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沈知懿,你偷摸出来跟……
苏安将添了新茶的茶壶放回桌上的托盘中, 又给炉中加了几块儿新炭。
他看向裴淮瑾手边那套粉紫宝石打造的头面,不禁赞了句:
“峒县这地方的宝石,还是要冯大师亲自操刀才不埋没。”
裴淮瑾随意扫了眼, “确实尚可,收下去吧。”
苏安应了声, 刚要端着托盘下去的时候,又听裴淮瑾不急不缓道:
“去查。”
男人的手指敲了敲桌面,沉吟道:
“这陈村附近, 恐有私矿。”
苏安动作一顿,瞬时间想起陈三虎那些人, 那天虽是夜里,但不难看出那些人身材健硕,皮肤黝黑, 同那些村民十分不一样。
他收敛起平素的懒散之色, 郑重应了声是。
沈知懿回到马车旁的时候,恰好与正下马车的苏安打了个照面。
苏安瞧见她, 笑了声:
“姨娘回来了?可有看上的?”
他问完后, 却未听见沈知懿的回答。
从马凳上下来站稳,一回头, 苏安就见沈知懿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手中的托盘发怔,脸色白得吓人。
苏安端着托盘的手不由一抖, 试探着唤了声“沈姨娘?”
沈知懿怔忡回神,瞧见苏安关切而疑惑的目光, 她方收敛了神色,扯了扯唇角,不发一言让开了身子。
苏安疑惑地看了她一眼,绕到了马车后面放行李的地方。
沈知懿神色茫茫然地随着他的背影追过去, 仿佛要透过他看清那托盘上的头面似的。
其实她已经看清了,这不就是方才那老板拿的那一套么?
这次她不仅看清了那套头面的材质和做工,还在苏安拿下来的一瞬间,看到了那支发簪的簪尾,一个小小的描蓝漆的“茵”字。
沈知懿抬手按了按胸口。
那里酸酸胀胀的,仿佛缺了一块似的,痛也痛不起来,茫然而又没有实感。
她手指蜷起来,力道越来越重,慢慢的那股钝痛愈演愈烈,渐渐从酸涩的情绪蔓延成尖锐的刺痛,喉咙里酸疼发紧,耳畔全是耳鸣的声音。
她迟钝地走到马车旁抓住车辕,抬脚的瞬间,眼泪猛地涌出了眼眶。
沈知懿仓促低下头,眼泪跌进了泥土里。
提前半月。
双倍的价钱。
并蒂海棠。
她想起自己方才不无艳羡的那句“那位娘子可真有福分”,不由想笑。
原来这福分,是裴淮瑾给秦茵的。
她以为的“专门绕道带她来挑宝石”,也不过是他为了取那套头面顺便而为之。
沈知懿站在马车外,等了会儿才上车,默不作声将玉牌放在裴淮瑾面前的桌子上。
裴淮瑾翻书的手一顿,从书中抬头,视线落在她的眼尾,皱了皱眉:
“眼睛怎么了?”
沈知懿不敢看他,嗓音压得有些低:
“被风沙迷了眼。”
裴淮瑾闻言放下手中的书卷,盯着她看了半天开了口:
“年后裴府向秦府下聘,那头面,是聘礼之一。”
他似在解释,然而清冷的嗓音却没有一丝波澜。
沈知懿不由十指相扣攥紧了膝头的衣料,良久,默默点了点头,语气释然:
“郎君对主母有心了。”
裴淮瑾闻言,掀眸看了眼她,语气冷淡:
“……你能如此想最好。”
说罢,他的视线顿在她仍然泛着微微红晕的眼尾,无声轻叹,到底放软了语气:
“若是喜欢,明年你生辰,我叫人也给你打一副。”
沈知懿摸了摸自己手中那枚小巧的宝石,宝石的棱角有些膈手,尖锐的,钝痛。
她不由轻笑起来,看向他:
“明年我生辰……郎君替我打一副红宝石的牡丹头面可好?”
少女的双眸明媚潋滟,唇边梨涡同从前一般娇俏,乌黑发亮的眼底盛着莫名的毫无杂质的笑意,深深望向他。
裴淮瑾才刚拿起书的手一顿,视线落回书上,捏着书卷的骨节微微泛白。
良久,书页翻动的声音和男人极淡的一声“嗯”同时响起。
第二日下午的时候,马车终于停在了裴府门口。
管家带着一众下人出来迎接。
苏安看着下人忙前忙后地搬着行礼,挠了挠头,绕到窗边问裴淮瑾:
“主子,那车从陈家村收来的药材怎么办?”
裴淮瑾道:
“挑一部部分收进府中,其余的……拿去城西破庙旁的医馆,再给掌柜的留些银子。”
裴淮瑾一说这话,苏安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城西破庙有三个孤儿,是从前沈姨娘逛街时发现的,后来沈姨娘便和沈家二公子一直在资助这三个孤儿。
沈家覆灭后,世子爷不知从哪儿得知了这件事,便接替沈姨娘一直对那城西破庙的三个孤儿照看有加。
苏安应了声是,退下去安排。
沈知懿听着外面热火朝天的动静,侧头看了眼男人清冷的面容,抿了抿唇:
“想不到你还在照看着金宝他们。”
金宝是二哥沈钰楼给那孤儿起的名字,二哥本就爱做生意,什么都喜欢金啊银啊,说是好寓意。
如今想来,倒不如叫平安。
沈知懿跟着裴淮瑾起身下了马车,两人在府门口站定,裴淮瑾回头看她:
“同我一起去前厅向母亲请安。”
他的语气不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男人站在金钉耀目的朱漆大门前,身后雄伟的石狮越发衬得他端方严肃。
他在回来的路上就已卸下了身上那些多余的装饰,衣裳也换回了一贯稳重素雅的冷白色。
眉目间也早就没了在永州时的那股子风流儇佻,冷冷清清的一个人,轻抿的薄唇显出几分淡薄。
沈知懿知晓裴少卿极重规矩,她定定望着他。
冬日里的阳光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落在男人挺阔坚毅的背影上,直到在他身上再也找不回“李澈”的影子,沈知懿才缓缓垂眸,俯身行礼后道了声“是”。
跨进这道国公府的大门,她便又是海棠苑里的沈姨娘,那个在马场上替她射中了靶心,搂着她的腰对她笑意儇佻的男人,永远留在了永州那个马场,那片热烈的夕阳之下。
几人走到前厅门口。
沈知懿对于生辰那日在前厅的记忆如同刻在了骨子里一般,即便过了这么久,那苦涩的混着血腥的药味仍然山崩海啸般扑面而来。
冷意砭骨入髓,沈知懿盯着那道冰冷漆黑的大门,身体不自觉轻微颤着。
正在此时,大门缓缓打开,长公主身边的李嬷嬷端着一个小托盘出来。
见了几人,她目光似是有意无意往沈知懿身上瞟了一眼,对裴淮瑾行了礼。
裴淮瑾虚抬了抬手,往那托盘上的湖色玉髓手串上瞥去一眼,问李嬷嬷:
“母亲可在?”
