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不见,他似乎憔悴许多,眼神虽锋利,但持续没多久便没了气势,眉眼间都透着一股疲惫。
“他怎么会来这里?”丰宝小声嘟囔一句。
沙巧反应片刻,立即迎上去,带着歉意的笑容,“凌宗主,实在抱歉,没有注意到您。”
“无碍。”凌云慈爱地笑着,“是我们唐突,打扰诸位了。”
凌云和他儿子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谁能想到这样一个慈爱的长辈会养出一个喜欢用鼻孔看人的家伙?
他这样一说,商怀笙几人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凌云拂去脑袋上的雪,目光定格在商怀笙的脸上,“商姑娘,正巧,凌某此行便是来拜访您的。”
商怀笙左右看看,周围除了她也没旁人姓商,“我?”
凌云点点头,眼尾笑出褶皱,他扯了扯一旁冷脸的凌盛,道:“境外试炼中,多亏有姑娘相助,我特地携小儿来向姑娘致谢。”
凌盛没说话,背上挨了一巴掌,才不情不愿地扭过头来,道:“是,是来向你致谢的。”
商怀笙:“?”
*
宋良白闭门不出,是高明叶接待了二人。
凌云说是道谢,便真的拉了两大马车的东西来,小到古玩字画,大到奇珍异宝,好几个箱子都装得满满当当,看得商怀笙目瞪口呆。
同样是一宗之主,宋良白怎么没这么多钱财宝贝,他们每次下山都过得抠抠搜搜的。
高明叶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表露出为难的神色,“凌宗主,这太贵重了。”
凌云笑道:“若不是商姑娘,小儿说不定无法走出长眠海,这些都是些寻常的物件,不成敬意。”
高明叶道:“怀笙她一心修行,用不着这些。”
话音未落,商怀笙便看向了他,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起伏,但心里已经在呐喊,“我需要!我需要!”
凌云哂笑一下,目光扫过凌盛,道:“其实不止这些,凌某此行除了来感谢商姑娘,还有一事想与宋宗主商议,敢问送宗主身在何处?”
“师父闭关中,凌宗主可与我商议。”高明叶道。
凌云笑道:“婚姻大事,只怕需要宋宗主来定夺。”
商怀笙:“嗯?”
凌盛慌张地叫了一声,“爹——!”
凌云道:“不知道商姑娘是否婚配……”
他话没说完,只听“砰——”的一声,外面的寒风灌进来,吹得人睁不开眼睛,商怀笙正想着门去哪了,便见一块黑色木板飞过半空,砸在了凌云的脚下。
一个身影缓步走进来,携着冷峻寒风,站在商怀笙面前,“这些事,你与我商议即可。”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教训一下她
高明叶惊起, 手中的茶泼洒出来,“师叔,您怎么来了?”
“陈兄, 许久不见。”
凌云定定地看着眼前来人, 在商怀笙的视角下,他的半张脸被木板挡住,只留一双眼睛, 不同于高明叶的震惊与慌乱,他的眼睛里反而有种狡黠的笑意。
问玉脸色阴沉,许是从他的笑中猜出了什么,微微有些恼怒,用法术将木门放了回去,同时也擦干了高明叶泼出的茶水。
“听说凌宗主大驾光临, 有失远迎。”
他的客套中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商怀笙的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 依稀记得他们关系不错。
“我是来拜访商姑娘的。”凌云玩味地笑道,“三山宗和四水阁离得那样远, 难为陈兄还想着我, 专程过来-趟,真叫我感动。”
“雪路难行,凌宗主千里迢迢从凌枫院赶来,这般真诚, 真叫人惶恐。
问玉已经平复了心情, 两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 看得围观的三人个个都不明所以。
高明叶站在两人中间,不知道该不该开口劝一劝,两人都话里有话, 阴阳怪气的,但是氛围也没有那样剑拔弩张,反倒是凌云一直带着笑容,像是好友间的互相调侃。
“爹……”凌盛开口,打断了二人的对话,看了一凌云一眼,他眼神中有对凌云这种幼稚行为的无奈,又转头对问玉道,“见过问玉道长。”
问玉轻点了下头,“雪路难行,二位辛苦。”
说罢,他对高明叶道:“你先去忙吧。”
“是。”
高明叶下意识地应着,走出房门才意识到这里是四水阁的地界,他怎么就这么听了问玉的话?
房门已经关上,高明叶也不好再闯进去,思索良久,转身去了宋良白的住处。
这些天不只是宋良白闭门不出,四水阁也一直闭门谢客。
九天盛会后大家都在关注境外试炼那些无辜殒命的弟子,看上去并没有人在意商怀笙,但神皇弓出世,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
商怀笙手中已有神器断龙,器主只会选择更高阶的灵器,断龙与神皇弓同为神器,且断龙之威力远大于神皇弓,故而大家都觉得商怀笙不会再留下神皇弓。
那这神皇弓究竟何去何从,变成了眼下整个修真界都在关注的问题。
自商怀笙回来,来自各个门派的拜帖和请帖就没有断过,少说也有三四百封,无一例外都被宋良白回绝了,后来干脆闭门谢客,不再接收拜帖——这些商怀笙并不知情。
听到执勤弟子通报凌云来访,高明叶本是想向以前一样拒绝的,但他知道凌云与宋良白三人交好,尤其与问玉是生死之交,犹豫之后,通传师父,将凌云放了进来,却不想这么快就惊动了问玉。
外面还下着雪,凌云带着他的宝贝儿子千里迢迢赶过来,还说了那样一番话,高明叶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
高明叶走后,屋内的氛围便变得奇怪起来,问玉在商怀笙身侧坐下,凌盛坐在二人对面,凌云独坐主位。
沉静许久,凌云从座位上起来,道:“叫我一人坐在那里,实在是惶恐。”
“现在知道惶恐了?”问玉瞥一眼屋里的几个大箱子,道,“说吧,你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凌云坐到问玉对面,全然没了刚才高明叶在时的拘束,笑道,“我不是说了吗?是谢礼,还有……”
“你若再敢说是聘礼,就滚出去。”
当着凌盛的面,问玉丝毫不给他面子。
凌盛蹙起眉头,表情很是不爽,“你怎么能这样跟我父亲讲话?”
