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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惠看见他的笑容,一时错愕,竟从他的话语中品出了几分宠溺的意味。

宠溺……

脑海中冒出这个词,闻惠瞬间觉得脊背发凉,一股寒意直窜天灵盖。

这个词用在问玉身上实在有几分可怕,比说元妄专一还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定然是师叔心怀正义,所以才路见不平拔刀相救,留下来帮助商叙,就算是与商怀笙无关的人,师叔也肯定会帮忙的。

肯定是这样。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得离问玉远一点

许鲜在客栈养了几日, 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但是不能长时间维持人形。

他本就是因为机缘巧合才修成人形,妖力微弱, 也无人教他修炼之法, 若不是恰好与问玉相识,凌枫院这一剑可能会彻底断了他的修行之路。

许鲜如今在元妄身边养着,元妄也会教他一些修行的心法。

商怀笙曾经问元妄是否想收元妄为徒, 元妄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头。

宋良白这七位弟子中,除去资历尚浅的商怀笙,便只有元妄和秦湫没有徒弟。

四水阁每三年招生一次,商怀笙来了这些年,宗门中陆陆续续也招了近二十位弟子, 连大师兄的徒弟都开始收徒了, 元妄和秦湫仍是没有动静。

商怀笙曾一度觉得他们这般是因为要照顾自己, 秦湫却说并非如此,她是因为自己修行不足不敢收徒, 而元妄则是纯粹懒得带徒弟, 至于这其中有没有旁的隐情,他们不说,商怀笙也猜不出来。

商怀笙进屋时,许鲜化为猫趴在窗台上, 高湘儿飘在半空, 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看, 还想伸出手去摸一摸他,许鲜被寒意激的猫毛都炸了起来,但想到她无辜横死, 心生怜悯,忍住没有跑开。

高湘儿已经没有初见时那副惨样,恢复了正常的样子,见到商怀笙进来,她似是有些害怕,双手收回袖中,乖巧地站直向她行礼。

“大人。”她已是鬼魂,声音听起来有几分空灵。

“你不必这样叫我。”商怀笙瞧着她应该和商叙差不多大,心中也泛起同情,“还有几日你便要去轮回投胎了,你可想好了,可还有什么未完的夙愿?”

高湘儿歪着脑袋想了半天,露出一丝少女的娇羞,“其实我一直在跟乐楼的柳宝儿姑娘学琵琶,想等着某日将军来弹给她听呢。”

闻言,商怀笙喉中一哽,她口中的将军便是商叙。

高湘儿一家老小本是住在云月都,那地方从前无比混乱,土匪杀了她的父亲和妹妹,搞得她家破人亡,是商叙带兵剿匪,不仅帮她报了仇,还给了她们母女一笔盘缠,让她们能够来日曜城投奔外祖父母。

“好久没见到将军了,我还想当面跟她道谢,可是将军来了日曜城后便在养病。”说着,高湘儿脸上浮现一丝愧疚,“那日被妖怪袭击,我害怕得紧,第一时间便想去找将军求助,可刚一靠近将军府便被人砸了脑袋,陷入昏迷。”

刚被召出魂魄那日,高湘儿神志不清,说话混乱,见到商怀笙的脸,便想到她原本是要去找商叙的,便马不停蹄地去了将军府,却被结界挡住。

而凌盛却以为她是被商叙所害,种下了怀疑的种子。

“我这样不会给将军带来麻烦吧?”

清醒之后,高湘儿想起那日凌盛的种种表现,总是有几分害怕。

或许是因为变成鬼魂的缘故,她对每个人身上的气场感知更加清晰,凌盛看起来嫉恶如仇,一副巴不得赶快去送她投胎的神态。

商怀笙摇摇头:“不会的。所以那日你遇袭,究竟是什么情况?”

高湘儿陷入回忆,脸上浮现出害怕的情绪,但很快又消失,“那日下着小雨,我从乐楼提前回来,走在巷子里,忽然发现地上的水洼中多了一道影子,我害怕地抬头,便看到了一个长满长毛的怪物站在墙上,一双眼睛冒着绿光,死死地盯着我。”

“我下意识地想要尖叫,可是太害怕了,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朝我扑过来,它身上的雨水都甩到了我的脸上,就在我以为我要死了的时候,它忽然撞在了墙上,然后用爪子狠狠地剜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高湘儿伸出五指,弯曲,在空中大力地划了一下空气,“像这样。然后它就流血了……我太害怕了,所以很多事情记不清楚,只知道它大概抓了自己三四下,便转身跑了。”

高湘儿说完,心情也慢慢平复,“所以我觉得,它或许并不想伤害我。”

“不伤害你还在墙上埋伏?”商怀笙故作高深,“不要对任何人抱有太多的善意,尤其是妖魔。”

“可是许鲜大夫人就很好啊,他还给我治过病。”

高湘儿唇角上扬,右脸颊有一个小酒窝,许鲜翘了翘尾巴,似是有几分羞涩。

望着这幅景象,商怀笙也忍不住露出笑容,“那你怎么想到去找商叙呢,遇到这种情况不应该去报官吗?”

高湘儿神色微僵,低下头望着自己脚尖,沉默许久,才怯怯地看了她一眼,道:“大人,因为你是将军的家人我才说的,你千万不要告诉请言府的人。”

商怀笙耸耸肩,“怎么了?”

高湘儿道:“其实那妖怪后来克制自己不伤害我的时候,我觉得它的眼神很可怜,我知道陛下请了修士来收妖,若是告诉请言府的人,他们定然会伤害那妖怪,将军肯定不会,而且,而且……”

她欲言又止,商怀笙追问:“而且什么?不是说会告诉我吗?”

“而且!我见过将军剿匪时的英姿,那妖怪飞身上墙的时候,我觉得它的姿势和将军很像。”

“……”

商怀笙感觉自己的血液慢慢凝固,变冷,许多细节在脑中闪过,那个不肯相信的猜想又一次被肯定,尽管她想说服自己那只是凌盛为了报复她的胡编乱造,可是种种迹象表明,这可能是真的。

城中发生的妖物伤人的命案,真的与商叙有关。

*

夜黑得浓稠,不见星月,像一块巨大的黑布蒙在将军府上,透不出一丝光亮。

商怀笙坐在围墙之上,静静地看着商叙的房间,那里透出微光,双胞胎姐妹半个时辰前走了进去,现在并肩出来,烛光亮了一会儿,熄灭,整个院子都陷入黑暗中。

商怀笙盘腿,四周渐渐安静下来,她轻声叹息,打算再坐一会儿,等安静了再走。

其实她早该想到,那妖怪那么浓郁的妖气却瞬间消散,只能是有更加强大的气息遮掩了,比如商叙身上的怨气。

至于为什么他们无法轻易感知到那股怨气,或许是因为这道结界的缘故。

这是谁留下的结界?

大妖与怨气又是从何而来?

商怀笙有许多事情想不清楚,却又无人可问,连最信任的秦湫都不敢开口——若商叙身上真有妖物,她杀了人,背了罪孽,问玉他们作为斩妖除魔的修士,自然是要与她清算。

就算商叙并不知情,大妖附在她的身上,除妖时也会损伤她的身体。

她不想让任何一方受到伤害,可是想不到解决之法。

商怀笙试着唤了唤断龙,这没良心的只是晃晃回应了她一声,便再没反应,待在一堆武器中装蒜,亏得她千里迢迢来找它。

商怀笙气得哼了一声,抱着胳膊生闷气,忽然听到身后似乎传来一声轻嗤,她眉头一紧,猛地转身低头,发现问玉正站在墙下。

看到是他,商怀笙心里的紧张顿时消散了,“你来做什么?”

“你大半夜溜出来,我怕你做坏事。”

问玉飞身上墙,站到她旁边。

商怀笙道:“问玉道长怎么老喜欢跟着我?”

“你若是沉稳不惹事,我自然不用担心。”

“也是年纪大了少觉吧?所以才这么有闲功夫。”

两人一开口就是互怼,问玉比元妄秦湫大不了多少,这年纪放在修真界还算是年少,但商怀笙老拿他年纪说事儿,好像问玉是个多老的老东西一样。

他本来就比商怀笙年长,跟她计较这些显得他心胸狭窄,若真认了自己年纪大问玉又心生不爽,便索性换了话题,“你大半夜的不睡觉,出来做什么?”

“我……”商怀笙不敢告诉问玉实情,“我来瞧瞧我妹妹,不行吗?”

问玉歪头打量着她的神色,也盘腿坐下来,“你不必担心,你妹妹会安然无恙的。”

“安然无恙……呵。”商怀笙对这句话的表现出几分不屑,“我相信道长有真本事,可是安然无恙这四个字太重,伤一丝一毫都不能称之为安然无恙。”

问玉无奈,“你是要逐字逐句地反驳我?”

“我可不敢,只是道长要知道,有些事情不能轻易许诺。”商怀笙想起今日闻惠的话,便问道,“既然金田已经没事了,你们何不回去?”

问玉愣了愣,目光掠过她带着惆怅的眉眼,道,“此事毕竟因我三山宗弟子而起,又遇到妖物伤人这样的事情,既然来了,便不能坐视不理。”

那是要和凌枫院的那些人一样赶尽杀绝吗?

商怀笙神色落寞,旁边飘来问玉身上淡淡的木梨香气,霎那间触动了她的心弦。

回想起在囚龙谷的时候,她浑身燥热无法缓解,担心地问自己是不是要死了,问玉吻着她的额头,温柔地告诉她,有他在,不会有事。

他们那时候认识了不过几日,问玉也只是出于负责与同情,可商怀笙忽然有些怀念起那时的感觉,全身心都交给问玉,虽然害怕,却因为他的话无比安心,知道她一定能活下去。

“希望你说到做到。”商怀笙说。

问玉转头看向她,月亮突然出来,他的脸霎时明亮,“你放心,我绝不会食言。”

*

问玉这样说了,之后便一直出入将军府,有时候商怀笙跟着,有时候不让她跟着,商怀笙见识少,也不知道他在捣鼓什么,甚至刻意避开她,许是怕她偷学了去。

三山宗的人就是小气,每次被关在外面,商怀笙总是忍不住腹诽。

不过有一点,商叙的气色确实比从前好了许多,脸色红润,身上的怨气也消减许多,她也不似从前那般消极,脸上甚至有了几分笑意。

商怀笙还是一直易容,她每晚都在将军府外守着,想等商叙好了再考虑相认的事情,这天商叙心情愉悦,在她面前耍了枪法,脸上挂着笑,有了十七岁的少年将军该有的意气风发的模样。

想起这几天问玉忙前忙后,商怀笙觉得他还是有点真本事的,却也会担心,问玉会不会在诊治过程中发现妖物的存在。

也是这天傍晚,皇宫的请柬送来,皇家的仪仗将客栈前的路都堵死,好大的排场,恨不得让整条街都知道他们的到来,只为邀请问玉和商怀笙去参加宫宴。

四城会面已经结束,相文客三人即将回城,李昱辰设宴为他们送行,参宴的都是皇亲国戚,朝中达官显贵。

几人没想到他会邀请商怀笙,毕竟问玉辈分高,她只是随着去见了李昱辰依次,按理来说并不会给他留下什么印象。

请柬上写的是商怀笙留下的假名字,秦小武。

问玉接到请柬后没有反应,收下来便出门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秦湫对此有几分担忧,“好端端地怎么也叫你一起去,这样的宴会……”

她知道商怀笙排斥与李昱辰见面,这样的宴会更是会勾起她那些不好的回忆。

商怀笙倒是冷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没参加过。”

只是那时候年纪小,只知道吃,看不明白宴会上的暗流涌动——虽然现在也未必能看懂,但绝对不会像小时候那样被动了。

三人间的氛围有几分凝重,闻惠看了看她们,开口道,“潮海阁可是李家的贵客,这次桑月圣女在日曜城,肯定也会被邀请。你能亲眼见证,就偷着乐吧。”

她的话成功引起了商怀笙的注意,“你的意思是?”