李嬷嬷对裴淮瑾行了一礼,语气略有几分沉重,道:
“昨夜小公子吃坏了肚子,夜里发起了热,夫人在小公子院中守了一夜,夫人听到消息走得急,手串落在了正厅,老奴这才来取一趟。”
裴淮瑾眉心轻蹙,“我随你一道过去。”
裴淮瑾没说让沈知懿走,沈知懿只好也跟着。
裴三公子的院落离正厅不远,未出片刻几人便到了。
沈知懿随着裴淮瑾进去的时候,大夫刚从里面出来,秦茵抱着三岁多的肉团子坐在榻边轻晃着哄睡。
她脚步一顿,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收紧。
她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秦茵会在府中,更没想到竟是在这样的场面下看到她。
秦茵说起来也不过就是十七岁的年纪,加之身量本就纤细柔弱,抱着圆滚滚的裴家三郎,看起来便有几分辛苦。
她听见声音抬头,对他二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过了会儿,等到裴季礼彻底睡熟后,她才将那小团子轻轻放在床上,转身过来对裴淮瑾行了一礼,轻声道:
“淮瑾哥哥勿怪,昨夜小郎君难受了一夜,现下烧退了才有了睡意。”
裴淮瑾瞧着她白皙脸颊晕红,鼻尖也沁出了一抹薄汗,不由放缓了声音:
“你辛苦了。”
秦茵摇头,“长公主守了小郎君一夜才是真正辛苦,秦茵惭愧,帮不上什么大忙。”
裴淮瑾瞧了眼床上熟睡的孩子,对秦茵道:
“出去说罢。”
几人去了隔壁耳房,秦茵解释道:
“方才淮瑾哥哥来之前,长公主刚睡下,李嬷嬷去取长公主的手串,小郎君闹瞌睡,我便斗胆哄了哄。”
裴淮瑾语调温和,“你做得很好,可用午膳了?”
话音刚落,秦茵的肚子适时叫了一声,她手轻放在小腹上,面露赧色,“还未。”
“恰好我二人也未用,苏安,吩咐厨房在此摆膳吧——”
他看了秦茵一眼,“让小厨房添一道雪霞羹。”
沈知懿垂下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很快又恢复平静。
若是没记错,雪霞羹是秦茵平素最喜欢吃的一道菜,从前几人在宴席上时,每次她都会点这道菜。
而沈知懿因为裴淮瑾不喜食豆腐,所以连带着她也不喜吃豆腐做成的雪霞羹。
三人落座,饭菜很快被端了上来,伺候膳食的婆子极其自然地将雪霞羹放在了沈知懿面前。
“给她。”
裴淮瑾淡淡出声。
那婆子一愣,看了眼裴淮瑾,这才反应过来,忙将雪霞羹移到了秦茵面前。
“多谢淮瑾哥哥——”
秦茵面露羞涩,低头挽了下鬓边碎发。
不知是不是沈知懿的错觉,秦茵在裴淮瑾没看到的时候,飞快朝她瞟过来挑衅的一眼。
“淮瑾哥哥此行可还顺利?我父亲的学生可有给你帮上忙?”秦茵语调柔柔的。
她这么一说,沈知懿倒是想起在永州时的那几日,确有个青年频繁出入府中,他们住的府邸也是那青年找的。
原来那人是秦阁老的学生,而自己的父亲……
沈知懿下意识看了眼并排而坐的裴淮瑾和秦茵二人,再瞧着眼前一大桌子菜肴,忽然觉得有些食不知味。
规矩使然,几人用膳时都没有出声,然而才刚吃没多久,隔壁忽然传来裴季礼的哭声。
秦茵第一个放下碗筷冲了出去,裴淮瑾和沈知懿也随后起来,赶去了隔壁。
裴季礼正在秦茵怀里抽抽搭搭,听见动静回头看见自己二哥,委屈地嘴一瘪,就朝着裴淮瑾伸手要抱抱。
裴淮瑾神情一软,走到床边,却并未抱他,而是摸了摸那小团子的头发,在秦茵身旁坐了下来,温声问他:
“哭什么?可是还难受?”
小团子抽了抽鼻子,身子还在秦茵怀里,上半身偏要圈住裴淮瑾的脖子挂在他身上,撒娇道:
“想哥哥了……”
裴淮瑾捏了捏裴季礼的脸,唇角轻勾,眼底漾出些许笑意,“不许撒娇。”
秦茵也在一旁笑着帮腔,故意逗他:
“就是,我们小郎君现在都已经是男子汉了。”
那小团子不依,在裴淮瑾和秦茵身上滚成一团。
只有沈知懿默默站在门边,瞧着笑闹的三个人,紧紧咬住了下唇。
她如同一个看客,一个局外人,一个根本不应该出现在此的微不足道的碍眼的人。
从未有哪一刻让沈知懿觉得自己如此多余,狼狈而窘迫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恨不得立刻从房间里消失才好。
床边的几人又说了几句话,裴淮瑾将裴季礼的手从脖子上拿下来,站起身这才像是注意到了沈知懿一般,淡淡道:
“你先回去吧。”
说完,顿了顿,又道:
“晚些时候,过去找你。”
沈知懿原都已经打算走了,闻言一愣,仔细想了想今日并非初一十五。
正诧异地朝他望过去,就听他说:
“有件事,要问你。”
沈知懿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滋味,只觉得方才因为他那句话而轻轻悬起来的心,倏然间又重重跌了下来,比之方才没有听到那句话前,心情还要低落。
她也顾不上行礼,低低说了句“好”,转身便逃一样离开了。
沈知懿人还未走到海棠苑,远远就看到春黛在院门外的小道上等着。
一见自己,她便提着裙摆不顾仪态地飞奔了过来。
“娘子!”
春黛想去抱她,又怕旁人看到不合规矩,一双眼睛便使劲儿在她身上来回扫,眼眶红红的。
“这一路可还顺利?身子难受了么?受苦了吗?怎么瞧着又瘦了些……”
沈知懿弯了弯唇角,心里暖意蔓延,“都好呢,哪有你说的那般娇气,郎君待我……很好。”
两人一面说着,一面进了屋。
夏荷敲了敲门,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娘子,药……药煎好了,趁热喝了吧。”
“你怎么回事?娘子刚一回来,水都没喝一口,你就让娘子喝药?!”春黛皱眉。
夏荷端着托盘的手一抖,碗中浓稠的药汁轻晃出涟漪,有几滴溅在了盘中。
沈知懿拍了一下春黛的手背,不赞成地看了她一眼,笑着对夏荷眨眨眼:
“夏荷姐姐这次准备了什么喝药的蜜饯?”
