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完蛋了!
谁来救救我——
问玉的手已经搭在门上, 大力推开——
商怀笙内心狂叫:救命啊——!!
只听头顶一声闷雷,眼前的画面旋转模糊, 问玉睁大眼睛, 想看清床榻上女子的模样,却只看到她的背影,手上甩着自己的帕子,俏皮可爱。
四周旋转的更加厉害, 问玉进门, 想再靠近一点, 眼看那女子马上就要转过身来,他眼前一黑,身体被一阵强风托起, 升入高空。
“师叔?师叔!问玉?!”
商怀笙的声音逐渐清晰,问玉睁开眼,一片鲜活的绿色闯入视线。
“师叔,你醒啦!”
小命保住了,商怀笙心情愉悦,语气都变得谄媚许多。
她扶起问玉,指着不远处,“师叔,你快看那是谁?”
顺着她的手指,问玉看到一个小孩坐在树下,膝边放着一把木剑,口中念念有词,正一本正经地学习御剑之术。
那模样,分明就是小时候的他。
问玉整个人都愣住,山顶的风吹动他的衣袖,树下的孩童额间沁出汗珠,眉头紧锁,眼神中满是倔强与不甘。
“师叔,你小时候长得真可爱。”商怀笙满脸笑意,“嘬嘬”两声,像在唤狗,“怎么不过来?”
问玉睨她一眼,商怀笙不好意思地笑笑,“太久没见小孩了。”
小问玉看上去只有五六岁的模样,五官还没有完全长开,不如现在的问玉这般棱角分明,脸上还带着婴儿肥,许是修炼的效果不尽如人意,所以他一直嘟着嘴,委屈的模样惹人怜爱。
商怀笙环顾四周,发现这座山峰陌生得很,“这是从前的常春阁吗?”
问玉摇摇头,商怀笙一脸疑惑,正要继续追问,空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缥缈,空灵,仿佛来自天际,语气却带着几分俏皮:
“小孩,你还在练呢?我都说了你并无灵根,你修行千年万年,也没办法得道飞升,不如跟我一起留在这里可好?”
“我才不要!”小问玉声音洪亮,满脸抗拒,“我不要待在这里,我要去看更广阔的世界,我要修行!”
“真是个犟种!你以为人类会——”
那声音戛然而止,不远处有重叠的脚步声响起,渐渐逼近,伴随着二人的交谈声。
“在这里,真的能寻到问玉?”
“师父说能,就是能。”
“你不如去向师父认个错吧,又不是什么不可饶恕的罪孽,你服个软,他真的能将你逐出师门不成?”
“我意已决。”
“真是头倔驴!”
问玉与商怀笙转过身,青苔石阶上,两道人影勾肩搭背,踏着石阶步步登顶,他们脸上带着少年稚气,眼神中充满对这个世界的热忱与期待,正是年少时的宋良白与年玉。
“……兄长?”
问玉往前踏出一步,却好像有人猛地抓住他肩膀向后拽,他正想呵斥商怀笙,一转头,眼前又是一黑。
天际泛出鱼肚白,乌云散去,残留的月亮与东方初升的太阳遥相辉映,浅淡的像是一个影子,头顶梨花已经所剩无几,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商怀笙伏在他膝上,蓝裙落满白花瓣。
梦中场景交叠闪过,现实中却已经过了整夜,引梦香燃烧之后的灰烬洒在结界四周,泛着点点银光,问玉抬手解开结界,一阵风吹过,梨花伴着银灰飞舞,在半空落下一场雪。
“我脖子好疼……”商怀笙打着哈欠醒来,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揉上脖颈。
问玉抓着她的肩膀甩到一旁,商怀笙“哎呀”一声,手撑着地爬起来,“你干嘛打我?”
问玉的右腿被她压麻了,缓缓恢复知觉时有疼痛感,看着恶人先告状的商怀笙,他冷笑,“你还好意思说,若不是你,我早已看清那人的样貌!净给我添乱!”
引梦香没了,商怀笙腰板也硬了,“我怎么知道这引梦香效果这么强!你不做好功课就贸然入梦,你难道没有责任吗?!”
“你——”问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板着脸起身,拂去身上的花瓣,整理衣襟,“时候不早了,你快回去吧,别被人发现。”
“现在开始担心被人发现了?威胁我的时候怎么不说!”
商怀笙得理不饶人,看着问玉吃瘪,心中有种小人得志的窃喜。
问玉还未从梦境中完全抽身,思绪复杂,也无心与她争辩,揉了揉脑袋,“是,是我的错,我不与你计较这些,你回去吧。”
商怀笙:“……”
她觉得自己或许真的跟元妄说的那样欠了吧唧的,不然她也不会见到问玉妥协,反倒觉得不爽,走出几步,还故意回头刺激他。
“师叔,那你不找了吗?”商怀笙预感会被骂,但还是说出接下来的话,“引梦香没了诶。”
话说出口商怀笙自己都觉得自己欠打,难怪三山宗这么多人看她不爽。
“找!”问玉咬牙切齿,看她的眼神中是明晃晃的怒色,“引梦香没了,还有凌枫院的聚魂灯,我总会找到她。”
凌枫院?
那可是修仙界有名的大喇叭,修仙界十分之九八卦的传播地。
问玉如果去了,第二天他的艳史就会传遍修仙界。
问玉能抹下面子去那里?
就算他去了,他们得罪了凌盛,凌盛也未必同意把聚魂灯借他。
商怀笙仰起头,心情愉悦,“好啊,师叔有这样精神,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说罢,小雀似的蹦蹦跳跳着离开。
问玉盯着那抹欢腾的背影,长舒一口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虽然被商怀笙打断,但也不是全无收获,他记起许多细节,与那人在床上的种种,炙热交缠的呼吸,那人说着不堪入耳的情话,异于常人的体温,和……紧压着他手腕的力道。
她的状态不正常,意识也并不清醒,像是被下了药。
是他做的吗?
他用药物操纵别人,还在事后让她喝下避孕汤药……
他究竟都做了什么?!
问玉从不自诩正人君子,但也行得正坐得端,有他自己的底线,尤其洁身自好,修行百年,清心寡欲,从不沾染男女之事。
他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这背后肯定有隐情,还有他没发现的细节。
托商怀笙的福,问玉不仅没有找到真相,还变得更加混乱了。
按他以往的脾气,绝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商怀笙,可从梦中醒来,没能看到那人的脸,问玉反倒感到一丝庆幸。
没错,庆幸。
从日曜城回来已有月余,他几次取出引梦香,思来想去,却不敢点燃,不知道是为什么。
许是担心见到那人的样貌,不是自己想要的……可他想要的又是什么呢?
问玉连自己的心思都猜不透,从前只想着赶紧抓到那胆大包天的女子,但根本没想过找到她之后又该当如何。
天已大亮,问玉在梨树下独坐许久,阳光透过绿叶投下斑驳光影,温度渐渐升高,他才起身整理衣袖,收拾残局,转身回了自己住处。
又过了几日,年玉问起引梦香的事情,“不是说在桑月那里得了找到记忆的法子吗?如何了?”
“不大管用。”问玉说得模棱两可。
年玉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最近怎么开始研究这些基础的心法了?打算收徒?”
“……没有。”
年玉毕竟是他亲兄长,对他最为了解,问玉心里一紧,把手里的书本放到一旁。
“听说宋良白的大徒弟又去了长眠海,这次怎么搞出那么大的阵仗,天机阁是算出了什么?”问玉道。
年玉摇头:“他们什么也不说,只是让各门派增加人手。”
问玉不屑:“这群老东西,仗着自己宗门曾有人飞升,越发无法无天。一个个的飞升成仙成神又如何,不还是全都陨落了。”
“问玉,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年玉有几分无奈,“长眠海是神陨之地,滋生出众多妖魔鬼怪,却也留存着当年那些神仙的法宝,许是又有胆大妄为之人偷偷去探秘寻宝了。”
问玉道:“到底是别人的东西,值得拿命去取?”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年玉的目光在书桌上掠过,叠了一沓写过字的宣纸,最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不像是问玉的字,“你闭关回来,也不似从前那般专心于修炼,若是一直找不到那女子,你打算怎么办?”
“找不到就慢慢找。”话题又绕回到这件事上,问玉心中烦闷,“兄长,你还记得我幼时中毒,师父用秘法为我治疗的事情吗?”
年玉的肩膀微微绷紧,“是有此事,怎么提起这个?”
“我记得师父说过,我的五脏已被毒液腐蚀,内里虚空,几乎只剩下一层皮,所以他用常春阁珍藏的宝玉为我重新雕刻了身躯,代价是我的身体与常人再不相同,不能像旁人那样修行,也无法孕育自己的后代。”
年玉轻轻点头,“是。你是在担心那女子会怀上你的孩子?”
