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得越深,那光越亮,忽然,眼前豁然一片开阔,也不知这湖底是如何构造的,那开阔处先向上再向下,居然有一处平台还充满了空气。
沈知懿急忙爬过去,探出水面猛地吸了几口气。
缓了片刻后,她又跳入水中朝着通道的另一边扶着石壁游了过去,就在她体力即将不支的时候,终于再次浮出了水面。
那是一处宫殿的后花园,宫殿里漆黑一片,也不知是荒废了还是人未回来。
沈知懿压着声音喘息片刻,往四周看了看,艰难地爬上了岸。
北羌冷得出奇,一阵风过,沈知懿身上几乎快要冻透了。
她忍着想要哭的冲动,悄声吸了吸鼻尖,抬脚就往花园门口的方向走去。
然而才刚走几步,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极低的说话声,沈知懿脚步一顿,迅速藏匿在黑暗中,竖着耳朵仔细听去。
这一听,沈知懿才刚稍微有些热度的身子又刹那如坠入冰窖。
——那是一男一女在说话,那男人的声音是秦安,而那女人、那女人居然是夏荷!
沈知懿强忍住冲出去的冲动,手指攥得几乎泛白,听那男人冷哼一声,道:
“想不到裴淮瑾居然能召集起裴家军!若是让他攻入都城,你我的筹谋全都白费!”
“大人莫动气,眼下最重要的便是将苏婉母子看紧,有了他们,不管是太子殿下,还是裴淮瑾他们,威胁谁都是一枚好棋子。”
夏荷的声音还是她的,但语气却透着妩媚。
忽然,一道异样的轻哼从她的口中溢出,秦安的语气阴鸷:
“那你就好生将他们看紧了!若是让他们跑了,你知道该有什么后果。”
夏荷的声音似痛苦,又夹杂着莫名的暧昧,断断续续:
“奴婢……奴婢知、知道了。”
之后两人再未说话,只有衣衫的窸窣声,不知过了多久,那边的动静停了下来,秦安的声音再度响起:
“如今你这具身子被我调//教得是越来越勾人了,记得好好伺候六皇子。”
夏荷沉默了一下,才笑道“奴婢明白。”
秦安什么也没说,片刻后,寂静的夜里响起他离开的脚步声。
沈知懿胃里一阵翻涌,恶心地压进了胸口。
等了会儿,再确定无人过来,她紧了紧手里的匕首,从身后将匕首架在了夏荷的脖颈上,冷声道:
“好久不见,夏荷姐姐。”
夏荷刚想开口喊人,听见沈知懿的声音,她忽然坐了回去,飞快将脸上的泪擦干,不顾架在脖颈上的匕首,回头看她:
“小姐……”
夏荷脸上暧昧的红潮还未褪去,眼圈红红的,颈上全是紫红的痕迹。
沈知懿只看了一眼,就厌恶地别开视线:
“想不到你如今竟沦落至此,秦安?他的年龄都能做你父亲了吧?真令人作呕!”
夏荷咬着唇,脸上的潮红刹那间变成了惨白。
她低头沉默了片刻,抬头对上沈知懿的目光,“小姐是来救太子妃的么?”
“别叫我小姐!”