问玉面无表情地说,“你也可以滚。”
凌盛:“你——”
凌云完全没有被冒犯到,抬手挡在凌盛胸前,“盛儿,不得无礼。”
“是他先无礼的!”
“盛儿!”
“……”
凌盛憋着一肚子的气,狠狠地坐了下去。
见他吃瘪,商怀笙有些想笑,但当着老子的面笑儿子实属有些不礼貌,她便低头将笑意憋了回去。
“都说为人父母后便会成熟许多,的确。”问玉感叹一声,态度也变得端正起来,“不胡闹了,这里是三山宗的地方,我不宜久留,说正事吧。”
凌云也收敛了性子,语气严肃起来,“首先,我真的是来感谢商姑娘的。”
他朝商怀笙笑笑,商怀笙也回他一个笑容,“举手之劳而已。”
“其次,便是来认错的。”他招招手,“盛儿,你来说。”
刚才就在生闷气的凌盛脸色更加难看,在凌云的催促下抬起头来,慢吞吞地来到商怀笙面前,弯下腰向她鞠了一躬,“商姑娘,抱歉。”
商怀笙吓得跳了起来,“你你你你你干什么?想让我折寿?”
凌盛嘴巴一抿,五官都有些扭曲,“我是来道歉的,我、我和李迎灯密谋,在境外试炼的时候给你点教训。”
商怀笙:“什么?”
凌盛垂着头,几乎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但能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他的心虚和懊悔,“束神石像的出现并非偶然,李迎灯不知从哪里得知了唤醒束神石像的咒语,以血为祭,召出了本该在长眠海地底的束神石像。”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李迎灯提前追踪了你的位置,一开始只是想用束神石像给你一点教训,但是石像的实力超出我们的预期,所以才导致了那样的情况发生……”
商怀笙听得头晕,渐渐从他的话中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这些伤亡本来可以避免的?”
“……是,一开始真的只是想教训你一下,我们没有想到,那么多悟道期修士,都没能……”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几乎低到胸前。
凌云的脸色也无比的凝重,他知道凌盛在这次境外试炼中做了错事,所以这些时间一直寝食难安,所以他才提出带他来致歉,却不想事情远比他预想中要严重得多。
商怀笙脸色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原本平淡的眼神骤然凛冽,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从胸腔深处猛地窜起。
她不清楚死了多少人,也不认识他们,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听过,但她知道他们走了多远的路,苦修多少个日夜,才能走到九天盛会的赛场……可他们就那样死了,因为李迎灯他们所谓的“教训一下她”。
她想直接开口质问,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只能发出细碎的气音,“你们……”
商怀笙还没开口,凌云已经跨步上前,带着雷霆之势的一巴掌狠狠甩在凌盛的脸上,“啪”的一声在空气里炸开,力道之大让凌盛一个踉跄。
凌盛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凌云,似乎不相信他会打自己,可是触及凌云眼中的怒火,他又心虚愧疚地低下头去。
“这么大的事情,你居然现在才讲?!”凌云大口喘着粗气,“那可是十几条无辜的人命!你知道我在罗生镜中看到的时候,有多害怕你会出现在尸体里面吗?”
“孩儿知错了,爹,你带我去太虚殿领罚,或是怎么样都好。”凌盛眼眶里蓄着泪水,强忍着不肯落下,“这些日子想到那些人惨死在我面前,我夜夜无法安眠。”
“你要是能睡得好那才是真的狼心狗肺!”凌云气得直咬牙,抬起胳膊,巴掌将落未落,眼中愤怒与心疼交织。
“行了。”问玉将他的胳膊按下去,“事已至此,说这些已经没什么意义了,李迎灯是从何得知唤醒束神石像的方法的?”
问玉直击问题核心,凌盛愣了愣,想了许久,才缓缓道:“去年的时候,他告诉我他的得到一本古籍,记载许多失传的秘法,上面还有他们天机阁秘术盖羽飞甲的制作方式,也许他就是在那本古籍上知道的。”
盖羽飞甲?
问玉与商怀笙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当时断龙误伤金田的事情。
盖羽飞甲,李迎灯,束神石像……
连同许多之前发生的事情,似乎在产生着什么关联,却缺少一条线将它们串联在一起。
*
大雪封路,凌云与凌盛宿在了三山宗。
积雪映着窗户透出的光亮,将周围的一切都照亮,凌盛夜里睡得很不安稳,频频惊醒,凌云在他枕下放了张安神符,待他气息平稳了才离开。
书房的灯亮着,问玉坐在案前,案上放着一张没有字的信纸,纸面洁白干净,边缘却已经卷曲泛黄,似乎已经放了许久。
“盛儿睡下了。”凌云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我真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
他来时只当是小事,还有闲心和问玉开玩笑,却不想自己的孩子差点害得问玉死在长眠海。
“李迎灯是主谋。”问玉道,“你打算怎么办?要去告知太虚殿吗?”
“李华常必定会拼死保下李迎灯的,况且只凭盛儿的一面之词,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信。”凌云道。
“还有何穆竹与何朝兰。”问玉神色黯然,“不过这种事情,一旦公之于众,他们的名声便毁了,说不定还会招来仇恨,他们未必会一同指证。”
凌云痛心不已,“是我一味纵容溺爱,才会酿下大错。”
“知错能改,凌盛本性不坏,只是交了错误的朋友。”问玉轻叹一声,“我会去找李迎灯的,除了这件事,我还有别的事情要问他。”
凌云顿了顿,道,“那个商姑娘便是你口中所说的女子吧,倒是出乎意料,我还以为你会孤身一世。”
问玉勾了勾唇,神色在烛光下显得异常温柔,“遇到她之前,我也是这样想的。”
“噫,真是肉麻。”凌云调侃一句,笑容转瞬即逝,“你之前不是问过我关于盖羽飞甲的事情?李迎灯手里的那本古籍,你可有头绪?”
问玉低头看着那张空白的纸,道:“有一些,但还需要查证。”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要出门?