不等问玉回答,年玉开口道:“不会的,就算你们真的……也不会有那样的事情发生。”
问玉微愣,“……那就好。”
他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那为什么还要喂那人喝避子汤呢?
问玉揉了揉太阳穴,下意识地轻叹一声。
年玉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不要想那么多,事情并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
*
在商怀笙“不小心”破坏了问玉的幻境之后,问玉给她安排的课程更重了,从前三日一次的见面改到四日一次,但需要她背的东西却越来越多,各门各派的心法,简单的复杂的,问玉统统要求她熟记。
商怀笙觉得心法不算什么重要的东西,丰宝他们许多年前就不再刻意去背心法,问玉却说心法是修炼的核心法门,也是提升修为的根基,每次见面非得检查她的心法,背的滚瓜烂熟才罢休。
商怀笙想学其他的法术,剑法,咒法,哪怕是易形之法,都比背这些纯理论性的心法来得有趣。
“实在是太无聊了!”商怀笙扔下书本,趴到桌上。
元妄将手里的书移开,瞧着她笑道:“这就无聊了?你这几日常常到藏书阁来,我还以为你转了性子,原来也不过是一时兴起而已。”
商怀笙声音闷闷的,“我是真心想要修行,可这些心法实在是枯燥。”
“稳固道基,突破瓶颈,无一不需要心法加持,没有心法,修道便如无根之木,终究难成大道。”元妄把她扔下的书展平摆正,“你这才哪儿到哪儿。”
这些话商怀笙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我想学剑法,学很厉害的那种剑法!”
“你有这个心是好的,但不能操之过急。”元妄早在秦湫那里听说了商怀笙在认真修行之事,心中欣慰之余,难免也有几分担忧,“断龙不比寻常法器,很难驾驭,你修好心法,稳住根基,才能避免被它反噬。”
商怀笙努努嘴,歪头看了眼他手里的书,“狐族合欢秘法?师兄,你一本正经的模样,结果看的是这种东西?”
“咳!”元妄俊脸一红,将书本倒扣,“我是为了正事,你也知道九天盛会在即。”
商怀笙:“九天盛会需要什么合欢秘法?师兄,你心怀不轨。”
元妄:“呸!我还不是为了帮你,这是你第一次去参加九天盛会,当然要做好完全的准备!”
商怀笙更加不解:“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既已结器,除了寻常的弟子试炼外,还会有一场境外试炼,由潮海阁将你们传送到那些未曾开化的极恶之地,待够七日,或是斩杀恶兽,才算过关。”
商怀笙懵懂,“这是什么,为何没听丰宝他们提起过?”
“境外试炼是各门派结器期弟子自愿参加的,与那些小打小闹不同,入境前需得签下生死状,不乏有人命丧于此。”
“啊?不能不参加吗?为什么要上赶着去送死?”
“可以是可以,但是九天盛会难得,且试炼地点皆由天机阁选择,危机四伏却也充满宝藏,稀世珍宝,灵丹妙药,曾经有人寻到过极品灵器,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外门弟子一跃成为宗主亲传,如今已是掌门之位,这种扬名立万的好机会,但凡有野心的修士都不会错过。”
商怀笙听明白了,“听起来诱人,但是哪有性命重要?”
元妄眸中浮起担忧之色,“其实近些年境外试炼的难度已经大大降低了,百年前一次意外,那次试炼遇到了千年难遇的妖群,参加试炼的二十三人中,折损过半。能参加的都是宗门中的翘楚,损伤的是各宗门的精锐力量。
意外之后,九天盛会停办三十年,重新开办后,只是举行寻常的竞技,并没有重启九幽幻境的境外试炼,今年是时隔百年后的第一次重启。”
偏偏就赶上了商怀笙第一次参加,元妄难免会担心。
商怀笙听完,眉头蹙起,“都出事了,为什么还要举办?竟然知道有危险,不参加不就行了吗?”
元妄轻叹,“还是那句话,扬名立万,得道飞升,这诱惑太大。”
商怀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元妄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神色复杂。
“而且,九天盛会中给不同段位的弟子分设比赛,结器期以上比赛排名前三的,必须参加九幽幻境的试炼。”
商怀笙嘁了一声,“刚才还说可以自愿呢。”
“能在比赛中生出的都是各宗门的佼佼者,他们必然不会做出让师门丢脸的事情,临阵脱逃是懦夫的表现。”元妄道。
商怀笙点点头,坏笑道:“那我就努力得个名次,然后放弃参加,好好丢一丢师父的脸!”
“哈哈,那你就等着师父收拾你吧!”
元妄被她逗笑,笑容之下,隐藏着担心。
商怀笙骨子里有股争强好胜的劲儿,如果她争得名次,便会被强制参加试炼——以元妄对商怀笙的了解,她都不需要强制,便会自己参加。
她非池中之物,此次参会,定然会一鸣惊人。
却也有可能招来祸端。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明知山有虎
秋去冬来, 和神山落下第一场雪的时候,九天盛会的邀请函送到了四水阁。
九天盛会定在腊月,地点在太虚殿, 四季如春的镇化山。
不出所料由程公乐领队, 商怀笙师兄师姐们各自挑选,最后定下十二位弟子同往,而商怀笙作为宋良白弟子, 是第十三位。
丰宝,沙巧,傅秀轩都要参加,正好能和商怀笙作伴,上一次盛会丰宝还在识灵期,被凌枫院的人暴打, 在识灵期修士的比赛中止步八强, 这次满腔热血, 定要大展宏图。
至于三山宗那边,不出所料地有金田, 名单上十五位弟子, 至少有十人跟商怀笙打过架,且都是她的手下败将。
只是这次的带队之人……
“为什么是你?”商怀笙不解地看向问玉,“你又没有徒弟,难道你要参会?”
问玉正在批她默写的心法, 眼皮都没抬一下, “是太虚殿的人请我去, 我闭关百年,许是有人想见见我。”
“他们请你?上门请的吗?”商怀笙满脸好奇,她听过问玉的故事, 知道他曾在九天盛会一鸣惊人,“你也参加过境外试炼吗?你参加的时候九幽幻境应该还在吧?”
听到这话,问玉动作微滞,“参加过。”
商怀笙:“你们那次参加了几个人,活着回来几个?”
“你问这个做什么?”
“听说有一次试炼出了意外,死伤惨重。”
“……”
商怀笙打量着他的神色,平日几乎没有的观察力在这种时候反倒敏锐起来,“啊!不会就是你们那一届吧?”
问玉不愿说话,低头在纸上划来划去,商怀笙还想追问,不过听闻那时候情况惨烈,想来问玉也不愿意再回忆。
商怀笙便换了个话题,“你参加的时候几岁啊?想来应该年纪不大,你又闭关百年,所以你现在也就百岁出头?”
问玉抬眸瞥她一眼,脸色微愠,“不要打听旁人的私事。”
“年纪而已,我叫了你这么长时间的师叔,你连年纪都不告诉我?”
“不告诉。”
“啊?小气!”
问玉鼻腔中发出一声轻哼,“你有研究这个的功夫,不如再背背心法。今年是百年来第一次重启九幽幻境,也许会有许多未知的危险,你好好表现,别给我丢脸。”
“丢脸也是丢我师父的脸,你怕什么?”商怀笙嬉皮笑脸道,“怕咱俩私会的事情传出去?”
“你——!”问玉脸颊乍红,“注意你的言辞!”
商怀笙歪头,一副无辜的模样,“我说啥了?”
问玉白她一眼,低头翻动纸张,眼睛看似在书本上,手却翻了一页又一页,根本没有用心。
宋良白前几日又来找过他一次,问玉拒绝了收商怀笙为徒的提议,宋良白追问他原因,问玉没有回答。
从前他有种种需要考量之事,不想收徒,现在却是不敢。
引梦香后已有半月,他原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可这几日夜夜梦见当初的情景,屏风上交缠的身影,耳鬓厮磨间的喘息,历历在目。
几次他都看清了对方小臂上的红痣,偏偏看不到对方的脸。
可有一次,他听到了对方的声音,咬着他的耳垂,哑声问他:“是不是捏疼你了?”
声线与日曜城时商怀笙的声音重叠,问玉猛然惊醒,再见商怀笙,竟有些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梦里的人似乎也这样,说话没大没小,让人止不住嫌弃,但又坦诚得可爱,轻易便被套出话来,说完又追悔莫及,暗暗懊恼。
他越来越觉得梦里那个人就是商怀笙,可又不敢妄下定论,怕是因为自己与商怀笙接触太多,影响了梦境,才会这样混淆。
况且,若那人真是商怀笙,她能有这么大的胆子,顶风作案,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悠?