沈知懿一想起方才那些声音,恶心得都能吐出来,眼前的夏荷陌生得令她难以置信。
无论如何她都无法想象眼前的她,是从前那个温婉的、照顾她时体贴入微的夏荷姐姐。
夏荷脸色煞白,怔怔看着沈知懿那张脸,像是看不够一般。
良久,她忽然笑了:
“小姐变了好多,现在的小姐,比从前更美了。”
沈知懿蹙眉,不明白她为何忽然会说这些。
夏荷却是起身,警惕地朝四周看了看,“小姐若是信我,便随我来,我带你去救苏婉母子。”
沈知懿站着没动,匕首仍架在她的脖颈上。
夏荷脚步一顿,看着她的神色忽然明白了过来。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从里面倒出一颗药,二话不说便吞进了口中,又将另一个药瓶交到沈知懿手里,笑道:
“这药如今就这一枚解药,倘若一个时辰内吃不到解药,我就会五脏流血而亡,小姐将解药拿着。”
沈知懿没动。
夏荷将那药瓶塞进她手中:
“小姐如今在北羌的皇宫,能信的人只有我不是么?我知道苏婉母子关在哪里,小姐不如赌一回,信我一次。”
沈知懿看看她,又看看眼前的药瓶,终是将那药瓶接了过来,面无表情道:
“若是敢耍花招,我这匕首可比你的喊声快。”
夏荷瞧着她的模样,眼底映出一抹湿意,笑容却纯粹:
“还能看见小姐这样,真好。”
沈知懿蹙了蹙眉,语气冰冷:
“前面带路。”
夏荷先带沈知懿去换了身北羌侍女的衣裳,替她带上面纱,随后又七拐八拐不知走了多久,带她在一处宫殿前停了下来。
夏荷拿出个令牌,用流利的北羌话对那两个守卫说了什么。
那两个北羌人看了眼她身后的沈知懿,略一颔首,走过去将门打开。
第64章 第 64 章 “要不要考虑跟我合作,……
走进殿内, 沈知懿没想到还有层层暗门,不知走到第几道暗门,房门打开, 沈知懿看见了苏婉母子。
苏婉一听见声音,便有如惊弓之鸟一般抱着恒儿向墙角瑟缩了一下。
沈知懿虽然是第一次见到恒儿, 但兴许是血脉释然,只要一眼,她就能确定那是哥哥的孩子。
她的视线落在恒儿露在外面少了一根手指的小手上, 心里一酸,急忙冲上去跪在了他们面前, 将两人抱进怀中:
“苏姐姐,苏姐姐!我来救你了!没事了!”
苏婉听出是沈知懿的声音,不可思议地抬头看过来, 不确定地唤了声:
“知知?”
“是我, 姐姐,是我哥哥让我来接你们, 快跟我走!”
沈知懿瞧了眼身后的夏荷, 夏荷忙道:
“我去将人引开,你们出来后往左走, 抄近道去小姐方才过来的那个湖边,从那里出去, 那里……没人知道。”
“没人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沈知懿警惕道。
夏荷瞧着沈知懿眼底的疏离和警惕,不禁苦笑。
可她什么也没解释, 只道:
“小姐信我这一次就是,若是我骗了你,你就将那解药扔了,或者……或者杀了我。”
她们说话的功夫, 苏婉才看清对面那人是夏荷,不知为何,她的眼底划过一抹复杂的神色,拉了拉沈知懿的袖子,小声说:
“知知,我愿意信她一次。”
沈知懿一愣,看了她一眼,又回头看向夏荷,“既然苏姐姐信你,我再信你最后一次,夏荷,别让我失望。”
夏荷听她语气冷冷的,唇角划过一丝苦笑,应了声,率先出去,也不知是怎么跟外面的守卫说的,那些守卫竟真的离开了。
苏婉抱起恒儿,被沈知懿搀扶着,几人一道离开了大殿。
“苏姐姐方才为何说信任她?”
沈知懿看了眼跟在身后不远处的夏荷,压低声音问。
苏婉抿了抿唇,低头将怀中儿子的耳朵捂住,一边和她快速走,一边低声道:
“六皇子掌控皇宫后,我被困在东宫,有一日晚上,秦安……秦安来了我的寝殿,正当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是夏荷站出来替我挡住了秦安,但是她自己……若非这段时日有她在秦安身边斡旋,我恐怕早就……”
苏婉说的断断续续,但沈知懿还是听明白了。
想起方才在那花园里看到的夏荷身上的青紫,和她对她说出那句令人作呕时夏荷煞白的脸色,沈知懿心里一时不是滋味。
她脚步不由地放慢了,目光复杂地落在夏荷身上。
夏荷不知她们二人说了什么,在沈知懿看她的时候,她还对她露出小心翼翼又有些讨好的神情。
沈知懿心里一酸,急忙别过视线。
几人很快到了方才那个湖边,苏婉看着湖水有些犹豫。
沈知懿低头看了眼恒儿和他的断指,抽出帕子将他的手指紧紧包裹住:
“没时间了,想要逃命就只能忍耐,恒儿乖,你是最勇敢的,对不对?”
恒儿原本身为小皇孙,生来便是天之骄子,活泼可爱,可经历了这些变故之后,小孩子如今像惊弓之鸟一般,沈知懿一出声,他就下意识地发抖。
沈知懿心疼地紧紧抱住了他,“乖不怕,你马上就能见到你的父亲了,你要勇敢,你现在是小小男子汉,待会儿要记得保护好你的母亲知道吗?”