雪下了一夜, 第二日太阳便出来了,远远地在天上挂着,阳光不算热烈, 但是照在身上也让人觉得暖洋洋的。
四水阁弟子自发在山路扫雪, 虽然一个融雪咒便能解决,但和伙伴一起扫雪时嬉闹带来的欢乐是一般的咒语无法带来的。
商怀笙拜师以来,也就遇到过五六次这样的大雪, 本该在山上和沙巧她们一起玩闹,现在却被拘在宋良白的书斋中,且她一大早就被叫过来,这都过去两个时辰了,宋良白也不开口训她,只是一味地让她抄书。
这两个时辰比商怀笙的前半辈子还要漫长, 她在脑子里把自己从拜师以来闯过的所有祸都回忆了一遍。
要是在以前, 宋良白肯定先劈头盖脸地把她骂一顿, 但他现在默不作声,跟着在一旁练字, 反倒叫人更加心慌。
毛笔在纸上挥洒, 笔锋直贯纸背,似要戳透纸面,看得商怀笙也跟着手腕发紧,将自己手里的笔攥得更紧了些。
“师父……这篇《道德经》我抄写完了。”商怀笙停笔, 宋良白嗯了一声, 依然在纸上挥斥方遒, 没有抬头。
她瞥一眼窗外的积雪,小声道,“雪快要融了。”
宋良白动作微顿, 落下最后一笔,才直起身子看向她,“抄完了?”
“嗯。”商怀笙点点头,眼中露出希冀的光,“我可以走了吗?”
“我瞧瞧。”宋良白伸手,将她桌上的白纸拿了过去,只看一眼,便皱起眉头,“你的字怎么还是这么难看?你跟着秦湫练字,竟半点长进也没有。”
秦湫从前做过私塾的女先生,写得一手好字。
商怀笙道:“比去年的我已经进步许多了。”
“的确。”
宋良白点了下头,将她写得东西放到一边,却没有要放她走的意思,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蒸腾着热气,宋良白小口啜饮,闲适地靠在椅背上。
日头越来越大,商怀笙也焦急起来,“师父,我犯了什么错,您要打便打要骂就骂,骂完我还得去扫雪呢。”
宋良白的眼睛一下子睁大,“难道我只有在你犯错的时候才会叫你过来吗?”
商怀笙想了想,“是的。”
宋良白:“……扫雪的人不缺你一个。为师只是突然觉得,平时疏忽了对你的教导。”
早不教晚不教,偏在大家都去玩雪的时候把她叫来!
既然知道自己没犯错,商怀笙也一改刚才拘谨的模样,大大咧咧地坐下,“不必师父劳心,我跟着师兄师姐也一样能学到东西。”
宋良白扫她一眼,拔高音调,“起来!没大没小的。”
“……?”怎么又开始训她了?
商怀笙慢悠悠地站起来,语气中含着对宋良白行为的不解,“师父,这书也抄了,您也不打我也不骂我,您叫我过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宋良白本来还想循序渐进,和她聊聊这些年的生活和进步,但他突然意识到对商怀笙来说这样旁敲侧击她是听不懂的,只能开门见山地说:“你这些日子一直去问玉那里吧?”
商怀笙脸颊微红,应了一声,“嗯。”
“昨日凌云来访,所为何事?”
想起凌盛说的那些话,商怀笙眉心微蹙,“他是来道谢的,在境外试炼,我们和凌盛一起脱困。”
“束神石像的事情,我略有耳闻。”宋良白语气中带着感慨,“没想到它们会出现在天音林海中,清溪门那位姓连的弟子死了,倒是十分可惜。”
宋良白突然变得温柔起来,“幸好你们都安全回来了。”
素来不正经的人突然搞起温情这套,商怀笙有几分不适应,“只是误打误撞,没想到断龙能克制它们。”
“毕竟是战神的武器,纵使束神石像中有神仙的灵识,在当年也不过是手下败将而已。只是有一点我觉得很蹊跷。”他话锋一转,道,“众仙门年年都会派弟子到长眠海巡逻,深入天音林海也是常事,为何以前没遇到过束神石像,偏偏在你们进去的时候?”
商怀笙脑中闪过李迎灯的可憎面目,动了动嘴唇,想起凌云拜托她在找到赎罪之法前不要将此事告诉旁人,又咽了下已到嘴边的话,只是轻轻摇头,“弟子不清楚。”
“不管怎么说,你们能平安回来就好了。”
宋良白没有再追问,一直藏在袖中的手也伸了出来,铺垫了这么多,他终于说起今日叫商怀笙过来的真实目的。
“你已有断龙,神皇弓在你手中也并无用处,你这几日可与它有所感应?”
“没有。”
神皇弓还放置在商怀笙的房间中,这么多天一点也没展示出神器的威力,挂在墙上和普通的装饰并无区别。
商怀笙尝试着和它建立联系,但不知是不是在长眠海沉睡太久,神皇弓如死物一般,毫无反应。
而且她能感觉到断龙十分排斥神皇弓,自打她把神皇弓挂进屋里,断龙便再也不肯进她的房间,她上次摸过神皇弓后,断龙也有好几日不许她碰。
宋良白轻咳一声,有些犹豫地开口,“虽说也有一主多器的先例,但你与断龙已是难得的适配,若不能与神皇弓结契,将它留在手里反而可能会招致祸端,你有没有想过,给它找一个更合适的器主?”
“更合适的?”商怀笙反应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哦!师父,你想要吗?”
宋良白脸色大变,慈师也装不下去了,“别胡说!我和墨序相伴多年,情深义重!”
墨序时宋良白的佩剑。
商怀笙挑眉,“哦,那师父你想给谁啊?师兄师姐都已经有自己的灵器了,前两年新来的弟子倒是有还未结契的,要不要给他们试试?”
宋良白:“你愿意割爱?这可是神器。”
“师父您也说了,我已经有断龙了,况且我当时参加境外试炼,也只是不想丢了咱们四水阁的脸。”商怀笙道。
“不愧是我的徒弟。”宋良白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其实,我心里倒是有一个人选。”
商怀笙:“谁啊?”
“问玉。”
“……啊??”
商怀笙瞪大了眼睛,震惊不已,“师父,他可是三山宗的人啊!”
宋良白道:“那你不也与他浓情蜜意吗?”
“我这……我这不一样,师父当年不是和年玉闹得十分不愉快吗?您费了那么大功夫,离开常春阁,自立门户,创立了现在的四水阁,如今徒儿在九天盛会上为你挣得的荣耀,便要这样拱手让给三山宗吗?”
商怀笙心里,神器给谁都行,四水阁弟子最好,旁人若是有缘也可以顺水推舟送个人情,但三山宗的人是必须排除在外的,三山宗与四水阁积怨已深,不是一日两日便能化解的。
她是喜欢问玉,却不会因此放下对三山宗的敌意。
宋良白现在却说,要她把神皇弓送给问玉?
