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周日, 姚晓瑜照旧带着稿子去了话本大全的报社,皮康秀连一句话都没有说,就迫不及待的翻看起来, 姚晓瑜已经习惯了他抢先阅读的作风,只在旁边吃着糕点等人回神。
“这便结束了吗?”
皮康秀读完最后一句话,用复杂的眼神看向姚晓瑜, 姚晓瑜咽下一口芸豆糕,愉快的点点头。
“对呀,丁娴有了新伴侣, 好友的事业有了继承人,表妹不必再被随意挑个人成婚,每个人都有个好结局。”
姚晓瑜决定说出真实身份, 言语上也没再隐藏,可满心满眼都是丁娴传的皮康秀根本没听出什么不对,还在纠结这个结局,倒不是不好,只是跟他想的,或者说世人认为的儿孙满堂的包饺子完美结局不一样。
皮康秀甚至已经能想象到这个结局发出去会引发多少争论, 在丁娴刊登出来之前,他一向以为洛阳纸贵只是夸张的说法,可现在……这哪里是小鱼啊, 分明就是海鲸,从头到尾都伴着腥风血雨。
“至少写写丁娴成婚吧,都到结尾了, 教书先生还是连个名分都没有。”
在丁娴传的最后一万字,丁娴接下了新工作的聘书,回到自己的房子的时候, 看到了门口和离后不想二嫁,想找她讨个主意的表妹。
表妹的情况比丁娴更惨一些,丁娴在家里虽然比不上兄弟,却也算是父母的宝贝,定亲的时候特意询问过她的意见,该有的嫁妆也一样不少,便是和离以后,家里也帮过忙。
所以丁娴打脸虽然没放过家里,但打完就过去了,虽然跟家里没有以前的亲近,却也能和平相处,可表妹不一样,父母将她全当个换钱的物件,到了年岁便跟能给她父亲帮助的人订了婚,好容易和离也是一文嫁妆都没带出来。
她跟丁娴的好友,温家子单方面的灵魂伴侣一样,是被家里除组的女郎。
丁娴同情表妹的遭遇,知道她没什么想做的事情后,便先塞到了好友手下做事,没想到表妹年纪小,在做生意上却极有天赋,又因着孤家寡人的身份,喜的好友将其带在身边,俨然视为了继承人。
而丁娴家的教书先生,在极寻常的一个清晨,向丁娴捧出一束红花。
“谁说没有名分的,这不是送了一束红花吗。”
姚晓瑜说的理直气壮,她在现代写文的时候,男主能有朵粉花评论区都得普天同庆——有段时间流行正房气度勾栏做派的嫡嫡道道,她顺势写了个红粉之别,没想到被评论区定成了传统。
说来也奇怪,她专心写感情戏的时候,读者们总求着她继续让女主走事业线,等男主成了背景板以后,他们反倒能为了一两句话嗑生嗑死。
“红花有什么……你怎么知道教书先生送了一束红花?你识字?不,不对……”
皮康秀正想反驳,却突然发现有哪里不对,再联想到之前姚晓瑜说的话,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看向丁娴的眼神颇有几分痛心疾首,姚晓瑜不知道这目光是什么意思,只当皮康秀看出她的身份,便干脆的挑明了:
“因为我是作者。”
“你家少爷想让你做妾?”
姚晓瑜的爆马和皮康秀的推断同时出口,两人看向彼此,沉默片刻又同时惊叫:
“小鱼先生怎么可能是你?”
“你怎么会这么想?!”
办公室外面的人投来好奇的目光,皮康秀默默把全开的门拢上一半,想想又将门重新推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只是拿出报纸挡住了一大部分视线。
“你是怎么想到做妾的?”
姚晓瑜是真的不明白皮康秀的心路历程,她描述中跟这个词有一丝一毫的关系吗?
皮康秀在报纸后面尴尬的挠了挠脸,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能说自己在姚晓瑜提到剧情的时候,下意识想到有人读给她,并条件反射的将这个读书对象锁定在少爷身上吗?
而少爷读书给不识字的漂亮小女佣听,还说的是只送花不给名分的故事,抱着什么心思不是很明显吗。
“抱歉,是我想岔了。”
皮康秀有些窘迫的道歉,这次的确是他思想龌龊的锅,不过……
“小鱼先生?!”
皮康秀回想起刚刚姚晓瑜说的话,无缝衔接了刚刚被震惊到的情绪,好在外面人的目光提醒着他现在的场合,让皮康秀自觉压低了声音,不然最多两秒,两人就会被围观。
“你是跟我开玩笑的吧?”
皮康秀话是这么说,心里却已经信了几分——再心大的人也不可能在故事刊登的时候一次都不来,除非送稿子的就是作者本人。
况且姚晓瑜除了最初几次领稿费,后面的伪装并不算多么走心,也就是没往这方面想,现在两者之间被画上等号,皮康秀才发现之前几乎处处是破绽。
作者的笔名是一条小鱼,面前的人是姚晓瑜,完全就是同音不同字,他之前怎么就一直没发现呢。
“你写几个字给我看看?”
皮康秀没问什么文章细节,这方面姚晓瑜的了解估计还不如读者多,毕竟好些读者是真的完整的把丁娴传的某些部分给背了下来,顺便做了阅读理解。
比如丁娴和温家子成亲后,夏日换上的绿色窗帘就被读者解读为象征着丁娴被戴绿帽子的心情,但姚晓瑜只是随便编了一个颜色,因为姚家穷的连衣服都打了补丁,窗帘早就被卖了。
“行,不过我的字跟稿子上的不一样。”
姚晓瑜提醒了皮康秀一句,便写下一手以前背过的小诗: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1]
姚晓瑜的字没有因为写稿练出来,还是横平竖直的一笔一划,在现代或许能称一声好,但在这个时代只能说是勉强入眼,至少皮康秀只瞧了一眼就默默移开了目光。
的确不一样,稿子上面的字要比这个好一点。
“为什么字不一样?”