闻惠露出期待的笑容,“桑月对师叔一往情深,这次相遇后,师叔常独自出门,也是就是为了跟她见面。一别百年,师叔也是知道桑月的好了。”

她看起来很兴奋,商怀笙微微撇嘴,“嘁,桑月姑娘长得那样美,也只有问玉那种不解风情的木头才会拒绝人家。”

元妄道:“问玉师叔从前修无情道,如今道身破了,也能沾染人间情欲了。”

他话音刚落,秦湫便暗暗瞪了他一眼,元妄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有几分慌张地看向商怀笙,果然见她眉眼微垂,攥住了衣袖。

“不过话又说回来……师叔闭关百年也没有突破瓶颈,这道身破不破也无所谓了。你说是吧?怀笙。”

最后这句简直是画蛇添足,元妄差点咬到自己舌头,看到秦湫投来的视线,他抹去额间冷汗。

“嗯,没错。”

商怀笙听到那句“道身破了”便心颤,和问玉待的时间久了,她经常会忘了两人的事情,也忘了自己想要远离问玉的初衷。

眼下问玉帮她救妹妹,她又欠了问玉人情,以后指不定要纠缠,这该如何是好?

秦湫与元妄对视一眼,秦湫眼里有责怪之意,元妄微微耸肩,有几分无奈:我嘴比脑子快,我也不是故意的。

闻惠将几人的表情尽收眼底,脸上露出不爽之色,“我还在这里呢,你们便这样议论三山宗尊者!师叔就算道身破了又如何,他依然是我们的师叔!”

元妄瞥她一眼,“你也没放过他。”

闻惠瞪他,“别跟我说话!”

“是你先跟我们说话的。”

“我在跟秦湫讲话,谁理你了?”

“……”

两人又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前任见面都是如此,那如果问玉记忆恢复了,他俩会不会一路打到师祖牌位前?

或者问玉会抓着她在三山宗四水阁所有弟子勉强,让她负责,同样也是让她颜面尽失。

商怀笙想到那场景,便觉得心中恶寒,如今问玉被始乱终弃的事情已经传开了,她已经成了个声名狼藉的坏女人,就更不能让问玉恢复记忆了。

此事结束后,一定得离问玉远一点。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这是……断龙

兴宸殿内, 金碧辉煌,烛光摇曳,数盏宫灯将殿内照得如同白昼, 灯影交错间, 李昱辰身着明黄色团龙常服,步履从容地登上御座。

殿中朝臣跪拜行礼,李昱辰笑容和煦, “今日是宫宴,也是家宴,众爱卿不必拘礼。”

朝臣再拜谢恩,依次入座,桌上已经摆好青玉酒盏,侍女手捧食盒穿梭于席间, 呈上御膳房精心烹制的菜式。

在座皆是请言府重臣, 相文客、商叙、陆雪青位于最前方左侧, 右侧为桑月,问玉与商怀笙, 三人并非朝廷中人, 皆是被特地邀请而来。

“还没来得及介绍一下,这三位是潮海阁的桑月姑娘,三山宗的问玉道长和他的徒弟。久闻桑姑娘大名,今日肯赏脸参宴, 实在是朕与众卿之幸。”

“陛下谬赞了。”桑月淡淡应着, 看都没看李昱辰一眼。

李昱辰神色微顿, 当着这么多朝臣被下了面子,他脸色不太好看。

李昱辰吃瘪的神色让商怀笙忍不住想笑,她低头饮酒掩饰笑容, 冷不丁听到李昱辰提到她。

“这位小道长,听闻你在为商将军诊治时立下大功,你叫秦小武?”

商怀笙应道:“是。”

那日商叙问她叫什么,她随口编的名字,不知怎么就传到了李昱辰耳朵中。

李昱辰似乎想到什么,缓缓道:“是个好名字。”

商怀笙笑笑,举杯道,“多谢陛下夸赞。”

按照规矩,皇上还没举杯,她不能擅自敬酒,商怀笙这个动作做出来,底下的人都露出震惊之色,李昱辰自然也是脸色微变。

陆雪青握紧酒杯,满脸担忧地望着她。

念及她是修道之人,不懂皇宫的规矩,李昱辰举杯,话中别有深意,“小武姑娘年纪轻轻,胆识倒是不一般。”

“我只是看着年轻,其实已经一百多岁了,按岁数来算,你叫我一声姑奶奶都不过分。”

商怀笙张口就来,李昱辰笑容一僵,脸上有些挂不住。

问玉夺了她的酒杯,换成茶水,“喝几口酒就开始说胡话了?幼徒顽劣,陛下见谅。”

虽是斥责,语中却听不出责备。

“哈哈哈哈怎么会儿。”

李昱辰假笑几声,转头又与陆雪青几人闲谈起来。

商怀笙瞥了眼桌边的酒壶,舔舔嘴唇,正要去拿,眼前的酒壶凭空消失,出现在问玉手中。

“不许再喝了。”问玉用的是传音,语气严肃。

“我酒量很好的。”

“那你为何胡言乱语?”

“我看他不爽。”

“……别喝了。”

“你管我!!”

问玉不理她了,任凭商怀笙怎么使眼色他都不理睬,商怀笙气得咬牙,却不能在大庭广众下发作,便悄声骂他:

“你又不是我师父,你凭什么管我!!还给我!”

“四水阁弟子有任务在身时需禁酒,我可以去你师父那里告状。”

“嘶——小人!!”

问玉唇角微扬,听着商怀笙小声的嘟囔,将酒壶放到离商怀笙最远的地方。

对面的陆雪青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见商怀笙唇角微动,心中好奇,只盼着这宴会早点结束,他好去找商怀笙。

陆雪青撑盯着商怀笙看了片刻,便移开目光,担心李昱辰看出端倪。

他见过商怀笙的本来样貌,和小时候的商怀笙十分相像,虽然现在易容后的怀笙也很可爱,但他始终想见到怀笙真实的样貌。

李昱辰没发现他的目光,商叙倒是看到了,小声道:“你这几日对这位秦姑娘颇为上心,难道你?”

“嗯。”

陆雪青回过神来,笑容有几分羞涩,很坦荡地承认了自己的感情。

商叙扬眉,“你不是要为我姐守身一辈子吗?”

“……你不懂。”

陆雪青答应过要帮商怀笙保守秘密,她没主动告诉商叙自己的身份,自然有她的考量。

商叙笑了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轻声道:“你能放下是好事,可那人也是修道之人,你和她之间不会有结果的。”

陆雪青眼神一暗,“能陪她走一段路也是极好的。”

“啧。”

两人的小声交谈被李昱辰发现,他端着酒杯下来,走到三人面前,三人跟着起身,举杯敬酒。

李昱辰摆手道:“我与众爱卿并非君臣,四城本是各自独立,你们归顺大庆,也是为了百姓,来,我敬你们一杯!”

杯酒下肚,李昱辰望着商叙,眼中满是父亲的慈爱,“小叙,你的病如何了?”

“得两位道长照料,已经有所好转。”

“好,那再好不过了。”

李昱辰拍拍她的肩膀,笑道:“不要这么紧张,我一直将你当做女儿,封你为公主的诏书一直放在勤政殿,只要你愿意……”

“末将不敢。”商叙道。

李昱辰笑了笑:“你我情同父女,不必如此拘束。”

他回到主座,三人也随之落座,陆雪青侧目,发现商叙端酒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他有些担心,商叙却冲他摇摇头:我没事。

相文客一直沉默着,李昱辰偶尔同他讲话,他便应上几句,其他时候则是闷头喝酒。

商怀笙喝不上酒,便一直低头吃东西,别的不说,皇宫里的食物是旁处没法比的,她有时候做梦都会梦见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和金黄酥脆的蜜炙乳豚。

商怀笙闷头苦吃,面前的盘子很快见了底,问玉将自己的换过来,见她杯子里空了,又倒上茶水。

他这些事情做得十分自然,在旁人眼中也就是师父宠爱好吃的徒弟,可桑月毕竟认识他多年,目光落在问玉的身上,眼中划过一丝异样的情绪。

她知道问玉是个面冷心善的人,但他待人接物的礼节都流于表面,其实是个很难交心的,正因如此,他对所有不关心的人都一视同仁。

她会喜欢问玉,也是因为旁人都拿她和上一任圣女作比较,连桑月自己都是暗中与那个已逝之人较劲,只有问玉会说你是你她是她,没必要一定要成为另一个人。

当然,他的话说的很不中听,因为不关心,所以他待她和旁人没什么不同。

这是桑月喜欢他的契机,她也很想看看,被问玉圈入自己领域的人,问玉会如何对待。

商怀笙吃饱了,抬起头四处张望,顶着面前石柱上的盘龙发呆,问玉低声不知说了些什么,商怀笙瞪他一眼,问玉不怒反笑,粲然生辉。

桑月移开目光,默默饮下一杯蜜酿,入口却觉得有几分苦涩。

酒过三巡,舞姬翩然入场,水袖翻飞,珠翠叮当作响,裙摆飞扬如牡丹绽放,腕间银铃清响,与琵琶乐声相合,宛如仙乐。

商怀笙酒足饭饱,环顾四周宾客,发现认识的人已经不多了,除了相文客,也只有几个年老的宗室之人有些印象。

舞姬换了一批又一批,商怀笙觉得无趣,转头看向窗外,这里竟能望见祈星台,燃着炬火,夜色中如灿星闪耀。

她显然只是这场宴会的陪衬,李昱辰问过她名字之后便再没理过她,倒是跟问玉和桑月聊得起劲,探求长生之道。

一如既往的无聊。

商怀笙想起李昱辰要收她为义女的前些日子,也是这样一场宴会,那时的落凤原尚未归顺,云月都的城主是个五大三粗但心细如针的将军,相文客也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言谈间眼中闪烁着光芒。

时过境迁,那将军大抵是死了,相文客也是一副暮气沉沉的样子。

看来这十余年发生了许多事情,从前那些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的目光缓缓落在商叙身上,记忆中胆小黏人的妹妹,竟成长为了保家卫国的大将军,实在让人惊喜又感慨。

这是她世上唯一的亲人,她一定会护住她的。

就算她真的被大妖附身,就算她真的伤了人,就算要被门规处置,商怀笙也一定会护住她的。

商叙偶然抬眸,注意到商怀笙的视线,扬唇冲她微笑,举杯,商怀笙也忙端起茶杯,露出灿烂的笑容,抬头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甘甜茶水入喉,商怀笙猛然一僵,这几日的平淡下暗藏的一丝不安终于浮出水面,她想起了一个已经被她忽略许久的人,凌盛。

凌盛作为凌枫院少主,身份尊贵,又是被李昱辰邀来捉妖,连她都被邀请来参宴,为何凌盛没有?