“我是与年玉有过分歧,无法认同彼此的观念,逐渐走到水火不容的地步……但这件事和问玉无关,他只是在我和年玉之前选择了他更为亲近的兄长而已。”
“师父生前最大的愿望,便是看到我们师兄弟三人能够振兴常春阁,让它成为修仙界第一的门派,再不会被其他门派欺辱践踏。”
他勾了勾唇角,不知怎的,商怀笙觉得宋良白笑的有几分凄凉,“可惜他老人家命薄,没能等到那一天……不过也幸亏他走得早,如果他见到今日三山宗与四水阁的情形,恐怕会气得不轻。”
“问玉他修行多年,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灵器,陷入瓶颈后也十分困扰,又被你破了道身,修行更加艰难。你们现在也算是同修的道侣,若你不介意,可以让他试一试。”
道侣。听到这个词,商怀笙的心晃了晃,耳尖有些发烫。
“只要师父不介意,我当然愿意。”商怀笙应了下来,好奇地问道,“师父,你和年玉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会到今日这步田地?”
明明他还在意着问玉,在意他们之间的师兄弟情谊。
宋良白垂首,自嘲地笑笑,“只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怪就怪当时年轻气盛,不肯低头。”
时至今日,也没人愿意再去重提往事。
*
商怀笙从书斋出来,山路上的雪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大家去了伙房聚餐,徒留商怀笙一人对着通畅的山路无声哀嚎。
可恶的师父!为了这么点小事困她这么久,害得她错过了扫雪!!
这样的机会多难得啊!!
独立苍茫天地间,商怀笙在心底暗骂宋良白一番,转头去找问玉——既然是宋良白是为了问玉才找她的,她去问玉那里讨点报酬不过分吧?
商怀笙御剑直奔问玉的住处,她还特地观察了一番,确定凌云父子不在后,直接推门闯了进去。
“师叔,一上午不见,想我了没有?!”
商怀笙直接抱住床边背对着她的男人,感觉到怀里的人身子僵了一下,她歪过头,去看问玉的脸色。
“怎么,见到我不高兴?”
“高兴。”
问玉笑了笑,在她唇上落下一吻,“你御剑过来的?身上很凉。”
“我没觉得冷。”商怀笙回吻过去,亲了他的嘴唇和脸颊,一低头才发现他床上铺了许多衣物,“你在收拾衣裳?”
“在收拾行李。”问玉把脑袋凑过来,“继续亲。”
商怀笙听话地亲上他的眼角,每一处都没有放过,“收拾什么行李?要出门?”
“对,和你一起。”
“和我?”
“嗯,回来也许久了,去见见你妹妹。”
“……嗯?”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顺遂本心,不受约束……
云月都的冬日, 格外的严寒。尤其在下过雪以后,演武场的黑岩上覆着一层薄雪,被教双华靴踏成黑色的冰泥, 又因呼出的白气凝出新的霜痕。
长矛刺破寒风, 发出尖啸,八百新兵身着厚重铁甲,手握长矛, 在彻骨冷风中,每一次呼吸都携寒风,却无一人敢停,目光坚毅,动作利落。
高台之上,商叙立如松。银甲肩头落了些细雪, 鲜红披风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卷起零星雪沫。她未戴盔甲, 墨发高東,露出的面容被冻得微白, 反而衬得那双眼睛愈发黑亮锐利, 如同雪原上盯死了猎物的苍鹰。
“枪尖拾高三寸!“她的喝声劈开寒风,砸进每一个新兵的耳朵里,“敌人可不会给你调整的机会!你们要面对的是凶狠的夷族,屠戳大庆同胞, 侵占大庆土地, 在战场上若是有一分一毫的差池, 都可能会命丧当场!”
她的声音回荡在演武场中,众人的动作都变得更加认真,拼命将动作做到极致。
漫天细碎的雪沫之中, 一道素白流光自天际而来,撕裂长空,悄无声息地降落在高台之上,落在秦昭身侧。
“将军!”
雪尘微扬,引起-阵小骚乱,商叙手握长矛,眼神警惕。
白尘落定,一男一女出现在众人眼前,身着款式相似的月云纹广袖道袍,衣袂飘飘,周身彷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屏障,风雪不侵,片香不沾身,那男子面无表情,容貌清丽绝俗,女子笑意盈盈,眉眼间与他们的将军有几分相似。
所有人都僵住了,沸腾的操练声也瞬间断绝,他们张大嘴巴,看着那两位突然降临,与军营格格不入的仙人,忘记了寒冷。
商叙按在长矛上的手松开了。她冷峻的眉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柔和下来,向前迈了半步,肩头的积雪滑落,“你们怎么来了? ”
她的语气有些僵硬,但是掩饰不住其中的欣喜。
“许久不见了,顺道来瞧看看你。”商怀笙笑道,看着演武场那些稚嫩的脸庞,想起当时自己在军营的日子,“原本想和陆雪青一起来的,可他有要事在身,所以我就自己来了。”
商叙眸中漾开笑意,“说起来,陆雪青刚离开的时候还经常给我和殿下写信,这两个月竟一点音讯也没有,看样子你们见过面了,那我也就放心了。”
商叙将场上那些新兵交给了下属,誻膤團對獨鎵将问玉和商怀笙带回了府中。
商怀笙第一次来到她府中,看什么都觉得新奇,没有亭台水榭,奇花异草,练武场却大的出奇,地面的青石板被磨得光滑,两侧兵器架上寒光闪烁,从普通的刀剑到各式各样的弓弩枪戟,一应俱全。
商怀笙道:“你这里真是,与寻常府邸大相径庭。”
“上一任督主是个练武狂人,将宅院修成这个样子,我接手后也没有心思去修整院子,陆雪青派人在后院栽了几颗树修了个池子,倒有那么几分花园的样子。”
绕过影壁,穿过游廊,便来到商叙所说的后花园,陆雪青确实有点审美,虽然没有太过名贵的植株,但是布局典雅,令人眼前一亮。