皮康秀刚问完就后悔了,字体不一样的原因无非就那么几个,他要做的是把姚晓瑜的身份确认好,不是纠结在这些细枝末节上。
“原稿修改的痕迹太重,看的费劲,我让家里重新帮着誊抄了一遍。”
姚晓瑜没说为什么不自己誊抄,皮康秀也没问,他们这边把原稿丢过来的作者不在少数,写过的东西不想再抄一遍对作者来说实在太正常了。
“你非要对笔记的话,最前面的两万字是我自己誊抄的。”
姚晓瑜思索着还有什么能证明身份的证据,皮康秀却已经彻底相信,一边想着将那两份手稿当传家宝,一边一口一个小鱼姑娘的叫上了——先生是对男子的尊称,老师现在不是对作者的称呼,叫姑娘有些不合适,但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小鱼小姐听着便怪怪的,叫妹妹的话,那就是真的占便宜了。
“你可以称呼我为女士,小鱼女士。”
听了皮康秀的苦恼,姚晓瑜提供了另一个选择,在她原本生活的时代,虽然还有人认可出色的女性被称为先生,但女士这个词语也被更加广泛的运用。
“小鱼……女士?”
皮康秀称呼的有些艰难,不知道为什么,他甚至觉得这个称呼比小鱼先生还要难出口。
“嗯。”
姚晓瑜听出皮康秀的别扭,但她不准备妥协,不习惯没关系,多叫几遍就顺了,现在是卖方市场,皮康秀不叫有的是人叫。
“现在你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上海致富记》的故事,你们报社还要吗?”
见皮康秀有些迷茫,姚晓瑜后知后觉的解释:
“就是苗柚金……苗五妮的故事,我前两天起的书名,好听吗?”
姚晓瑜对这个名字可得意——起名废要想出一个合适的书名可难,《上海致富记》,一听就知道说的是挣钱的故事,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皮秀康的脸看着有些绿绿的。
“苗柚金是怎么回事?”
皮康秀在昧着良心夸奖书名,和实话实说错失作品之间选择了转移话题,假公济私的问出自己的疑惑点。
“这是苗五妮后来改的名字,五是排行,妮是女子的代称,到街上喊一声,十个有三四个都要回头。”
剩下五六个也不是因为有名字,而是她们的排行和代称不同,妮,妞,娘,氏,小姐……所有人都是一个名,一张脸,面目模糊的很。
哦,有些还是有区别的,比如直白的招娣,或者稍显隐晦的盼儿和引章。
“总得有个正经名字。”
就是现代被人诟病的苏苏软软枝枝,也比这种毫无意义的名字来得好。
姚晓瑜的轻描淡写,在皮康秀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
“苗……柚金的故事暂定千字一元一角,若是后面卖的好,便涨到一元四角。”
皮康秀知道这个价格有些低,但他们报社主要刊登的还是鸳鸯蝴蝶的爱情故事,而苗五妮这一类的底层奋斗文,在种花的小说界也没有几篇,他们刊登是需要承担风险的。
唉,为什么小鱼女士不肯再写一篇丁娴传的这类故事呢,这样他就不必纠结稿费了,直接就能给个高价——
作者有话说:【1】该诗为《山村咏怀》,作者是宋朝的邵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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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卖野花真的能挣钱吗?”
解决了新文和稿费的两大块心病, 皮秀康总算是能问苗五妮的职业问题了,他见过卖玉兰花的老婆婆,也瞧过簪着栀子花的少女, 但那都是自家的植株,赚的也就是闲暇时候的补贴,职业的卖花姑娘几乎都是从花店进的花。
皮秀康觉得姚晓瑜真的很喜欢发掘行业的新赛道, 上本丁娴干的是现在被称为家庭教师,以前叫女夫子的行当,主要教导的却不是贤良贞静, 琴棋书画女子如何保护自己的嫁妆,如何在遭受不公的时候巧妙的反击。
就他所知,在丁娴当家庭教师的情节发出来不过一周, 已经有那心疼女儿的大户人家悄悄寻摸起类似的女子,重金请回来教导家中姑娘,发展到现在,连他古板的好友也问他有没有这方面的人脉,俨然已经成了风潮。
而新书中的苗五妮,虽然选择的是更加常见的卖花姑娘, 却不是从花店买进卖出,而是选了野花的无本买卖,但就凭着小鱼先生的名气, 过几天想必会处处山茶街街杏,野花满篮遍地春。
山茶花和杏花,是文中苗五妮找到的, 有名有姓有情节的无本花,尤其是杏花,姚晓瑜为了促进文中的销售, 还特意写了一对相互暗恋的有情人因为杏花捅破窗户纸,成为伴侣的故事:
你我各拿着一根杏花枝,本是未曾注意到的擦肩而过,没想到花枝相撞花瓣落,下意识的扭头,便对上心上人的眼睛。
这个情节在现代已经被用烂了,但在这个时候还新颖的很,让皮秀康这个早就成婚的都有些心动,已经琢磨着下班以后跟妻子这么玩一次,更别提那些还没皮康秀看过套路多的青年男女,怎么可能不跟风来一遭!
“能挣,但要好好挑选花朵,而且也只能挣一笔快钱。”
姚晓瑜也不瞒着,她给皮康秀的稿子卡到野花大卖,苗五妮挣到第一桶金的节点,后面就是苗五妮想要扩大买卖,然后发现一夜之间处处都是卖野花的,本就图新鲜才买的少量客人根本吞不下这么庞大的市场,野花小贩便无师自通的开启了价格战。
而苗五妮在这个时候反其道而行之,从店里进了鲜花,赚起了第二笔钱。
不过这些都是后面的情节,姚晓瑜也没有跟人分享大纲的意思,浅浅满足了一下皮康秀的好奇心,便高高兴兴的下楼,照旧打牙祭买肉回家,只是在下周上班的时候,寻了个周二妞能请出假的日子,撬了医院的午饭,去吃了个羊肉锅子。
店老板是从北平来的,二八酱调的极好,见姚晓瑜一个人过来,还特意安排了角落的位置,姚晓瑜也没有辜负店老板的期望,一顿吃完直接用银元算了账,出门还被送了根这时候极贵的黄瓜清口。
饶是如此,姚晓瑜进药房的时候,还是被古婶吐槽一股膻味儿。
“跟刚从羊圈里打滚回来似的。”
姚晓瑜默默把椅子挪了挪,考虑着在药房准备一身换洗衣物的可能性——冬天实在太适合吃锅子了,她已经在心里预定好了下周的牛肉火锅,这衣服这么吸味,一顿下来她估计就成了牛味的小鱼。
古婶一次两次能体谅,但她不能得寸进尺啊。
专门为了吃东西准备的衣服也不用洗,挂外面吹上一宿的风,什么味道都能散的干干净净,只是得防着被人偷走……
晚上回去的时候,姚晓瑜就打消了做吃饭专属的衣服的念头——太贵了,加了棉花的厚衣服实在是太贵了!