难道他已经回去了?

那日他说要去万家巷等待高湘儿鬼魂,明明没有等到,却也没有再与他们联系,是他生性桀骜不愿与他们接触,还是有什么别的事情……

还有,他既然怀疑商叙,这些天为什么没有任何动作,是因为看到问玉在的缘故吗?

种种疑问袭来,商怀笙心中的不安加剧,抬头看向殿中翩然的舞姬,闪动的首饰让她感觉有些头晕目眩。

商怀笙安慰自己,商叙就在她眼前,不会有什么事情的。

等过了今晚,她就去打听一下凌盛的情况。

商怀笙做了个深呼吸,抬眸对上陆雪青的视线,陆雪青神色一顿,似有几分羞涩,冲她抿唇一笑。

笑得还有几分可爱,眼神明亮又炙热。

商怀笙觉得自己大抵是喝茶喝醉了,竟觉得有几分难为情,歪过头移开视线,落到商叙身上,发现她低着头,手中握着酒杯,一动不动。

她怎么了?

商怀笙正想着,大殿中央的舞姬退下,换来一批乐师,琵琶婉转,演奏着她听不懂的乐曲,又渐渐转变成激昂的曲调,如同千军万马奔驰而来。

桑月抬头安静欣赏,其他人也都沉醉其中,只有商叙,在逐渐加快的曲调中,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陆雪青先发现了商叙的异常,“小叙?……小叙你怎么——!”

话还没说完,商叙暴起,一掌将他拍开,睁开猩红的双眸,一拳将面前的木桌砸了个粉碎,木屑飞到大殿中央,琵琶弦断,发出刺耳的声响。

乐声戛然而止,殿内瞬间炸开锅。

“啊——!!”

“商将军发狂了!护驾!护驾!”

“来人啊——!!”

乐师四散而去,撞翻案几,琵琶撞碎了一地的木屑,在他们的尖叫声中,底下的朝臣也乱作一团,两侧的侍卫迅速上前,将商叙围在中间。

一人试探上前,却被商叙用手掐住咽喉,指甲划破皮肉,温热血雾喷洒空中,溅到雪白地板上,仿佛开出妖冶的红梅。

商叙挥手一扔,那人飞出数米,砸在石柱之上,发出骨骼断裂的声响。

短暂的安静后,被吓傻的乐师惊声尖叫起来,与他的尖叫一起划破长空的,还有冲天的怨气,与无法抑制的妖气。

商叙被肉眼可见的黑气笼罩,她的骨骼吱嘎作响,口中发出野兽一般的低吟,双目由猩红转为幽深的绿色,在灯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指甲暴长,皮肤开始浮现出赤红色的毛。

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变成了妖怪,脑袋像是狐妖,又长着老虎的尾巴,头顶还有两个尖角,皮毛看上去是红色,底下却泛着黑色,看不出来是个什么妖怪。

短暂的寂静后,殿内再次爆发出尖叫。

“妖、妖怪啊——”

“商将军,商将军是妖怪!!”

“护驾!快保护陛下!”

“商将军就是这些天在城中作乱的妖怪!”

妖化后的商叙显然已经恢复了部分神志,她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己长满长毛的手臂,绿色的瞳孔中尽是疑惑和不安,再看到被她打晕的陆雪青,商叙露出自责的神色,口中发出悲鸣。

这声音落在其他人耳中,便是她要发狂的前兆,不知谁大喊一声,众人齐齐朝着御花园跑去。

“爱卿,莫慌!”

这种时候,李昱辰躲在内监身后,还在冷静地指挥,“一定是事出有因,冷静!”

在皇权的威压下,一些人停下脚步,恐惧地盯着大殿中央一动不动的商叙。

商叙转头看向商怀笙的方向,眼中盈满无措的泪水,商怀笙鼻尖一酸,立马便要上前将她带走。

可没等她行动,数道凌厉剑影划过黑夜,直冲着商叙袭来,凌盛几人御剑而来,道袍翻飞间,七十二道朱砂符咒列成伏妖阵的图形,金光大盛,化作光链向商叙缠去。

“凌盛!”

商怀笙大喝一声,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凌盛与凌枫院其他弟子飞在半空,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微微挑眉,是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而那光链已经化成密不通风的光网,将商叙死死压在地面,割破她的血肉,流出鲜红的血液。

商怀笙怒目圆睁,大脑被怒气侵袭,她咬破舌尖,血腥在口弥漫。

“凌盛——!”

商怀笙一声轻喝,在这混乱的场景中似乎没有引起什么波澜,凌盛几人并未做出反应,却见商怀笙一人上前,竟然徒手抓住了他们做出的伏妖网。

凌盛顿时有些慌了,“你疯了!这是淬了法术的光网,你以为你能徒手……”

说了一半的话戛然而止,凌盛不可置信地盯着底下,商怀笙竟然徒手将那张网撕出一个大洞,将里面的商叙拽了出来。

“这、这不可能,你怎么可能触碰到,你、你……你这是要与妖魔为伍吗!”

眼看着宗门引以为傲的法阵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修士撕碎,凌盛理智碎裂,愤愤望向一旁的问玉与桑月。

“二位难道也要置之不理吗,这畜生刚才伤人了!”

问玉没有理睬他,目光紧盯着商怀笙,双拳紧紧攥在一起,身体紧绷,桑月抬眸看了凌盛一眼,捡起地上的琵琶,低头开始弹奏。

轻扬舒缓的乐曲响起,在场的修士都能听出来,是能抚慰入魔修士和暴走妖魔的凝心曲。

与此同时,元妄三人也赶来,他们尚未清楚眼前的情况,便毫不犹豫地站在了商怀笙面前。

凌盛看出来了,这几人是要与他为敌,他冷笑一声,道:“好、好啊,你们常春阁今日是要与这牲畜为伍了!那便别怪我们不客气!”

他们持剑,再次列阵,念起咒语,这次不同的是他们以剑代替符咒,效果比之符咒要强出数倍不止,一旦阵成,顷刻便能让商叙灰飞烟灭。

“你说谁牲畜?!”

商怀笙暴怒,都没有注意到她的瞳孔正在变成猩红色,在凌盛几人的激化中,商叙又开始躁动,不停挣扎起来。

商怀笙单手按住她,商叙身上的怨气太过强烈,灼烧着商怀笙的双手。

她能感觉到那股怨气凝聚成了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了她,似乎想要缠到她的身上。

“商怀笙,松开她,你会被怨气侵蚀。”

问玉的声音飘过来,商怀笙眨眨眼,忽然眼前一片模糊,形成血雾,看不清他所在的位置。

他说的没错,她的确在被这股怨气影响,愤怒、伤心、悲哀、怨恨,无数种情绪在被放大,想要将她彻底吞噬,拉她坠入十八层地狱。

被这股怨气纠缠着,难受的同时,商怀笙想到的却是商叙:

这些年,她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家人丧命于歹徒之手,唯一的姐姐不在身边,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呢?

李昱辰为什么要把商叙带过来,为什么不好好对待她的家人……好恨,她好恨……想杀人。

商怀笙眼眸染上丝丝血痕,她紧紧地抓住商叙,开始主动吸收她身上的怨气。

这些怨气到了她的身上,商叙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商怀笙身上爆发出一股更加强烈的黑气,四周的地板开始碎裂,碎石崩飞,带着浓烈的怨气,如同石雨般向四周侵袭,无差别攻击所有人,凌盛几人的剑阵还未成,便有人被击飞,他们抵抗碎石都来不及,根本无暇再次列阵。

“嘣——”

桑月手中的琵琶断裂,她一滞,想要招来自己的灵器,却见身侧的身影已经冲上前去,顶着纷飞的碎石,紧紧抓住了风暴中心的商怀笙。

“商怀笙!!”

有人来到她面前,抓住了她另一只手。

是来阻止她的吗?那可不行。

商怀笙正要甩开那人,掌心忽然感到一阵凉意,眼前之人的面孔变得清晰起来。

如明月,如朝阳,如清幽山谷中阵阵清风。

“商怀笙,牵着我,把断龙唤过来的。”

断龙……她好痛苦,她做不到……

“你可以,你是它的主人。”

问玉的声音从未有过的温柔,商怀笙眨眨眼,意识汇聚成丝丝细线,与远处的断龙遥遥感应。

“断——龙——!”

商怀笙声音随轻,却铿锵有力,喊出断龙的瞬间,她握紧问玉的手,身体好像沐浴在暖阳之中。

黑夜之中,一道剑影划破长空,如疾风闯入殿中,嗜血深红色中,银白暗纹闪烁,巨大的黑影笼罩着每一个人,商怀笙抬手,将它牢牢握在掌心。

强大的剑气击飞空中凌盛几人,他们如雪花般倒地,口吐鲜血,眼睁睁看着那把从天而降的灵器。

“这是……断龙。”

桑月喃喃着,眼中写满不可思议。

大殿一片沉寂,连凡人肉眼都能看到,一股浓黑的怨气从商叙身上钻出,钻入商怀笙掌中,又源源不断地被那把重剑吸入。

不过须臾,黑气便化作烟雾,消失在空中,那剑身体微颤,像是打了个饱嗝,身体缩小,乖顺地躺在商怀笙手中。

商怀笙感觉自己像是被无数马蹄踩踏而过,全身酸痛,但大脑倒是清醒许多。

旁边的商叙已经恢复了原样,一个婴儿大小的长毛的东西从她体内出现,和她化成的妖物完全一样,如今也昏死过去,商怀笙把商叙抱在怀里,那只小妖怪扔给了问玉。

万籁俱寂,这种时候,其他人都躲在了暗处,李昱辰看着将商叙护在身边的商怀笙,觉出几分不对,给相文客使了个眼色。

相文客微顿,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他咬牙,袖中飞出一枚柳叶暗器,闪着银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一旁无人在意的陆雪青。

这两个隐患,总得解决一个。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像在挑逗他

相文客定定站着, 唇角微微扬起,带着大计即将成功的欣喜。

他还没露出笑容,唇角便瞬间拉了下去, 一个快到模糊的身影来到商叙面前, 一手抱起了昏迷的陆雪青,一手接下了他的暗器。

“老东西,你从前不是最恨暗箭伤人?”