夏荷一愣,一张脸微微憋得发红,“我、我忘了……”
这次莫说春黛,沈知懿都不由一愣。
夏荷惯来是个稳重细心的,每次喝药不管她吃不吃,都会给她备上蜜饯,从未有一次遗漏。
她笑了笑,接过药碗,安慰道:
“无妨,我现在长大了嘛,喝药也不需要蜜饯了。”
她闻着眼前苦得要命的药,不欲让夏荷为难,皱了皱眉,捏着鼻子一饮而尽。
“春黛,你去将碗送去厨房,顺道把我行李中一个粉色包裹拿来。”
喝完药,沈知懿绕过夏荷将碗递给了春黛,春黛不疑有他,应了声,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沈知懿和夏荷,她拉住夏荷的手,正色道:
“夏荷姐姐,你可是家里遇到了什么事?”
夏荷的脸色骤然一边,“没、没有,娘子莫要多心,我不过就是……”
夏荷还未说完,沈知懿忽然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她晃了晃夏荷的手,撒娇道:
“没有就没有嘛,夏荷姐姐,你想不想我?我给你和春黛带了永州的特产哦,对了,我还多给你带了一份儿,你回去带给你娘尝尝。”
夏荷脸色一僵,眼底神情忽然变得复杂而纠结。
良久,她神色一定,似是终于下定决心般,张了张嘴,刚要说话,春黛从门外匆匆忙忙跑了进来,喊道:
“娘子!娘子好消息!周大夫那边来信了,说是血竭有了消息!!”
这话一出,不禁沈知懿,连夏荷都松了口气,不由跟着激动起来。
她一把拉住春黛,急道:
“快说快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周大夫约娘子在医馆旁的万方茶肆一叙。”
“可……”
“哎呀,娘子不用等了,方才我见世子爷和……”春黛睨了沈知懿一眼,“和秦二姑娘一道出门了,怕是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回来,娘子还是先去看看吧!”
沈知懿抿了抿唇,犹豫了一下,起身道:
“春黛陪我去,夏荷留下,若是郎君来了帮我说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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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府的马车上,秦茵看了裴淮瑾一眼,语气略有些抱歉道:
“可是我跟着一道去,会让淮瑾哥为难?不若淮瑾哥将我放在旁的酒楼,等你见完他们了再来接我?”
裴淮瑾放下手中的文书,看向她:
“不用,既然母亲叫你同我一道,我便断没有将你扔到别处的道理,况且他二人与你也是旧交,你见见故人也是好的。”
秦茵盈盈垂眸,温柔的语气中带了一丝动容和娇羞:
“我都听郎君的。”
裴淮瑾拿文书的手一顿,睨了她一眼没说话。
今日要见的两人是裴淮瑾的同窗,当年一人同裴淮瑾同年中第为榜眼,一人则随父亲闻大将军去了军中历练。
三人又都师承秦安,也算是同出一门。
今日是因闻连烨随父回京探亲,几人相约在万方茶肆一叙。
裴淮瑾带着秦茵到雅间的时候,陆琛与闻连烨已经对饮两杯了。
陆琛一见裴淮瑾不止一人来赴宴,身后还跟着个秦茵,不禁哟了一声,回头看了眼闻连烨,上前对二人见礼。
“想不到茵茵妹妹也来了。”
闻连烨紧跟着站起来,对裴淮瑾见了一礼,转而看向秦茵,眼神在她面上扫过,又很快闪躲开,哑声道了句:
“茵茵妹妹,好久不见。”
“可不就是好久不见——”
陆琛拍了拍闻连烨的肩膀,意味深长道:
“如今两年不见,想不到你我四人再聚首,允安与茵茵都要好事将近了。”
裴淮瑾扫了陆琛一眼,“你就打算让我站在此处与你们寒暄?”
陆琛“唉”了声,赶忙侧开身子,将几人请进了门:
“那次连烨回来给你递消息,想不到你在永州,便写了封信告知你,得亏你今日回来了,不然明日连烨随闻将军回甘州,你二人又见不上了。”
裴淮瑾闻言半眯起眼,戏谑道:
“就那粉色信纸?”
陆琛面色一梗。
裴淮瑾手边放着茶肆老板专门为他准备的茶杯,他拿起茶壶倒了一杯,先放到秦茵面前,又看向闻连烨:
“明日就走?”
闻连烨视线落在他为秦茵倒的茶上,心不在焉地嗯了声:
“甘州有一伙流寇,李将军命我父亲回去带人清剿……”
他抬头视线落在裴淮瑾面上:
“怕是就不能参加你和茵茵的婚礼了,我以茶代酒,提前祝你们二人……百年好合。”
“多谢闻哥哥……”
秦茵主动拿起茶杯,笑道:“也祝闻哥哥早日寻到良人。”
闻连烨盯着秦茵自然而然挽住裴淮瑾胳膊的手,眼神黯然。
陆琛在一旁将这一幕看在眼中,不禁感慨。
当年恩师秦阁老本有意与闻家结亲,只可惜后来闻将军因宣明十四年那次押运粮草之事而被贬谪,两家的亲事便就此作罢。
就连闻连烨的父亲堂堂的常胜将军,也被派去做一些打杂维//稳的小事。
裴淮瑾不动声色将胳膊从秦茵的手底下抽出来,扫了她一眼,眼神略略沉了下去。
陆琛急忙在一旁打圆场,将一副字画递到裴淮瑾面前:
“对了,这是此前我去奉川时碰到的,瞧起来应当是真迹,便买了回来。”
裴淮瑾瞧着那字画卷轴上独特的粉色系绳,神色一顿,从他手里接过来缓缓展开。
是秦蓁的画。
秦蓁从前在世时做了诸多画作,后来她去世后,府中遣散了一批伺候她的丫鬟,但那些丫鬟胆大包天,竟在离开前挟卷了许多秦蓁的字画偷拿出去卖。
眼前这一副海棠春醉图,便是当年裴淮瑾指导秦蓁的画作。
裴淮瑾嗯了声,将画作收好,“有心了。”
“听说你父亲致仕后陛下有意调你去都察院历练,可以啊允安,你怕是要成咱大燕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天子近臣了。”
陆琛亲自给裴淮瑾倒了杯茶,“到时陆某还请裴大人念在同年的份上高抬贵手……”
闻连烨嗤笑,“你又不贪不腐,何来让允安高抬贵手一说。”
话音刚落,雅间里刹那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神色复杂地朝裴淮瑾看去。
他们怎的忘了,这裴大人自己的内宅就有一位贪腐罪臣的亲眷……
纳沈氏为妾,恐怕是这位品貌端方的裴大人二十四年来唯一的污点。
倒是裴淮瑾本人面不改色地拿起桌上的银签,拨了拨红泥小炉中的炭,炭火一瞬间亮了许多。
橙红色的光照进他清冷冷的眼底,映出深不可测的晦涩和幽深。
几人见他不语,忙笑着将话题岔开去了别处。
未多时,老板亲自带着主厨和侍从来给几人上菜。
雅间的门刚一打开,屋中众人忽然听见楼道里一阵喧哗。
原本几人都没打算在意,然而那突然高起的男声却让裴淮瑾饮茶的动作突然一顿。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起来,放下茶杯,视线冷峻地往门口看去。
只听谢长钰带着讥讽冷笑的声音从走廊那边传来:
“沈知懿,你偷摸出来跟男人私会,裴允安知道么?”
