆的核验券。

刘慧莹和妈妈相处得很融洽,其中不全是母女情分的功劳。朱富春作为一名退休人士,有着众多中老年人所不具备的学习精神,且她并不排斥展现出自己的弱势,让女儿来教教她。

去到陌生的大城市,她会自己坐地铁,她知道怎么看导航、怎么在手机上打网约车,她知道怎么扫码点餐、怎么叫服务员验券。

刘慧莹只能在忙碌的间隙跟妈妈打招呼,问问她怎么样了,一切顺利吗。

周日她送朱富春到高铁站的时候,心里都还有些愧疚。

然而昨天回来后就有些沉默的朱富春,在候车厅外坐了一会儿,突然问起了刘慧莹:“你爸那边的亲戚,这两年还有找你吗?”

刘慧莹有些惊讶,妈怎么突然提起了这一茬。

因为父亲过世得很早,且当时父母都离婚了,她跟妈妈,刘慧莹对父亲并没有什么很深的印象,只是记得小时候,爸爸经常给她买糖果吃,是那种小超市墙上会挂着的一包一包连着的糖果,五颜六色的。

这样稀薄的记忆,是很难产生什么深厚的感情的。对父亲本人尚且是这样,更遑论那边的亲戚了,是好几年也走动不了一两回的程度。

“没有啊,”刘慧莹摇摇头说,“就当年结婚的时候,来了几个叔伯,后来也没什么联系了。”

“哦。”朱富春摩挲着手机,无意识点了点头。

送走妈妈之后,吃了几天好饭好菜的刘慧莹,一时之间很不适应。

于是第二天,她在请假申请里写“新认识一位心动嘉宾,去吃湘菜”。

隔天早上,到公司的刘慧莹放下包,就被小赖叫住,请她帮忙一起给新来的实习生指导指导。

新来的实习生在海市念大四,也是已经保研,算起来*是小赖的直系师弟。他比小赖生得更高大一些,似乎是校篮球队的主力,青涩,笑起来却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刘老师,这个参数是不是这样设置?”实习生俯下身,指着电脑屏幕问道,身上是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刘慧莹凑近看了看,双手抱臂:“不用叫老师,对,这里待会儿让小赖给你开下权限,这个表的维护……”

她说着,抬手撩了一下耳边的碎发,不让视线被阻挡。

抬头间,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站在工区出入口的饶懿。

他并没有拿什么东西,只是笔直地站着,脸色阴沉得像台风天的云层。

刘慧莹顿了顿,一时忘记收回视线。

早上,他一般是不会来这片区域的。

四目相对的瞬间,刘慧莹的表情显得很平静。他的目光像是一种无声的警告,却又碍于身份,只能硬生生憋着。

他们对视了一会儿,刘慧莹先移开目光,微微附身,指着屏幕上的几个指标给实习生讲解含义。

“基本是这样……不确定的问就好了。”

他还在那里吗?

不会的。

果然,再次直起身后,那个位置已经没有人了。

她回到自己的座位,发现那条请假申请,已经被审批通过了。

开始有些无聊了呢。这个游戏。

看了看今天的代办,刘慧莹拎起水杯去茶水间。

大早上的,走廊和茶水间都很热闹。

有人啃玉米番薯,也有人借着排咖啡机的功夫闲聊嬉笑。

有人和刘慧莹打招呼,免不了问上两句离婚的事情,又唏嘘两句。

“刘慧莹,过来一下。”

这道声音响起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

等他说完,等他转身,视线和存在感都消退了,被压制的人声才渐渐复苏。

只除了可怜的当事人。

刘慧莹把水杯往桌板上一放,走到饶懿的办公室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敲响了门。

“进。”里面传来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门刚被推开一道缝隙。

刘慧莹猛地被拉了进去。

砰。

她的背靠在门板上,一阵发麻。

身前伏着个影子,庞大的、像熊一样的影子,熟悉又陌生。

她平视过去,只能看到他起伏的脖颈与锁骨的交界处。

呼吸在更上方,拢在他的头顶。

刘慧莹没躲。

她轻轻笑了一下,说:“饶部长,我明天请假。”

她看不到的地方,饶懿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审视和痛责的意味:“嗯,看到了。”

“工作我会安排好的,也已经在收集各人的年中自评材料了,不会耽误。”她说。

“那还有什么事吗?”刘慧莹一动不动,“没事的话,我出去工作了。”

这对话真古怪。

最亲密的姿势,说着最客套的话。

还偏偏没人纠正。

“刘慧莹。”饶懿突然叫她。

“嗯。”这一声回应很轻,几乎是从声带直接穿透她的血肉,再穿透他的血肉最后传递至耳蜗。

如果不是两人间的距离这样近,他是听不到的。

饶懿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最终落在她的嘴唇上,眼神变得暧昧又凶狠:“祝你……约会顺利。”

刘慧莹的脸上却依旧保持着平静:“谢谢。”

“你记不记得,劳动合同上有一条是遵守公司的管理政策。道德手册里明确写了,不许同部门职场恋情,公司内情侣关系要上报备案。”他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口吻说着,好像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似的。

“哦。我知道啊。”刘慧莹的后槽牙咬着嘴里的一块嫩肉,说,“你放心,我肯定不会的。”

身体里的血液翻涌着,越烧越旺。热度从呼吸散发出去,从每一个毛孔散发出去。

饶懿突然附身。

他凑得很近,头颅几乎埋在了刘慧莹的颈窝里,那么大的一只就拢在她身上,挣扎着想把所有都归还始作俑者。

不,不行。

身体热得没法平静。

他越抱越紧,两只手紧紧地箍着刘慧莹的肩膀。

他什么都没做,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布料外的安全区域,除了那不正常的力道和温度,这拥抱甚至能归类为正常礼仪。

刘慧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热得还是被禁锢得太紧而无法呼吸。

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