她现在知道阿Q的棉被为什么能当出两千钱了,这个时候的保暖衣物是真的很值钱!
当然如果姚晓瑜肯退一步,把填充的棉花变成稻草或者芦花的话,那衣服的价格会变成她舍得的数量,但相对满足自己的部分口腹之欲,姚晓瑜还是觉得健康更重要,只能遗憾的放弃做新冬衣的念头。
再等等吧,等春天到了,做件能穿到夏天的新春衫。
姚晓瑜在心里哄好了自己,又看向虽然穿了厚衣服,手脚却还有一截在外面的陶二妞:
“这衣服你家就这么让你穿出来了?”
好歹相处了一段时间,姚晓瑜也大概知道了陶家的情况——虽然没穷到一条裤子谁出门谁穿,却也只有两件厚衣服,他们真的舍得拿一件给陶二妞?
“我抢过来的。”
陶二妞有些得意的说道,见姚晓瑜感兴趣,便将事情说的更详细了些——
陶家做单衣的时候偶尔还会考虑一下家里的女人,给陶大妞做一身新的竹布衫什么的,但做厚衣服的时候,就没这么好的待遇了。
能穿新的厚衣服的人选有且只有两位,就是陶爹和陶家的大儿子,陶爹是家里的男性长辈,陶大儿子是长子嫡孙,只有他们愿意放出来的东西,才能被其他人争取。
“就那么几间茅草屋,还搞出皇帝登基的架势?!”
姚晓瑜没想到在民国也能碰上嗲子文学和娇子文学的践行者,但想想好像又不奇怪,毕竟现代是这个时代的未来,只有这些思想一直传播下去,才有网友们吐槽的九子夺迪。
嗯,雅迪电动车的迪。
“谁说不是呢,两间草屋还有一间是我搭的呢。”
陶二妞说着便翻了个白眼,之前自己被下了降头的时候,那真是一人挑起全家担,人家老黄牛还得精细的草料喂着,她倒好,耕陶家的地只需要一碗野菜粥。
之前不觉得,这几天吃好了才发现她心脏时不时就抽抽,虽然没钱去看医生,但傻子也知道这情况不正常,她几年前可没这毛病,明显是被累出来的。
“这衣服也是我挣来的,买的时候说的可好听,一口一个要用就说,结果我今个儿早上一提,那嘴巴脏的……”
陶二妞说着就皱了眉,想起那些言语,哪怕她一拳干掉了陶家大儿子的五颗牙,还是觉得心里不痛快。
嗯,回去再把人打一顿吧,她大哥的命被她救了三回,一顿打也就是个利息。
“他们还想把衣服想回去呢,可惜没一个打得过我的。”
陶二妞笑的可得意,琢磨着过两天把袖子和裤脚接上一截,可能是做多了活,虽然瘦了点,但她的个子是全家最高的,比陶家大儿子还要高上一整个头。
这衣服是按照大哥的尺寸做的,要往下传给二弟三弟……直到最小的弟弟穿完,才会大姐二姐的轮下去。
不公平,但这是陶家的规矩——现在改了,陶二妞用物理手段让父母暂时的洗心革面,得到了衣物的归属权。
“他们还说穿两天就还回去……等天气暖和了再说吧。”
陶二妞笑的有些狡黠,显然是为自己的主意高兴,姚晓瑜听着只觉得恨铁不成钢:
“还回去干什么,天冷了把里面的棉花拆洗出来,不就是春衫了?再用布头拼个袋子,棉花往里面一塞,枕头不就也有了?!”
明明陶二妞才是经济条件更差的那个,怎么一点都不知道一物多用呢。
“你家里的衣服有多少是你挣出来的?能拿的也都拿出来吧,不拘是换钱换物,还是拆洗了做成别的东西,不都比穿在他们身上好?”
姚晓瑜刻画苗五妮的时候废了不少心力,不知不觉就对陶二妞有了些移情,加上极品家庭的配置实在是有些经典,她便不自觉的多说了几句,然后就给陶二妞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上班,写稿,下班,吃饭,睡觉。
姚晓瑜照旧在休息日带着稿子来到皮编辑面前,接过八个闪亮的银元,正纠结着这次是打牙祭还是买棉鞋,就听到皮康秀又说起丁娴传的出版问题。
“下周才正式刊登结局,但有些人已经联系我想出版了。”
皮康秀对丁娴传出版充满热情,不只是因为作品出版给报社带来的诸如眼光好之类的无形利益,还有更直接的金钱刺激——丁娴传成功出版的话,他这个负责的编辑是有奖金的!
“有哪几家?版税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别的要求?”
相对于皮康秀的激动,姚晓瑜就显得冷静许多,第一次听到丁娴传能出版的时候,她激动的几天都没睡好,但丁娴传出名太早,出版商找上来的也太快,一次又一次,硬生生把姚晓瑜的兴奋给磨没了,弄得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利益最大化。
“第一批打算印多少本?我什么时候能在书店看到?又什么时候能拿到钱?”