他减少与商怀笙见面的次数,她不在眼前晃悠,问玉内心也能平静些,能缓缓梳理内心杂乱的情绪。
本来这次九天盛会他不打算去的,想趁这个机会去拜访凌枫院,可听闻要重启境外试炼,他便改了主意。
断龙已然问世,想必消息也早已传到各大宗门,他甚至觉得这次突然增加境外试炼,也是因为断龙的缘故。
所以他得陪商怀笙同去,万一断龙失控,有他在至少不会出什么岔子。
眨眼又过去半个月,离九天盛会的时间越来越近,山上下起小雨,雾气氤氲,石阶苔痕渐深,湿气也重,康山那棵梨树一夜间掉光了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树干。
商怀笙巴巴地等着它结梨子,没想到这树只开花不结果,大失所望,上课都没什么兴致。
雨后初晴,山色青沐,四周青得晃眼,绿得发亮,唯这棵梨树秃的难看。
商怀笙吐槽几句,问玉将手一挥,树枝轻颤,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响,只是眨眼的功夫,青灰色的树皮下便鼓起一个个小包,“啪”的一声探出嫩芽,以肉眼可见地速度生长,商怀笙来不及诧异,枯树便披上绿衣,嫩叶层层叠叠,甚至还挂着露珠,宛如初春。
商怀笙满眼惊讶:“师叔,我想学这个!”
“你先将你的剑术练好吧,不日便要启程去太虚殿,若是在仙门弟子的论道大会上落了下风,以后你也不必再来见我。”
商怀笙叉腰:“那若是我拔得头筹,你教我这个吗?”
问玉轻笑:“若你真能夺魁,别说这么个简单的法术,你想要天上的星星我都能摘给你。”
商怀笙眨眨眼:“当真?”
“自然。”问玉道。
商怀笙沉默片刻,忽道:“我得了第一,是作为四水阁的弟子,你教了我许多,也算不得你的功劳,我是不是……我有时在想,我这样偷偷跟着你修行,是不是对不起我师父。”
她说话有些颠三倒四,但问玉明白她的意思,只是淡淡道:“我与你师父师出同门。”
他拒绝收徒后,宋良白便为商怀笙举行了正式的拜师礼,他们师兄弟三人在师父的牌位前重聚,一同参礼。
商怀笙给他奉茶的时候,眼神闪烁,好像他们真的是见不得光的关系。
问玉坦然地接过来,宋良白看着他,眼神中隐隐有些失望。
回忆结束,面前的商怀笙正一脸认真,“既然如此,师父与你兄长为何要分家,各立门派?”
商怀笙知道当年宋良白与年玉闹过矛盾,只是不知是什么原因,他们在年幼时同时拜入徐穆楚门下,情谊深厚,现在即使分道扬镳,见面时也客气有礼,并无那种水火不容,剑拔弩张的气氛。
“可是我师父做错了什么事?”
年玉性格温和,商怀笙下意识觉得并非他的过错,倒是她师父,斤斤计较,睚眦必报。
面对商怀笙的好奇,问玉只是摇头,“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师父去世时并未选定掌门,他二人都不愿屈居人下,所以各立门户。”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这也太……”商怀笙一时想不出什么话语来形容,只觉得儿戏,“年玉不像是这种人啊。”
“所以还是你师父,咄咄逼人。”问玉在她眼前晃了下手掌,“你不必想那么多,虽然现在三山宗与四水阁内部关系紧张,但在外人眼里,他们依然是常春阁弟子,你不可给师祖丢脸。”
商怀笙摸摸鼻子,扬起灿烂而自信的笑容,“那是当然!”
*
转眼便到了启程的时候,问玉与年玉的大弟子沈永山同往,一应事宜皆有他操办,自己只需同去镇场便可。
如他所说,虽然两家弟子水火不容,但还是要一同去的,程公乐有些怕他,凡事都与沈永山商议,有他在的场合都避免出席。
临行前夜,问玉,年玉,宋良白又在同睦殿重聚,上一次三人为商怀笙一事争论,为问玉失了清白一事商议,今日再聚,只有对门下弟子的担忧。
说来说去,最担心的还是商怀笙。
“怀笙已经结器,你将她教的很好。”宋良白道。
商怀笙破境的事情,是她主动向宋良白提起,而问玉暗中教导商怀笙,则是他主动坦白,宋良白劈头盖脸将他骂了一顿,恼怒他觊觎自己徒弟。
但宋良白早有让问玉收商怀笙为徒的念头,虽心有不甘,也只能吃下哑巴亏,又有问玉叮嘱,不能在商怀笙面前表现出来,眼睁睁看着她胳膊肘往外拐。
一想起来,宋良白气得吹胡子瞪眼,“我不明白,你既然已经开始教授她,为何不肯大大方方地举行拜师礼?我告诉你,她现在已经是我的徒弟了,你后悔也来不及!”
问玉一句话便让他闭上嘴,“商怀笙对四水阁同门有多在意,与三山宗的人积怨多深,你又不是不知道。”
“都是师父的徒弟,你教他教又有什么区别。”年玉出来打断二人,将话题拉回到九天盛会上,“去年,凌枫院的人出尽风头,清溪门崭露头角。虽然这九天盛会本意只是想让各门派弟子友好交流,互相学习,但这两家来势汹汹,今年论道想必十分激烈。”
宋良白:“年轻人就是要有闯的劲儿!坐在那里谈天说地能有什么进步?刀锋相见才能见真章!”
年玉道:“其他人我不担心,点到即止,那商怀笙呢?她有断龙在手,是多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你想过吗?这次又增加了境外试炼,不知道会选中什么样的地方。”
宋良白摊手,“今日不同往日,有上次的惨烈教训,他们定然会十分小心谨慎。”
两人说着,齐齐将目光落到问玉身上,问玉默不作声,已然沉浸在回忆中。
那是他们第一次探寻南烬沙漠深处,因为从前有许多人出入南烬沙漠斩妖炼丹,所以他们对这次沙漠之行掉以轻心,只当是一次旅行。
可没想到天机阁的人出了错,只知道沙漠内部盘踞着千年凶兽,却没算出流沙之下隐藏着数以万计的鬼妖。
问玉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同伴们被啃噬,尸骨无存,他们一路厮杀,在鬼妖群的追杀下苟延残喘,等到外面终于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有十二人死在了鬼妖手下,剩下的十一人中,两人金丹被毁,一人断腿,一人瞎了眼睛,其他人多多少少都带着伤。
天机阁的人歉疚不已,揽下了清理鬼妖群的担子,花了十年的时间造就了现在能安全出入的南烬沙漠,但这背后,是二十三人无法磨灭的伤痛。
年玉轻拍他的肩膀,道:“这些年来,不少门派都提议重启九幽幻境,虽说当年出现意外,但对修道者来说是绝佳的提升机会,危机与成就并行,早在你们那届之前,便已经有人在境外试炼中殒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你当初参加时,不也是秉持着这样的信念吗?”
问玉抬头,轻声应道:“是。”
“不必太担心。”年玉道。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少管我
商怀笙进入四水阁这些年, 没少跟着宗门中的人一起下山,但还是头一次和这么多人一起,十几个人的队伍十分壮大, 出入客栈时也是浩浩荡荡的, 让人觉得十分新鲜。
太虚殿在南方临海处,四水阁偏北,即使御剑昼夜赶路, 也要三日的路程。
他们提前启程,打算在九天盛会前养精蓄锐,五日内抵达,一路上走走逛逛,即将抵达的前一日,他们歇在了栖霞谷与落凤原的交界处。
栖霞谷位于南方群山之中, 依山而建, 山谷中有一条清澈的河流“霞光河”穿城而过, 地形狭长,从西向东几乎贯穿了整个庆州大陆, 是北方宗门去往太虚殿的必经之地。
商怀笙他们下榻的客栈中, 便有许多修士出没,但都是商怀笙没听说过的门派。
栖霞谷现任谷主为相文客,商怀笙在那日晚宴暴露身份之后,便再没见过他。
近半年没来过人界, 庆州的局势似乎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陆雪青因病休养, 暂由其亲信颜麟代督主一位,相文客半年没有回栖霞谷,他的儿子现在主理栖霞谷大小事务, 只有云月都稳如泰山,在商叙的带领下井然有序。
听客栈的人闲聊说,相文客至今还留在日曜城,李昱辰重病,太子李承允亲政,相文客辅佐。
坊间早有传言,李承允资质平庸,没有驾驭下臣的本事,一旦李昱辰病逝,相文客定会取而代之。
商怀笙却觉得,李昱辰诡计多端,肯定会在死之前想办法牵制住相文客,让他誓死效忠李承允。
她对李昱辰重病一事并不奇怪,但听到陆雪青抱病,商怀笙心头一震,想起当时陆雪青用归元鬼针为商叙续命,而归元鬼针对对普通人来说消耗极大,难道他是因此才生病的?