第22章 第 22 章 “沈姨娘下毒险些害死了……
沈知懿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正常的和周大夫的徒弟谈个事, 到了谢长钰的嘴里就成了“与男人私会”。
打从进了裴府后,她已经一年多没见过他了,却不想他的狗嘴里还是没个好话。
她柳眉紧锁, 不欲与他纠缠,转身便想离开。
然而才刚迈出一步, 手腕忽的被人攥住,谢长钰用力将她一拉,沈知懿一个踉跄小脸便险些撞在了他坚硬的胸膛上。
谢长钰的手心滚烫, 贴着她的手腕,手劲儿又大。
沈知懿疼得眼底一瞬间涌起了泪花, 抬起红通通的眼睛委屈得瞪着谢长钰。
她还不曾开口说话,谢长钰却像是被她的眼神烫了一般,陡然松开了她的手腕, 后退一步掩唇轻咳了声。
“你这般瞪着我做什么?难不成我说错了?孤男寡女同处一室, 还将房门关那么严,让你那丫鬟在外面守着, 说没有鬼你自己信么?”
谢长钰往沈知懿怀中紧抱的粉色包裹上一扫, 冷哼一声,讽笑道:
“你手中的包裹是什么?莫不是与那情郎的定情信物。”
见沈知懿不理他, 他又道:
“沈知懿,当初你不愿意嫁我, 放着堂堂正正的谢家宗妇你不做,去了裴家做那见不得人的妾室, 哦,忘了告诉你了,我要娶妻了,娶的人比你漂亮比你贤惠比你性子好, 沈知懿你……”
“说完了么?”
沈知懿不想同他在大厅广众之下说这些,转身就走:
“说完了我要回去了,谢大人保重……呀!”
她话音还未落,谢长钰忽然过来想要重新拦住她。
沈知懿抗拒地一甩,不料脚底下有两级台阶,她一脚踏空,整个人重重摔在了地上,手中的包裹也散开来。
里面的药包七零八落地散落在地上。
“你!”
谢长钰面上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就要过来扶她。
却不想从旁伸出一只手,赶在谢长钰之前,将人拉了起来。
“脚可还好?”
龙涎香裹着薄荷的清香扑鼻而来,沈知懿背后紧贴着裴淮瑾的胸膛被他扶着,头顶传来男人淡而沉稳的声音。
沈知懿心口一紧,急忙从他的怀里退了出来,磕绊道:
“还、还好……”
正说着,她甚至还来不及阻止,就见裴淮瑾微微弯身,从地上捡起了一个药包。
修长遒劲的手指微微拂过上面的灰尘,也仿佛拂在沈知懿的心上一般,每一下都让她心头莫名一颤。
“这是什么?”
裴淮瑾看向她,神色平静,眼底却带着似乎能洞穿一切的沉冷。
经他一问,谢长钰这才瞧见那些散落的药包,眉头不由皱了起来,上前攥住沈知懿的手腕:
“你病了?什么病?严重么?”
瞧见他眼底不加掩饰的关切,裴淮瑾略一蹙眉,拉起沈知懿的另一只手腕便朝外走去:
“回府再说。”
可谢长钰见他们要走,非但没放手,反倒更用力的抓住了她,“沈……”
“放手。”
裴淮瑾的语气瞬间沉了下去。
两个同样芝兰玉树、高大俊美的男人一左一右抓着一个娇柔少女的手腕,冷冷对峙,谁都没有先放手的意思。
秦茵站在旁边看了眼裴淮瑾,勾了勾唇角,走到谢长钰面前行了一礼,柔声劝道:
“谢公子,沈姨娘毕竟是裴大人的妾,您这般拉着……不大合适吧,光天化日与他人的妾室拉拉扯扯,莫不是想叫人误会您与我们沈姨娘有什么不清不楚的?”
见谢长钰要开口,她赶在他之前又道:
“我们当然都相信你二人没什么,但旁人却不知晓呀,你这般……置沈姨娘于何地,又置裴家于何地?”
果然,她的话音刚落,裴淮瑾的脸色便更沉了几分。
他冷冷盯着沈知懿,攥住她手腕的五指一点点收紧,一字一句近乎从齿缝中挤出低哑的声音:
“沈知懿,我只问一次,你、跟谁走?”
男人的眼神不同以往的深不见底,冰冷的目光像是要刺穿她。
虽说谢大公子之事无人敢看,此处也早早被他的人清了场,更遑论此刻还来了个裴大人,茶肆中的人早就一走而空。
然而沈知懿到底也只是久居深闺十几岁的小姑娘,便是被这几人这般审视般地看着,也难堪地几乎快哭了出来。
她眼圈一层层晕红,抬眸看向谢长钰,颤抖的声音里含了隐隐哭腔,还未开口说一句“放开”,谢长钰神色一慌,便已松开了对她的桎梏。
谢长钰的视线偏去一旁,嗓音沙哑:
“今日冒犯了沈夫人,是谢某不是,沈夫人……”
他的视线落在那些被苏安捡起的药包上,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只无力地吐出四个字:
“保重身体。”
不等谢长钰最后一个字话音落下,裴淮瑾已经拉着沈知懿的手腕下了楼。
回去的马车上,气氛冷凝得吓人。
裴淮瑾一路上一言不发,等到了府中,他瞥了眼秦茵,压下性子对她说了句“你先行回去”,之后一把攥住沈知懿的手腕,拉着她就往海棠苑走。
男人身高腿长,迈得步子又大,沈知懿被他扯着一路上踉踉跄跄。
刚到海棠苑,春黛远远瞧见世子爷那张阴沉沉的脸,不禁吓了一跳,刚迎上来说了一个“世”字,裴淮瑾便冷冷的喝了声“滚下去!”
春黛一愣,脸色煞白地站在原地,看着自家娘子被世子爷跌跌撞撞地拽进了门。
世子爷自来克己持重,最是端方守礼,即便再是生气也很少对下人说任何难听的字眼,今日这一句……想必是怒极了。
春黛越发忐忑,心里不禁为自家娘子捏了一把汗。
房门“咣”的一声在身后被重重关上。
沈知懿的心也随着那厚重的一声跟着一颤,身子被裴淮瑾一甩后背猛地撞在了床柱上。
男人高大的身躯紧随着逼近了过来,坚实挺阔的胸膛将她桎梏在窄小的空间里。
“不过才回来一日,你就这般急不可耐地出去见旁的男人?!”
裴淮瑾语气冷肃:
“沈知懿,你将裴府看做什么了?!”
“我、我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见那莫名其妙的小白脸,还是没有同谢长钰在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
那日宫门口谢长钰那句话,还有那时候沈知懿手中的那个暖炉,一桩桩一件件此刻排山倒海般浮现在裴淮瑾的脑中。
一股难以捉摸的郁气夹杂着莫名失控地心慌瞬间将他裹挟。
裴淮瑾一贯平静的眼底翻涌着浓郁墨色,下颌紧绷,攥住她的下巴迫她抬头看向自己:
“沈知懿,你眼里有没有我这个夫君?还是说——”
他咬了咬后槽牙:
“你不过是嫌这一年多来我未曾碰过你?!”