姚晓瑜已经打听过这个时代的版税比例,一般在10%到25%之间徘徊,但也有作者因为作品抢手,得到更高的版税,姚晓瑜觉得自己的版税不至于跌破底线,但因为是第一本书,价格应该也不会开的很高,大概会在11%到15%之间。
便是一本书只卖一个银元,只要印刷的数字不是太惨淡,姚晓瑜都能得到一笔不菲的收入——
作者有话说:好像有点水,下章推一下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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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民国时代,出版的收入一般有两种计算方式,版税×出售的书籍数量,或者版税×印刷量,版税的价格要看作品的标价,比如一本书印刷出来,卖一个银元,版税是10%,则每卖出一本书,作者能拿到一角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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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丁娴传比姚晓瑜预料的更受欢迎, 在询问过找上门的出版社作风,结合版税首印数量等因素,姚晓瑜选了开明书局, 首印一万两千本,版税为11%。
这个出版社给的条件在一众出版机构里算的上平平无奇,但胜在结款爽快, 也没有欺压作者,侵吞版税之类的负面消息,姚晓瑜现在只是个家道中落的橡胶柿子, 在没有变成硬柿子之前,找个品性好的合作伙伴可太重要了。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比起选一个对你很好的人, 更应该选的是本身就很好的人,放在出版社的挑选上也是一样,姚晓瑜愿意用让利换取安心。
“第一本书,还是稳当些好。”
皮康秀也赞同姚晓瑜的选择,两人达成一致,姚晓瑜便将出版的事情全权委托给了皮康秀, 自己无事一身轻的继续在医院摸鱼,趴在桌上写稿。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丁娴传也终于迎来了大结局, 这个故事从刊登就伴随着腥风血雨,姚晓瑜也做好了掀起千层浪的准备,只是……
“什么叫很多人联合起来, 要求给丁娴和教书先生办婚事?”
姚晓瑜诧异的看着皮康秀,一时不知道是他疯了还是自己疯了,皮康秀看着抓狂的姚晓瑜, 脸上也露出苦笑——
丁娴传结尾放出来的炸弹实在太多,但不管是管理者思想还是女子继承人,都是老古董们陌生的领域,所以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自己能看懂的,丁娴和教书先生没有正式确立关系的片段上。
之前掀起的风浪也不小,但那个时候是全面打击的多点开花,再大的攻击力被分散以后也削弱到了能够承受的地步,可现在是集中攻击,可不就显得声势浩大?
“装死吧。”
姚晓瑜郑重的给出建议,改结局是不可能改结局的,给一份正红已经是她的底线了,再说一遍,她真的不擅长感情戏,丁娴的第一段婚礼已经用掉了她好几个月的浪漫细胞!
而且别以为她不知道,报社表面上看着苦恼,其实心里美着呢,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黑红也是红,不怕被人骂,只怕被人遗忘。
“或者提前把致富记的故事放出去,让苗五妮出去吸引视线。”
姚晓瑜写的是爽文小说,但不意味着就是两眼一闭胡乱发挥,苗五妮的事业线她查找了不少资料,塞了许多在现代不算什么,但在这个时候妥妥的干货进去,尤其是最前面的无本卖花生意,跟手把手的教导也没什么两样。
只要有第一个尝试着吃螃蟹的人,姚晓瑜相信丁娴的讨论会直接淹没在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中,毕竟种花上下五千年,财神爷一直站在潮流顶端。
“我们再想想……”
确定姚晓瑜这边不会松动,皮康秀只能皱着眉把人送走,姚晓瑜没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哼着歌去吃了顿打边炉——潮汕人家做的牛肉锅子,味道绝了!
……
码头吞吐着人流和货物,随处可见送别或者团聚的人。
“好好学英文,我会跟你写信的。”
谈清月不舍的看着孟明珠,孟明珠含着眼泪点头,两人道别了又道别,却始终不肯放开彼此。
“你要记得我,海外路远,信件易失,要是一封信没有回应,那就多写几封。”
孟明珠细细叮嘱着,目送着谈清月一步三回头的上了船,瞧着喷黑烟的船只消失在天与海的尽头,才叫了一辆黄包车去卓家,路上瞧见为了一顶瓜皮帽跟小贩争的面红耳赤的男人,也只当没看见。
她现在已不是苏家媳,苏俊文再如何窘迫也跟她孟明珠无关。
孟明珠刚进卓家,卓家小姐就高兴的扑过来——她是真怕孟明珠一去不回。
这是有先例的,有人去送亲友,到了码头才发现自己实在是舍不得,亲友要是没本事还好,若是有本事,将船票一买,送人的便跟着走了。
“不会随便走的。”
孟明珠给卓小姐吃了颗定心丸,她做事向来有始有终。
安抚了有些焦虑的学生,又见过学生的家长,孟明珠终于能回房间休息,她难得没有换了衣服再往床上坐,而是径直扑向柔软的枕头,左右脚互相蹭掉了鞋子,躺在床上发呆。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忙碌的时候还好,清闲下来以后,孟明珠便总觉得没什么真实感,许多天睁眼便翻身坐起,确定自己不在苏家的房间,旁边也没躺着苏俊文才松口气。
和离是一件很费功夫的事情,若真是一场梦,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有心力再来一回。
孟明珠看着特别适合用来上吊的横梁,意识到自己思想有些不对劲后,立马翻开床头那厚厚一叠剪报,对着丁娴离开温家的部分仔细阅读。
说来可能有些夸张,但她的人生真的重启于这篇故事。
在她跟谈清月在苏家门口把苏俊文扇成了猪头三后,谈清月因为没有三书六聘走的潇洒,可她在去了自己嫁妆里的宅子住了几天后,还是回了苏家——
爹娘已经上门给她讨过公道,兄弟也为她撑了腰,所有人都说男人就没有不偷腥的,既然已经表了态,再闹下去就是她不懂事,孟明珠知道他们说的有道理,但还是不高兴。
不高兴不高兴着,她好像就病了,对什么事情都没了兴趣,直到有个丫鬟为了讨好她,送了丁娴传的报纸过来。
报纸上刊登的是最初甜蜜的五千字,她毫无悬念的掉了坑,然后发现自己的情况竟然跟丁娴有微妙的相似,只是她选择了退让,而丁娴选择撕破脸。
她本来只当是故事看,直到丁娴寻找到了家庭教师的工作,孟明珠的心突然动了动。
她也读过学堂,她也掌家内外,她在闺阁之中也美名远扬——丁娴能当养活自己的女夫子,那她行不行?