商怀笙将暗器飞回去, 擦着相文客的头发,刺入他身后金龙盘桓的石柱,几缕银丝落下,石柱也发出碎裂的声响,裂痕一路蜿蜒至房顶。

相文客错愕不已,熟悉的感觉袭来, 他双腿微微发软, 刻在心底深深的恐惧冒头, 全身血液瞬间冰冷。

“商、商怀笙?”

他一开口,李昱辰也变了脸色, 悄悄往后挪了几步, 躲在亲卫身后。

“许久不见,老东西们。”

李昱辰已经震惊到无法言喻,直到商怀笙转身看向他,那张一直带着伪善笑意的脸上才透出几分惶恐。

“三王爷, 别来无恙。”

“我妹妹和陆大人我就先带走了。”

说罢, 她将陆雪青横抱而起, 走下大殿,一众持剑侍卫畏畏缩缩,不敢上前, 商怀笙目不斜视,径直走出殿门。

她走后许久,余威仍在,众人不敢言语,直至一盏烛火燃尽,殿内忽然暗下,李昱辰才回过神来,转身望去,问玉几人已经离去,凌盛几人也不见所踪。

只有相文客,站在摇摇欲坠的石柱前,面如死灰。

殿外,天际云层已经透出一丝青白,像浸了水的宣纸,渐渐晕开。

*

几人回到客栈,商怀笙把陆雪青放下,紧接着便倒了下去。

“怀笙!”

秦湫惊呼一声,慌张地冲上前,却见商怀笙睁着眼睛,无神地望着天花板。

“师姐,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身上疼得像是快要散架,商怀笙觉得全身的气血都在逆流,头昏脑涨,真气也有些紊乱。

问玉将她捞起来,“运功。别这么躺着。”

商怀笙累得半点不能动弹,在问玉的支撑下勉强运气,疏通体内混乱的真气。

感觉自己恢复的差不多了,她刚想开口,问玉松开她,她便向没骨头似的又躺下。

这次她找回了几分力气,问秦湫,“师姐,他俩没事吧?”

“性命无碍,只是伤了元气。”秦湫神色凝重,目光仍然落在商怀笙身上,“你感觉如何?”

刚才她看的真切,商怀笙已经步入了暴走的边缘。

她幼时一次睡梦中暴走,整个四水阁都想像是经历了一场地震,有断龙加持,又有天生神力,秦湫不敢想象商怀笙暴走会有多可怕。

若是不小心伤了无辜的人,凌枫院那些人定然会借题发挥,联合其他门派夸大商怀笙的罪名。

幸好。

秦湫余光瞥向问玉,她刚才也看到,问玉手掌冒出白光,浮在商怀笙的身上,压制了她的暴动。

“我没事。”商怀笙的话打断了秦湫的思绪,她眯起眼睛看向一旁的问玉,蜷起手指,想起与他双手紧握的触感,道:“师叔,刚才牵你的手,是不是将你握疼了?”

“……”

“……”

“嘶……”

房间内安静的可怕,闻惠倒吸一口冷气,眼睁睁看着问玉的耳尖染上绯红。

商怀笙是脑子也被断龙吸走了吗?

竟然在这种时候调戏师叔?

“商怀笙,你再这般无理就滚出去。”

商怀笙歪头,一脸无辜,“我怎么了?我关心你啊,我力气比较大。”

问玉刚才的冷峻气势荡然无存,眉目间满是愤怒,“我不需要你关心。你知不知道如果你被怨气侵体,你的修为就算是废了!”

商怀笙:“我本来也没什么修为。”

“你……”这话说得也有几分道理,问玉一时没法反驳,伸手抓着商怀笙肩膀,见她拎起来,翻了个面,脸朝下摔在床上。

“哎呦疼疼疼——”

做了怨气中转的载体,商怀笙本就全身都疼,被问玉这么一甩,她感觉自己骨头都错位了。

“活该。”问玉呵了一声,“你在李昱辰面前暴露了身份,你妹妹又在殿上大闹一通,你好好想想该怎么处理吧,我可不会给你收拾乱摊子。”

他转身离开,闻惠愣了愣,也跟着他走出房间,留下元妄和秦湫对视一眼,各自低头,一个照料陆雪青,一个去把商怀笙翻过来。

商怀笙翻了个面,纳闷道:“好端端的他为何要生气?我是关心他。”

元妄敲着她的脑袋,“你再大的胆子,也不能对问玉有所图谋,被师父知道了,关你禁闭都是轻的。”

“我可没有!”

商怀笙百口莫辩,若没有问玉,刚才她和商叙可能都要暴走,她是真心感谢。

问玉这人真是,半点好话都听不了。

*

闻惠追上问玉,语中满是担心,“师叔,今日之日该如何收场,断龙现世,又被凌枫院的人看到,定然会在修真界引起轩然大波。”

“这是商怀笙的灵器,只要她还在修道,这件事早晚会有人知道,不必担心。”

“那商叙这件事?”闻惠虽不懂国政,但也看出来今日的局是为了商叙布的,“这样一来,她估计很难再立足。”

“她是她,妖是妖,伤人的妖怪已经抓到了。她能不能立足,也不是我们说了算的。”问玉已被商怀笙刚才的话扰乱心绪,心不在焉,“这边不需要我们了,三日后便回去!”

“可是……”闻惠目光略过他耳尖,道,“那妖怪,实在出奇,不像是自然形成,倒像是人为制造的。”

“唉。”

问玉轻叹一声,设下一道隔音屏障,“我知道。商叙一个凡人,身上既带着那么重的怨气,还有一只四不像的妖怪,你觉得,这会和修真界的人没有关系吗?”

闻惠微微思考,脸色巨变,“天机阁?还是太虚殿?”

问玉摇摇头,“在查清楚之前,不要告诉商怀笙。”

说罢,他撤去屏障,进屋关门,“今日我实在劳累,没事不要吵我。”

“……是。”

*

问玉已经很久没有梦见过囚龙谷的事情了,来到日曜城后,他有许多事情要做,无暇去想那段缺失的记忆,和那个虽没有印象却在他身上留下烙印的胆大妄为的家伙。

或许是因为初经情事,虽然没了记忆,身体却记住了两人缠绵时的热度,从没有做过春梦的人,一旦梦到,便是无尽缱绻,连空气都变得粘稠,仿佛要将人完全融化。

问玉觉得这是一场梦魇,一只手按着他的两只手腕,压过头顶,胸前的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来气,似有羽毛拂过裸露在外的皮肤,他想要逃开,可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向上迎合……

“是不是将你抓疼了?”

弥漫着雾气的梦境中,忽的冒出一双明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单纯无辜,却又染着一丝欲色。!!!

问玉猛然惊醒,黏腻的空气中,床头的蜡烛还点着,白烛只剩半截,蜡油堆积裹在烛身,他本来只是坐在床头想事情,不知道怎么睡了过去。

他低下头,面色有几分狼狈,冷水沐浴一番,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坐在桌旁对着即将燃尽的蜡烛发呆。

焰火已经没了刚才的明亮,烛芯低低伏着,问玉揉着额头,努力将刚才梦中的景象赶出脑海,可是越努力却越清晰,甚至从只能看清一双眼睛,逐渐变成了整张熟悉的脸庞。

商怀笙唇角带笑,有几分轻浮,像在挑逗他。

她一贯如此,问玉虽没亲眼见过,但他非常确信,商怀笙去调戏那些男子,定然会是这幅模样。

但这都不是他该关心的。问玉捂着脸,发出沉闷的叹息。

此事解决后,他得尽快找到那个人,现在竟都到了将身边认识的晚辈拉入梦境的地步,若不尽快了结,往后必然会发展成心魔。

*

凌晨时分,商叙身边的春月冬星两姐妹寻来客栈,一同过来的还有陆雪青身边的侍卫颜麟。

他们迟迟等不到自家大人回去,还以为皇宫发生政变,暗中向云月都和落凤原传递消息,两城军队已经在朝着日曜城赶来。

“还是太子身边的侍卫来报,末将才知道大人在此处。”

陆雪青已经醒了,虚弱地卧在踏上,听了颜麟的话,脸色又差了几分,“还不赶紧让他们回去!”

颜麟半跪请罪,“在得知大人安全后,已经让他们撤兵了。”

“我没事。”

陆雪青抬眸看向一旁的商怀笙,眼神微微闪烁,溢出一丝喜悦。

他醒来便见商怀笙在身边,就好像她照顾了他整夜。

事实也的确如此,商怀笙身上疼得睡不着,又担心商叙的情况,便一直在旁边守着,偶尔也会来看看陆雪青。

陆雪青扬起唇角,一脸痴态地盯着他,商怀笙伸了个懒腰,道:“不怪李昱辰忌惮,你们俩轻轻松松就集结起两只军队,我要是皇帝,我也不敢放着你们不管。”

她一开口,春月姐妹与颜麟皆满脸震惊。

春月看着她,像是要仔细瞧瞧她的脸,“姑娘,你怎么能直呼陛下圣名,这种话可说不得。”

商怀笙笑道:“你们都敢造反了,还在乎这点规矩?”

陆雪青捂唇笑出声,眼中满是喜爱与欣赏,“怀笙,小叙如何了?”

“她无性命之忧,只是劳累过度,。”

她不仅是说给陆雪青,也说给冬星二人,但二人只是盯着她,眼神中似乎有话想说。

商怀笙已经恢复了以前的样子,既然李昱辰都知道,她也没必要再隐瞒。

之前商叙在府中发病,她是以原貌去过的,只是那时候情况紧急,没人注意到她的样貌。

此时二人的眼神都锁定在商怀笙脸上,似乎有什么已经呼之欲出。

“我叫商怀笙。”商怀笙冲她们笑笑,又加上一句,“是商叙的姐姐。”

“商怀笙?!”

她二人还没做出什么反应,颜麟先惊呼出声,眼中迸出激动的光芒,兴奋不已,“您就是那位以一敌万,刀枪不入,神力无穷的商将军?!!”

商怀笙说:“我力气是比普通人大些,但刀枪不入就有点扯了。”

“我就是因为您才开始习武的!”颜麟眼中尽是崇拜,“若不是您在,我父母妹妹都要死在那些歹人手中了!”

他将衣袍掀开,双腿弯曲,似乎马上就要跪下来向她叩谢。

商怀笙可经不起,连连后退,“你可别——”

“颜麟!”

陆雪青轻喝一声,颜麟这才停下动作,站回原处,“属下失态,还请将军见谅。”

“无事。”

商怀笙还没在颜麟这边缓过来,一转头见冬星与春月双眼含泪,同样也是抑制不住地激动。

“大人,您回来了,那、那我们家将军知道了吗?”

