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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鬼灯如漆(二十一) “一己私欲?”……

姬青翰双手垂在身侧,实在没力气阻止他,他的眼睑颤动了一下,虚虚敛着,睨着卯日,甚至瞧清了他眼尾雀翎的走势。

车厢内十分寂静,卯日身上的饰品不住的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将唇舌间的水渍声吞没。他从姬青翰的唇边滑开,顺着下颌线悠悠而下,一路吻到了姬青翰的脖颈。

姬青翰迫不得已偏过头,绷紧了脊背,半晌才积攒出一些力气,抬起手捏着卯日的后颈将人拉开。

他靠在车厢上,鬓发凌乱,神色倦怠,微微喘息着抚干净唇上的血,顿了片刻,也没有看卯日。

“……降神宴生变是孤考虑不周,导致李莫闲趁虚而入行凶作乱,不仅害自己身处险境,还将城中百姓牵扯进来。事已至此,你无需搅和进来。”

姬青翰神色落寞,想起春以尘,自感失责,“近来已有太多人因为孤的一己私欲献出性命,等回了丰京,孤会向宣王请罪。”

“一己私欲?”

卯日轻哼了一声,两指捏着他的下颌,掰正姬青翰的脸。

“弟弟,还需要我教你该如何说么?太子爷受艳鬼蛊惑迷失心智,一时失察才犯下过错。而后幡然悔悟,率部下惩治了凶手,治好中毒百姓,安抚了故人家属。城中祭司深感太子爷宅心仁厚,江山有望,自发设宴祭神,重起傩舞,不光为了百姓们祈福,更是誉阐元储,寄崇明两。”

他语调轻缓,“宣王圣明,选了一个好储君。”

姬青翰移来视线。卯日的这番说辞恰到好处,不光将责任推卸到“艳鬼”身上,把降神宴之变的过失转为了太子功绩,最末还不忘赞颂宣王。这种正式说辞只有在官场耳濡目染多年才会如此。

“你想让孤把过错推卸到你身上?”

卯日在他身侧坐下,自然而然道:“为人臣,当为圣上分忧解难。”

姬青翰眸光一闪,春以尘也曾同他说过相似的话,只是这两人的性子实在天差地别,姬青翰将他们当做一个人还有些难度。

“你做过官?”

“灵山十巫算西周官吏么?”

“成王并未将灵山十巫记入史书,孤从未找到相关记录,你们算不得官吏。”

卯日没有立即回答,似乎早有所料:“那我们大约算成王养的一群……鹰犬?名声在外,富贵在天。圣上需要我们做什么,我们便去顶上去。”

他没有靠过来,姬青翰这才静默地打量他,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你的死也是成王的需要吗?”

“不是成王所需,而是另有所需。”卯日目光悠悠,似乎回忆起什么,一息之后,他眉梢飞扬,恢复神采,斜斜地瞟过来,“与弟弟无关罢了。”

姬青翰与他对视一眼。一股胜负欲油然而生。他不愿卯日牵扯进降神宴生变,卯日也不愿告诉他过去之事。

卯日今日做的事,样样不顺着他的心意。

姬青翰道:“若要兴师问罪,李莫闲必除之。”

卯日道,“春以尘为了保你,答应为他的母亲立衣冠冢,以诰命夫人的礼仪下葬。你暂时,不能动他。”

短时间内,他又忤逆了姬青翰一次。

姬青翰的目光一凝,一字一顿,颇有些疯狂道:“他砸断了孤的腿,此仇不报孤非储君。就算有你相护,我也必杀他。孤要在白洛河堤边磊起高台,燃起篝火,在祭台上烧死他。”

“到时,孤倒要看着你,如何护他。”

卯日伸手按在他的腿上,眸光流转:“我可是艳鬼,将从你那得来的阳气给他,何其容易。”

车厢内一片死寂。

马车剧烈一晃,姬青翰将卯日按倒在地,拖着两条废腿压在他身上,他疼得面色狰狞,连连喘息,却不忘用手掌捂住卯日的唇鼻,咬牙道。

“卯日!你胆敢……胆敢一而再、再而三试探我的底线。”

“我自出生以来,想要的人与物哪样不是手到擒来,王公贵族献媚于我,平民百姓畏惧于我。我便没见过哪个不长眼的人敢夺我所好。”他垂下头,“你就算是艳鬼,那也是孤一人所有,谁敢碰你分毫!而你、你咳咳胆敢肖想他人?”