火星燃起就再难扑灭,孟明珠不知道自己抱着什么心态派人出去打探家庭教师的薪水,但等她真正定下卓家的工作的时候,她抱着自己的被子哭了许久。
然后,就是和离。
不像丁娴的利落,她跟苏家令人看足了笑话,双方几乎是闹到了老死不相往来才勉强分开,家里心疼她所嫁非人,让孟明珠回家暂住,发誓这次一定擦亮眼睛,给她找个比苏俊文好千倍万倍的男人,吓得孟明珠直接住进了卓府。
家里人的好意她心领了,但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孟明珠暂时不是很想开启第二次婚姻,她只想为教育事业贡献一份自己的力量,家里人见她这么坚定,身上又带着女夫子的清贵名声,便没在逼她。
孟明珠在卓家的日子不算差,某天休沐的时候碰上了谈清月,两人心平气和的聊了会儿天,才发现彼此极是契合,两人的交情飞速发展,两三次见面后,便成了伯牙子期的知音。
谈清月能顺利上船,离不开孟明珠的帮忙;孟明珠的英文入门,是谈清月手把手教导。
“要平安啊。”
孟明珠看着丁娴说的【山高水阔,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的话,在心里默默祝愿好友一路顺风,希望自己能够顺利读上谈清月的研究生,然后思绪就跳到小鱼先生有没有收到自己的信上。
“谈小姐,喝口水。”
张自宝,也就是张婆婆拍拍谈清月的背帮着顺气,递过来一杯水,刚吐完的谈清月面色苍白的道了声谢,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
怎么才回来几个月,她就有了晕船的毛病?
谈清月想到以前在甲板上漫步的自己,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能归为被当爹的克着了,自从他的信漂洋过海的送过来,她的人生就开始一路向下。
要不是他催婚,谈清月也不会急着找对象;要不是急着找对象,她也不会被苏俊文迷惑;要是不被迷惑,她也不会回国;不回国,她就不会被成为第三者,更不会被关起来,差点成为当爹的踏脚石。
综上所述,她爹就是一切的起源,瘟中之瘟。
向来不内耗自己的谈清月信心满满的下了结论,一阵海浪打来,船上又开始颠簸,好容易恢复点的谈清月脸色又白了,张自宝眼疾手快的撑开袋子,避免清理房间的需求。
“幸好,幸好……”
幸好她已经把娘的嫁妆卖了,自己也跑了,渣爹把她关了这么久,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而且她还给这个爹埋了个地雷,只等爆炸——母为女则刚,她真的很想知道,老夫少妻的组合,究竟有多少真感情。
还是要谢谢那张不知道是不是张婆婆落下的纸片,若不是瞧见丁娴的故事,她不知道多久才能想清楚,作为感谢,她给“一条小鱼”寄了一点小小的报酬,希望她能收下。
谈清月喃喃的说着什么,张自宝好奇的凑过去,却什么都没听到,见谈清月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便到旁边坐下,重新数了一遍钱。
谈清月服软以后出门的次数也有限,当了这么多年大小姐,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什么换钱的隐秘门路,张婆婆对这些小道却是门清,但她不要换到的钱的分成,只要跟着谈清月一起出国。
顺便还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张自宝,意思是做自己的宝贝。
张自宝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也不知道外国的日子是个什么样,但她知道继续待在上海,就儿子和儿媳的态度,她也过不上什么好日子。
现在出来,左右也不过是吃饭睡觉,实在不行就脖子一套。
……
“这么多信?”
周春花诧异的看着孙女,姚晓瑜只是尴尬的笑笑。
深夜。
姚晓瑜打着哈欠,决定再拆两封就去睡觉,信封被打开,飘出两张庄票——
作者有话说:孟明珠/谈清月:一点小小的报酬。
拆开信封的姚晓瑜:哪里来的富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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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就想把三人组合的结局写一下了,现在圆满啦,两个女孩子选择了光明的道路,姚晓瑜发家致富,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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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辛苦写了几个月的文章, 偷摸存下来的钱不过几十枚银元,两张轻飘飘的庄票,直接实现发家致富。
【难怪都说穷人身上吸血, 不如富人身上拔毛。】
姚晓瑜在灯光下确认了三遍,才接受天降横财的事实,她镇定的去洗漱, 没什么异样的上楼,将两封信连着庄票放到枕头底下,才激动的在房间来了段舞动青春。
她暴富了!
就算一时半会儿没法将这笔钱置办成固定资产, 但没钱和有钱不用是两码事,后者就像安全网的托底,不一定用得上, 但看着便让人觉得安心。
当晚,睡在庄票上的姚晓瑜做了个梦,她拿着个布袋子坐在草地上,天上的金元宝一个个的往袋子里掉……
“昨天梦见了什么,笑的那么开心?”
第二天早上的周春花调侃着孙女,姚晓瑜揉着酸疼的腮帮子没吭声, 因为睡觉嘴角咧的太大导致脸抽筋什么的,听着实在有点丢人。
“想笑就笑吧,我不会怪你的。”
姚晓瑜把刚买的不合胃口的糖果递给陶二妞, 忧郁的叹了口气,陶二妞发誓她不想笑,但看着脑袋往一边歪的姚晓瑜, 还是不由自主的发出了杠铃般的声音。
“可以了。”
姚晓瑜黑着脸把馒头塞到陶二妞的嘴里,强行给人闭麦,她自觉是个好脾气的人, 但陶二妞连续笑了五分钟也太过分了。
这次塞的是热乎的馒头,下次再这么没眼色,她就怼个苹果好好冰一冰这姑娘的嘴!
“这个大夫很会治落枕。”
陶二妞把馒头咽下去,指了指旁边的医馆,那里面的老大夫她在配菜的店里见过,吃饭的档口刚好来了个落枕的客人,本来丝要吃完饭再去看的,刚好在店里碰上大夫,咔咔两下就把歪着的脖子给薅直了。
“要是真的几下就好,我再给你买个包子。”
姚晓瑜进医馆的时候,还不忘给陶二妞画饼,然后她就见识了到了什么叫人民的口碑——大夫行云流水的一通操作,不但帮她把落枕恢复了,还顺便给她全身正了个骨,甚至诊断出她肾虚的毛病,叮嘱y她有条件得多吃羊肉。
姚晓瑜:……
“现在的大夫都这么厉害了吗?”