毕竟是为了她妹妹才这样,商怀笙难免担心,趁着他们停留在栖霞谷,商怀笙便连夜赶去督主府想见陆雪青一面,却被拦在了门外。
“督主重病昏迷,暂不见客。”
重病。昏迷。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让商怀笙一阵恍惚,她明明记得离开日曜城前与陆雪青见的最后一面,陆雪青面色红润,虽还是有些畏寒,但身体已经大好了,怎么会突然重病?
门外的侍卫不认识商怀笙,将她拦在门外,唯一认识她的颜麟有事外出,商怀笙直接用了隐匿符进去,但督主府内地形复杂,她一直逛到早晨都没找到陆雪青养病的房间。
她出来前程公乐特地叮嘱她要在午时前回去,若是耽误了启程的时间,便把她丢下,让她自己回四水阁去。
里里外外没能找到人,商怀笙也等不到颜麟回来,只能就此作罢,抓紧时间赶了回去。
可她想着陆雪青病重一事,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此番高明叶与程公乐都不在宗门中,吕悠作为医修陪同,秦湫作为三弟子,被留下来打理门中事务。
在她身边的只剩下元妄,商怀笙与他谈论起此事,忧心忡忡,“陆雪青怎的就突然病重了?还是说他早就已经生病,只是我不知道?”
距离两人上次相见也有半年了,这期间商怀笙与商叙传过几次书信,从没听说过陆雪青生病的事情,难道他连商叙也瞒着?
元妄知道归元鬼针的事情,但他没有做过研究,只知道这东西对身体消耗巨大,凡人尤其如此,“归元鬼针乃是天泉医谷的医修都不敢轻易触碰的针法,我瞧他状态不错,还当他是天赋异禀。”
见商怀笙脸色难看,元妄劝慰道:“你若放心不下,不如去问问吕悠?看看有没有什么补救之法?”
元妄说完,商怀笙便去了去寻吕悠,找到她时却见她在和问玉喝茶,两双眼睛朝她看过来,看着问玉手中的茶盏,商怀笙一时语塞。
“怎么了,火急火燎的?”吕悠问。
商怀笙瞥了问玉一眼,“有些私事。”
问玉了然,眼角微挑,放下茶盏,却没有起身,“私事也要讲究先来后到。”
商怀笙撇嘴,问玉茶盏里的东西呈现深紫色,根本就不是普通的茶水,这段时间他为了恢复记忆,向吕悠要了许多乱七八糟的药物,都快成吕悠试药的药人了。
这次四水阁与三山宗同行,虽然两队人马并不多做交流,但相同的路线,几乎每次都能看到对方的影子。
“师叔,你的事似乎也不急于一时。”
私下商怀笙与问玉的关系已经亲近许多,但是一开口还是忍不住夹枪带棒。
问玉盖住杯口,目光幽幽地看过来,“那你说,你有什么急事?”
“我要单独跟师姐说。”
商怀笙直直地盯着他,半点不肯让步的样子。
问玉本也只是和她揶揄几句,见她神色严肃,便主动起身,“那我便不打扰了。”
他转身便走,商怀笙设下隔音结界,坐到吕悠面前。
吕悠笑道:“连结界都要设下,看来真是私事?”
商怀笙牵了牵唇角,“师姐,你知道归元鬼针吗?”
吕悠微顿,思索片刻,道,“知道啊,天泉医谷的秘法,听闻有起死回生的功效,且非亲传弟子不得私自学习,当年他们要让我拜入天泉医谷,还说过要教我。”
“那后来呢?”商怀笙问。
“我当时已经拜入师父门下,知遇之恩,哪能做出那种忘恩负义之事,况且这归元鬼针也不算什么好东西,虽然效果显著,对施术之人却损害极大。”
商怀笙又问,“对修道者也有损伤吗?”
“自然。”
“那对凡人呢?”
吕悠笑着摇摇头,“凡人是没办法使用归元鬼针的,这需要真气来催动,若非要使用,那便是用自身寿元了,一次施针十年寿元……不过这都是传言,我还从没听说过有凡人习得此术。”
商怀笙神色紧张起来,追问道,“那没有旁的法子补救吗?那些延年益寿的灵丹……”
“归元鬼针对未曾修行过的凡人来说,宛如催命的毒药,会使气血逆流,施术者身体状况已经和旁人不同,那些丹药对他来说反倒是毒药。”
商怀笙没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吕悠绝不会拿人命来开玩笑,她咬紧下唇,像是有什么东西哽在喉间,她肩膀微微颤抖着,眸中浮漫一层水雾。
陆雪青是为了商叙才会使用归元鬼针,他未必会知道归元鬼针的危害,但肯定能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变化,可他还是一次一次地施针救人。
他正值青春年华,前途光明,若真因此失去了性命……那这是她欠陆雪青的,生生世世都无法偿还的恩情。
“怀笙?”吕悠歪头,才发现她神色有异,语中多了担心,“怎么了?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商怀笙开口,有几分哽咽,“此番去往日曜城,恰逢我妹妹重病,我得知她身边有个朋友便是用归元鬼针为她稳住病情。”
“朋友?是天泉医谷的人吗?”
“不,只是未曾修行过的凡人。”
“凡人?”吕悠眉头皱起,“用了几次了?”
商怀笙:“或许……很多次?”
吕悠脸上是万分惊讶的神色,“很多次?他从未修行过?他如今多大岁数了?”
商怀笙心中一沉,“约莫二十三四?”
“嘶——”吕悠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年轻,真是可惜。能使用归元鬼针,想必颇有天赋。”
商怀笙听出她这话的言外之意,便是认定陆雪青已经命不久矣,一时心中发急:“师姐,没有旁的法子了吗?”
吕悠道:“若是天泉医谷的人或许能有办法,可是这归元鬼针是天泉医谷秘法,他一个凡人如何习得?如果去找他们帮忙,必然要解释许多……”
她说着,见商怀笙眼眶中眼泪积聚,不禁伸手抱住她,却不知道该作何安慰。
能舍命为怀笙的妹妹治病,想必与她们关系匪浅,可惜天妒英才,吕悠不清楚归元鬼针,自然也无能为力。
商怀笙手握成拳,将已经到眼眶的眼泪又憋了回去,“师姐,我知道了,多谢师姐。”
她心中已经有了法子,这次盛会天泉医谷的人必然会参加,到时候看到谁医术好,她威逼利诱将人带过去给陆雪青医治便可。
都传天泉医谷医者仁心,她就不信他们连一个凡人都救不了。
商怀笙拜别吕悠,独自走出房门,拐角处却遇到了问玉。
她低下头,不想让问玉看到自己的表情,问玉却已经瞥见她泛红的眼角,不由得皱起眉心。
“可是你们阁中弟子出了什么事情?”
他鲜少见到商怀笙这幅表情,想来肯定和她亲近之人有关。
商怀笙摇摇头,“不是。”
问玉又问,“那你怎么这幅模样?”
商怀笙沉默片刻,道,“陆雪青用了归元鬼针,危在旦夕。”
“……”
“归元鬼针对人体损害极大,你早知道吗?”
问玉脸上没有太大的表情,商怀笙便猜到他的答案,心中不免多了几分埋怨,若是问玉早点告诉她,她便能早点去寻找解决之法,也不必现在为了陆雪青的病内疚担心至此。
商怀笙自知问玉没有跟她讲述这些的义务,但还是忍不住怪罪,满腔的情绪亟待着一个发泄口。
问玉望着她的脸颊,闪动的双睫,不加掩饰的担心,以及那一丝幽怨的目光,都没能逃脱他的双眼。
他伸出手,情不自禁地拂过商怀笙眼角,指腹一片湿润。
商怀笙听到问玉冷笑一声,“就这么担心?”
“他是因为我妹妹才变成这样,我自然担心。”
“这是你的真心话,还是借口?”
商怀笙抬眸,有些看不懂问玉的反应,“当然是真心话,这种事需要找什么借口?虽然你与陆雪青并不熟识,但有日曜城的缘分在,也不必冷淡至此吧?就算你不在意,我担心他,又与你何干?”
问玉眸中的温度渐渐冷却,本想告诉商怀笙陆雪青不会有事,他早已去了天泉医谷,可听到商怀笙这番话,他心中莫名升起一阵怒火,话到嘴边,成了讥讽,“你早知他身体不适,现在才来质问,你又在假装什么知恩图报?”
“你——!”
商怀笙被他怼的无话可说,迟来的内疚积压在胸口,无处发泄,问玉嘲弄的神色更是让人愤怒不已。
商怀笙抬拳,重重砸在一旁的木柱之上,“咔擦”一声爆响,木屑四溅,碗口粗的柱子剧烈震颤,留下拳头大小深坑,裂开一条狰狞的缝隙,并迅速往上蔓延。
“商怀笙!你在闹什么?!”