商怀笙摇摇头,“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她。”

春月抹了抹眼泪,“她要是知道了,定会开心,您……您是我家将军……”

唯一的亲人。

这话她不敢说出来,只是低头擦眼泪,衣袖都被浸湿了大半。

商怀笙知道她要说什么,眼神暗了暗,道:“她可能要多睡上一段时间,在别处我不放心,就让她在这里待着吧,我师兄师姐都在,很安全。”

“经过昨夜,想必皇宫内也十分混乱,你们留意着朝廷的动向,若是有什么异常,可以来告诉我。”

她俩要回去给商叙收拾换洗衣物,她俩一走,房内便显得空荡,颜麟在陆雪青床前傻站着,看看自家大人,又看看商怀笙。

难怪这几日大人总是笑意盈盈走路带风,原来是商姑娘回来了。

颜麟不自觉带上笑意,陆雪青看他一直盯着商怀笙,轻咳一声:

“颜麟,你去给牧宫的人递个消息,让他们留意相文客的动向,相家的几人在何处,最近在接触什么人,统统汇报,如果和军方的人有联系……”

他瞥了商怀笙一眼,压低声音,“悄悄做掉。”

“是!”

颜麟得了消息便积极执行,眨眼便翻窗离开。

商怀笙看着随风摇摆的窗户,陆雪青不好意思地解释道:“他向来不走寻常路。”

“哦。”商怀笙收回目光,“你和小时候大不相同了,以前那么爱哭,现在倒有一城之主的气势。”

笑意从他眼角溢出,“怀笙,你记起小时候的事情了?”

“记得不清楚,只知道你很爱哭。”

他唇角的笑意微微褪去,“我才不爱哭呢,是因为你控制不住自己的力气,老是弄疼了我,我是你被你打哭的。”

“啊……”商怀笙扯了扯嘴角,“这样啊。”

陆雪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你为了哄我,还说要我和成亲。”

“那真是童言无忌了。”

“……”

空气仿佛凝滞,商怀笙转身,又转过来,挠挠头,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

尴尬的的氛围正在弥漫,元妄推门进来,打破二人的沉默,“醒了?怀笙,你妹妹也醒了。”

“我去瞧瞧!”

商怀笙夺门而出,迫不及待地逃离。

陆雪青神色有几分落寞,元妄抱着胳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道:“你喜欢怀笙?”

陆雪青点点头,没有丝毫的犹豫。

元妄:“你想追她,就得知道她喜欢什么,要不要我教教你?”

陆雪青眼中冒出期待的光,“还请师兄赐教!”

*

商叙从没睡过这么踏实的一觉,没有杂乱血腥的梦,没有鬼压床,没有萦绕在耳边的哭诉,就只是单纯的睡了个觉,是她这些年来的奢望。

她不知道自己昨夜是怎么失去意识的,只记得自己在宴会上,喝了几杯酒,便有了几分醉意,听着乐师的琵琶声,昏昏欲睡……之后便丝毫不记得了。

对了,宴会!

她好像记得宴会上出现了一个长满长毛的妖怪……不对,是她,是她变成了妖怪!

商叙猛然睁开眼,对上秦湫略微有些惊讶的眼神,她眉头微皱,很快舒展开,露出温柔的笑容,“你醒啦?你睡了许久。”

“道长。”

商叙记得她,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她警惕地摸向自己腰间。

她忘了,武器在进殿时都交了上去。

就算有武器也没用,对方是修道之人,一个法术就能让她动弹不得。

她变成了妖怪,她伤了人,他们从前想要救她,为她治病,现在肯定是为了抓她!

商叙内心翻涌,还未在震惊中缓过神来,茫然无措又不安,问道:“你们是来抓我的吗?我是妖怪,对不对?”

“你不是,你只是被妖怪附身了而已。”

秦湫指着不远处桌上放着的鸟笼一样的器具,一个模样奇怪的动物正在上蹿下跳,呲着牙威胁,但因为体型太小,根本起不到威慑作用。

“你醒了就好,怀笙很担心你。”

……谁?

她正疑惑着,房门被推开,商怀笙风风火火地跑进来,“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可要被你累死了,昨晚身子疼了一整晚都睡不着呢,你倒闷头睡到天亮。”

看着那张陌生却又熟悉的脸,商叙怔愣,迷茫,又很快反应过来,从那人的语气中猜出了对方的身份,“你是问玉道长的徒弟?”

“我才不是他徒弟呢。”商怀笙顿了顿,露出一个笑容,“我是你姐姐。”

“……”

商叙的脸上看不出欣喜,也没有震惊,只是茫然。

“我可以解释的,其实这段时间我一直……”

商怀笙伸手想要摸摸她的脑袋,被商叙一巴掌拍开。

“我才没什么姐姐!我家里人都死光了!”

她突然发起脾气,扭过头,愤愤地瞪着商怀笙。

商怀笙的手僵在半空,不知所措地看向秦湫。

“商叙刚醒过来,还是好好休息……”

秦湫的声音戛然而止,只见商叙的眼眶中瞬间盈满泪水,她死死地咬住嘴唇,倔强地抬起头,眼中有不满,有恨意,但更多的是无尽的委屈。

“……对不起。”

商怀笙不知道该怎么做,双手在裙摆上搓了搓,张开双臂抱住商叙。

“我才没有姐姐!”商叙带着哭腔,想要把她推开,双手却绵软无力,“我姐姐早走了,我家里都死光了!”

她张嘴,狠狠咬上商怀笙的肩膀,“爹娘被杀的时候你在哪里!村子被烧的时候你在哪里!我连他们的尸骨都没找到……我连他们尸骨都没找到!你就这么走了,我回到家你就不见了……”

她还记得小时候姐姐带她去海边捡贝壳,两人窝在一起睡觉,头发缠在一起,第二天再解开……那时候太小了,能够记得的事情不多,却也记得那日姐姐说要去看看小妹妹,结果再也没回来。

一别,就是十五年。

“对不起。”

商怀笙说不出别的话,只是一直重复着对不起,她将商叙抱紧,感受她颤抖的身体,崩溃的哭嚎。

眼泪滴进她的脖颈,冰凉,黏腻,浸湿衣裳。

商叙哭了许久,仿佛耗尽所有力气,又缓缓睡去。

不同的是她这次抓着商怀笙的手腕,沉睡后都没有放开。

秦湫给商怀笙擦擦眼泪,商怀笙别过头,“我没哭。”

“好,那我给你擦擦口水。”秦湫捏着帕子,在她脸上细细擦着,“你可有想过下一步要怎么做?”

商怀笙不解,“嗯?”

“你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既然已经相认,你还能心无旁骛地回四水阁吗?”

商怀笙低头,用指腹抹去商叙眼角残留的泪水,“我不留在这里。”

“那些熟悉的人和事物,总会提醒我当年犯下的罪孽,师姐,那短短两年死在我手里的人,不比你们几百年来杀过的妖魔少。不同的是妖魔祸害苍生,而我杀害无辜……如果我不是人的话,你们就该来灭我了。”

她挤出一丝苦笑,“我实在不愿意时时回想起那些事情。”

“那时你才几岁?五岁,六岁?你懂什么?”秦湫咬着下唇,眼底浮现怒色,“是李昱辰操控你做那些事情,那不是你的罪孽,是他的罪孽!”

祸害了一个还不够,还要在商怀笙脱离苦海后寻到她的姐妹,将她的妹妹培养成新的杀人兵器。

秦湫恨不得将李昱辰对商叙做过的事情说出来,但怕刺激到商怀笙,便将已经到了唇边的话语压了下去,“你没必要一直活在过去。”

“我知道。”商怀笙道。

她其实已经想明白了,错不在她,那时的她并没有辨别是非的能力,完全被李昱辰所利用。

但她杀过的人是真的,手上沾满鲜血是真的,相文客那些人对她的畏惧也是真的。

她是血污中生长的怪物,他们需要她的强大,畏惧她的能力,嫌弃她的残暴。

这里有太多知道她过去的人,让商怀笙本能地产生排斥。

商怀笙俯身,躺在商叙的身边,“师姐,我好累,我想睡一会儿。”

秦湫欲言又止,拍拍她的肩膀,退出房间,“有事叫我。”

商怀笙闭上眼睛,看上去睡颜安祥,手却紧紧抓着被角,微微颤抖。

秦湫眉头紧锁,站在门口久久凝望,目光柔软而酸涩,藏着心疼,她轻轻将门掩上,心中茫然,不知该去往何处。

不知在门口驻足多久,闻惠从房间出来,“你怎么在这儿?商怀笙呢?”

“睡下了。”秦湫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闻惠身上,“你要出门?”

“师叔差我去取些东西。”闻惠见她情绪低落,主动开口询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去哪里?”

“离这里三条巷子,云中绿阁。”

秦湫想了想,“那似乎是潮海阁的地方。”

闻惠点头,压着嗓音,嘴角露出狡黠的笑,“是桑月圣女给的东西”

秦湫脸上闪过一丝迟疑,“这……我去合适吗?”

“放心,师叔没有亲自去取,想必不是什么重要东西。”

秦湫有些犹豫,闻惠抬脚往前,“你不去的话,我走了。”

“我去。”

秦湫道,反正她现在也是闲着,与其在这里胡思乱想,不如出去逛逛。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算不得两情相许

云中绿阁隐在闹市之中, 周围布有结界,从外面看上去只是一家寻常的书铺,铺面狭小, 陈设简朴, 几排书架依墙而立,架上书卷泛黄,闻惠在其中一卷竹简上轻叩两下, 敲击声在这间不算空荡的书铺中不断回响。

“三山宗弟子闻惠,奉师叔之命问玉前来。”

片刻后,书架微动,云气氤氲,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条九曲回廊, 弯弯绕绕, 仿佛没有尽头, 两侧流霞萦绕,素白莲花悬于半空, 每片花瓣都浮着莹莹微光。

回廊通向翡岛, 潮海阁的所在,也可以通往祈星台内部,连接多处,但路线只有潮海阁弟子才知道, 若有凡人误入, 只会走到日曜城郊外, 受四周莲花香气影响,走出时迷迷糊糊的,像是做了一场梦。

二人在廊上等候, 没过多久,云雾中人影显现,婀娜多姿,轻衣曼妙,仿佛仙人下凡。

“是你们啊。”

见是她们,桑月露出失望的神色,“你们师叔也真是的,有求于人都不知道亲自过来。”

闻惠平日听得都是有关这位圣女的八卦,从前也只在仙门聚会时遥遥见过对方倩影,初次交谈,难免局促,“师叔有事在身。”

“只怕是不想见我吧。”桑月递出一个精致的木匣,面上刻着海浪,是潮海阁的标志,“这香料是我用潮海阁秘法调制,原是用来构筑幻境的,可以助你师叔进入意识深处,找回尘封的记忆,虽不知他中的是怎样的忘情咒,但应当会有些效果。”

“……多谢圣女。”闻惠双手接过来,努力绷着脸,压抑着好奇。

桑月居然也知道问玉师叔被人下咒的事情了……那她肯定也知道师叔失了清白,居然还能这样心平气和地帮他找回记忆,圣女大爱,实在令人佩服。

桑月说完,又递出一个木盒,比刚才这个木匣稍微简陋一些,但是分量却很重,秦湫接过来时,里面传出有瓷器碰撞的声响。

“这是给商叙用的。”桑月语气中多了几分同情,“这大妖与她一体双魂,在她体内共生多年,一朝被拔除,对她自身也有影响,这些能助她稳固魂魄,三日一瓶,直到用完为止。”

“共生?”秦湫蹙眉,她想过大妖一直躲藏在商叙身边,是借她的怨气来隐藏自己的妖气,却没想到两人竟然共生多年,“敢问圣女,此言何意?”