姚晓瑜迷茫的看着陶二妞,陶二妞回以同样茫然的眼神——姚晓瑜家里好歹还有个惯用大夫,她家可是连大夫都请不起,又怎么能评论医生的好坏?
“我买羊肉包子,你吃不?”
姚晓瑜放弃讨论大夫的医术,换了个陶二妞能听懂的话题,果然看到女孩的眼睛一亮。
“行了,不是说了吗,给我找个靠谱嘴严的裁缝铺子,这羊肉包子的钱就算是抵消了。”
姚晓瑜无奈的看着陶二妞,难得觉得道德感太高也不是一件好事,她因为天降横财难得大方一回,还非得给陶二妞找点事做,才能让人接了这份带肉的吃食。
“我肯定给您找个最好的铺子。”
陶二妞觉得自己上辈子肯定是做了不少好事,才能被选到姚小姐身边,姚晓瑜看着陶二妮红了的眼眶,实在不明白陶家是怎么能把这么软和的一个人逼爆发的。
他们对二妮到底有多苛刻啊?!
***
陶二妞的动作很快,两天就找到了复合姚晓瑜要求的裁缝铺子,或者说是家庭裁缝店?一间房分了两部分,前半截开店,后半节截住人。
要是有别的选择,陶二妮也不想找这个店,但什么都不问还有购物渠道的店铺实在太少,筛选以后竟然只剩下这一家。
“这是缝穷婆合开的铺子,嘴巴再严实不过,什么花样的衣裳都能做,只是家里没有男人……”
缝穷是修补衣物的行当,因为是给单身汉子补衣服,又要带着工具走街串巷的抛头露面,一般都是上了年纪的妇人才会做,久而久之,干这行的都被称为缝穷婆。
缝穷婆多是出于无奈才出门挣钱补贴家用,但好些人家花着她们挣来的钱,却因为所谓的接触男子,对她们没有好声气,能挣钱的时候还好,等眼花腿抖挣不了钱了,稍有些良心的可能会供些粥汤糊弄肚皮,但也有好些会将缝穷婆直接赶出门。
遭遇这种事情的缝穷婆多了,彼此都有兔死狐悲的感觉,也不知道是哪一位的提议,缝穷婆们开始从牙缝里开始藏钱,最后用铜元汇成的银元,集资买下了这间房子作为无处可去的栖身之所,后来为了挣钱,又发展成隐秘的小店。
“只要不是贵重的衣料,她们都能搞来,而且不问你从哪来,到哪去,做出来的衣服有什么用。”
陶二妞知道这时候的人讲究个避讳,就像是新娘梳头要请全福太太,寻常人做衣服,也更喜欢找那一大家子的,这个店少了男人,总有些人认为这店天然就低上一等,不想降价,那就只能在其他地方放低要求。
有些人不愿意穿单身女子做的衣服,觉得穿了也会落个没男人要的下场,但姚晓瑜越听眼睛越亮,她表达满意的方式也很直白——
“回头我请你吃红烧肉。”
这么隐蔽的地方都能找到,陶二妞肯定没少费工夫。
陶二妞在听到红烧肉的时候,口中的唾液已经不由自主的开始分泌,她很想拒绝,但身体好像有了自己的想法,象征性的推拉几次,便果断答应下来。
***
庄票没有明确的到期日,姚晓瑜并不准备立刻兑换,但也不打算拖的太久——这笔钱对富商巨贾的人家并不大,却足够令多数人眼红,姚晓瑜若是就这么大咧咧的过去,钱被家里保管,成为还债和家用的公共款项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更大的可能是姚晓瑜前脚领了钱,后脚就被人一闷棍砸晕,醒来以后别说取出来的钱财,连自己身上值钱的东西都要被人摸走,这还是良心未泯的人的做法,真碰上狠心的,连姚晓瑜自己都会变成商品。
但一直不取钱也是不行的——在这个瞬息万变的年代,银行和钱庄也并不是什么稳定的存在,若是取钱的机构倒闭,庄票瞬间就会变成一张废纸,要是因为这个原因跟到手的财富失之交臂,姚晓瑜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
所以不是不取钱,而是缓取,慢取,优取,有次序的取,有能力有计划的取。
姚晓瑜修改掉第一百八十三个取钱计划的破绽,如是想到。
“吃饭了。”
古婶敲敲姚晓瑜的桌子,姚晓瑜将本子一合,迅速起身:
“来了。”
姚晓瑜把本子一合,迅速冲向食堂——今天做的可是羊肉,耽搁可就抢不到了!
日子如流水样过,在姚晓瑜从缝穷婆的店定制的棉袄做好的时候,报纸上关于丁娴传的的腥风血雨终于暂时告一段落,倒不是喷不动人了,而是小鱼先生的新故事刊登了。
新的角色已经出现,喷子怎能停滞不前?人的精力都是有限的额,苗五妮承担了大部分火力,落在丁娴身上的就少了,报社乘机对结局盖棺定论,引来一片狂骂。
报社:……
没关系,黑红也是红,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
毕竟骂是大众画报的,报纸销量增加带来的奖金却是给报社的每一个人的!
人总不能为了脸面,跟到手的钱过不去吧?
“好多人都觉得苗五妮的性子不好,担心会教坏家里的女孩儿。”
皮康秀一边将读者来信递给姚晓瑜,一边说道,本来有些心不在焉的姚晓瑜顿时回了神,兴致勃勃的追问是怎么一回事——
跟丁娴的大体符合女子形象不同,姚晓瑜在写完一本书后,对这个时代的作品要求有了更充分的了解,在写苗五妮的故事的时候,便悄悄的将自我约束的镣铐解开了些:
相对于贤良淑德温柔懂事的传统女性形象,苗五妮从小就不是个“聪明”的性子,她总是在问为什么:为什么她没有正式的名字?为什么她一定要做家务?为什么她必须嫁个好人,不能做商人赚大钱?