整间客栈都跟着晃了晃,灰尘簌簌落下,柱身摇摇欲坠,问玉扫一眼商怀笙沾着木屑的指节,面露愠色。
“你又不是四水阁的人,少管我。”
商怀笙伸手将摇晃的柱身扶住,待它稳定后,撂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开。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天工阁的人
第二日傍晚, 他们抵达镇化山,住进了太虚殿提前给他们安排好的住处。
四水阁与三山宗分家多年,虽然一直是以两个门派的名义参加九天盛会, 但次次都被安排在同一住所, 镇化山西方的春荣小筑。
商怀笙与沙巧住在同一个房间,两人将房间收拾好,坐下准备喝杯茶, 沙巧泡上降火的菊花清茶,打量着昨日起便沉闷不语的商怀笙。
“你和师叔祖吵架了?”
沙巧说完,商怀笙没有立即反应,片刻后才抬起头,问:“谁?”
“问玉啊。”沙巧说完,果然见商怀笙的脸色又阴沉几分, “昨日便见你闷闷不乐, 师叔祖那边也是一副生人勿进的冷漠态度, 你们俩这一路上虽没什么交谈,但是经常有眼神交流, 这两日完全是一副陌生人的样子。”
沙巧分析得头头是道, 她观察入微,能注意到旁人注意不到的细枝末节,许多八卦都是经由她分析得来,后来大都得到验证。
商怀笙抿唇, 连反驳都找不到理由, 不由得有几分心虚, “哪里的话,我和他不熟。”
“不熟?”沙巧眯起眼睛,“虽然我入门晚, 没有见过从前的师叔祖,但也听说过他的脾性,我师父都怕他怕成那样,你却能虎口夺食,在他那里分到点心,你们这关系肯定不一般。”
商怀笙眼神闪躲,不敢直视她的视线,“只是他恰好不喜欢吃。”
“不喜欢吃也该给三山宗的人,怎么就任由你拿走了?哇,你是不知道我师父有多震惊。”沙巧敲敲茶杯,语中带着几分调侃,“我听傅秀轩提起,你和问玉师叔祖前后脚从她师父那里出来,之后你们俩便开始冷战,而且我看到客栈的柱子有了裂痕,是你干的吧?”
“我……”商怀笙的手指绞紧衣角,低头看着茶水,反正她也不擅长狡辩,干脆破罐子破摔,“是我干的,那又怎样?”
沙巧扬唇,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神色,“果然啊,昨天离开客栈前,我看师叔祖自己在那里用法术修复呢,你俩是不是就在那里吵得架?”
“……”
她连这个都猜出来了,商怀笙彻底败下阵来,举手投降,“是是是,你这份心思用在修行上,修为早就能超过丰宝了。”
沙巧嘁了一声,“听听,被拆穿了就开始拿长辈身份来压我了,你刚进入四水阁的时候,我还给你做过衣裳呢。”
商怀笙捂着脑袋,“这事儿你告诉过旁人没有?”
“还用告诉旁人,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你俩情绪不佳。”商怀笙一个眼刀飞过来,沙巧又找补道,“不过他们只当是你们闹矛盾,却不知其中原因,毕竟三山宗和四水阁本来就不对付……但我却是好奇,你们俩为何会争吵?”
“……”
沙巧再善于观察,遇到那种三棍子打不出来一个屁的也没辙,商怀笙闭上嘴,任由她怎么软磨硬泡都不肯说。
沙巧就这样喝了一壶的茶水,最后无可奈何,扔下她去找傅秀轩了。
商怀笙低头将杯子里最后一口茶水饮尽,想起昨日与问玉间的争吵,懊恼地抱住脑袋。
其实她当时便知道此事怪不得问玉,陆雪青是为了她妹妹才会这样,这是他们家的事情,和问玉没有关系,而问玉又是那样的性格,平日里说些讥讽的话也不奇怪。
可她偏偏觉得那时问玉的话尤其刺耳,好像她是个明知道陆雪青的感情,却在利用他,事后又装模作样地来关心的卑鄙小人。
商怀笙正因陆雪青的事情内疚,问玉还说了那种话刺激她,商怀笙才没忍住也跟着口出恶言,说到底还是心里憋闷的情绪需要发泄,而问玉恰好撞上枪口。
……这事儿也不能全怨她,谁让问玉漠视生命,说出那种话!
商怀笙跟他赌气,也跟自己赌气,不肯先低下头来跟他说话,问玉作为在外处处受人尊敬的长辈,更不可能主动跟她讲话,两人便这样你不理我我不理你,在外人看来就像是闹了矛盾。
唉——
本来就烦,问玉还分在了他们对面的房间,隔着两个回廊和中间的院子,一出门便能见到,商怀笙都不想出门了。
她本来想回床上躺着,沙巧又带着傅秀轩来闹她,拉着她去逛一逛春荣小筑后的花园,有许多奇花异草。
商怀笙半推半就,被她们架着出来,结果一出门就看到了对面走廊下站着的问玉,他正对着沈永山嘱咐什么,沈永山低头听着,脸上满是敬畏。
他微微抬头,冷不丁地对上商怀笙的视线,目光深幽,商怀笙脸色一僵,心脏像被小鼓敲了一下,飞快移开视线,反手拉着沙巧和傅秀轩快步离开。
“……就这些吧,你叮嘱好宗中弟子,隔壁便是凌枫院与天工阁,行事不宜张扬。”
“是。”沈永山微微颔首,正准备离开,又听见问玉叫他。
“永山,你知道天泉医谷的人住在何处吗?”
“嗯……许是在北边的荔香院,他们这次来的不多,只来了八位弟子,师叔有事需要弟子转达?”
“不必了,你去忙吧。”
问玉挥挥手,目光落在商怀笙刚才消失的走廊尽头,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小犟种居然真的不理他了。
就因为他没告诉她陆雪青生病的事情?
实在是小气。
问玉在心底将商怀笙教训一番,神色却有几分怅惘迷茫,他无法否认,当时没有告诉商怀笙事情的严重性,也是存了私心的。
若是商怀笙知道了,肯定要想方设法地给陆雪青治病,闹出许多事情来,她是不喜欠旁人人情的,又和陆雪青有幼时的缘分,心里一定会时时念着这件事,念着陆雪青。
他一开始选择隐瞒,是觉得修士与凡人有别,注定不能长相厮守,与其给过希望后又将其剥夺,不如一开始便斩断这段缘分。
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想法开始改变,变得复杂,变得连他自己都弄不清楚……
*
镇化山与囚龙谷一样,从前都是关押凶恶妖魔的地方,后来太虚殿在永焱山下建造了地下牢狱,镇化山便空置下来,后来逐渐被改建成了招待客人的地方。
依沙巧所说,春荣小筑后的花园,原本是用来处刑罪大恶极之徒的地方,埋葬着无数妖魔的尸骨,都成为现在这些花草的肥料,其他地方难以成活的植株,在这里长得异常茂盛。
说是花园,但在商怀笙看来和菜地也没什么区别,一眼望去全是各种奇形怪状的植物,长得比人还高的草,艳丽诡异的花,都被圈在一块四四方方的土地里,模斜穿插长在一起,不同植株的藤蔓与树枝交缠,看起来乱糟糟的。
商怀笙没看到什么漂亮的花儿,傅秀轩倒是兴趣浓厚,“这地方的花草虽然看起来杂乱,但是乱中有序,根据药性的不同进行分别种植,且都是难得的药草。”
商怀笙瞪大眼睛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这乱糟糟的一坨那里有秩序,“既然珍贵,为什么不用结界圈起来,随便得扔在这里,路过的人不认识的就踩上去了。”
傅秀轩无奈地瞥她一眼,介绍道,“这是冰火草,对治疗外伤有着极佳的疗效,但是对生长温度的要求极为苛刻,稍微不顺心就会立马枯死,而且至少三年才能结一次果,我师父养了十几年也才养活了两三株,在这里然长了这么大一片。”
傅秀轩和她师父一样是医修,看着深绿色的叶片下坠着大簇橙红色圆果,两眼放光,“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成熟的冰火果,我来之后师父就再也没种活过了。”
她弯下腰,伸手悬停在叶片的上方,开口道:“不过这冰火草不能啊——!”