许是沈知懿身上有熟悉的气息,许是血脉使然,恒儿在她平缓的语气中果然放松了下来,小脑袋郑重地点了点,奶声奶气地对沈知懿道:
“我会保护好母亲。”
沈知懿眼底笑意温和,摸了摸他的脑袋,起身,对苏婉叮嘱:
“从这里下去,会有一处平台可以换气,之后上去就到了皇宫外,我们走吧……”
“小姐!”
沈知懿刚要下水,夏荷叫住她,匆匆过来往她手中塞了个布条:
“这是北羌皇宫的构造和各个暗道,兴许你们用的上,小姐……”
夏荷笑了笑,“保重。”
这一瞬间,沈知懿忽然想起了春黛死时的画面,她也是这样对她笑着,让她快走。
沈知懿鼻尖一酸,眼底涌出眼泪。
但此时不是多说的时候,她匆忙回过身,带着苏婉和恒儿下了水。
然而几人才刚潜入水中,四周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声“噗通”入水的声音,夏荷在岸边惊惶大喊:
“小姐快走!”
沈知懿猛地回头,一眼看见身后追过来的士兵。
她回头看了眼前面的苏婉和恒儿,狠了狠心,在他们背上重重推了一把,那两人在她的推力下迅速往出口潜过去。
而沈知懿则由于后推的力量朝着反方向浮去。
所幸来抓他们的只有一人,沈知懿摸黑在水底死死抱住那人的腰,直到再看不见苏婉母子的身影,她才力竭松开了手。
拖她上岸的是一个高壮的北羌侍卫。
沈知懿被他像丢小鸡仔一般往草地上一扔,捂着胸口剧烈咳嗽不止。
忽然,眼前出现一双黑色的华丽皂靴,沈知懿撑在地上的手指被那只靴子踩住,靴子的主人狠狠碾了碾鞋底,沈知懿的手指刹那间传来钻心一般的疼。
“你放了我的人质,那你就来当我的人质如何?我瞧瞧……”
沈知懿的下巴被人用匕首抬起来,她看到了一张偏阴柔的少年的脸。
那少年啧啧了两声,笑道:
“你就是那姓裴的沈姨娘吧?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你说我要是用你来威胁姓裴的,他会为了你答应我的要求么?”
沈知懿狠狠瞪着他:
“想都别想,我就是死也不会让你用我来威胁大燕的将领!”
“哟,还大燕的将领,承认那裴淮瑾是你的心上人就这么难?也是……”
六皇子笑道,“他根本就不爱你,你应当杀了他才对,要不要考虑跟我合作,杀了裴淮瑾?”
沈知懿哼了声,舌尖刚咬上牙齿,那六皇子掐住她狠狠一用力,她的下巴传来一阵剧痛便动不了了。
“还想自杀?那可不行,好玩的还在后面呢,秦安,背叛你的女人,不杀么?”
沈知懿随着声音这才发现秦安也在旁边。
秦安闻言,看了眼地上的夏荷,笑了声,抽出匕首随手一挥。
沈知懿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动得手,一道血迹便从夏荷的脖颈喷涌而出,那道鲜红的血迹犹如开在暗夜中的花,惊心动魄。
沈知懿瞳孔骤缩,死死掐住掌心,浑身刹那冰凉。
她想喊,可她一个音也发出不来,她眼睁睁看着夏荷缓缓倒了下去,鲜血染红了她的脖颈,就像那晚的春黛一样。
她的脑中拉出一道尖锐的嗡鸣声,天旋地转间,好像周围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声音和颜色。
不远处的夏荷却像是不甘心一般,眼珠子都快蹦出了赤红的眼眶,双手死死抠在地上,指甲缝里都抠出了血,一点一点拖着满是鲜血的身体朝着沈知懿爬了过来。
沈知懿愣愣盯着她,盯着她爬到自己脚边,盯着她抢过她手里攥着的那个药瓶,将方才她给她的那丸药吃进嘴里。
“拦住她!”
秦安厉声喝止的时候已经晚了。
夏荷飞快将那药丸咽进肚子里,她用尽力气抬了抬手,似乎想去触碰沈知懿的脸,最后却也只是轻轻攥住了她的衣角,趴在地上没了呼吸。
在她的身后,是拖出的长长的一道血印子。
忽然,身前的秦安一声爆喝,他的口中猛地吐出一大口血。
他踉跄地跑到夏荷身旁,疯了一般将夏荷的尸体一脚踹翻过去,而后拿着手里的匕首生生将夏荷开膛破肚,手伸进夏荷的腹腔中,神色疯狂地一边疯狂往外掏着,一边语无伦次,“哪儿呢?!在哪儿呢?!”