提起陆雪青,商叙还有其他的话想问,她用余光瞥着一直跟在商怀笙身侧的问玉,心底有一丝奇怪,印象里和商怀笙更为熟识的是她的师兄师姐,与问玉似乎并不那么亲近。
“问玉道长也是,许久不见。”商叙开口道,“没想到你们会一起过来。”
“……恰好有些事情要办。”
商怀笙犹豫一瞬,没有坦白她和问玉现在的关系,解释起来还要多费口舌,也怕商叙知道后面对问玉会觉得尴尬。
她和问玉要去一趟云月都的黑市,他们已经从凌盛口中得知了盖羽飞甲的存,盖羽飞甲这种罕见的珍品,又能操控他人灵器,自问世起便会被天工阁记录在册,流通时的也会有登记。
问玉已经托人查询过目前登记在册的几件,都没有异常之处,所以控制断龙那一枚一定是通过非法渠道流通的。
云月都有庆州最大的黑市,位于城市地下,售卖各种非法武器,毒药和情报,也售卖仙丹灵药,自称为仙市,号称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找不到。
商怀笙和问玉此行,便是想找一找黑市上有没有出现过盖羽飞甲。
知晓他们的来意,商叙也表示能够帮忙出一份力,明天便安排府中与仙市对接的人员和他们见面,让他们更快地熟悉仙市的规则。
“那你们要在这里留几天?”商叙问道。
“快的话两三天吧,如果一直找不到,可能就要打扰你一段时间了。”
商叙笑笑,眼中写着期待,“姐姐住在妹妹家里,怎么算是打扰呢?我叫人给你们安排房间。”
商怀笙住在了商叙院子里空着的厢房,府中女眷居多,问玉便住在了较为偏远的后院。
下午他们去仙市入口处转了转,但前些日子溟都与云月都的人起了纠纷,大闹一场,如果不是商叙派人前去镇压,怕是会打起来,仙市也因此闭市,直到深夜才会开启,凌晨天不亮便闭市,且开启和结束时间都不固定,有时也会一整夜都不开。
“如此看来,你们怕是要多住几日了,我会找人留意着,一旦开市便告诉你们。”
晚宴设在将军府中,府里虽然有厨子,但云月都的饭菜口味都很清淡,还喜欢用一种味道奇怪的香料,商怀笙吃的很不习惯。
商叙看出她胃口不好,便让下人去外面酒楼里买饭菜,商怀笙本来不吃饭也行,大半夜的也不想麻烦别人,就拦住了她。
“我已辟谷,吃不吃的也无所谓。倒是你,小时候就挑食,现在竟能吃得下这种味道。”
“时间久了就习惯了。”
商叙本也不是重口腹之欲的人,又在战场磨炼这么多年,连树皮泥土都吃过,更何况这些饭菜。
但商怀笙竟然还能记得她小时候挑食,商叙内心柔软的角落被触动,忍不住笑了起来,“姐姐才是,小时候什么都吃,比哥哥们吃的还要多。”
“那我饿嘛。”商怀笙的脸皱成一团,“小时候我就没有吃饱过。”
遇到李昱辰之后她才体会到吃饱的感觉,但如果能让她再选一次,她宁愿过挨饿的日子。
说起小时候的事情,两人越聊越起劲,问玉也悄然离场,给二人独处的机会。
“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在海滩上等爹和哥哥们回来,你窝在我怀里睡觉。”
“记不清了,只记得我被螃蟹夹到过耳朵。”
“哈哈哈,那次你哭的好厉害,把邻居都给哭过来了,还以为是爹打了你。娘为了安慰你,给你煮了海带汤面。”
“那海带汤面好难喝,我不喜欢喝。”
“所以都被我和哥哥喝啦,汤面你都不喝,简直是暴殄天物!”
“那就是很难喝嘛。”
“你就是胃口小,不像我,喝一大锅都喝不饱。我第一次吃饱的时候,把桌子都给砸坏了!”商怀笙道,“那真是太美味了,我永远都会记得那一桌饭菜的味道。”
“姐姐走之后,家里忽然多了许多钱财,爹娘带我们去了镇上的大酒楼,我也是第一次见那么一大桌子菜。”
“……”
“……”
越过幼时自由自在的光阴,话题变得沉重起来,两人静默无言,不由得都想到了枉死的父母,兄弟姐妹,岁月漫长,此生再也无法相见,只留下回忆。
同样也想起了军营中种种磨难,无数个濒死的瞬间,受伤时的痛苦,第一次杀人时溅到脸上的热血。
“不说这个了。”商叙率先打破沉默,“我刚才便想问你,你和陆雪青见过面了,如何?”
“前不久的仙门大会上见过,他拜入了医谷,看上去和他同门们相处的不错。”
“那我也就放心了,他在落凤原劳心劳力那么久,能够习得长生之道,也是好事。”商叙神色欣慰,“那个时候我每次发病都是他在帮我,每次医治之后他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变得虚弱,所以我一直很担心,怕他搭上自己的性命。”
商怀笙搭上她的手背,安慰道,“现在没事了。”
陆雪青离开前,还特地请求他们不要告诉商叙真相,她本就愧疚,若是知道自己因为归元鬼针命不久矣,必然会更加内疚自责。
这份恩情是她们欠陆雪青的,不是简简单单就能回报的。
“姐姐,陆哥他真的很喜欢你,我曾经误入他的房间,见到许多他为你所画的画像,他没见过你长大的样子,但画的却很像。”
商怀笙垂眸,眼神闪避,“我知道……”
她也偶尔回想起,在镇化山拒绝陆雪青时,那他强颜欢笑的表情,和离去时落寞的神色。
“但是。”商叙紧紧握住她的手,道,“陆哥为我医治,不管是出于责任还是对你的喜爱,这都是我欠他的,我会尽我所能来报答他,没必要你来偿还,所以你如果不喜欢他,不必心有愧疚。”
“我希望陆哥能够得偿所愿,但也希望我的姐姐能够顺遂本心,不受约束。”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仙市
夜里, 商怀笙和商叙住在了同一间房,她本来是要回自己房间的,但商叙和她讨论起兵法, 两人聊得开心了, 便直接宿在一处。
商怀笙虽有神力,当年跟着李昱辰打仗也不是空靠力气,也是跟着他那些军师幕僚学过一些, 但非常之期有非常之法,当年整个庆州四分五裂,战火不休,那些老家伙的方式都过于激进,听得商叙频频蹙眉。
商怀笙也意识到大半夜聊这些太残暴血腥,便换了个话题, “李承允刚刚登基, 他的心性似乎还和小孩子一样, 想必这段时间大庆的局势也没那么平静吧?”