裴淮瑾胸口的那股郁气莫名翻涌,令他几乎要丧失理智。
他咬着牙从齿缝中一字字挤出声音:
“若是这个原因,今夜你我就可圆房。”
“不,不是这样的,淮瑾哥哥,我、我……”
沈知懿不知如何替自己分辨,她记忆中的裴淮瑾从未对她生过这般大的气,此刻面对这样的他,她心里到底有些害怕,说到一半,眼眶一红就说不下去了。
裴淮瑾冷眼睨着她,那双清润的眼眸无形之中带着强势的压迫,眸光讳莫如深,平日里清隽淡漠的面容此刻也染上了些许冷戾。
两人略显沉重的呼吸此起彼伏,肆意拨动着紧绷的气氛。
良久。
“‘与男人私会,裴允安知道么?’”
裴淮瑾重复着方才听到的谢长钰那句话,唇角掀起一抹讽刺的弧度,“沈知懿,你如今是不知道安分守己四个字如何写了是么?!”
“既如此——”
他额角青筋猛地突了突,捏着她下颌的手指因太过隐忍而骨节泛白,盯着她看了良久,他阖了阖眼,冷冷道:
“你不是要离开么?倘若你觉得裴府束住了你,你要走我随时给你放妾书。”
“不、我不走……”
他刚说完,沈知懿急切开了口。
少女身形娇小,睁着一双小鹿般湿漉漉的眼睛,小手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衣襟,高高仰着小脸望向他时,眼里满是惧怕和无措。
“求求你,别、别赶我走……我不走了……”
沈知懿小脸煞白,只有眼尾和鼻尖殷红,眼底盈盈泪花不住打着转儿委屈又可怜的样子像只淋了雨的小狗。
终于,一滴清泪沿着眼角落了下来,滴在裴淮瑾的虎口位置。
裴淮瑾神色一凝,心脏像是被谁猛地攥了一下,虎口位置隐隐发烫。
男人锋利的喉骨滑滚了几下,周身危险的气息渐渐消散了些许。
沉默良久,他终于叹了声,大掌裹住她的小脸,轻轻将她眼角悬着的泪拭去:
“沈知懿,我不介意你曾与谢长钰有过什么,但既入了我裴家的门,从今往后,你与他莫要再见。”
他的眼神中带着些许不忍,语气却冷硬:
“既然选择留下,将出府的对牌交出来吧。”
沈知懿的神色一怔,震惊地看向他,细碎晶莹的泪花挂在频频颤抖的眼睫上,唇色苍白抖动:
“淮、淮瑾哥哥……”
裴淮瑾深邃的眸底闪过一抹波澜,沉默而冷静地看着她。
沈知懿盯着他平静的面容,好久好久,知道再无转圜的余地,她默默取出袖中的对牌。
委屈在一瞬间化作酸涩充满心底。
她轻轻抚摸了一下那质地温润的檀木对牌,缓缓放在了裴淮瑾手中。
低头的一瞬间,盛在眼底的泪再也绷不住啪嗒一声落了下来。
裴淮瑾的手一颤,眉心蹙了起来。
沈知懿的手很小很白,他只要收回五指,就能轻易将她的小手尽数包进掌心。
姑娘细嫩的指腹不小心碰到男人温热的掌心,极轻,蜻蜓点水一般。
裴淮瑾摊开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男人沉静的眉宇间隐隐有了几分烦躁,手心里的那丝触碰,仿佛一点点微弱的火星落在了干草之上。
他平静的视线锁着她,渐渐向下聚焦在那双嫣红的唇瓣上,记忆忽然不受控制地回到了在永州的那夜。
不可抑制的烦躁和心慌难安,渐渐变成了另一种失控的情绪。
包裹在冷白肌肤下的嶙峋喉骨滚了几滚,胸口呼吸压抑着,看她的眼神一层一层沉了下来。
“沈知懿,别再想旁人,同我好好过……”
裴淮瑾的话未说完,正在此时,房门被人突兀地敲了几下,苏安的声音小声从门口传了进来:
“爷。”
裴淮瑾手背青筋鼓了鼓,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退后一步:
“何事?”
苏安在门口一愣,自家主子的声音沙哑,这房门又紧锁着……
他心里突突直打鼓,暗骂自己怕是来错了时间,不过那边长公主又催得急……
苏安咬了咬牙,凑到门边如实禀告:
“夫人那边请您即刻过去一趟,说是有要事。”-
另一边西苑,秦茵坐在镜子前替自己梳妆。
芍药从外面进来,禀报道:
“世子爷已经从海棠苑出来,去了长公主的正院。”
秦茵“唔”了声,仔细将珍珠耳坠戴好。
芍药上来帮忙,不解道:
“小姐为何让长公主叫世子过去?他此刻在同那沈姨娘生气,不是正好么?”
“你懂什么?”秦茵瞥了她一眼,“这男人有时候即便不爱,也不允许旁的男人觊觎自己的女人,你可别小瞧了男人的占有欲。”
芍药细品了半天,一时瞪大了眼睛,不无震惊。
她根本想象不出,那般端方持重的世子爷,也会在冲动之下做出那种事么?
秦茵对着镜子将自己的唇色擦得苍白了些,微微挑了挑唇角:
“倘若这次让他冲动行了事,促成了沈知懿的美事不说,事后淮瑾哥哥因为愧疚,反倒会对她越发上心,这岂不是得不偿失?”
芍药根本不懂男女之事上的这些弯弯绕,只是自家主子说什么,她便信什么。
因为这么多年她跟在自家主子身边,亲眼见到她将那些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芍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
“娘子何故将自己的唇色擦得这样苍白?旁的女子不都是妆容越艳越好?”
“裴三郎还病着,我不显得憔悴些,长公主怎看得出来我尽心尽力照看了裴季礼?”
秦茵从镜中瞥了她一眼,“今夜记得去寻那药渣,眼睛放亮些,别让人抓住了把柄。”
“是。”芍药说完,端了脸盆要下去倒水。
秦茵又叫住了她,“今日是什么时候了?”