“小贱蹄子!你暗算我!!吃下去的药在哪儿呢?!”
他疯了般将夏荷肚子里的器官往出掏,双手鲜血淋漓,夏荷血淋淋的器官洒落一地。
沈知懿瞧着那些,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胃里往上一涌,趴着吐了出来。
一旁的六皇子倒像是看好戏一般,啧啧两声,还出声调侃:
“老东西,早就给你说不要沉迷女色,如今栽在了女人手里吧……”
他往秦安逐渐泛紫的脸上看了一眼,遗憾道:
“那蛊毒无解,触发蛊毒的药引子也被她方才吞了下去,你早些认了吧,给自己挑个风水宝地,今后我逢年过节还能给你去上柱香。”
“逆子!”
秦安大吼。
夏荷吞下去的药已经找不到了,那蛊毒通过男女交//媾早就不知何时传给了他。
面对自己的死亡,秦安彻底疯了,他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挥在六皇子脸上。
血淋淋的一个巴掌印印在少年阴柔偏白的面颊上,说不出的诡异。
六皇子深处舌头舔了舔脸颊边沾上的血,笑了,“老东西,你还真以为你是我的生身父亲?就你那低贱血脉,也配做我的父亲?”
秦安猛地愣住,“你说什么?!”
“我说,这么多年,你一直在被我利用!你被我利用背叛你的国家,被我利用背叛你的老师,连你自己的亲女儿都被我享用过,你还真做梦以为我登顶皇位奉你为亚父?”
六皇子笑着将匕首推进秦安的胸口,“既然没什么利用价值了,你就安心去吧,我会替你女儿报仇的。”
“你……”
秦安低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胸口那把冰凉的匕首。
可他身体里的蛊毒早已发作,让他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他怔怔回头,视线从胸口的匕首移向一旁趴在地上呕吐到几近昏厥的沈知懿,张了张嘴:
“报……”
一个“仇”字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六皇子的匕首在他的胸口一转,秦安颈侧青筋猛地一迸,整个人直挺挺倒了下去,砸在了夏荷身旁那一堆带血的器官上。
鲜血和着血肉被砸得飞溅。
紧接着,许多黑色的小虫从秦安的皮肤和眼睛里钻了出来,发出“啵啵”的声音,很快便密密麻麻爬了他一身。
沈知懿“啊”地发出闷声,整个人吓得向后缩去,却被六皇子一把提住了衣襟拽了起来:
“走吧,听说你那从前的夫君打到皇城下了,还真是快呢……”
六皇子笑得渗人,“怎么办,已经迫不及待想看看裴淮瑾为了救你,能做到什么地步了呢。”
沈知懿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若非被六皇子拎着后颈,她觉得自己随时都能晕倒过去。
她整个人浑浑噩噩都不知是怎么被六皇子带上的城楼。
等她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已经被绑在城楼一旁的架子上,脖颈上还架着一柄匕首。
六皇子对她指了指远处那道骑在马上的身影,笑道:
“看到了么?你说,我是将他做成人彘,还是直接剖心挖肝煮了给将士们分食?”
第65章 第 65 章 “裴淮瑾他死了么?”……
六皇子刚一说完, 沈知懿脑中立刻浮现方才夏荷的样子,胃部一阵痉挛上顶,后头骤然发紧, 控制不住地干呕了一声。
“你杀了我吧!”
她赤红着眼等着他,这个北羌六皇子就是个疯子!
“杀了你?那我还怎么玩?你瞧, 这么多人来救你了。”
沈知懿顺着他的话向城楼下看去,三个同样高大挺拔的男人身穿铠甲并驾齐驱,朝这边奔了过来。
“哥哥……”
沈知懿嗫嚅, 而后疯了般朝沈玉楼大喊:
“哥哥!哥哥!苏姐姐和恒儿没事!他们已经逃出去了!你不要管我!快去找他们!”