“朝堂之上有相文客在,倒也不会出什么乱子。先帝子嗣绵薄, 早料到会有这么一日, 已经替他安排妥当。”商叙道。
商怀笙道:“相文客?他居然真的耐得住性子,我以为那老头野心勃勃,早晚会取而代之呢。”
商叙轻笑,眼底却有些黯然, “怎么会, 陛下年后便会迎娶他的女儿为后, 若是能生下子嗣,以后的皇帝便会流淌着他相家的血脉,他又怎么会冒险谋逆, 而且他是真心为天下百姓思量。”
“这个老狐狸。”
商怀笙低骂一句,忽的想起当时在日曜城感觉李承允对商叙似乎格外喜爱,一歪头,果然看到商叙眸中泪光盈盈,被她发现后,又撇过头去。
商怀笙心中一颤,“你和李承允……”
“只是年少时相识的情谊而已。”商叙吸吸鼻子,长舒一口气,在夜色中,在自己唯一的亲人身侧,第一次坦白自己的情感,“纵使我对他有男女之情,却也知晓我俩并非良配,我不可能嫁给他永困深宫,他是大庆唯一的继承人,也不可能逃离身份的桎梏常伴我左右。”
李承允对她的喜欢溢于言表,身边的人都能看出来,陆雪青也曾问她,是不是喜欢李承允,若是喜欢他可以作为她的娘家人,为他二人去请陛下赐婚,商叙否认了。
她早知今日结局,便从没想过开始。
李承允与相家小姐要成婚的消息传来,她也只是在房中独坐一整夜,有些话不能说给春月冬星,陆雪青远去天泉医谷无法联系,满腔的心绪已在时日消磨中熄灭冰封,深藏在心底。
直到商怀笙回来,她终于能有个人说起此事,心情也已经变得平静,投石入海,泛起几圈涟漪,再无痕迹。
商怀笙从背后抱住她,安慰道:“那小傻子有什么好的,天底下最不缺的就是男人,你要是喜欢傻的,也不是找不到。”
商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的口味倒也没有那么独特。况且我忙得很,要带新兵,要震慑溟都,还随时可能上战场,没功夫去纠结这些男女之事。”
“说的也是,你这么忙,就算真的要找,也要找一个温柔贤惠的夫君,帮你料理府中琐事……其实我觉得陆雪青就不错。”
“打住!”商叙转过来,捂住她的嘴巴,“陆雪青对你一心一意,若是知道你说这种话,怕是会气得七窍生烟,而且他可不是什么温柔贤惠肯居于内宅之人,只是在你面前装成这样,落凤原的局势比云月都要严峻的多,能坐稳督主之位,他的手段要比你想象中多得多。”
商怀笙眼珠转了转,眨眨眼,“那行吧,那就再看看还有没有别的。”
“陆雪青还不知道陛下要成亲的消息,他在忙什么,明年能赶回来吗?”
“说是要拜访一个前辈,应该能赶回来吧。”
他们从镇化山回来也有一段时间了,商怀笙走前教了陆雪青通过传音符联系她和商叙的方式,她刚拒绝了陆雪青,陆雪青不联系她也正常,可怎么连商叙也不联系呢?
是真的因为她伤心,所以要和她们姐妹都断绝关系?
可陆雪青与商叙相识多年,如家人一般,应该不会这么轻易地就断绝联系吧?
商怀笙心头闪过一丝疑虑,想着等他们从云月都回去,该想办法联系一下陆雪青,看他是否安然无恙。
*
在云月都住了两日,终于等到了仙市开市,商怀笙和问玉换上提前准备好的面具和黑袍,在午夜时分踏入了仙市的大门。
乌云浓重,遮盖月色,坊市一片死寂,码头之下却是另一番天地,污水沿着石壁低落,发出单调阴冷的回响,混杂这压抑的人声,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嗡鸣。
商怀笙一进来便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劣质焚香、未处理的皮革、刺鼻的药草甜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混在一起,使得空气都变得浑浊黏稠。
问玉将抬手在她面具上抹了什么东西,一股清新的薄荷香气窜如鼻腔,商怀笙瞬间觉得清醒许多,她小声问:“这是什么?”
“醒脑香。”问玉靠近她,在黑袍下签上了她的手,“这里不止有人类和修士,还有妖魔和鬼魂,跟紧我。”
他的温度从掌心传来,温热直抵心尖,商怀笙勾起唇角,紧紧握住他,“放心好了。”
仙市内人影幢幢,没有明亮灯火,只有零星几点昏黄的光晕,被昏暗切割得支离破碎。
蜷缩在角落的贩子们,身着和他们相似的黑袍,摊前摇曳的油灯散发着惨淡的幽光,商怀笙的目光掠过那些贩卖非法药剂和兵刃的摊贩,都是些平平无奇的东西。
她将目光投向更深处那些气息阴沉古怪的区域,微微侧首,将声音压得极低,“这些东西也能拿到仙市来卖吗?都是些常见的玩意儿。”
问玉不动声色地颔首,道:“明处能得到的东西也容易被追查到。来这里买东西的人,多是为了干些见不得人的事。”
“盖羽飞甲,你觉得是李迎灯做的?”
“十有八九。”
“那咱们还来这里做什么?咱们直接去找他不就行了?”
“我想找到是谁带进四水阁的,李迎灯可能是制作者,但能将这东西放到断龙之上,应该不是外人。”
商怀笙哦了一声,恍然大悟,“能给我下药的人,必然也不是外人。”
她捏了捏问玉的指节,调侃道:“难不成也是你们三山宗的人干的?”