芍药:“十二月初三。”
秦茵算了下日子,想了想,小声轻笑,对芍药招了招手让她附耳过来:
“你今夜再去……”
交代完芍药这些事,秦茵又对着镜中看了看,起身亦去了正院。
前厅里长公主正同裴淮瑾说着话:
“再过半月便是鹤枕的祭日,今年的祭日仍由你来操办,过两日你父亲也回来,你可同你父亲商量着来。”
“儿子知道。”
“去岁那沈知懿家中刚遭了事,你兄长的祭日她未曾参加,今年便也不要参加了吧,到底是个没入宗祠的妾罢了。”
裴淮瑾脸上神色未变,淡淡嗯了一声,“此事儿子全权操办即可,母亲不必操心。”
长公主上下扫了裴淮瑾一眼,眼里露出些许不悦,可忍了忍到底也没说什么,只没什么情绪地应了声。
母子俩的对话透着公事公办的味道。
秦茵听完,理了理鬓发,才要抬脚进去,忽听长公主又出了声,遂停住脚步。
正厅内,长公主淡淡扫了李嬷嬷一眼,李嬷嬷当即会意,捧着一个药膏递上前来,笑道:
“世子爷,这药膏有治疗外伤的奇效——”
李嬷嬷往他背上瞧了一眼,“尤其是对于箭伤,世子爷……”
李嬷嬷将药膏往高举了举。
长公主瞧着自己染着蔻丹的指甲,随意地开口:
“宫里面的金疮药,放我这里又没用,你拿去吧。”
裴淮瑾循声看了她一眼,脊背挺直,薄唇几不可察地轻抿了起来。
苏安见自家主子没动,急忙笑着上前从李嬷嬷手中接过药膏,大着胆子打圆场道:
“多谢夫人,主子背上的箭伤属实有些深,想必有了这金疮药,很快便能恢复了。”
裴淮瑾扫了身后的苏安一眼,视线移向别处没说话。
秦茵趁着此时方才进去行了礼,笑着将芍药手中的香盒接过来递到长公主跟前:
“夫人这几日照顾裴小公子未歇息好,小女便制了这安神的香料,这香料用料简单,长时间燃着也不伤身子,夫人若是不嫌弃,夜里让嬷嬷替夫人点上试试,看可有效。”
秦茵一进去,屋中气氛才缓和了起来。
长公主听完她的话,脸上才有了笑意,从李嬷嬷手中接过香盒闻了闻,笑道:
“你有心了。”她的视线从秦茵面上扫过,“你也憔悴了不少,这两日照顾季哥儿倒是叫你费心了。”
秦茵敛眸行礼,语气恭顺:
“小女不敢,能为夫人分忧是小女的福分。”
长公主对她的讲礼节知进退甚是有好感,扫了裴淮瑾一眼“你下去吧”,又对秦茵招了招手,“过来同我说说话。”
裴淮瑾行了礼,不发一言从正厅出来,回了正轩堂。
“公子,这药……”
裴淮瑾视线扫向那精致的紫檀小药瓶,眼神微动,半晌,低低道:
“放着吧。”
出去这几日,公文积压了一堆,今日虽不用去官署,但该处理的公务却是一样都不能少。
裴淮瑾前脚刚进书房,赵管家就派人来报,说是大理寺丞唐玉求见。
他头也不抬地拿起一本册子:
“请进来。”
唐玉来得很快,一进来便开门见山道:
“关于大人这次去永州,查到的那些人,确实是冯耽的人,我们沿着大人给的线索,去查那地下赌//场,发现那赌//场在一个名为李蕙的妇人名下,而那李蕙是永州知州何浮光的夫人的远房表妹,另外那李蕙的外甥在户部任职。”
谁都知道,如今的户部尚书是三皇子麾下。
裴淮瑾翻了翻唐玉递来的证据,似是早就猜到,没什么意外地应了声:
“陈三虎一事,继续查。”
“已经查出些线索,估摸和大人猜测的一样,是有私矿,但具体是什么矿,又在哪里,还待进一步查探。”
裴淮瑾低头将那些证据圈画出来,从地图上圈了几个位置,递给唐玉,头也不抬道:
“往这几处着重去找,你且放手去做,若是有需要直管同我开口便是。”
“是,此次有大人给出的指引,想来探查起来不难。”
“好。”
话说完,裴淮瑾见唐玉还是一副没有要走的模样,手底下动作不禁一顿,抬眼扫了他一下:
“还有何事?”
“是一件私事。”唐玉摸了摸鼻尖,“大人知道,我在那玉莲巷不是有座宅子,嫚娘一直在那处宅子中住着。”
裴淮瑾是知道此事的。
这唐玉说的含蓄,其实说直白些,那嫚娘就是他养在外面的外室,曾是唐玉去麟州办案时救过他性命的农女,后来两人在唐玉养伤时生了情,唐玉怜她孤身一人,便将人带了回来养在外面。
“如今我终于说通家里,同意我娶那嫚娘为妻。”
唐玉挠了挠头,清隽的面容上笑意带着些许羞涩:
“所以我想着,请大人能做我和嫚娘的主婚人,如此一来,有了大人的见证,日后便没人敢诟病嫚娘的出身了。”
裴淮瑾诧异地瞧了唐玉一眼,两人门第悬殊至极,他居然当真说服了家里娶个农女为妻。
不过旁人之事他也无甚可置喙的,遂颔首应了下来:
“行,过几日准你歇假,你将你手头的案子整理出来,明日我上值前拿来给我。”
唐玉连连道谢,又拿了两盒嫚娘亲自做的梅花香胰子送与裴淮瑾,这才傻呵呵笑着离开了。
楚鸿侧身让过唐玉走进房间。
“主子,查清楚了,今日沈姨娘见的人是那周大夫的徒弟,拿的药也就是寻常的极为安神的药,并无异常。”
裴淮瑾想起此前曾对她叮嘱过,日后用府中的大夫,她今日又跑去外头。
他捏了捏眉心,“行了,你下去吧。”
楚鸿走后,裴淮瑾从袖中掏出了那枚对牌,漆黑的檀木上描金刻着“国公府”几个字,沈知懿还在那对牌下挂了一个粉色的络子。
他将那络子卸下来,原本要扔,想了想又随手放入书案旁的格子里,把对牌交给苏安,“好生收起来吧。”
苏安收了对牌,裴淮瑾看了看天色,此时已至戌正,又问苏安:
“可知他二人去了哪儿?”