他越说越生气,眸光阴冷,压着声线道:“孤动不了你,还动不了旁人?”

卯日被他狠狠捂住唇鼻,不能开口,只能眨了一下眼。

姬青翰的身体伏低,两人的面颊似要贴在一起。他的目光中闪烁着愤恨与阴郁的光,语调凶狠。

“孤既然在春城犯下大错,那也不介意再多一桩荒谬错事。被艳鬼缠身致使头脑昏沉,为难一两个看不顺眼的人又何妨?”

“我便是昏庸无道的太子爷,谁能奈我何!”

他说完,胸膛剧烈起伏,竟然气得自己先咳出一丝血,手掌一松,脱力倒在卯日身上,脑袋压在卯日的肩颈上,再也无力动弹。

卯日嗅到了血腥味,知晓他的伤势更重了,揽着太子的脊背轻缓地拍了一下。

“凶什么呀,弟弟。”

他也知道把人惹急了,语调温和下来,捋顺姬青翰的长发,抚着他的脊背,“哥哥说着玩的,我错了还不行吗?况且我还挺喜欢你的手的。等你好了,我们再试试别的。”

姬青翰还在闷咳。

卯日贴着他的耳垂,半哄半劝。

“我的太子爷,不能做祸害他人的事,想要任性妄为,不如来祸害我。”

“我都受得起。”

没有回应,姬青翰的咳嗽也低微下去,卯日等了一阵,发现姬青翰双目紧闭,已经昏死过去。

卯日不知怎的,觉得他像虚弱的白虎崽子,被刺激了就嗷嗷乱叫,就差一口咬在他身上。

***

月万松醒来时已是正午,她从梦中惊醒,坐起身时还有些神色恍惚,竟然分不清自己是在地狱还是人间。

半晌,她才捂着自己的脖颈,长松了一口气,环顾房中,见摆设朴素但规整,猜测出自己还在衙门内,于是起身走到门边。

外面十分安静,也不见官差留守,月万松便推门出去,寻遍县衙也不见活人,她正无比诧异,转到县衙大门,撞见两个官差倒在地上。两人面朝下一动不动。

月万松喊了一声,没人回应,便小跑过去,翻过官差的身体。官差的面容灰白,双目瞪大,脖颈上留有一线刀痕,见血封喉,身体已经僵硬许久。

她知道有一个人使刀,血候李莫闲。

月万松不由得心中一凉。

出事了。

门前传来车轱辘的声响,她先躲在角落观察,却见一辆无人驱使的马车缓缓停在县衙前。车帘被竹杖挑开,马车上下来一个陌生青年,一袭青绿的长袍,身上环珮繁复。

青年从马车上抱下一个人。

月万松看了眼,竟然是昏迷的姬青翰。

她连忙起身,紧张地呵斥对方:“站住!你是谁?你对大人做了什么?”

卯日抱着姬青翰,转过头。

月万松对上那张脸不免被晃了一下。

“你竟然看得见我。”

月万松狐疑道:“什么意思?你把太子怎么了?”

卯日抱着姬青翰进了县衙,路过门前时自然见到了门前的两具尸体,他神态未变,从容不迫地同跟上来的月万松说:“降神宴生变,青翰的双腿被李莫闲砸断了,如今重伤不醒。春以尘为了救他,落下悬崖尸骨无存。至于其他人,我并不知晓他们的情况,安顿好青翰后,我会去白洛河堤边查看一二。”

月万松:“这……可有人去救救春大人?”