一道疾风划过,两滴鲜血从傅秀轩指腹落下,砸到冰火草叶片上,刚才还安静的叶片忽的伸展开来,发出簌簌的声响,叶片表面长出虫齿般细密的触手,迅速将两滴血液吞噬,深绿的叶片透出一丝淡红色,它似乎不知足,剧烈晃动着根茎,找寻着更多的血液来源。
傅秀轩受惊,跌坐在地,沙巧上前扶起她,起身时却发现她裙摆上钉了一枚细长的暗器,通体银白色,地步细长如同银针,深深插/进土壤,顶部则是椭圆柱体,雕刻着繁复的花纹,顶部凹陷处系着一截手指长度的飘带,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上面一个明晃晃的“李”字。
“这么多年过去,常春阁的人还是这般没有礼教。”
一个陌生的男声响起,商怀笙弯腰把那暗器拿起来,顺着声音的来处望去,隔壁院落后门站着个身着淡紫色锦袍的年轻男子,两道剑眉斜飞入鬓,眉下嵌着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嘴角噙着几分刻薄的笑意。
“李迎灯。”丰宝小声道,“天工阁的人。”
天工阁,听到这个名字,商怀笙眼神一凛,更加认真地盯着这个人。
“这冰火草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碰的,若是以肌肤直接触碰,顷刻便被它的利齿刺破血肉。”
李迎灯上前几步,以一种倨傲的神态打量着几人,“况且,你们难道不知道旁人的东西不能乱碰吗?没有教养。”
傅秀轩咬咬牙,手上的血已经止住,但是被利器划破的痛感还在,她道:“我没想碰,而且我知道冰火草的习性。”
李迎灯挑眉,嘲弄道,“那你伸出手,是想跟它打个招呼吗?”
傅秀轩瞥向商怀笙,见她眉头一皱,赶紧给沙巧使了个眼色,沙巧还没反应过来,商怀笙已经开口,“你瞎吗?碰没碰到都看不到?”
李迎灯微愣,“她的确伸出了手……”
“那我问你她碰到了吗?”商怀笙举起手里的暗器,“但你的暗器可是切切实实伤到了她,伤了人不知道道歉,你怎么这么没教养?”
“你——!”李迎灯面露愠色,“我好心阻止你们犯错,你竟然诬陷我?”
“我们犯什么错了?”商怀笙上前几步,站在他面前,“哇,伤了人还颠倒黑白诬陷我们,上次见你这么不要脸的人还是……”
“李兄,你与一群未开化的蛮人计较什么?小门派出来的人就是这样,上不得台面。”
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商怀笙的话语,她转过脸,看到来人,眯起眼睛,继续说道,“巧了,上次见到这么不要脸喜欢颠倒黑白的人,就是他。”
凌盛脸上桀骜的神色一僵,眸色幽深,“李兄,不要和这种人多嘴,降低自己的身份。”
商怀笙啧了一声,看了眼他出来的地方,笑道:“凌大少爷身份尊贵,怎么住我们隔壁了?怎么不花点钱住到太虚殿日升天阁去?”
“……”
凌盛深吸一口气,想起上次与商怀笙的交锋,默默劝慰自己不必与傻瓜论长短,无视了商怀笙径直走到李迎灯面前。
“李兄,他们被冰火草所伤也是咎由自取,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还要倒打一耙的人,和他们争论什么?”
凌盛说完,便听见商怀笙笑了一声,“你也觉得你朋友是狗啊。”
“……”
凌盛闭了闭眼睛,从心底升起一股深深的无奈,对上李迎灯的目光,他轻轻摇头。
李迎灯心中了然,道,“罢了,我不和你们计较,把双珠针还给我,那是李家的东西。”
商怀笙伸出胳膊,李迎灯伸手去接,却见她张开手掌,银白色齑粉簌簌飘落,在半空中被拂过的微风吹散,最后只剩一根飘带落到李迎灯手中。
“你,你做了什么?!”
李迎灯脸色骤变,出离愤怒。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维护同门,你做得很好……
商怀笙拍拍手掌, 将最后一点粉末吹走,道:“它莫名其妙就碎了,你们家的东西也忒不结实了。”
“你、你、你……”李迎灯的声音骤然拔高, “你竟然私自损坏李家的东西!”
他显然是生气了, 商怀笙不急不忙,“我只是握了一下,它怎么就碎了, 是贝壳做的吗?”
“这是上好的聚银铁打造的!”
李迎灯脸颊涨红,想指责是商怀笙毁坏,但他分明看到商怀笙只是将东西轻握在手中,若是他天工阁打造的暗器被一个女子轻易碾碎成粉末的事情传出去,他和他师父的脸上都挂不住。
“你,你定是使了什么阴招。”
“再阴也比不过李公子暗箭伤人。”沙巧拽了拽商怀笙衣袖, 她停顿片刻, 语气柔和几分, “李公子,我们并未打算摘取冰火草, 你不分青红皂白伤人在先, 若你执意纠缠,我们大可以去找太虚殿的人来辩一辩。”
李迎灯紧攥着那根飘带,眼中的怒火似要将眼前的商怀笙吞噬一般,凌盛眉头一皱, 正要开口, 余光又瞥见问玉站在春荣小筑门口, 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们的方向。
这老家伙怎么总是碍事!
凌盛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有没有看到事情的全貌,但此事的确是李迎灯有错在先, 这是在太虚殿的地界,他们第一天来这儿就惹出事端,传到长辈耳中,免不了一顿责骂。
凌盛握住李迎灯因愤怒而颤抖的手,道:“李兄虽然误伤,但却是好心提醒,事出有因,你们也毁了李兄的武器,两两相抵,此事就此作罢。”
“谁要跟你两两相抵?”
商怀笙发现这些名门弟子一个比一个不要脸,傅秀轩的的手指还在流血,手帕外都渗出血迹,可见那暗器锋利,他们居然想这么轻飘飘地接过去。
商怀笙自然是不肯,她扬眉,抬手抚上发髻上的剑簪,面前伸出一条胳膊挡住她。
“如二位所说,此事就此作罢。”
“秀轩——!”
傅秀轩冲她摇摇头,商怀笙咬咬牙,闭上了嘴。
凌盛点点头,高高在上扫视他们一眼,带着李迎灯离开,李迎灯的背影充满怨气,走出几步还回头恶狠狠地瞪了商怀笙一眼,带着不甘和怨恨。
商怀笙亦有不甘,“他们暗箭伤人,居然连句道歉都没有!”
“罢了,这是太虚殿的地方,咱们初来乍到,闹起来总归不好。”傅秀轩拆开手帕,发现食指指节被划出一道细长的伤口,微风一吹有刺痛感,“嘶——天工阁锻造的暗器名不虚传,竟然如此锋利。”
看到她布满血迹的狰狞伤口,丰宝顿时焦急起来,“赶快去找你师父包扎一下吧!”
“不碍事的,我自己有带止血药。”傅秀轩咬牙自己处理伤口,不忘叮嘱几人,“此事不必告诉师父与师叔,免得他们担心。”
丰宝与沙巧都点点头,只有商怀笙沉默不语,傅秀轩又道:“怀笙,你听到没有?”
“哦,听到了。”商怀笙拖着长音道。
傅秀轩语重心长地说:“这里不比在四水阁,千万不要意气用事。”
商怀笙点头,迎上她的目光,“你放心,师姐叮嘱过我,我不会惹事的。”
傅秀轩这才松了一口气,包扎好伤口,又给几人讲解起这里种植的药材,似乎将刚才发生的小插曲抛在脑后。
商怀笙想着李迎灯射过来的暗器,有些心不在焉,不免想起断龙剑身留下的盖羽飞甲的痕迹。
李迎灯所在的李家是落凤原屈指可数的名门望族,家中人才辈出,不仅叱咤商场官场,更是出过许多修仙的好苗子,如今清溪门的宗主,便是李家出身。
而李迎灯更是百年难得一遇的铸造奇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已经锻造出多把名剑,双月岛岛主的宸雪,凌盛的落枫都是出自他的手,凌盛他爹凌云的无穹剑,曾在一次降魔时被折断,也是仅有李迎灯修复改造。
问玉说世间能造出盖羽飞甲的人不多,商怀笙怀疑李迎灯便是其中之一。
她很想去问问他关于李迎灯的事情,但是想到那次在客栈的争吵,商怀笙有些拉不下来脸去跟他认错。
有时候承认自己的错误所需要的勇气,比她直面敌人挑衅所需的更大。
*
日落西山,月亮悬在春荣小筑半空,洒下皎洁的光辉,夜色中的建筑仿佛都蒙上了一层薄纱。
问玉踏着月色而来,周围一片寂静,他放轻脚步,来到自己住所前,见到门口的廊下坐着个熟悉的身影,倚着柱子,摇摇欲睡。
问玉不自觉地蜷起手指,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盈满他的心脏,涨得让人有些烦躁,却又不觉得讨厌。
他故意加重脚步,商怀笙很快察觉,起身面向他,打了个哈欠,“你回来了。”
“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不耐烦,问玉说完有些后悔,他本想说的柔和点。
商怀笙并没在意,揉了揉眼睛,停顿片刻,语气别扭道:“那天跟你发脾气,是我不对。”
问玉双眼微微睁大,见她睡意未消散,眼神却清醒,拳头紧握着,暴露出一丝与她平日完全不符的紧张。
难得见她主动认错,问玉抱起胳膊,整个人都舒展开来,“哪里不对了?”