桑月淡淡道:“她在战场上受过那么多伤,甚至有几次都命中要害,你觉得她是为何能够活到现在?”

秦湫顿觉毛骨悚然,也就是说,这大妖的存在也和李昱辰有关?

“其他的你们去问问玉吧。”既不是自己想见的人,桑月也没有和她们多聊几句的意愿,“这香做起来耗时耗力,只此一份,再求没有,你告诉他,三日后在我们约定的地方见面,若他敢爽约,我定然不会轻易放过他。”

闻惠微颤,八卦之魂熊熊燃烧,面上还是冷静,“是。”

她与秦湫正要离开,又听见桑月叫她们,“对了,我再提醒一句,用香时最好身边有人护法,毕竟要深眠,万一被突然惊醒,容易精神错乱。”

闻惠:“晚辈定会转告师叔。”

微风吹来淡淡白雾,桑月的身形消失在回廊中,她们也回到书铺,眼前又是那古朴陈旧的书架,空气似乎还有丝丝莲香。

闻惠捧着木匣,好奇不已,“你说,桑月和师叔约会,是为了什么?”

“不知。”秦湫摇头。

“你啊,还是这样木讷。”闻惠耸耸肩,“这下好了,师叔很快就能找到他心心念念的女子了,我十分好奇,究竟是怎样的女子。”

秦湫的目光在木匣上掠过,道:“我也好奇。”

*

商叙在客栈休养了两日,这两日陆雪青一直留意着朝廷中的动向,唯恐城中传出什么关于商叙的流言来。

但宴会上发生的事情,所有人都守口如瓶,请言府也宣布已经抓住了作乱的妖怪,在百姓面前将它铲除,在凌枫院的符咒中,做出来顶罪的木偶傀儡化为灰烬,也算是安了百姓的心。

这两日商叙几乎都在昏睡,偶尔清醒时听商怀笙和陆雪青告诉她朝中的动向,李昱辰差人来慰问,并未追究她殿前失仪,还送了许多补品。

商叙觉得他们一定有事情瞒着她,她依稀记得当时宴会的情景,露出恐惧目光的人们,还有隐藏在畏惧之下的嫌恶,仿佛她就是个怪物。

商叙每每想起,便心情低落,但她来不及惆怅,商怀笙便吵吵闹闹地闯进来,不是拎着鸟笼来给她解闷,就是提着大包小包的点心问她饿不饿。

记忆里冷静成熟的姐姐,传言中强大威严的小将军,其实聒噪又幼稚,明明比她年长,说话做事还像是个小孩子。

如果商叙没有经历过商怀笙所经历的那些,或许真的会以为商怀笙是在温暖欢乐的环境中长大的。

被关在兽林的夜里,借着萤火虫的微光,耳边充斥着野兽的嚎叫,在布满苔藓污泥的峭壁之上,她看到商怀笙刻下的图画,海浪,海鸥,沙滩,还有渔村燃起的篝火。

近在咫尺的悬崖下,是数不尽的森森白骨,有野兽骸骨,也有人类的白骨。

她在那里待了三日,找到许多商怀笙留下的痕迹,在那样恶劣的情况下,商怀笙竟还有心思画画,只是后来的画越来越潦草,到最后只有一道几乎将岩石劈成两瓣的剑痕,显示着商怀笙几乎要崩溃的情绪。

商怀笙在那里待了一个月,清理了许多凶狠的猛兽,所以她出来的异常顺利。

后来逐渐张大,在战场上撑不下去的时候,她都会想到商怀笙,想到她是如何在更加复杂的乱世中生存,想着她受过的那些苦难,一遍遍地激励自己。

商叙看着这个在记忆中已经模糊,又慢慢变得鲜活起来的姐姐,表面冷淡,竭力压抑着失而复得的惊喜,心里却忍不住更多地依赖她。

商怀笙给她讲述了许多宗门中的事情,待她如父母一般的师兄师姐,为老不尊但是很强大的师父,和她并肩作战的朋友,和总是挑事儿的三山宗弟子。

商怀笙挤在她床上绘声绘色地讲故事的时候,她们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咸湿的海风吹过沙滩,她们把脚丫埋进沙子里,依偎在一起,等着父亲和哥哥归来。

像是再一次回到了她们的家。

商叙梦中都多了几分香甜,不再被梦魇困扰。

春月和冬星轮换着来看望她,每次她都在睡觉。

春月不由得担心,“将军的梦魇好了,又患上嗜睡症,可如何是好?”

秦湫安慰她,“她只是要把从前没睡好的觉都补回来而已。”

春月问:“将军的病真的好了吗?”

秦湫:“好了。”

她身上已然不见怨气,干干净净。

春月赞叹:“问玉道长果真是神医。”

秦湫抿唇一笑:其实这多亏了商怀笙,是她用断龙吸收了商叙身上的怨气。

断龙的上一任主人,是天界的杀神,斩妖除魔,屠神灭佛,死在断龙剑下的生灵能填满长眠海,商叙身上的怨气和断龙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她从前只知道断龙是神器,但从未见识过它的实力,连断龙能吸收怨气这件事,都是从问玉口中得知的。

商怀笙以自己为桥梁,连接商叙与断龙,完成了怨气的过渡,不然商叙肉体凡胎,魂魄也定会被断龙吞噬。

秦湫一边感叹神器的威力,一边又感到后怕,当时她亲眼看到商怀笙腥红的双眸,怨气侵蚀着她的身体,同样也在试图吞噬她的灵魂。

商怀笙只觉得身体疼痛难忍,却不知自己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她现在年纪小,还未曾外出历练,虽有一身神力,若没有其他技艺傍身,以后怕是要吃亏的。

等回到四水阁,绝对要盯着她好好修行,决不能再向从前那般纵容她逃课。

*

晌午时分,日头高照,窗外的柳树被晒得蔫巴巴的,外面没有一丝风,空气沉闷,凝重,叫人喘不过来气。

商怀笙与问玉面对面坐着,扯了扯领口,觉得空气稀薄,呼吸困难。

断龙横在二人中间的桌上,乖巧得像没有灵识的木头,身上的光芒也黯淡许多。

问玉的手指在剑身游走,五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顺着剑身上的暗纹,缓缓下移……

商怀笙不自觉地吞咽,脑中不合时宜地浮现出一些画面。

这样白净不容玷污的手指,也曾到过不可言说之地,被刺激到的商怀笙惊起,险些把他的手指折断。

她现在还能记起问玉幽怨的目光,染着绯色的脸颊,被她咬破的嘴唇一张一合,“你再这样下去,药性还没纾解,我先被你打死了。”

她是怎么说的来着……她好像什么也没说,只是贴上去,缓解身上的热意……

“商怀笙。”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商怀笙猛地回神,对上问玉含着愠色的目光。

“你若不是真心来求教,就别在这里浪费我的时间。”

一张一合的嘴唇和记忆里重叠,却没有半点情.欲,只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气。

“……对不起。”商怀笙拍拍发烫的脸颊,“你说什么?”

问玉眉头蹙起,似乎想再骂她几句,张了张嘴,又无奈叹气,自我安慰道:“算了,跟傻子置什么气。”

商怀笙没有反驳他的话,心虚地摸了下鼻子,“师叔说什么?”

“不许叫我师叔。”问玉瞪她一眼,握住断龙剑柄,“它的确有被操纵过的痕迹,天明钢炼出的盖羽飞甲,可以操控他人灵器,这上面便有盖羽飞甲的痕迹。”

他指着上面两道似乎被虫子爬过的痕迹,道:“断龙被控制的时间很短暂,它在发现自己伤人之后很快挣脱了,至于为什么会躲在将军府的武器库,并不是因为害怕,只是不想继续伤人而已。”

商怀笙问:“它不是上古神器吗?怎么会被控制?”

“灵器的能力也是和器主有关的,器主自身能力不行,也会压制灵器的实力。”

“哦,这样啊……你是在骂我吗?”

问玉轻扬唇角,“这次反应的倒是挺快。”

他这一笑,商怀笙也生不起气来,望着那笑容有几分出神,“师叔,你觉得是谁放出盖羽飞甲,操纵了断龙呢?”

“天明钢罕见,盖羽飞甲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唯有天工阁。”

“那群只知道捶捶打打的壮汉?”

问玉:“你见过?”

商怀笙:“没有。”

问玉:“那你为何说是壮汉?”

商怀笙:“要每天抡大锤,难道还能是弱柳扶风的小书生?”

问玉又是一笑,“倒也不全是壮汉。”

商怀笙愣愣地盯着他,忽然开口道:“师叔,你笑起来真好看。”

“……”

问玉的笑容倏地不见了,眼中又聚起怒火,“商怀笙,你脑子里整日在想些什么?”

商怀笙眨眨眼,“我只是想夸夸你,咱们接着说,我和天工阁的人无冤无仇,他们为什么要对断龙下手?”

“你……”她态度转变的自然,就像是买菜的时候顺手加了把芹菜,问玉无奈,一些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未必是天工阁的人,盖羽飞甲虽然难寻,但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有心,也能寻得。”

“盖羽飞甲价值不菲,且天工阁能锻造出盖羽飞甲的人也寥寥无几,得去走一趟,问问最近都有谁购过盖羽飞甲。”

问玉握着断龙,像在抚摸一个听话的宠物,商怀笙心中有几分吃味,断龙在她手里都没有这么听话过,旁人更是碰都碰不得。

偏偏在问玉手里就很老实,而且问玉似乎很了解它。

商怀笙有疑惑就问:“师叔,你是怎么知道断龙能够吸收怨气的,你还教我该怎么召唤断龙,你怎么这么了解它?”

问玉顿了顿,垂眸看向断龙,“因为,它是我带回来的。”

商怀笙:“啊?”

“你以后断龙这种神器会乖乖待在一个小门派吗?百年前我兄长察觉到南境灵气波动,断龙封印出现裂痕,怕它出世后作乱,我才将它带回三山宗……后来不知怎么竟到了你手里。”

商怀笙恍然大悟,怪不得宋良白老说这把剑是他豁了老脸才拿来的,让她好生看管,原来是从三山宗抢的。

“它既然如此听你的话,你为何不直接收了它?”商怀笙问。

问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神器并不是那么随便就认主的。”

他意味深长地说,“你要好好珍惜。”

商怀笙十分诚恳地点头,那是当然了,毕竟是三山宗抢来的东西。

“盖羽飞甲的事情先别声张……”他想了想,说,“谁都不要告诉,你师父也不可以。”

“那我师姐呢?”

“也不行。”

商怀笙露出为难的神色,“可我只要撒谎,师姐定能看出来。”

“她不问你就不说,不就行了?笨!”