苏安知道世子爷问的是陆大人他们,忙道:
“巧了,方才唐大人在书房与您议事的时候,陆大人托人来给您带了信儿,说他与闻公子去了醉欢楼为闻公子践行,主子若是忙完了,可去醉欢楼寻他们。”-
天色渐黯,海棠苑没有掌灯。
沈知懿抱臂坐在床上,静静看着对面的墙上月影缓慢地游走。
她想起来今日那周大夫的徒弟对她说的话:
“血竭已经有了消息,是南边的商队带来的,不过也仅此一棵,价格昂贵不说还重金难求,我师父让娘子在裴府中静待消息,若是能确定血竭的消息,怕是……还得劳世子爷出面。”
沈知懿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觉得自己本该高兴才对,却又似乎高兴不起来。
仿佛本就预知也早就默认了自己的死亡,面对突如其来的生机,便总有那么几分不真实的虚浮之感。
或许……是没了什么活着的期待吧。
她其实本来是想回京后便离开裴府的,可如今周大夫说血竭一事还需要裴淮瑾亲自出面,她又不得不留下来。
沈知懿咬了咬唇,想起今日碰到谢长钰的画面。
其实从前,最初的时候,她与谢长钰并非如现在这般势同水火。
只是从前年少,不知怎么处理炽热的感情,便只能用最极端的方式。
那时候谢长钰向她表白心迹,她慌不择路开门想逃,却被谢长钰压在门上强夺去了初吻。
后来她也用最极端的恶语去伤害谢长钰,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两年前的中秋,她摔了他亲手雕刻的玉簪,同他分道扬镳。
谢长钰第二日就奏请圣上申请了外放。
后来第二年沈家出事,等到谢长钰赶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成了裴府里的沈姨娘。
那时候沈家刚出事,她缩在裴府一角,心中偏执又绝望,恨极了所有人。
连翻墙来找她的谢长钰她都恨。
所以当谢长钰红着眼眶质问她为何不等他的时候,她挑了多少捅心窝子的话,自己都记不清了。
近十年的青梅竹马,他们彼此都太了解,沈知懿知道什么话最能让他痛。
她偏执地发泄着,看着谢长钰的脸色一点点变得铁青,不知是在报复谁,心里既痛快又疼得快要窒息。
但唯独那种疼才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才能让她短暂地忘记沈家已经没了这件事。
后来谢长钰不死心,又来过裴府几次。
直到最后一次,他来的时候碰到了裴淮瑾……
沈知懿知道他在窗外,所以她当着裴淮瑾的面,解了自己的衣裳。
衣衫堆叠在脚边的时候,她如愿看见裴淮瑾紧紧皱起的眉头和眼里的嫌恶,以及……窗外那短暂停留又离开的身影。
自此之后,谢长钰再未来过,而裴淮瑾也有一月多没来。
再之后,裴淮瑾就循例每月初一十五才来海棠苑一趟。
沈府的一把火,烧光了她在这世间的所有亲缘,也烧死了沈知懿前半生所有的骄傲。
那时候的沈知懿把恨当做了解脱的筹码,用了整整半年多的时间,才慢慢走出生命中那场漫长而潮湿的连阴雨-
雪夜深浓,大雪纷纷扬扬洒落在无人的街上。
经了下午那场闹剧后,陆琛又约着闻连烨去醉欢楼续了二场。
裴淮瑾进去的时候,两人都有些微醺。
陆琛正窝在一旁的榻上,同那陪酒的小仙娘凑在一处腻歪,闻连烨则是一脸不屑地独自一人喝着闷酒,眉眼深沉地看向窗外。
裴淮瑾面不改色地进屋,走到闻连烨身旁坐下:
“明日何时走?”
醉欢楼知道这位裴大人的规矩,虽然都对他心向往之,却无人敢造次上前。
“明日一早,知道你要上值,就不必送了。”
闻连烨举了酒壶要替裴淮瑾满上,裴淮瑾自己接过来倒了一杯,又替闻连烨斟满,同他碰杯后一饮而尽:
“代我向闻将军问声好。”
闻连烨嗯了声,还要给裴淮瑾倒酒,裴淮瑾先他一步将酒杯倒扣在了桌上:
“明日要面圣,不宜多饮,你我来日方长。”
“成,你现在是大忙人,当以公务为重。”
闻连烨颔首,转着酒杯,看向对面正被那小仙娘喂酒的陆琛,抬了抬唇角嗤笑一声。
陆琛喝了酒,搂着那小仙娘的腰身,手就往那白花花的衣襟里面探去,笑意好不风流:
“闻承之,你现在笑我,等你回去甘州那种地方,天天就是骑在马上与大胡子马匪打交道,憋得久了看那母马都眉清目秀的。”
裴淮瑾微微舒展身体,姿态闲散地靠坐在太师椅上,唇角含笑,斜睨着斗嘴的二人。
闻连烨哼笑一声,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你呢?当年你同苏婉还有沈钰楼你们三人的纠葛呢,苏婉嫁去北羌,沈钰楼身死,你便醉生梦死日日流连花楼,欠下一屁股情债,你又好到哪儿去?”
闻连烨神色微微肃了下来,“我此次回甘州,是要查清当年粮草被劫一事。”
陆琛啧了声,不以为意:
“沈家都已经定了案,你闻家没被牵连出来都已算万幸,十年前的事,你能查出什么?还不如像我,人生得意须尽欢,这数不尽的风流快活,总好过你替那秦茵守身如玉,如今她可是裴……哎哟!”
陆琛话还未说完,脑门上突然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
他拿过来一看,是方才裴淮瑾手中把玩的那枚骰子。
陆琛在小仙娘面前落了面子,敢怒不敢言地抬眸看向对面。
裴淮瑾眸色半眯,手指在桌案上叩了两下,淡淡道:
“今年除夕,北羌太子和太子妃要来大燕朝贡。”
陆琛一怔,脸上因酒气染上的红晕慢慢退了下去,他魂不守舍地推开小仙娘,沉默良久,几不可闻地叹了声:
“苏婉她……要回来了?”
闻连烨看她这副模样,啧着嘴一脸嫌弃地摇了摇头。
裴淮瑾同二人散了宴回到裴府已近子时,路过府中靠近海棠苑的小花园时,突然瞧见一个人影一晃而过。
“苏安。”
苏安立刻意会,抬脚便冲了过去,直到将人抓住的时候,他忍不住“咦”了一声,“夏荷?”
裴淮瑾原本压着眼帘漫不经心地站着,闻言抬眸朝那边看去,待看清夏荷的脸时,不禁皱了皱眉:
“大半夜在此做什么?你主子呢?”
夏荷低着头,回道:
“回、回世子,是主子用完了药,奴婢想着这药渣能养花,便将它倒在了园子里,主子、主子已经睡下了。”
裴淮瑾不动声色地从她慌乱的面上扫过,嗯了声,“既如此,就早些回去歇息吧。”
说罢,让苏安放了人。
直到夏荷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裴淮瑾往方才园子的方向看了一眼,语气冷若冰霜:
“去查。”
……
西苑的灯隐隐亮着,芍药掀开一条门缝从外面挤了进来。
冷风跟着呼啸而入,卷着本就微弱的光又狠狠晃动了几下,屋中暗昧得有些诡异。
秦茵见她进来,破天荒地起身替她将身上的披风拿下来,笑道:
“可拿到了?”
“拿、拿到了。”芍药受宠若惊,急忙把手中的包裹递给秦茵,自己将披风重新拿了回来。
秦茵接过包裹打开,里面黑褐色的药渣混着泥土,看不出个所以然。
她嫌弃地掩了掩鼻子,把包裹包好重新递到芍药手里,“明日拿出府去问问,对了,我让你安排的另一件事,你可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奴婢亲眼看着苏安将那药渣挖了回去。”
“做得好。”
秦茵笑道,“你辛苦了,此事完成了,我便促成你和那钱掌柜的婚事。”
芍药面上悄悄染上一抹红晕,点了点头,低低道了声:
“奴婢谢过姑娘成全。”
京城的气候要比永州冷上许多,沈知懿刚回来那两日又赶上变天,狂风暴雪乌压压的,仿佛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冰窖。
加之她如今越发怕冷嗜睡,一连在屋中待了几日都没出门。
直到这第三日,天空终于放了晴,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檐上的雪化成水滴滴答答奏成欢快的曲调。
沈知懿一直睡到快中午才起身,用过午膳后身子暖了些,她披上厚厚的斗篷,带着春黛和夏荷去了小花园里赏梅。
镇国公府的花园有好几个,这个后边的小花园是府中最小的一个,梅花的种类也不多,同从前沈府那个梅林实在没什么可比性。
不过好在这小花园有一片不大的池子,也不知那池底有什么,池水终年都十分温暖,是以府中许多名贵的鱼都养在这池子中。
沈知懿坐在池边的亭子里,用中午吃剩的梅花糕喂鱼。
胖胖的锦鲤摆动身体争相浮出水面争食,一块儿糕点扔下去,水面抢得劈啪作响,瞧着倒是生机盎然。
沈知懿最近一段时间烦闷,今日瞧见这锦鲤争食心情才好了些,不禁多喂了会儿。
正看得出神,忽听身后传来一阵嘚嘚的脚步声,孩童在身后笑闹着跑过来,后面王嬷嬷急得大喊:
“三公子!三公子您跑慢着些!等等老奴!”