卯日抱着姬青翰走进月万松的那间偏室,把人轻柔地放在榻上。

“那里山高林密,我无能为力。只能先救下了青翰。”他朝月万松道,“我已经给他服下了保命的药,现在劳你照顾他。”

卯日的目光落到月万松的脖颈上,发现了那道被勒出来的红痕,心中有了计较。

普通人见不到三魂中的幽精,自然也看不见作为幽精的卯日。姬青翰落曾下悬崖徘徊在生死边缘,所以看见了他。而月万松似乎也曾命悬一线。

“春以尘告诉我,李莫闲得了丘处机的命令要青翰的项上人头,不过却因为某些原因临时停手,返回了县衙,想要除掉春以尘。没想到春以尘前往了白洛河堤,两人正巧错过,春县令侥幸保住了性命。李莫闲既没能杀了春以尘,也没有找到你。”

月万松立即反应过来:“昨日春县令在调查李莫闲越狱一事,没陪着我,忽然有两位官差走进牢房,问我是不是月万松,我答了一声是,官差便冲上来捂住我的口舌,另一个人则掏出了白绫,我挣扎不止,被他迷晕了。我醒来便在这间屋子里,县衙没有其他人,或许是春大人离开前,将我留在了这间屋子里。”

提起春以尘,月万松难免哀恸。

“是春大人救了我。可他……却没人能救他。”

卯日便是春以尘,可他一时间也没办法同月万松解释。

“劳你照顾青翰,我去白洛河堤寻其他人。”

第22章 鬼灯如漆(二十二) 到底哪里出了错?……

月万松下意识点点头,转念想起李莫闲为人凶狠,难免担忧他:“公子,你一人去白洛河堤吗?会不会有危险?”

已经许久没有人同他说过危险二字了。

他站在屋前台阶上,半身沐浴着光芒。暴雨后起了风,一片花瓣从远方飞来,粘在他的眉毛上,卯日拈住那片花,袖口的银饰摇晃出一片银浪。

他的眸光柔和下来,笑着同月万松说。

“别担心,我可是巫礼。”

“保护好你自己和青翰。”

月万松买血侯杀了自己的丈夫固然不妥,但在卯日看来,对女子行凶的男人不过畜牲,而惩治畜牲实在大快人心。

单就这一点,他欣赏月万松的魄力。

这让他想起灵山十巫中的几位姐姐,除了医者仁心的张高秋,还有一位是仪态万千的慧贵妃。

慧贵妃为灵巫之首社君,她本名季回星,其人目若秋水,风姿秀逸,宛如姑射神人。社君出身延陵世家,家世显赫,但自幼不喜女红,反而十分钟情骑射,且技艺高超。

成王三年,社君随父亲入丰京,在秋狝上扮作灵动公子,背负长弓,只身驾马在木兰围场巡视。

四周无人,虫鸟蛰伏,社君路过山溪时,见一头梅花鹿栖息在树下,距离梅花鹿二十尺外的草丛后,一头山虎正对小鹿虎视眈眈。她无意猎杀幼小的梅花鹿,而是骑在高头大马上张弓引弦,瞄准了白虎。山中无风,社君的那一箭锋利肃杀,竟然射穿一片林中落叶,精准地射到山虎的头颅上。

随着一声虎啸席卷山林,山虎落荒而逃。社君勒马追上去,足足追赶了两个时辰,终于追上盘卧在山洞中哀鸣的山虎。她又耐心地等候了半个时辰,直到哀啸停歇,山虎流血而死,才引着弓上前。她心细如发,发现山虎腹下压着一只嗷嗷待哺的虎崽。

那日,社君单猎山虎的事传遍木兰围场,成王大肆褒奖这位灵动公子。社君却自告欺君之罪,公开了自己的女儿身,只为了向成王讨要那只虎崽。她得了那只虎崽,取名为山君,并将山君时时驯养在身侧,入宫为妃后,还专门为山君修了一处园林。