“也行……不对,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问玉敲敲断龙,发出梆梆两声脆响,眉眼弯弯,诱惑道:“你难道不想知道怎么让断龙乖乖听话吗?我可以教你。”

商怀笙心中一动,心道四水阁弟子怎么能跟着三山宗的人学习,但他这副模样实在勾人,她呆呆点头,道:“想。”

*

第三日,商叙已经完全好了,也不再嗜睡,除去有些劳累,身体并无大碍。

她要回将军府收拾东西准备回云月都,离开客栈,商怀笙一下子闲了下来,听见闻惠说起问玉与桑月有约的事情,便毫不犹豫地要跟上去看热闹。

问玉与桑月约在一处小茶馆,西临敬河,北面可以望见祈星台,临窗而坐,拂面河风清爽,携着一丝莲花清香。

“许久不见你了。”桑月道。

“三日前刚刚见过。”问玉淡淡地应了一声。

桑月轻笑:“你还是这样,为了躲我甚至不惜闭关百年,如果不是这次欠了我的人情,是不是以后都不打算见我?”

问玉:“我闭关不是为了躲你。”

“……”

两人又陷入沉默,只有茶盏碰撞的声响。

“他们怎么不说话了?”

隔壁包间,商怀笙的耳朵贴着墙壁,动用全身的感官,也只能听到一些细微的声响。

“你不去找你妹妹,在这里做什么!”

闻惠站在她身侧,很是不满,她本来只想拉着秦湫过来,却偏偏撞上了商怀笙和元妄,四个人一起过来,这么显眼,很容易被发现的。

“她回将军府了,也不让我跟着。”商怀笙闭着眼睛,仔细听着,“而且,你不也来了吗?”

闻惠脸颊微红,“我是怕潮海阁圣女对师叔动手动脚。”

“啊?”商怀笙惊讶,“他还被人猥亵过?”

“别说的那么难听,只不过是桑月借着酒劲要对师叔耍流氓而已。”

商怀笙:“噫!!”

闻惠作为少数亲眼见证过两人故事的人,谈起这事儿来能讲上三天三夜,“你别瞧着桑月孤傲不近人情,其实是个酒蒙子……”

“嘘——”元妄凑过来,说,“他们又说话了,小点声。”

隔壁。

桑月取了自己的琴,盘腿坐在窗边,抬头时眼眸中满是怨愤,“你的意思是,你叫我来,是为了让我给你找情人?!”

问玉:“圣女大人要是不愿,我也不会强求。”

桑月咬牙:“我当然不愿意!老娘追了你这么多年,你对老娘爱答不理,现在又来让我帮你你找你的旧情人!!”

问玉起身,对她抱拳,“承蒙圣女厚爱。”

“你是吃定了我会帮你?问玉!你以为你有多大的面子,当年将我拒之门外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

“若是圣女不愿,我可以离开。”

“你真是……算了,当是我还你人情,毕竟欠了你这条命。”

桑月狠狠骂了几句,指尖拨动琴弦,道:“我不是为帮你,我只是好奇,是谁那么大的胆子,敢对你下药又始乱终弃。这鸳鸯曲如同月老红线,若你已经有了两情相许之人,便会在你们两人之间结出红线。”

“算不得两情相许,毕竟我什么都不记得。”

“你这般性情刚烈,若是不愿意,谁能强迫了你?”

桑月挑眉,一眼望入问玉眼眸,他表情微愣,还想再反驳,耳边已经响起琴声,一根浅淡的雾气凝成的红线从他小指出现,绕着窗边飞了出去。

桑月快速拨动琴弦,又幻化出一只青鸟,追随红线而去。

问玉望着红线向着西方越飘越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幸好,不是商怀笙。

他早知道闻惠几人就在隔壁,虽然他们刻意隐藏气息,但那个多人,怎么也藏不住。

他们刚进来的时候,问玉就听到了商怀笙咚咚咚的脚步声,秦湫小声叫她慢些,从他们进门到走进隔壁,问玉全部知晓。

他不止一次地怀疑过商怀笙,又一次次地推翻自己的怀疑。

商怀笙并不像是认识他的样子,如果真的是她,她在第一次见自己的时候就会露出马脚。

可他从闻惠口中得知,商怀笙在七月初曾经消失过一段时间,虽然元妄和秦湫都说她是去了人间玩耍,但怀疑再次冒头,问玉不得不多想。

窗外的红线渐渐远得看不见了,问玉坐在桑月对面,被悠扬的琴声包围,安静地等待。

第30章 第三十章 红线

商怀笙他们也听到了琴声, 一时间面面相觑,不知道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闻惠:“怎么还弹起琴来了?”

元妄:“桑月鲜少在人前抚琴,他俩这是旧情复燃了?”

商怀笙:“还挺好听的, 这什么曲子?”

“是鸳鸯曲, 是桑月的独门绝技。”秦湫站在三人身后,见三人在墙面趴成一排,忍俊不禁, “有琴声遮掩,大概是什么也听不到了,怀笙,来吃点点心吧。”

她端着茶点走过去,手递出去,商怀笙便张开嘴咬下。

闻惠看到这一幕, 翻了个白眼, “都是你惯坏了她。”

“你对门下弟子不也这般纵容, 不然金田也不会屡屡来挑衅。”

“……”

闻惠无话可说,哼了一声, 把脑袋转向另一边。

“师姐, 这是什么?”

“龙井茶酥,喜欢吗?回头带点。”

“好吃!”商怀笙伸手去拿,忽然发现右手小指上缠了一截红线,转头去看自己身上的裙摆, “诶?我衣服开线了?”

“扯掉就是。”秦湫说着, 伸手捏住那一截红线, 随手一扔。

商怀笙专心盯着桌上的糕点,没注意到落地的红线瞬间变作烟雾消失,一同消失的还有窗外一道若隐若现的红线。

秦湫把她拉到桌前, 道:“配上茶更好吃。”

“好!”

商怀笙低头猛吃之时,隔壁的琴声停了,她便端着茶又贴到了墙上。

“看来不行。”问玉的语气比刚才轻松许多,“我之前便说了,不是两情相许。”

桑月看着断掉的红线,稍稍抬手,红线消散,“如果真的无情,是连红线都不会结出来的。你忘了,我从前在你面前弹过许多次这首曲子,盼望着有一天能生出连接你我的红线来,可结果无异于对牛弹琴。”

她将长琴收起,眼眸中闪过一丝失落,“问玉,你动情了。”

“我没有。”问玉语气肯定,“我从未对任何人有过男女之间的情感。”

桑月的右手抚上心口,道:“动情并不局限于此,或许连你自己都没有发觉,会因为某个人的一个小小动作便牵动心肠。这世间许多事,唯有感情无解,不是你说没有就没有的。”

问玉看出她的伤心落寞,低声道,“抱歉。”

桑月轻笑,“这两个字你说过很多次,唯有这次能听出真诚,看来你真的动情了,都有了人味儿。”

问玉道:“有没有可能,你的曲子其实也没那么有用?”

“我收回对你的夸奖,你还是这么耿直地让人生气。”桑月瞪他一眼,道,“对于风流多情之人或许没有那么大的用处,但对你这种百年不开花的铁树,是最管用的。百试不爽。”

桑月道:“鸳鸯曲只是能影响你的心绪,指引你心中所思之人而已。没有效果或许是因为你失忆的缘故,这招是行不通了,你还是用引梦香吧。”

“多谢。”问玉道。

桑月摇摇头,提起商叙,“我没想到你会对商叙的事情这么上心,是因为她是那个小姑娘家人的缘故吗?”

问玉瞬间便明白了她口中的小姑娘是谁,没有反驳。

桑月笑笑,语气有几分自嘲,“其实刚才我很担心,怕红线尽头会是那个小姑娘,你待她与旁人是有几分不同的。”

问玉神色微动,“她只是宗中一个晚辈而已。”

“是我多心了,直到断龙出来我才知道,你待她不同,是不是因为断龙?”

“……”

桑月为二人倒上茶水,举杯交谈间,有种他们已是多年好友的错觉,“早听闻断龙在三山宗,我还以为它会认你为主,毕竟你这么多年都没遇到合适的灵器……那个小姑娘,以前在李昱辰麾下,我略有耳闻。李昱辰的得力干将,生性残暴……”

“她不是。”

桑月抬头,发现问玉眉头皱起,满脸的不认同,“流言不可信。她虽然顽劣,但完全称不上残暴。”

桑月指尖轻敲茶盏,挤出一丝笑容,“看来传言有误。”

两人一时相对无言,房间中只剩茶盏碰撞的声响,过了许久,问玉才放下茶杯,神情中多了几分严肃。

“潮海阁多音修,但对符咒结界之流也不是一窍不通,将军府外的结界便是你们布下的吧?”

桑月微顿,眼神闪躲,“是。”

“转运翡珠产自翡岛,能承载大庆国运的,定是极品中的极品,放眼修仙界各大门派,也就只有潮海阁能拿出来。”

“……”

包厢中的氛围霎时凝重起来,桑月的脸色变得僵硬,“你知道了?”

“猜的,但是看你的反应,想来我没猜错。”

桑月抿唇,眸中浮漫出懊恼与内疚,“我先前并不知道此事。李昱辰曾经求天机阁推算国运,若李承允能活过二十三岁,大庆便可延续千秋万载,否则,三世而亡。潮海阁与李家素来有交情。”

“国家稳定,百姓才能安居乐业,李昱辰或许做过许多恶事,但不可否认的是现在天下太平,百姓不再受战火侵扰,不必再流离失所。”

“用一人性命换天下百姓,他们觉得值得。他们也推过商叙的命格,虽不是最佳人选,但有好运眷顾,逢凶化吉,也是个极佳的选择。”

桑月缓缓道来,语气平淡,似乎全然不在意商叙被他们选中时只是个不足十岁的孩童。

这些年来,有不少修士在游历时察觉到商叙身上的异常,但发现是天工阁与潮海阁的手笔,都选择了不过问。

他们修道是为苍生,舍一人庇佑天下人,他们没有道理阻止。

如果商叙不是商怀笙的妹妹,只是个普通的凡间将军,问玉也会有同样的想法。

但她是商怀笙唯一的亲人,商怀笙不会不管,他也不能坐视不理。

桑月看出他的想法,摇头笑道:“我就知道你这个人护短,所以在得知商叙的姐姐去了常春阁后,我便知道你会管这件事。”

“她四水阁的人,不算我们宗门弟子。”

“呵,你就是嘴硬。”

桑月说着,又想起那晚的情景,“断龙不愧为神器,竟有那样强大的能力,天机阁与太虚殿都束手无策的怨气,竟然被它轻易吞噬了。今年的九天盛会,这位商怀笙恐怕要大放异彩,或许会盖过当年的你。”

问玉唇角扬起一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她啊,心思不在修行上,顶嘴抬杠倒是在行。如今才是识灵期,连参加比赛的资格都没有。不过她悟性不错。”

“……”

桑月盯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胸腔中酸涩感弥漫,“不知道还以为是你徒弟呢。”

问玉摇摇头,“我要是有那样的徒弟,可是要愁死了。我无福消受,还是让她折磨宋良白吧。”

问玉这样说着,嘴角的笑意却在加深,眼角都弯了起来,“她若是在九天盛会上丢了脸,让宋良白自己受着就是。”

“你们师兄弟才是真的相爱相杀。”

桑月扯扯嘴角,挤出一个微笑。

*

琴声消失后,两人似乎又说了什么,接着便听不到了。

三人好奇得心痒,元妄正打算用个扩音符,却听见隔壁响起开门声,再一回头,问玉已经站在他们包厢外。

他倚着门,冲几人笑笑,“你们自己说,要抄多少遍?”