数不清的为什么盘旋在苗五妮的脑袋里,有些时候的苗五妮能得到答案,但更多的时候,她只会惹来一顿打,可即使如此,她依旧没有放弃提问,只是跑的越来越快,让家里人根本追不上,等想打人的劲儿过去,才笑嘻嘻的回来。
姚晓瑜花了许多的心血和笔墨描绘五妮——她没有受过教育,虽然出生在家庭中,思想却跟天生地养一般,精力十足的大声说笑,领着男孩子到处闯祸,每次被骂没有女孩子的样子的时候,总会摇头晃脑的反驳:
“我就是女孩子,我是什么样,女孩子就是什么样。”
聪慧,大胆,乐观,口齿利落,擅长交友,擅长学习,偶尔有点莽撞却不失善良的底色,抛开性别不谈,苗五妮是个极令人喜欢的孩子,可惜总有人抛不开:
“他们觉得苗五妮应该更懂事一点,不能跟家里的男人抢吃食,不该逼着兄弟做家务,也不该整天跟个男孩一样到处乱窜,最重要的是,女孩儿不应该比同龄的男孩儿强壮,不可能是孩子王。”
皮康秀瞄了瞄姚晓瑜的脸色,接着说道:
“他们说女孩可以有点小脾气,但应该像幼猫挠人,不然以后凶悍的名声传出去,别人不会夸奖,以后找不到什么好人家……”
姚晓瑜冷笑一声,打断了皮康秀的复述:
“你还记得夸字怎么写吗?”
“大亏!”
好女孩上天堂,坏女该走四方。这句现代已经不合时宜的话放在这个时代居然该死的合适,还是写实派——贤良淑德的好女孩儿,多数都是要连骨头都被嚼碎吃掉的!——
作者有话说:小猫挠人:当你足够弱小的时候,愤怒也只会被人当成可爱和撒娇。
——
苗五妮是一个有点野,更遵守自然法则的弱肉强食的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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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这篇文应该春天再发的。”
皮秀康把十四枚银元推过去, 姚晓瑜娴熟的分成两份,有些好奇的抬头:
“怎么了?”
她的稿酬在致富记刊登两周,共一万字后, 稿酬便从一元一角涨到了每千字一元四角,去掉明面上的五元稿费,她私底下每周都能多出九个银元的可支配收入。
但这个数字瞧着多, 也不过是用汗水换来的酬劳——繁体字写着很费功夫,每周写几千字的稿子的作者已经是极勤奋的存在,姚晓瑜这种每周定期上交一万字, 还有四千字存稿的,在其他人眼中跟八爪鱼差不多。
“现在是冬天,山茶和杏花春天才开, 现在街上卖的都是腊梅和百合。”
早知道就让小鱼女士把文章中的售卖花朵换一换了,皮秀康没把这句话直白的说出来,但姚晓瑜读懂了他的意思,只是——
“苗五妮的事业只能在春天发展,冬天对穷人来说太长了。”
失业,寒冷, 饥饿……街上每天都有人带走冻硬的尸体,许多人根本见不到第二日的朝阳,这并不是换一个花名就能解决的问题。
姚晓瑜见皮康秀明白了她的意思, 也就没有将一些更阴暗的猜测说出去——
这个时代的人也是一种商品,而父母天生就享有对子女的支配权,虽然俗话都说虎毒不食子, 但在子嗣众多嗷嗷待哺的情况下,活泼健壮不听使唤的女孩子……
姚晓瑜看着还沉浸在苗家的亲情戏中的皮康秀,决定做一回好人, 不把苗柚金跟家里决裂的剧情透露出来。
……
“品行高,花开旺,小姐,买一枝跟您一样高洁的梅花吧。”
“百合百合,百年好合,先生,买一束百合花给您太太,让感情百年好合!”
卖花姑娘使劲的吆喝着,篮子里只有少少几朵花是花店批发来的,多数都是梅花百合一类的应季花,说话也比之前干巴巴的询问好了不少,明显是得了苗五妮的真传。
“小姐,来一束跟您一样美丽的郁金香吧,能放好多日子呢。”
姚晓瑜只是略停了停脚步,一个只有她胸口高的小姑娘就跑了过来,仰着脸期待的看着她,姚晓瑜的目光却只凝固在她手上——全是冻疮。
“……多少钱?”
姚晓瑜轻声问道,小姑娘报了个很实在的价钱,姚晓瑜见她的花也没剩几枝,索性直接包圆,又买了个热腾腾的馒头过来,跟小姑娘聊了会儿天。
小姑娘攥着馒头本来还担心呢,生怕碰上什么不好回答的问题,但姚晓瑜只问了下她为什么能想到卖郁金香,小姑娘一下便放松下来,话匣子也打开了。
“……我之前跟阿娘洗衣服,手都烂了也赚不到几个铜子儿,多亏致富记里面写了能卖野花赚钱,现在不用一直浸在冷水里,现在靠着这无本的买卖也能赚到点嚼口,日子可好过多了。”
就是这致富记里面只说了女童卖花,没说阿娘这种年纪的也能卖花,不然她就把阿娘一起拉过来干活了,浆洗衣服的活又累又费手,冬天就是受罪,还赚不到多少钱。
是的,虽然这个上海致富记的名字在皮秀康和许多人眼中俗到不能再俗,但它得得到了广大人民群众的喜爱,致富,搞钱,多么亲切的说法,跟他们听不懂什么意思的文章名截然不同。
尤其是看到了野花销售对卖花女的现实影响后,便是不识字的人也愿意买上一份,沾一沾书中的财气,不求跟苗五妮一样顺利的日进斗金,只求后面能写到他们能做的生意,多挣点嚼口。
姚晓瑜看着她脸上满足的笑容,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她觉得小姑娘的日子很差,但在上海的冬天,有爹娘护着,有一份能干的活计的小姑娘,过的已经是许多人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至少只要不出什么意外,她不会因为冻饿而死,她能够睁着眼睛看到下一个春天。
但日子不该是这么过的,世道也不该是这样的!
可她又能做什么呢?
……
“掌柜,你这边还有多少馒头?”