商怀笙顿了顿,拳头越攥越紧,“我不该拿你发泄怨气。”
问玉挑眉,“还有呢?”
商怀笙拳头握的嘎嘣响,已经在装不下去的边缘,咬牙切齿道:“不该损坏客栈房屋。”
“还有?”
“你差不多得了!”
商怀笙终于憋不住了,挥了挥拳头,又恢复了平时率性的模样,“我是来道歉的,不是来让你挑刺的。”
问玉也轻笑出声,心中那股烦躁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轻松,“大半夜的来找我,所为何事?”
商怀笙看了看他的房门,“进去聊?待会儿若是有人出来瞧见了要说不清了。”
问玉犹豫一瞬,心中有了顾虑,大半夜的,孤男寡女独处一室……
望着商怀笙不掺杂一丝其他感情的清澈眼眸,问玉抿了抿唇,“跟我来。”
两人来到一处无人的石亭,位置就在商怀笙白日来过的花园后,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清辉,四周生长着一大片流萤般的花朵,形似昙花,花瓣洁白如雪,花蕊处蕴着一团柔和灵光,明灭闪烁,映得石阶如波光粼粼。
“这是什么花,还会发光,白日竟然没注意到。”商怀笙好奇地低头凑过去,见其花茎剔透如冰晶,内里光华流转,圣洁美丽。
“流萤幽昙,白日里并不起眼,花苞隐在叶片中,晚上才会绽开。”问玉看着她在花丛中跳来跳去,神色不由柔和几分,敲敲石柱,“你找我做什么,快说。”
商怀笙这才想起来正事,转身到他面前坐下,“我今日遇到了天工阁的李迎灯。”
问玉嗯了一声,“我知道。”
“你知道?!”商怀笙微讶,“是不是他去告状了?”
她心里头又冒出怒火,“这人真是不要脸,竟敢恶人先告状!”
问玉哭笑不得,“冷静点,是我看到了。”
“嗯?”商怀笙又是一顿,“你在哪里,看到了多少?”
“从你们争论时。咳,这些并不重要,先说正事。”
商怀笙哦了一声,语气认真起来,“我听说他是锻造奇才,盖羽飞甲有没有可能出自他的手?”
问玉瞥她一眼,便知道她没安好心,在她额头上敲了一下,“不管是不是他,你也不能绑了他来盘问。”
“我、我没打算这么做!”小心思被猜出来,商怀笙略显慌张,“你别血口喷人。”
“我还不了解你?你眼珠子一转我就知道……知道你在想什么。”
商怀笙没发觉问玉中间的停顿,不服地说,“你才不了解我,这种事我只是想一想,现在当然会以大局为重。”
“所以你打算等到九天盛会结束后再绑人?”
“……”
“商怀笙,这可不是在四水阁,你敢做这种事,可没有人给你兜底。”
“都说了没有!”
商怀笙恼羞成怒,愤愤瞪着问玉,问玉神色从容,“盖羽飞甲的事情不急,有的是机会调查,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在宗门论道中好好表现,不能给我,给你师父丢脸。你今日毁了李迎灯的暗器,定会招他怨恨,他与凌盛关系不错,很有可能会联合起来对付你。”
“我今日是有些冲动了,看到傅秀轩受伤,他还那副态度,我很生气。”
回去后商怀笙也想过,那暗器看着便价值不菲,李迎灯当时选择不追究,事后在论道中一定会针对他们,商怀笙无所谓,可丰宝沙巧他们却是无辜。
是她鲁莽了。
商怀笙心中涌起这样的情绪,她在四水阁能保护大家,可真到了这种大场面,面对无数门派,她有些害怕自己的冲动会给大家带来危险。
“维护同门,你做得很好。”
问玉说完,商怀笙猛地抬头,眼里写着不敢置信,原本迷茫的心绪似乎得到了指引。
“恃强凌弱的事情并不少见,李迎灯敢对傅秀轩出手,也是仗着自己是名门望族出身,你们若一味隐忍,他们只会把你们当成是好欺负的对象。”
“但既是修士,便用实力来说话,再显赫的出身也不是他们欺凌弱小的理由。”问玉笑了笑,眼神中带着鼓励,“今日只是就这么揭过去,你心里也不爽吧?”
商怀笙轻轻点头,问玉伸出手,在即将落在她头顶时停下,悬停片刻,最终还是抚上商怀笙的发间,“那就在弟子论道的时候,好好讨回来。”
第40章 第四十章 怀笙有分寸
各门派的人陆续到齐, 九天盛会正式开始。
和人界那些宴会似乎也没什么区别,只是镇化山云雾缭绕,商怀笙只听见一个苍老威严的声音在说什么“匡扶正道”“振兴修仙界”之类的话, 像在做死板的汇报一样, 四面八方响起应和的声音。
她眯起眼睛,迎着光看向高处,数千道台阶铺就仙途, 仙鹤盘桓,金光璀璨,高台之上所坐的,都是当下修仙界最具话语权的人物。
诸神陨落,从前的仙界不复存在,数百年无人飞升, 台上诸位, 便是这个世界上最接近于神的人, 受世人景仰爱戴。
商怀笙低头喝了杯酒,太虚殿禁酒, 这些用来待客的酒也没什么味道, 和高台上传来的各种冠冕堂皇的话语一样,令人索然无味。
那老头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大堆,终于提起今天的正式,关系门派论道的规则。
他刚开口, 商怀笙桌上便出现一枚方形青玉牌, 正面雕刻着太虚殿的层云剑文图腾, 边缘以朱砂勾勒符文,背部镶嵌着一颗小小的蓝色灵珠。
“今年的弟子论道,悟道期以下皆可参加, 以玉牌作为信物,玉牌背面的灵珠灵界珠,弟子之间可以发起挑战,捏碎灵界珠,自动生成结界,直到决出胜负,败者的玉牌归胜者所有。”
“三日后,玉牌数量多于十二枚的弟子,可以参与最后的决赛。”
“本次自由竞技,同品阶间可以互相发起挑战,低品阶也可挑战高品阶,但为防止欺凌弱小,破坏公平的事情发生,高品阶不可主动向低品阶发起挑战,点到为止,不可危及生命,违规者取消资格。”
话音未落,台下一片哗然,讨论声四起。
元妄拿起自己玉牌,注入灵力,玉牌底部浮现出一行小字:“四水阁元妄”。
“今年的规则倒是新颖,从前都是擂台的形式。”元妄掂了掂玉牌的重量,看向商怀笙,“怀笙,想不想跟我打一场?”
商怀笙正在消化他所说的规则,头也没抬地说,“不打。”
她第一次参加,对有关的一切都很陌生,“这样弄的话,即使初赛是在同品阶之间角逐,最后识灵期产生的胜者不还是会在决赛中对上合灵期?”
元妄摇头,“识灵期的胜者,不会只甘于挑战同品阶修士的。”
商怀笙似懂不懂,干脆不想了,握着玉牌,唇角扬起期待的笑容,“师兄,你说我先跟谁打一架好呢?”
她的目光瞥向隔壁坐席里的金田,对方也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她,语出嘲讽,“好可惜啊,你只是个识灵期,不然我肯定第一个挑战你。”
“是吗?”商怀笙微微一笑,抚摸着玉牌背后的结界珠,“但我可以挑战你啊。”
金田脸色微变,“大庭广众之下,太轩道长未宣布开始,你不能乱来。”
商怀笙佯装失望的哦了一声,冲他扬眉,“那待会儿别跑。”
金田冷哼,“我还能怕了你不成!”
规则一经公布,各宗门弟子便已经跃跃欲试了,修士间有私仇的,宗门间存在恩怨的,都可以借此机会好好算上一算。
太虚殿的人刚刚宣布开始,高台上那几人还没离开,台下便已经有结界珠爆开,蓝色的结界凭空出现,将参与者与其他人阻隔开,激战半个时辰,产生了第一场比赛的胜者。
爆发在众人视野下的第一场比拼,迅速点燃了众人的斗志,陆续有比赛开始,但大都为识灵期与结器期之间,合灵期的修士大都在观望中。
商怀笙跟着元妄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去找金田,却发现这小子早就跑没影了,不由得骂了一声胆小鬼。
战火蔓延在几个平日便好战的门派中,程公乐将四水阁弟子带回荣春小筑,嘱咐他们要小心行事,不能随便挑起战斗。
这次的规则他们也是第一次遇到,相比于斗志昂扬的小辈们,程公乐几人脸上更多的是担忧。
吕悠道:“从前擂台赛,大家可以自行选择是否参与,但这次玉牌战,相比于剑修来说,医修,符修处于不利地位,恐怕有人会为了得到玉牌强制挑战。”
程公乐道:“九天盛会本是以同道之间相互交流为主,不知道这次为何会改成这样。”
元妄心态挺好,“多大点事儿,师姐这三天便留在荣春小筑,那群人还敢上门来挑事不成?”