闻惠最先低头,“师叔,弟子知错了,自请罚抄门规百遍。”

商怀笙震惊地看向她:他师姐,你卷什么卷!

问玉又将目光移向元妄,元妄挠挠头,正要开口之前,商怀笙站在他面前,“我们是来喝茶的!”

“是吗?”问玉扫一眼桌上的两个茶杯,“四个人两个茶杯,你们好生节俭。”

“师父说了,节俭是美德。”

“呵。”

眼看问玉脸色变黑,元妄都要去捂商怀笙嘴了,结果问玉转身离开了。

“闻惠,明天落日前把你的罚抄交上来。”

待他走远,闻惠看着没受一点惩罚的三人,出离愤怒,“为什么只有我罚抄?”

商怀笙:“谁让你认错这么快!你说你是来喝茶的,他还能不让你喝?而且我们又不是你们三山宗的,他凭什么罚我们!”

“你……”闻惠气得无语,“这种时候你反应倒是快了。”

元妄道:“我可以帮你抄写一半。”

闻惠半点不领情:“呸,少在这里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我就说跟你一起就没好事。”

“从前你可说过,遇见我是人生一大幸事。”

“呕——你别恶心我了,如果能回到过去,我肯定在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狠狠揍你一顿。”

昔日爱侣争锋相对,这场面在元妄身上已经是司空见惯了,两人吵得起劲,秦湫拽着商怀笙离开茶馆,远远还能听见盘子摔碎的声音。

秦湫借机又教导她:“你千万别学你师兄,他教你那套对待感情的方式是不对的,要从一而终。”

“可师兄也说,人心是会变的,没有感情却还要强留在对方身边,对彼此都是伤害。”

“……”

秦湫沉默片刻,道:“各人有各人的观点,你只要能认清自己的内心,有自己的判断就好。”

“哦。”商怀笙是不爱听这种大道理的,听也听不懂,学也学不会。

比起纠结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商怀笙更乐意听点劲爆刺激的八卦。

“师姐,问玉和潮海阁那位圣女有什么故事,你给我讲讲呗。”

秦湫想了想,说:“我知道的不多,前些年桑月去三山宗寻问玉师叔,请年玉师叔为二人做媒,我才知道他俩认识。”

“年玉同意了吗?”商怀笙问。

秦湫:“应该没有。就算年玉师叔同意,问玉师叔也不会同意的,他一心修行,早已斩断红尘……也不能这么说,他最近不还深陷绯闻之中吗?”

商怀笙没反应过来,“啊?”

“就是对问玉师叔下忘忧果那位。”秦湫似笑非笑,歪头看向商怀笙。

“……哦。”商怀笙低下头,“我还当是什么事情。”

“怀笙,你应该没什么事情瞒着我吧?”

“那当然——没有!”

商怀笙心都吊到嗓子眼,下意识地否认,可是面对着秦湫那双温柔的眼眸,她又生出几分说谎的心虚来。

秦湫没再追问,捏捏她后颈,道:“如果遇到了没办法解决的事情,一定要告诉我。”

*

茶馆听墙角被抓后,商怀笙一天都没再见到问玉,傍晚时分,有一陌生男人来到客栈,给她送了一个木匣。

商怀笙认出他是李昱辰身边的侍卫,打开木匣后,里面放的是些司空见惯的小玩意儿,木鸢,木剑,小绣球……大庆孩子们的玩具。

木匣最底下,放着一枚金色的钥匙,身长三寸,形状如龙形微弓,匙柄铸着交颈蟠龙,双目嵌有红宝石,在暗处闪烁着光芒。

这是大庆金库的钥匙,普天之下,知道金库位置的,除了李昱辰,便只有商怀笙。

李昱辰送来此物,不知意欲何为。

商怀笙想着,反正她和李昱辰还有事情没有解决,便趁着夜色潜入皇宫,直奔御书房,果不其然见到了李昱辰。

他老了许多,宫宴上看着还精神矍铄的人,现在像个风烛残年的老头,苍老了二十岁,皮肤皱在一起,如枯树树皮。

他睁着浑浊的双眼,打量好一会儿,才道:“怀笙,你来了。”

“你给我送钥匙,不就是想让我过来吗?”商怀笙抱着胳膊,站在书案前,语调冰冷,“你想做什么?”

李昱辰顿了顿,站起身,缓缓走到她面前,双腿弯曲,竟跪在了她面前。

“你、你这是做什么?!”

日曜城的主人,大庆的皇帝,九五之尊,卑微地跪在她面前,佝偻着身子,脑袋几乎垂到地板。

他掀起衣袖,露出里面如同朽木般近乎腐烂的皮肤,“怀笙,我时日不多了。”

商怀笙往后退了半步,看着自己曾经感激,怨恨,恐惧过的人跪在自己脚下,从前意气风发的王爷已经枯败不堪。

商怀笙沉默,伸手将他拽起来,扔到旁边的木椅上,“好好说话,别搞这一套。”

“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小叙,这是我给我儿子换命的反噬。”

李昱辰艰难地挤出笑容,“怀笙,你还记得我为什么要给你取这个名字吗?”

商怀笙不语。

“心怀苍生。”他自问自答,“你没有见过乱世,战火连天,民不聊生,同类相残,我想结束这样的乱世,却被亲信出卖,被先帝贬斥,数年筹谋化为泡影。”

“我几乎都要放弃了,只想做个闲散王爷,你在此时出现在我面前,这是上天的旨意,要你助我结束这乱世。”

“可你走了,你走之后,军心不稳,也是上天的旨意,让我找到你妹妹。你们商家真是,呵,能人辈出……”

他嘴角挂着笑,商怀笙本来沉默听着,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将刀刃往前抵住他下巴,“我家里人的死和你有没有关系?!”

“哈——”李昱辰笑出声来,“好歹是我教出来的,你倒也聪明。但我还没有无耻到那种地步,我早知那盗匪意图袭击,只是没有阻止而已。”

“为什么!”

商怀笙掏出匕首,骨节凸起,整条手臂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双眼充血发烫,耳膜鼓胀,几乎要炸掉。

商怀沓樰獨家諍裡笙已经将刀架到了他脖子上,她第一次杀人,就是用这把匕首,是李昱辰送给她的。

“没有为什么,只是怕你们那个村子再出别的神迹,威胁到苍生。”

“你是怕威胁到你的帝位吧!!”

一股怒火从胸腔直冲头顶,烧得商怀笙喉咙发干,她咬紧牙关,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

李昱辰的脖颈已经被她抵出一道血痕,再向前一分,她就能亲手了结了这个混蛋。

李昱辰眼中没有惧意,只有即将解脱的期待,“那日宫宴后,换命的反噬突然袭来,折磨得我痛不欲生,怀笙,你既然恨我,便杀了我。”

他视死如归,等待着利刃刺入脖颈,没想到商怀笙收了匕首,整理衣袖,神色依然恢复平静,眼眸黑沉,“我不会杀你的,反正你也要死了。你搞出这一遭,不过是想治我个弑君之罪,连带着将我妹妹这个威胁也铲除。相文客应该就在某处等着宣旨了吧?”

李昱辰眼神微愕,眸底划过被看穿的窘迫与不甘,“你当真比幼时聪颖许多。可惜你猜错了,我是真心想要以死谢罪。”

“说的倒轻巧。”商怀笙晃动着手中的匕首,露出笑容,“杀你一个将死之人太容易了,我在想,如果你儿子死了,你辛苦打下来的江山后继无人……”

“别动他!”李昱辰终于露出几分惧色,“他什么也不知道。”

“是啊,他自然也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曾经想把转运翡珠放置在他的身上,导致他天生痴傻。”

“……你怎么会?”

“我不仅知道,我还知道相文客觊觎帝位已久,到你时候,你的儿子未必能继承皇位。”

“他会的,我早知相文客的心思,但商叙和雪青都是我亲手培养的,有他们在,承允会登上皇位的。”

“倘若我已经杀了李承允呢?”商怀笙晃了晃匕首,“就用这把,你送给我用来杀人的匕首。”

“什、什么——”

李昱辰瞪大双眼,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不、你不会的!”

商怀笙冷笑:“我是你教出来的,你不了解我的品性吗?”

他直直地盯着前方,好半天,才轻笑一声,“我了解你,我知道你不会。”

嘁——

商怀笙心中冒出几分不甘,早知道不如把李承允杀了。

她重新举起匕首,身后一个人影走出,按住她的手腕,“好了。”

商怀笙耸耸肩,“我没打算杀他,反正他也快死了。没必要脏了我的手。”

问玉露出一丝赞许的笑容,李昱辰看着两人,眼神从震惊到疑惑,再到释然。

商怀笙只是在吓唬他,他清楚商怀笙的秉性,她不会杀李承允的。

她只是想让他体验一下失去亲人的恐惧,那一瞬间,他的确感到全身血液冰凉,如坠冰窖。

李昱辰露出笑容,癫狂,讥讽,自嘲,“怀笙,我就知道,你是个深明大义的人。”

商怀笙收起匕首,“所以你特地找我来,不断地刺激我,是为了什么?”

“我想确认你不会杀我的儿子。怀笙,我欠你们姐妹的,此生无法偿还了,我只求你能放过承允,整个大庆只有你和我知道国库的位置,若我死了,我希望你能继续庇佑大庆江山。”

“你害死我家人,伤害我妹妹,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帮你们李家守住这江山?”商怀笙瞪他一眼,“我现在可恨不得杀了你呢。”

“因为你的名字,因为你的妹妹,她深爱着这片土地。”李昱辰道,“怀笙,我了解你。”

商怀笙咬咬牙,再次掏出匕首,手起刀落,斩下一截李昱辰灰白的发丝,“你少做梦了!你看不到你的江山千秋万载,你会在死后进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发丝缓缓飘落到地面,像他即将结束的生命,李昱辰抬起头,眼前寒光一闪,匕首刺入他的大腿,带来剧痛。

“啊——!!”

李昱辰嚎叫不止,苍老的声音如同老旧的风箱,发出“嗬嗬嗬”的声响。

血液弥漫开来,鲜红刺激着李昱辰的双眼,侍卫闻声冲进来,书房中只有李昱辰一人,他按住了要去追杀刺客的侍卫。

“没有伤及要害,叫太医即可。此事不得告诉任何人。”

腿伤疼痛难忍,李昱辰咬唇,腮边热泪滚落,眼中庆幸与后怕交织,化作一声陈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