姚晓瑜问了数量,推过去一枚闪亮的银元,也不让老板找钱,只让他把剩下的钱也做馒头,给这些卖花姑娘按人头分一分。
“若是有多的,便从最穷的姑娘开始再分一回。”
姚晓瑜不怕老板分错人,开了十多年的铺子,铁打的包子铺老流水的卖花姑娘,不能说每一个都门清,但大概情况还是知道的。
“你把你娘叫来,一起看着老板,别让他做小馒头,作为报酬,你娘单独分两个馒头,你多分一个馒头,行吗?”
姚晓瑜蹲下来,温和的看着小姑娘,小姑娘抱着馒头,郑重的点点头,没一会儿就扯来一个跟她有几分相似的女子,手上还能看到水渍,指头肿成了骇人的紫黑,
确认了监督人员的可靠,姚晓瑜看了卖花姑娘们最后一眼,便跟周春花往家走,两人走过了街角,周春花才慢吞吞的开口:
“你知不知道……”这几个馒头根本没什么作用?
这世上的可怜人太多,姚晓瑜怎么可能救的过来,这完全是把钱往水里扔。
“我知道。”
姚晓瑜打断了周春花的话,很平静回答。
她知道这些馒头是杯水车薪,但有一点儿总比没有好,或许卖花女们就差这一顿饱饭,或许有人从生到死就差这一口吃食,有了这个馒头,就多一个能看到曙光的人。
从1914到1949,还有三十五年,但也只有三十五年。
熬一熬,忍一忍,等一等,或许就能看到红旗升东方,过上带着奔头的好日子。
麦子熟了五千次,人民万岁第一次。
“奶奶,我就是刚领了钱,有些激动。”
姚晓瑜借着揉眼睛的动作擦掉雾气,努力控制着自己不暴露出哭腔,但周春花人老成精,怎么可能没听出来,只是故作不知罢了。
小姑娘还是见识太少才会心软,等到她这个年纪,见识的多了,心肠自然就硬了。
两人回去以后,都没有说起这枚用掉的银元,只是周春花晚上难得开了会,说起了还钱的事情。
“再过七天就是小年,要是不想被人上门要账,就要提前去走一圈。”
或许不少人家并不在乎这点欠款,但姚家的态度还是要摆出来,东拉西扯的把账平一些,让各家知道她们没有在摆烂,后面的日子才能稳稳当当的过下去。
软柿子只是让人想捏,烂柿子可是想踩就踩。
“奶奶,我陪你去。”
姚天睿率先表态,之前他不知道奶奶带着妹妹一家家写欠条,现在知道了,便不愿意让妹妹遭人奚落,奶奶……父亲出不得门,母亲走不了路,家里再没第二个有分量的长辈。
“奶奶,我也去。”
姚晓瑜举手,深宅大院的场景只在记忆中见过,她很想在现实中解锁一下新地图。
“奶奶,我以后是家里顶事的男人,不可能一直躲在您身后。”
妹妹撑起家用是迫不得已,他要是连这种场合都顶不住,也就别说什么复兴姚家的事情了。
姚晓瑜这边的理由则更简单:
“奶奶,我要多瞧瞧不同的人,才有能写的东西。”
周春花看着一双孙辈,狠狠的瞪向儿子和儿媳——但凡他们身子骨好些,都轮不到小儿女出头,温柔看懂了周春花的意思,默默低下头,见丈夫还傻不愣登的跟婆婆对视,难得大胆的把姚平安的脑袋也往下一摁,碰到桌上发出咚的一声。
姚平安:……
温柔:……
“你们两个都跟着我去,天睿,你也是个大人了,这次的欠条你来写,摁我们两的手印。”
姚家的债本就跟出嫁女无关,姚晓瑜帮忙是情分,明晃晃的银元掏出来,总不能还让人承担风险。[1]
周春花做事向来雷厉风行,还债的事情定下来,当天她就去请了做工的店里请了假,第二天就带着姚晓瑜和姚天睿出门,欠条被撕掉了几张,剩下的更新了数字,依旧是厚厚的一叠,但总归是看到了无债一身轻的希望。
债主们收到了部分还款,虽然有些人说话并不好听,却也都给了明年不打扰的话头,周春花要的就是这份承诺,带着孙女孙子挨家挨户跑了一天,登完最后一个债主的门,三人迈着软绵绵的腿,顶着满天星光回了姚家。
“不要饭,有粥吗?”
周春花摆摆手拒绝了压的严严实实的米饭,哑着嗓子问道。
她这一天都没停嘴,现在连嚼东西都嫌累;天睿写了一天的欠条,手还是抖的,八成用勺子都难;小鱼……就这喘气都费劲儿的模样,还是别折腾了,带时候勺子铲出火星子,米饭估计连皮都没破。
“今天没熬粥,要不我做个泡饭?这个快。”
姚晓瑜和姚天睿没什么意见,周春华也就默认了,温柔把沉的赘手的米饭带进厨房一通捣鼓,一会儿的功夫,就让姚晓丽把饭端上了桌。
泡饭就是字面意思,米饭放到热水里压散泡开,没有粥顺口,但嚼着也不费劲,累极了的三人也没什么挑剔的心思,就着桌上的五花肉炒白菜懒懒的吃上一碗,便挨个洗漱上楼,进被子几个呼吸的功夫就睡熟了——
作者有话说:【1】周春花不是过河拆桥!是给姚晓瑜一条退路,在那个年代虽然有一人欠钱全家还的说法,但欠款人只要没有女子的签名,一旦她出了意外,温柔虽然走不脱,但姚晓瑜和姚晓丽可以通过嫁人规避欠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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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走完一圈债主家, 姚晓瑜仗着自己有存稿暂时放弃了每天的小说两千字,而是趁着还有记忆的时候疯狂填充素材库,白天趴桌晚上点灯, 疯狂肝了近十天,确定脑子再也榨不出东西,才瞧着面前厚实的三大本满足的呼出口气。
她把本子小心的放好, 上楼躺进柔软的被子,正想进入甜蜜的梦乡,就听到本应该睡着了的妹妹小小声的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