成王九年,十六岁的玉京子出山,那时的卯日不过十二岁,因为年纪太小,没有玉京子那般响亮的名声,被老师隋乘歌临时送到社君身边学习。

社君早年也曾在隋乘歌门下研习,没有外人的时候,卯日便唤社君一声长姐或师姐。久而久之,社君待他也真如自己的亲弟弟一般。

有一日,社君没有将山君送回园林。卯日进入正殿时,只见一头白虎懒洋洋地趴在越进贡的团纹簇花地毯上,身子有两个成年男子那般壮硕,长尾垂在地上,眸中闪烁着精光,旁人见了都要退避三分。

唯独卯日初生牛犊不怕虎,一口一个山哥,笑吟吟地跑过去,扑在山君的身上,又蹭又挠,爱不释手。山君任凭他玩耍,也不发怒。社君调侃他天生受百兽喜爱。自那以后,卯日总与山君同进同出,社君无空去陪山君时,卯日便主动领了活去园林陪白虎望风。

成王十二年,灵山十巫问世,因为十巫之首社君与山君相伴已久,一人一虎亲密无间,山虎便位列十巫之三,做了社君的右护卫。

社君早年独身猎虎、驯虎为友,整个西周再也寻不出第二个比她更晓勇的女子。卯日自然是对长姐崇敬无比,社君的命令更从无怀疑。而山君与他相伴为友,卯日唤一声白虎三哥也绝不为过。

成王十三年,卯日临死之前,见了长姐最后一面,美人眸中含泪,除了不舍还有许多复杂情绪。

让姐姐难过,他这个做弟弟心中难免愧疚。

可身后就是烈火,卯日别无选择,拖着步子一步一步走了进去,火舌一点点舔上他的衣袍,灼痛他的肌肤,他在绝望之际听见山林中传来虎啸,隐约瞧见熊熊烈火之外,山哥飞奔出山林,就朝着他的方向冲来。

但社君流着泪,冷静下令。

放箭。

长箭射穿了山君的后肢,高大的白虎在地上滚成泥团,人群蜂拥而上,将山君按倒在地,山君挣扎不休,连伤数人,朝着烈火方向咆哮连连。

卯日想喊一声,别伤害山哥,但喉咙嘶哑,似有一团焦火烤灼了他的嗓子,他哀嚎着,在火中化为灰烬。

如今已过数年,也不知道长姐与山哥之后怎么样不光是她们,卯日也想知道其余灵巫的结局。从前他困在林中无法见人,好在现在可以等姬青翰醒后再问一问。

想起姬青翰,他的唇角难免上扬。

身为巫礼,卯日是他们当中最小的那个,其余人从来护着他,他总想试一试护着比自己小的人,但从来没有机会。

幸好,他遇上了姬青翰。

***

卯日很快抵达白洛河堤。

祭台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惨烈,桌上五颜六色的面具被扫落,似无数哂笑的神怪侧眼审视着他。

成排的烛火一暗,红烛台被扑来的风吹倒,烛油淌在桌布上,火苗嘶嘶,焰火在桌上如蛇游走开。

祭祀们在燃火的供桌前站成一排,垂着脑袋,身体摇摇晃晃。楼征也在当中,他身材高大,十分显眼,卯日一眼看出他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游走。

他们就站在那里,似乎在等待什么。

卯日停下步伐,眉间染上些许困惑之色。

这些人中了蛊,但又不全是蛊。

卯日认为,这还是“血吸虫”。

西周大多数人认为血吸虫流行与孤竹战场死去的士兵,即“厉鬼”作祟离不开关系。

成王十一年,气候异常寒冷,导致作物歉收。北方高柳入侵西周,孤竹战场成为伏尸百万的坟场,满地尸骨横陈,乌鸢啄人肠,腐烂的尸首变成疫虫的温床。

再加上连日的暴雨侵袭,藏有疫虫的尸首流入江河中,污染了孤竹水源,于是在短时间内爆发出一种瘟疫。染病的人面色蜡黄,手脚颤抖,皮肤上通常挂着一条吸血长虫。就算拍打虫身,血吸虫也决不会松口,反而会钻入皮肤之下,开始蚕食人的血肉。