问玉在她掌心戳了一下,没有回答,面具下的表情却变得严肃起来。
他现在最怀疑的,是四水阁的人,甚至有可能是与商怀笙亲近之人,其他人接近断龙必然会被它排斥。
两人如同两道幽影,融入人流,朝着深处那些个昏暗的摊位走去。
商怀笙的目光在这些摊位上迅速掠过,忽然聚焦在某一处,心跳微微加速,“这里。”
两人停在一个阴湿角落的摊位面前,摊主是个干瘦如柴的老头,身材佝偻,蹲在地上,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他是这些人中唯一没有戴面具的,手里攥着酒壶,大口地往下灌酒。
他的摊前铺着一张脏得几乎看不见原本颜色的绒布,上面随意地摆着几块成色不怎么样的翡翠玉石,还有几个生锈的铃铛,一堆看不出来是什么鸟类脱落下来的羽毛,在摇曳的油灯下泛着冷光。
“老板,这些羽毛怎么卖?”商怀笙蹲下身,假意去看那些羽毛。
见人过来,他把手边的面具戴在脸上,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摩擦过一样,“姑娘好眼力,这可是凤凰的羽毛,存着业火之力,蕴藏着灵力,能够锻造出灵器。”
问玉站在她身后半步,身形看似放松,实则肌肉紧绷,冰冷的目光扫过老头枯瘦的手指和袖口,同样扫过绒布上那些羽毛。
这些羽毛自然不可能真的来自凤凰,这老头虽然夸大其词,但这的确是锻造灵器所能用到的焰心羽,能够储存火元,能够轻易地穿透物质表面,直达其内部结构,将钢铁中的杂质祛除,使得锻造出来的灵器更加精纯。
“是吗?”商怀笙的手拂过那堆羽毛,指尖轻轻点在其中一根边缘处略有焦痕的羽毛之上,“这样的好东西,是来自天工阁?”
老头眼眸一眯,透出危险的精光来,“姑娘怕是初次来到仙市吧,问物不问来处,这是仙市的规矩。”
“抱歉,我家夫人第一次来,不懂规矩。”问玉上前,将商怀笙挡在身后,“焰心羽难得,老板这里的更是精品,只是这些羽毛边缘有焦痕,看上去已经被使用过了。”
见他一眼便认出了焰心羽,老头浑浊的眼睛中透出一丝警惕和慌乱,“不过是一些小瑕疵而已,并未使用过,也不耽误使用,公子与夫人若是诚心,我可以低价卖给你们。”
“不必了。我夫人不喜欢瑕疵。”
问玉拉着商怀笙的手,调转方向向外走去,商怀笙能感觉到那老头的目光一直在二人的身上,贪婪,警惕,怨毒。
二人走出仙市,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微光刺破清晨,码头底下的仙市也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人和摊位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你确定是那个人吗?”商怀笙问他。
“盖羽飞甲会吸收周围灵器的灵力,那焰心羽的颜色比正常的要暗淡许多,许是曾跟盖羽飞甲放置在同一处的缘故。”问玉解释完,侧目看向她,“而且,不是你先发现他的吗?”
“不是我,是断龙,它似乎感受到了盖羽飞甲的气息,变得很激动,差点没把我头发扯掉。”
商怀笙把头顶的剑簪拔下来,化成镯子戴在腕上。
她的化器之术已经炉火纯青,饶是问玉看到她的进步也有些惊讶,“你与断龙越来越契合了。”
“是它现在听话了。”
两人换下黑袍,站在已经开始热闹起来的坊市中,商怀笙问:“下一步做什么?是直接去找那个老头,还是先逛一逛?”
“先吃早饭吧。”问玉向她伸出手,“你这两日一直陪着你妹妹,怕是忘了还有我这个人了吧。”
“啧,师叔这话真酸。”商怀笙将手搭上去,笑道,“今晚便去陪你。”
第70章 第七十章 我最喜欢你了。
问玉在老头身上下了追踪用的纤丝, 天涯海角,只要他还活着,就能追踪到他的位置。
两人在外面逛到午后, 差不多到了饭点, 他们才慢悠悠地去找那个老头。
纤丝一直延伸到码头,没想到这老头居然就住在仙市附近,只隔着两个街区, 这里的屋舍低矮破败,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味道。
最终两人在一扇歪歪斜斜,仿佛随时会倒塌的木门前停下,周围的房屋都房门紧闭,了无生机, 看上去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模样。
商怀笙道:“商叙说这里多年前便要拆迁, 但因为与仙市入口临近, 又有些顽固的家伙不肯离开,拖延许久, 逐渐成了难民流民聚集的地方。”
问玉收起手上的纤丝, 道:“就是这里。”
屋内,驼背老头端起早晨冻住的粥,割下一块来饱腹,忍着寒意哆哆嗦嗦地吃完, 便来到床榻角落, 拉出一块石砖, 将里面的银钱都拿出来,一张张清点,又重新叠好卷起, 放回到墙壁中。
做完这些,身上的冷意也没那么明显了,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准备午睡,为今晚的仙市做准备。
就在此时,两道身影如同青烟,自屋顶飘然而下,落地无声,显露出两个人形来。
老头眼前一晃,睁眼看到身旁多了两个人,吓得一个激灵,脸上血色尽褪,以为是黑白无常来收自己了,赶紧跪地求饶:“大人们饶命,小的还未娶妻!还请阴差大人网开一面——!”
“你在这里说什么呢?”
商怀笙一开口,老头看到地上的影子,才意识到眼前二人是活人,他瞥一眼紧闭的房门,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匕首。
问玉快他一步,身影如鬼魅般贴到他面前,一只手扼住了他的喉咙,另一只手迅速封住了他身上几处穴位,将他的行动能力彻底封死。
“救——”
老头的呼救声遏制在咽喉中,他瘫在床上,眼中充满了恐惧和慌张,定定地望着眼前的二人,艰难地发出声音,“是、是你们?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敢破坏仙市的规矩!若是被市主知道,定会追杀你们到天涯海角!”
他既已听出商怀笙就是昨夜的人,商怀笙便也不跟他卖关子了,“昨夜那些焰心羽,是天机阁弄来的吧?”
老头瞪大眼睛,不肯开口,商怀笙见状召出断龙,抵在他喉间,在断龙冰冷刺骨的杀气笼罩下,老头渐渐失去了一开始的硬气,涕泗横流,断断续续地开口道:
“是、是从天机阁拿的……但我只是拿一些旁人不要的次品,我没有作奸犯科……也没、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好汉饶命啊——!”
“是拿还是偷,你自己心里清楚。”问玉追问道,“我们来不是为了焰心羽的事情,半年前,可有天工阁的人在你这里售卖什么机甲巧物?”
老头眼珠子一转,眼底冒出精光,显然是想到了什么,“没、没有啊!”