沈钰楼闻言执缰绳的手一紧,尽管离得很远, 但沈知懿就是知道自己哥哥的眼眶红了。
她听见他的声音,紧绷的声线带着一丝颤意,语气都快要变了调儿:
“沈知懿!他们回来了!他们很好, 你个傻子……”
沈知懿一听苏婉他们已经安全了, 心里一松,看着下面那三个人, 忽然之间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她定定看了看沈钰楼, 视线又缓缓落在眉头紧锁的谢长钰和脸色煞白的裴淮瑾身上,微微勾唇:
“北羌贼子!九年前屠我青州颍州数万百姓, 如今到了报仇的时候,你们三人要好好完成大业。”
她的声音还是同从前一般软糯中带着一丝娇俏, 但回荡在空荡荡的城墙下方,在城墙下数万人的将士面前, 又显得十分铿锵有力。
她说完后,视线最后落在裴淮瑾身上,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一闭将自己的脖颈往北羌六皇子的匕首上狠狠撞了过去。
“不要!”
底下三个男人几乎都喊破了音。
裴淮瑾猛地攥紧手里的弓弦。
若是平时, 他早已趁着沈知懿撞上匕首前,将那匕首射了下来,可此刻他早已没了往日的淡然。
一贯冷静自持的男人低头拿箭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连箭都抽不出来。
等他搭好弓将箭对准北羌六皇子手里那柄匕首的时候,六皇子已经将匕首收回了身后,一脸戏谑地朝他挑了挑眉:
“裴将军,看到你心爱的姑娘一心寻死,你心疼了?”
“拓跋鸿!你放开她!换我上去!”
谢长钰浑身被冷汗浸透,方才那一瞬间,他看着那少女脸上的决绝,看着细嫩得几乎两只手指就能掐断的脖子朝那冰冷锋利的刀刃上撞过去,他觉得自己都跟着死了一回。
他抓着缰绳的手微不可察地颤抖,死死盯着北羌六皇子,又说了一遍:
“放开她,我上去给你当人质!”
“哦?”
拓跋鸿挑了挑眉,阴柔的脸上浮现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视线在场下三人身上巡视了一圈,忽然脸一沉,一把扯住沈知懿的头发逼她瞧着城楼下的三个男人。
他手一指,凑到沈知懿耳畔吹了一口气,恶狠狠地笑了笑,玩味道:
“不然我们来做个有趣的游戏,怎么样?”
沈知懿只觉得耳畔那股热气还未落到皮肤上,就变成了冰凉的,像是毒蛇一般缠上她。
她头皮不由自主地发麻,再加之城墙上风大,她又是被从湖中捞出来的,眼下身上一阵阵泛起恶寒。
“不说话?”
拓跋鸿笑道:“不说话我可就当你默认了。”
他拽着她的头发,让她的视线一一从下面三个男人身上扫过去,语气不轻不重恰好她和楼下三人都能听到:
“我可以放了你,不过你从他们三人中选一个……选一个你最爱的男人,上来换你。”
“是裴淮瑾……”
他的手指一一移过去,“谢长钰,还是……你的那个好哥哥?”
拓跋鸿将沈知懿的脑袋朝他压过去,在她耳畔笑道:
“你选谁,我就用谁换,决不食言,不过,你必须要选你最爱的那个人哦。”
拓跋鸿丝毫不懂得怜香惜玉,手劲儿大的要命,沈知懿被他扯得一瞬间眼泪就掉下来了。
沈钰楼蹙眉,“知知!”