一时间,战火与血吸虫病席卷孤竹,临近的灵寿、夜邑等县城的百姓纷纷南下躲避,更致使疫病大规模传播。

成王十二年初,卯日与张高秋在汝南结束求学返回丰京,路过寿春时,见家家门前都停着棺椁。有些贫苦的人家买不起棺椁,就在门前备好了草席。屋内哭泣声、哀恸声不断。

他站在门外,隔着房门就已经闻到一股腥臭气味,那味道让卯日胃中翻江倒海,不得不屏住呼吸。张高秋却在此时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唤他到窗边。卯日悄声走过去,撞见窗里面立着一个活死人。

那人面色发青,眼白上翻,尸体僵硬得如同木头,手脚又不停颤抖,唯独脸皮下鼓起指甲盖大小的一团,正缓慢移动,似有囊虫在里面吸血。

这种病,便是孤竹流传来的“血吸虫”。

不过“血吸虫病”在西周泛滥,还有另一个原因。当时西周巫觋盛行,百姓多信巫不信医,视疾病为不可逆的天命,一旦染病决不就医,只求巫师驱疫,等同于一心求死,更加剧了西周疫祸。

未到第三年春天,西周就已经死了近一半人。

卯日与张高秋便是最早发现西周血吸虫的人之一,他虽是巫礼,却没有在血吸虫流行之时搭设祭台,驱疫避鬼。而是同社君直言“血吸虫必须以药救治”,随后全身心投入制药防疫,终于在第二年年中研制出药方,并在社君的鼎力支持下将药方推广到全国。

就是可惜,他死的时候,是疫祸的第二年年末,未能亲眼见到疫祸结束。

卯日做了三十年鬼魂,还以为血吸虫病早已消失,没想到今日再见。他的面色一时间凝重下来,思索着。

到底哪里出了错?

难道西周的吸血虫病没有消失,一直流行至今?亦或是短暂消失后,又在三十年后突然爆发?

不管哪一种,都是卯日不想看见的情况。

还有那蛊毒。

金蝉蛊,大凶之蛊。

炼出这道蛊的人根本没想让中蛊的人活下来。而现在这道蛊的蛊虫从金色的金蝉变成了吸血的血吸虫。就算卯日驱除了蛊虫,中蛊的人也很有可能留下后遗症。

城门前没有百姓,那排中蛊的祭祀立在原地迟迟不动,丘处机的人马便守在边上。

大约半刻钟后,丘处机披着斗篷出现了,李莫闲却没有跟着他。

丘处机手捏着一只盒子:“我便说过李莫闲是条养不熟的疯狗,早就该给他种下金蝉蛊,用起来才听话。现在倒好,姬青翰生死未定,春城倒乱成一锅粥,如此节外生枝,李莫闲万死不足惜。”

他匆匆从卯日身边走过,一众人只觉得脊背寒凉,却无人看见身为幽精的卯日。

丘处机一一审视过中蛊的祭祀,最后在楼征面前停下脚步,他啪的一声合上盒子,死死地盯着楼征。

“大人,不必置气,小人们会为你除掉李莫闲。”

丘处机一扬手,打断士兵的发言,“这个人,是不是太子右卫率?”

士兵们并没有见过太子右卫率,但几乎人人知晓姬青翰身边跟着一条忠心护主的鹰犬,名叫楼征。

丘处机:“搜他的身。”

士兵上前一步,在楼征身上搜寻起来,片刻之后,他从楼征腰封内侧摸出了一块象征身份的令牌。

丘处机接过令牌,扫了一眼,道:“不错,是姬青翰养的狗。看来李莫闲也不是全然废物,能让太子右卫率也中了招。我听闻,太子爷的这条狗身手不凡,不如让他去帮我除掉李莫闲。若姬青翰还活着,也让他尝一尝被自己人反水的滋味。”

丘处机将盒子丢给士兵。

“再给他种一枚血吸虫蛊。”