“还撒谎!”商怀笙的剑往前一寸,抵入他的血肉。
问玉冷笑道:“我夫人的脾气性子急,你若是说错了话,刀剑无眼,我可拦不住她。”
在疼痛和恐惧之下,老头的身体不住地颤抖,“我说、我说……半年前,是有人在我这里放了个铁盒子,说让我每日摆摊时都放着,七日内自有人会买走,他给了我一块金子,买主也给了我一块金子……但我没打开看过,真的不知道是什么……”
“你没打开看过,怎么知道是天工阁的东西?”
“卖家身上有暗器弓弩,虽然做成了寻常配饰的模样,但我做多了这种生意,一眼就认出来了,那铁盒子上还有数道机关,除了天工阁,还有谁能做到?”
老头看着眼前的长剑,讨好似的开口,“姑娘,我都说了,这剑可以拿开了吧?”
商怀笙问:“买家是谁?”
老头欲哭无泪,“他穿着黑袍,我哪里能看出来,只知道是个男人的声音,但他身上有种清润的莲花香气,举手投足间也尽显贵气。”
老头闭上眼睛,努力地回想更多,“他、他,对了,他手腕上带着一个木手镯!看上去非常的粗制滥造,跟他格格不入,手镯上雕刻着、刻着……莲花?梅花?我记不清了,那个镯子真的做得太丑了,我认不清……”
他慌张不已,近乎昏厥,“我真的只记得这些了,还请姑奶奶饶命——”
话还没说完,问玉一击手刀劈在老头的颈侧,让他彻底昏死过去。
问玉抬眸,看向商怀笙,她整个人都僵在原地,脸色难看,如遭雷击,血色全无。
“怀笙……”
“别过来!”
商怀笙的身形剧烈晃动,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浮现,她挣扎着不愿意相信,那个人的形象却变得愈发清晰。
她年初的时候,沉迷木雕,曾经给师兄师姐丰宝他们都送了自己雕刻的东西,因为克制不好力道,所以雕的极丑,丰宝他们都很嫌弃。
元妄却喜欢得很,日日带着那枚镯子,被吕悠调侃是挂了个树枝也不恼,还笑呵呵地说是小师妹送的,直到商怀笙技艺精进,给他做了个更精细漂亮的,他才把那个旧的换了下来。
她昨日还说,能做这些事情的,必然不是外人。
但怎么会是师兄呢,她不相信——
一定是这老头骗她!!
“怀笙!”问玉大惊,瞬闪到她身边,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你冷静点,你再这样要暴走了!”
问玉指尖搭上她的脉腕,源源不断地向她输送灵气,有那么一刹那,他的五指化为虚影,感觉不到商怀笙的存在。
问玉心头一晃,却也顾不得这些,感受着商怀笙体内混乱的真气,他紧紧拥住他,全身散发出白光,再次将她笼罩。
商怀笙眼神空洞,死死盯着虚空中的一点,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是师兄……师兄……”
巨大的背叛感和荒谬感犹如淬毒的利刃,刺穿她的五脏六腑,几乎要将她撕裂。
“没事的,怀笙,这只是他的一面之词。”
问玉将她抱得更紧,感受到她身体的冰冷和颤抖,他心中生出一丝名为愧疚的情绪。
他猜到是商怀笙身边的人,将她带过来,只不是想提醒商怀笙,让她认识到危险,若是早知道商怀笙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他应该自己来的。
商怀笙眼中涌出热泪,眼神中满是崩溃和茫然,“师叔,你说,师兄为什么要这么做?”
“……”
问玉没有回答她,商怀笙只觉得肩上一轻,一回头,问玉脸色苍白,身子轻薄如纸,飘飘然向后倒去。
“师叔??问玉!!”
商怀笙泪眼模糊,伸手抱住了他。
*
深夜,问玉才醒来,他隐约记得自己晕倒的事情,看着黑沉的窗外,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昏过去了这么久,并且没有半点这期间的记忆,是彻彻底底地昏死。
“你醒了?”床边的商怀笙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也有些哽咽,“你感觉怎么样?”
“我没事。”问玉心底一片柔软,却也有着丝丝痛意,“你怎么样了?”
商怀笙大受打击的时候,他本该留在她身边安慰,却不想竟然会这么昏死过去。
“我没事了。”商怀笙抹抹眼泪,“把你抱回来的时候一直在哭,你都不知道这一段路我走的有多艰难,一边抱着你,还要时不时停下来擦擦眼泪,不然看不清路。”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问玉勾了下唇角,右手托住她的脸颊,“看来是好多了。”
商怀笙目光下移,将下巴垫在他的手上,“师兄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而且我还没来得“及哭呢,你就晕倒了,我忙着担心你,哪有功夫去管这些?”
商怀笙抓住他的手腕,“你怎么了,怎么会突然这样?”
“我……”问玉低头,脸上那抹浅淡的笑意变成了苦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很担心你。”商怀笙声音低了下去,“上次在长眠海的石壁中,你带我上来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你的身体好像变得透明了,我以为是我看错了,但你今天又……”
“是你看错了。”问玉低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不要担心,我好得很,或许是这段时间没有休息好,有些虚弱。”
商怀笙怎么都没办法把“虚弱”这两个字和问玉挂钩,追问道:“你为什么没休息好?”
问玉低头想了想,笑道:“或许是某人在她妹妹面前把我说成只是顺道一起出来的人,气的吧。”
“……”
商怀笙反应了一会儿,心虚地站了起来,“那、那是因为,我还没想好怎么跟小叙说这件事情。”
“嗯,对啊,你们两个人还在我面前聊陆雪青呢。”问玉笑得风轻云淡,“可能在你妹妹心里,已经把陆雪青当成姐夫了吧。”
“没有,我已经跟小叙说过了,我不喜欢陆雪青。”商怀笙焦急地解释道,“我也跟陆雪青说了,我不喜欢他,只把他当成朋友。”
白日里问玉突然脸色苍白地晕倒,让处在崩溃中的商怀笙变得更加六神无主,把问玉带回来的时候她甚至都感受不到问玉的气息和心跳,他身体僵硬得就像个死人一样。
商怀笙在他床边哭了一下午,怕他永远都醒不过来了,直到问玉的胸膛重新开始起伏,她才冷静下来。
“我现在最喜欢你了。”商怀笙攥住他的手,“所以你不要有事。”
问玉心头一跳,扬起笑意,轻轻嗯了一声,将她拉进怀中,“我知道。我也最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