“沈知懿!选我!我来换你!”谢长钰紧盯着沈知懿,语气哀求。
“若是一个不选,那今日不仅你死,大家都会死在这里。”
拓跋鸿看出她的犹豫,笑着往他们周围点了点下巴。
沈知懿站的位置高,这才发现,他们三人方才着急上前,此刻已经进了拓跋鸿的包围圈。
他松开扯住她头发的手,在她头顶摸了摸,笑道:
“快点儿,我的耐心可是有限的,还是说……你打算让我在这城楼上将你扒光了,当着他们三人和身后数万将士的面,要了你。”
拓跋鸿这句话说得轻,只有沈知懿一人听到。
她身子一颤,脸色陡然发白。
“选吧。”
拓跋鸿推了她一把,好整以暇地抱胸看她,神色懒洋洋的透着玩味,明明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却像个恶魔一般令人毛骨悚然。
沈知懿被他推得一个踉跄,扶着城墙视线一一从下面三人的面上扫过。
不论选谁,被选到的那个人都很可能是来送死,可拓跋鸿方才也说了,选最爱的人,不论选谁,都相当于承认那个人是她最爱的人。
底下三个男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定在她的脸上。
夜色深重,他们的身影挺拔而高大,如一座座巍峨的山矗立在夜色中,令人心安。
沈知懿眼眶微微发烫,视线从沈钰楼的面上扫过,落在谢长钰的脸上。
谢长钰紧张地吞了吞口水,一旁的裴淮瑾薄唇紧抿,手指骨节攥到泛白,青筋突起。
不知过了多久,兴许只有须臾,也兴许很久,沈知懿对谢长钰笑了笑,视线一转,盯着裴淮瑾。
她在高处,他仰着头,两人的样子很像从前沈知懿翻墙而来时,坐在墙头同他说话的样子。
但那时候少女纯真烂漫,裴淮瑾也还只是个故作成熟端方的青年,两人之间没有任何算计与隔阂,纯粹得如一汪清潭。
此刻少女的目光在黑暗中对上裴淮瑾的,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纠缠,彼此都再难看清对方眼底的真实情绪。
“我选他。”
沈知懿语气轻轻的,抬手缓缓指向裴淮瑾,张了张嘴:
“六皇子也知道,我曾是他的妾室,我承认自己心里还有他,裴淮瑾是我最在乎的人,所以我选他。”
城楼下的裴淮瑾紧紧盯着她,听见她这句话的时候,他唇边不由自主漫上一丝笑意。
尽管知道,她的这些话只是说给拓跋鸿听的,但足够了,这辈子还能从她的口中听到这句话,足够了。
裴淮瑾微微敛眸,唇畔笑意更甚,似乎是想将她这句话和她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和神态深深烙印进心底一样。
谢长钰和沈钰楼纷纷侧头看他,神色模辩。
“好。”
拓跋鸿笑着抚掌,仿佛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一般,笑道:
“既然说过要遵守游戏规则,裴淮瑾,你上来,我便将她放了。”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因为拓跋鸿这句话而聚集在裴淮瑾身上,可裴淮瑾却像不为所动,只是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沈知懿。
城墙上的火把闪烁,这次沈知懿看清了,裴淮瑾眼底盛着的感情太过浓烈。
她眼睫快速闪了闪,匆忙躲开他的目光,被锁在身后的手却不自觉攥紧了。
——她这一选,就是选择了让他来送死。
城墙上风如刀割。
裴淮瑾一步一步走上城楼,目光穿过人群,牢牢落在沈知懿身上,小姑娘面色苍白,但却仍然倔强抬着头。
“裴将军——”
拓跋鸿笑得兴味,随手扔给他一把匕首,“用你的一条手筋,换她一条命,很划算。”
沈知懿猛地瞪大眼睛回头看他,眼底满是震惊和痛楚。
裴淮瑾察觉到她的视线,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笑道:
“还能看到你为我担忧的样子,就够了。”
他对上拓跋鸿的目光,“我自断手筋,你便放她离开。”
“一言为定。”拓跋鸿挑了挑眉。
裴淮瑾深深看了沈知懿一眼,反手用力,刀刃狠狠划向自己的手腕,鲜血刹那间喷涌而出。
沈知懿死死咬住嘴唇,身子轻微颤着。
拓跋鸿看着裴淮瑾垂下来的左手,似乎很满意一般,挥手示意手下放人。
沈知懿被推搡着从裴淮瑾的身旁过去,与他擦身而过的时候,她似乎感觉男人用她那只完好的右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她的手太冷了,他的触碰带着滚烫的热意,挨上的瞬间她便不由一个激灵,瞬间对上他的眼眸。
裴淮瑾笑了下,抬手捧住她的脸颊,擦掉她眼角不知何时溢出的泪:
“别哭,今后好好生活。”
沈知懿猛地蹙了下眉,张了张嘴,终是什么都没说。
然而就在她即将步下台阶的瞬间,拓跋鸿的口中响起一声呼哨,裴淮瑾神色猛地一变,赶在沈知懿被推向城墙外的时候飞扑过去,用那只完好的手一把攥住了沈知懿的手腕。
“拓跋鸿!”