程公乐剜他一眼,“你才是该老老实实留在这里,别四处放浪没个正形,这么多人里面最危险的是你,你别忘了你在外面造过多少情债。”
元妄努努嘴,不说话了,抱着胳膊站到商怀笙身边。
程公乐抬眸,余光扫过商怀笙,似乎有话想说,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声叹息,又过了片刻,才开口道,“怀笙,你也是,你现在只是识灵期,只要你不主动挑战,应该不会有人来针对你的,你也老实待着……”
说着,他又是叹了一声,想到商怀笙绝对不可能听话待着,便又补充一句,“这是第一次有这样的规则,你至少也要等待第二天再开始去拿玉牌,第一天先观察形势,知道吗?”
他难得用这样温柔的商量语气跟商怀笙说话,商怀笙自然得给自己的二师兄一个面子,点头道,“我会听话的,师兄。”
“那就好。”程公乐点点头,眉头仍是不自觉地微蹙着,眼里写满担忧。
商怀笙一下午都没出去,跟傅秀轩他们坐在春荣小筑的屋顶上,看着不远处爆起一个又一个的结界,不住地感慨。
傅秀轩同为医修,上一届便没有参与竞技,只是和天泉医谷的人一起负责给战斗中受伤的修士医治,收到玉牌的时候,她内心忐忑,担心会有人直接来挑战自己。
“我听说今早的交谈会一结束,天泉医谷的人便被包围了。”丰宝性格外向,人脉广,消息也灵通。
沙巧脸上露出嫌恶的神色,“哪里的人,敢在太虚殿做出这种事情,也不嫌丢人?”
丰宝说:“不清楚,但听闻有双月岛的人,潮海阁的桑月圣女去了之后他们便离开了。”
天泉医谷的医修们大都不善于实战,虽然这次被阻止,但他们依然成为斗场上一块无数人垂涎的肉,暗处无数双眼睛在窥伺。
“都是修道之人,连道义礼法也不顾了吗?”商怀笙托着脸颊,望着远处霞光之下的有一场战斗。
丰宝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听闻这次胜者的奖励格外难得,神器品阶,是太虚殿的人从长眠海回来的。”
他说完,三人一齐看向商怀笙,她还沉浸在不远处的战斗中,目光专注,眼眸中映着霞光。
商怀笙手里的断龙是神器,他们都知道,虽然一开始或许有过羡慕,嫉妒,可十几年的时间,他们早已习惯。
神器难得,更加难驯,许多神器都曾有过主人,即便它们主人在大战中陨落,它们也不会轻易再次择主。
商怀笙有驾驭神器的实力,他们心服口服,其他人可不一定会这么想。
器主身死后,灵器便可再次择主。
临行前秦湫叮嘱过商怀笙,轻易不要显露断龙的存在,于是断龙便一直化成剑簪插在商怀笙头顶,旁人无法察觉到它的灵气。
对面的战斗很快结束,商怀笙收回视线,发现几人在看着她,“哦,我听见了,神器,挺好的。”
几人知道她会这么说,一副见怪不怪的神色,“但你还是要小心啊。”
商怀笙点点头,起身准备跳下去,“对了,你们说的天泉医谷的人住在哪里,我去瞧瞧。”
*
日升天阁,殿外云海翻涌,殿内檀香袅袅,太轩为首的六人围坐在千年青寒玉雕琢而成的圆桌旁,问玉手中握着玉牌,在桌面叩出轻响,原本就紧张的氛围变得更加剑拔弩张。
“弟子论道的规矩已经用了几百年,怎么今年突然改了新规?”
天工阁阁主李华常率性开口,这次新规,除了对医修不利,对他们天工阁的人也是一大桎梏。
“纵使这次获胜者的嘉奖为神器,这样不跟我们商议便更改新规,也有些太随意了。”
潮海阁阁主菱烛看向问玉,见他专心致志盯着玉牌,似乎没有参加他们谈话的欲望,凤眼微挑,继续道,“像问玉这样原本应该不必参加的,这样一来,不是又要和那些小辈比拼?”
问玉面色不变,淡淡地瞥她一眼,菱烛倒先露出怯意,挺直肩膀。
“我们会改变规则,自然有我们的考量。”太轩身侧,一全身被黑袍笼罩的人开口,声音沙哑难听,分不出男女,“此举是为了选拔人才,想必诸位也都听说了,长眠海那边警钟不断。”
他一开口,桌上另外几人脸色骤变,气氛凝滞,曾经令人威风丧胆的恐怖记忆笼罩在几人头顶,问玉也将玉牌收进袖中。
凌云和问玉在这几人中资历较浅,他们未曾经历过当年的事情,见大家都不说话,他开口问出自己疑惑,“难道是长眠海出了什么事?”
黑袍人摇摇头,“正是因为去巡查的人并未发现任何异常,镇海神兽却不断警报,此事才让人觉得蹊跷。所以我们更加需要选出一人能驾驭神器,深入长眠海,查清真想。”
凌云喉结上下滚了滚,判断了一下事情的严重性,又将目光投向身旁的问玉,却没得到回应。
众人都没有说话,也没再有人提出反对意见,太轩一锤定音,“规则一事就到此结束,这三日会有天机阁与太虚殿的人共同监管,避免出现冲突过当。”
走出日升天阁,凌云快步追上问玉,“陈兄!陈兄!”
问玉没有减缓步调,径直走向云海下隐藏的台阶,凌云小跑两步,搭上他的肩膀,“陈兄,你这次好安静,竟一句话也不说。”
问玉斜他一眼,“你一大把年纪,叫我陈兄不合适吧?”
凌云脸色一变,露出受伤的神色,他和问玉差不多的年纪,但是天赋不如对方,问玉定颜的时候他还在修炼,问玉去闭关了他还在修炼,到了三十多岁才到了容颜永驻,外表看上去是比问玉要年长一些。
他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陈兄,多年未见,你的嘴还是刻薄的令人心塞。”
问玉推开他,“你都有儿子了?”
“对啊。”提起凌盛,凌云脸上露出喜色,“我听盛儿说了,你俩在日曜城见过,我和琉姐的儿子,长得帅吧?”
问玉点点头,“模样像你。”
凌云拍拍他,哈哈笑了几声,“你这一闭关就是百年,都没能参加我和琉姐的婚礼,等这次九天盛会结束,你来凌枫院,我一定好好招待你!”
问玉嗯了一声,唇角浮现一抹浅笑,“百年时间转瞬即逝,我上次见你还是在云月都,你喝醉了抱着婴琉哭着说要娶她,没想到这么快成了凌枫院的宗主,孩子都那么大了。”
“嘿嘿,那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凌云讪笑一下,正色道,“这话可不能在孩子面前说。”
“自然。”
两人边聊边走出日升天阁,凌云这次并不是随着凌枫院的人一起来参会,只是来太虚殿拜访自己岳父,顺带看一看凌盛的表现。
凌盛是上一届的魁首,十年来又精进许多,只要问玉不参与,凌云觉得他定然还会是第一。
“你都不知道,凌盛这孩子多有天赋,三岁持,十二岁便已经是识灵期稳气阶段,第一次参加九天盛会时才十六岁,已经颇有你当年的影子了,我日日教导他,一定要像你问玉叔叔学习,将来必成大器!”
凌云侃侃而谈,顺道与问玉一起去见凌盛,经过天泉医谷荔香院门前,却见一道蓝色的结界阻隔去路,定睛一看,飘扬的橙色发带尤其亮眼。
他心中一紧,赶忙将来一旁的凌康辰询问,“凌盛这是和谁在打斗?”
凌康辰看看问玉,声音有几分颤抖,“四水阁弟子,商怀笙。”
凌云顿了顿,转头对问玉道:“陈兄,真是抱歉了,一上来就对上你们,不对,是你师兄的弟子,实在是惭愧,你放心,盛儿他有分寸,绝对不会伤人的。”
问玉挑眉,还未开口,结界中便传来一声惨叫,几人仰头,却见凌盛从结界中心飞出,重重地砸在边缘,武器也被甩到一边。
“盛儿!”凌云担心地喊了一声。
问玉按住他的肩膀,道:“你放心,怀笙有分寸,绝对不会伤及性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