沈知懿身上动作一顿,刚要回头,只感觉腰上“咚”的一下,被谁撞了上来。
她手里梅花糕一松,整块儿掉入了池中,池子里的锦鲤疯了般抢食,水面哗啦啦得像个没完。
沈知懿转身扶稳裴季礼,瞧他一连懊恼地抚着额头,不禁失笑,蹲下身去顺着他手的位置给他轻轻揉了揉。
“可撞疼了?”
裴季礼自小被几个嬷嬷看护得跟眼珠子似的,长公主又疼他,生得圆头圆脑煞是可爱,也不惧人。
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想起来这位漂亮姐姐是自己兄长的姨娘,那日自己生病时似乎还见过他。
他对她甜甜一笑,小大人似的将手背在身后摇了摇头:
“没有,我二哥说我如今是男子汉,男子汉怎可能因为这么撞一下就撞疼,倒是你——”
他上下打量她一眼,“可是疼得要哭鼻子了?你若想哭就哭出来,本公子不会笑话你。”
裴季礼不过就是个三岁半的奶娃娃,用奶声奶气的嗓音说出这些话不免让人觉得好笑。
沈知懿低头压了压唇角,玩心四起,故意逗他:
“是撞疼了,但我想哭不是因为疼,而是……”
沈知懿卖了个关子,停在了这里不往下说。
那奶团子一听,果然忘了自己方才还在摆架子,凑了过来晃着她的手臂,急得不行:
“而是什么?快说呀!”
沈知懿抿着唇忍俊不禁,等了会儿才慢悠悠指着水面那些胖锦鲤,道:
“我的梅花糕被你撞到水中了,那本是我自己吃的……”
裴季礼一听,愣了一下,怎么也没想到她说的是这件事。
他的小脑瓜飞速转啊转,最后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扭着小屁股费力爬上了她的腿,“吧唧”一口亲在了她的右脸上。
“我娘说我的亲亲能止疼,想来也能算是赔你的梅花糕了吧?若是不能,待会儿我让厨房做了给你送去!”
奶团子一本正经,丝毫不觉得自己坐在一个姑娘腿上亲了姑娘一口有什么不对。
一旁王嬷嬷看着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到底没敢出声。
沈知懿如今身子虚弱得很,裴季礼又胖,压在她身上实在难受。
但她到底没有忍心推开他,她突然想起了去年沈府被抄家时,阿娘腹中那个孩儿。
她眨了眨眼,摸着裴季礼的脑袋,问他:
“上次肚子疼可好全了?身子还难受吗?”
裴季礼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哗”的一下揭开袖子,将藕节一样的白嫩手臂伸到沈知懿面前:
“肚子不疼了,但这两日起了疹疹,痒、痒……”
说着就要伸手去挠。
沈知懿急忙制止了他,抓起他的手臂仔细一看,发现这种疹子金宝曾得过。
那时候为了给金宝治病她得知了一种偏方,恰巧这几味药,她那天同那周大夫的徒弟见面时,他给的里面就有。
沈知懿才要说这两日配好了药给他送去,一旁另一个丫鬟跑过来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王嬷嬷,大夫来了,夫人叫三公子过去。”
送别那个裴季礼后,沈知懿也没了赏景的心思,回到海棠苑,让夏荷替自己将上次的药都拿出来。
自己循着从前的记忆将药配好,递给夏荷:
“将药煎好……”
她看了看天色,“算了,今日太晚了,明日白天吧,你将药煎好送到三公子那里去。”
夏荷神色一晃,低低应了声,拿着药包匆匆退了出去-
这几日因着唐玉休息,裴淮瑾将他手底下的案子接了过来,再加之永州之事,裴淮瑾忙得不可开交,干脆便宿在了官署这边。
酉时正,到了该下值的时候,裴淮瑾恰好将一桩案子的卷宗整理好,拦下了正要去换常服的大理寺卿王全宗。
王全宗脚底下一顿,低头看了眼裴淮瑾手里的卷宗,不由笑了:
“我记得这案子圣上要求是在下月初一之前办结即可,允安啊,你也不必如此拼命吧。”
裴淮瑾身姿端正挺拔,闻言也只是微微勾了勾唇。
王全宗一扬卷宗,“行了,这案子既然结了,你也该回去歇一歇了吧啊,年轻人,还是得有些自己的玩乐。”
说完,他将卷宗一卷,笑呵呵地离开了。
裴淮瑾在原地站了站,等王全宗走后也转身回了自己的官廨,打算今夜再看一看楚鸿下午呈上来关于永州的文书。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裴淮瑾刚迈进去一步,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苏安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他面前,一边抹了把头上的汗,一边急道:
“主、主子,府中出、出事了……”
裴淮瑾收回步子,回头蹙眉问:
“何事?”
“是、是沈姨娘……”
裴淮瑾蓦地抬眸看向苏安,男人的目光恍若冰冷的利刃,神情深不可测。
苏安一个激灵,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回禀道:
“沈姨娘下毒、下毒险些害死了秦姑娘!”
第23章 第 23 章 “你自幼嚣张跋扈、肆意……
回裴府的马车上, 气氛空前低沉,苏安坐在一旁一句话也不敢说。
大街上依旧车水马龙,裴淮瑾正襟危坐在主位上, 双手握拳放于膝头,若是仔细看去, 他手背上的青筋正一下一下压抑地鼓跳着。
若非这一次出了这样的事,苏安险些都忘了,此前那两年, 秦姑娘独自在京中时,沈姨娘曾是如何欺负她的了。
那时候他跟在主子身边, 虽知道的不多,但少数见到的几次,都是秦姑娘被沈姨娘欺负得躲在角落里哭红了眼。
当年这些事几乎都成了京中众人皆知的秘密。
若非主子时常护着秦姑娘, 还不知道秦姑娘要被欺负成什么样呢。
苏安瞧瞧觑了裴淮瑾一眼, 见他的神色,显然也是记起了这些从前之事。
况且听方才赵管家差人来报, 这次秦姑娘似乎险些丧命, 而自家主子又是大理寺少卿,最是懂这大燕杀人偿命的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