裴淮瑾咬牙切齿的声音和不远处谢长钰、沈钰楼的怒喝同时响起。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谢长钰和沈钰楼身前不知何时窜出了一群士兵将他们牢牢围住,他们眼瞅着沈知懿单薄的身子挂在城墙外,却无法突围去营救。
“看你们几个情深义重,还真是有意思呢。”
火把的光打在拓跋鸿脸上,印出诡异的光。
他走到裴淮瑾身后,用匕首挑了挑裴淮瑾暴露在外的手筋。
裴淮瑾额角的青筋猛地暴起,额头上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
“裴淮瑾,松手。”
沈知懿瞧着他身后的拓跋鸿,冷静出声,“松开我,此刻正是反攻的好时机,既然不能一命换一命,裴淮瑾,松开我去进攻。”
沈知懿觉得自己从没有哪一刻能像现在这般冷静。
身下是数丈高的城墙,自己一只手被裴淮瑾唯一完好的手攥着,她的身子在冷风中摇摇欲坠,而他为了拽住她,毫无反手之力。
再如此下去,他们二人没有一个能活的。
可是只要松开她,以裴淮瑾的武功,即便一只手也能生擒拓跋鸿,到时以他为突破口,很快就能攻下北羌都城。
“对啊,松开她,你的大业就要完成了,你就能带领裴家军一战成名,光复裴家军往日的光彩了。”
拓跋鸿的声音犹如鬼魅,在他身后蛊惑。
裴淮瑾脸色苍白,皱了皱眉,“沈知懿,抓紧,别松手。”
拓跋鸿站在裴淮瑾的身后,裴淮瑾看不到,但沈知懿能看到。
匕首的寒芒一闪,沈知懿只来得及喊出一声“小心”,下一瞬,她便瞧见那把冰凉的匕首的刀刃,从裴淮瑾的胸前刺了出来。
刀尖上温热的血滴在沈知懿的脸颊上。
沈知懿猛地瞪大眼睛,整个身体如坠冰窟。
天空中黑云滚滚看不到一丝星辰,火把的光明明灭灭,冷风刺骨。
沈知懿看着裴淮瑾胸口从后贯穿的那把匕首,脑中一片空白,胸腔中似有酸楚飞快膨胀,闷闷的疼得人透不过气。
“别松手,坚持住……”
裴淮瑾脸上的血色急速衰褪,他左手断了手筋,即便知道拓跋鸿在他身后偷袭,可他只要右手还拉着沈知懿,就无从反抗。
沈知懿闭了闭眼,另一只手搭上他嶙峋的腕骨。
她正想从他的手底下挣扎出来,忽然城墙下传来一匹马匹的急奔声。
裴淮瑾眼底的光重新一亮,他在那马匹奔过来的间隙,冷声道:
“楚鸿!”
说完的瞬间,他瞅准机会,手上用力将沈知懿重重抛了出去。
四周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极致的失重感让沈知懿微微眯起了眼睛,从模糊不清的视线里,她看到越来越高的城楼、拓跋鸿气急败坏的表情和……裴淮瑾越来越远的身影。
紧接着,她被楚鸿牢牢接住护在怀中,周围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激烈的厮杀声,北羌的城门打开,徐中行领着众将士鱼贯而入。
而裴淮瑾……
沈知懿还未寻到他的身影,眼前一阵眩晕,四周陷入了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再度有些微声响传来,鼻腔里萦绕着隐隐的药味。
沈知懿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裴淮瑾胸口插着匕首的画面,她猛地一个激灵惊醒了过来。
“裴淮瑾!”
“知知醒了?!”
一旁女子的声音惊喜不已。
沈知懿长舒一口气回头,天光大亮,她正躺在一间安静温暖的房间里,坐在床前端着药的正是苏婉。
“婉婉姐?”
沈知懿看着她,惊喜不已,“你没事太好了!”
苏婉摸了摸眼泪,“这话该我说才对,你为了救我们母子,受了多少罪,你若是有事,我该如何同你哥哥交代。”
“对了,恒儿呢?可还好?”
苏婉笑了笑,“他很好,就是吓着了,从那天之后便不再说话了,不过你哥哥这几日陪着,好了许多。”
“这几日……”
沈知懿嗫嚅,抿了抿唇,还是问:
“那裴淮瑾呢?”
沈知懿的话刚问完,苏婉的手一顿,沉默了下来。
沈知懿蹙眉,心底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犹豫了片刻,小心翼翼试探,
“裴淮瑾他……是死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