士兵打开蛊盒,里面养着一条两寸长的血吸虫。

楼征原本就中了一道蛊,第二道蛊虫种在身上,他就算体质非人也绝不可能活下来。卯日知晓,自己不能再等下去。

第23章 鬼灯如漆(二十三) (二合一)射犬。……

岸边大风骤起,供桌上的火焰朝着春城方向倒伏。

那风太过凶猛,竟然将士兵手中的方盒吹翻在地。士兵弯身去捡,却见方盒周围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夸张面具,有傩神太子、欧阳金将军、八大十王等等,色彩不一、造型诡异。

士兵被吓得缩了一下手,以为是幻觉,眨了一下眼睛,又看不见那些面具了,他满头雾水,想要继续捡方盒。

忽然听见一阵响雷般的缶声,紧接着整个祭坛都在瑟瑟发抖。

卯日头顶出现了一张金色的青铜兽面罩。

他伸手将面具覆盖在脸上。

排山倒海的缶声接踵而来,大风吹翻了供桌,桌上的贡品如同红豆弹落到大地这面漆鼓上。

方盒中的血吸虫翻滚而出。

又是一声雷鸣般的缶声。

大风。大风。

丘处机迫不得已用斗篷挡住面颊。士兵们短暂地慌乱后,连忙伏低身子半蹲在原地。片刻之后,他们站起身面面厮觑,有些忐忑不安。

雨后万里无云,白洛河堤水势平缓,没有人知道是从哪来的妖风。

“怎么起了这么大的风?”

“奇怪,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好像是缶声!”

“我听见了!有人在击缶唱歌!”

与此同时,卯日向着右前方迈出一步,步伐好似龙蛇出洞,他身后的虚空中闪烁起五花八门的傩面,千张面具好似一堵高墙压在土地上,逐渐高过了白洛河堤边高大的祭坛。

百神聚此。

卯日的右手中出现了四根细长的翎羽,在风中抖动。

大风吹得中蛊的祭司们身形不稳,犹如弱小的荒草左右摇晃。

卯日转过面,金色的青铜兽面具兽瞳外鼓,如同猛兽一般虎视眈眈。他又朝着左侧迈了一步,左手中也出现了四根翎羽。

卯日身后的千面高墙消失,一堵竖直的缶阵高墙凭空出现。

阵中每张金缶都呈方形,缶身鎏金刻花,四角有兽耳,缶面微鼓,无人击缶也能鸣响。

卯日双手于胸前交叉,指缝间夹着的八根翎子如同孔雀抖羽。

他开口,唱道。

“诸天百神,皆聚于此。

击缶而歌,迎舞谢礼。

许鬼族祭司,取生人为魁。

除世间邪祟,灭灾厄病疫。”

随着一声惊天巨响,缶面陆续出现了众神的面庞,有的怒目圆睁、有的慈眉善目。它们都沉静地审视着世间,观察着众生的一举一动。

那八根翎羽在大风中颤抖,最后似乎系在了一块东西上,再也不抖动了。

卯日仰起脸,金色的青铜兽面具上流过一道光泽。

“百神恩典,许祭司点楼征为魁。”

左右摇摆的祭司队伍中,唯独楼征身形稳健,当卯日点他为魁,楼征似乎突然苏醒过来,猛的抬起头,只是双目紧闭,唇上毫无血色,面颊上的血吸虫却不再移动了。

他头顶有根细长的丝线延伸出去,伸进高高的虚空中。不光头上有魁丝,就连他的四肢也分别被两根魁丝连接着。

一共八根丝线,竖直落下来,仿佛空中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操纵傀儡,探下的魁丝在大风中纹丝不动,轻而易举吊起楼征这个人。

卯日弯曲了左右手的小指与无名指,夹在当中的两根长翎一倒。

电光火石间,楼征僵硬地抬起腿,一脚踩在翻滚出的血吸虫上。

紧接着,他的身体便顿住了。

卯日继续操纵楼征,这次他动了中指与无名指间的翎子。

楼征一顿、一顿地抬起手,动作逐渐熟练,甚至开始活动手腕与脚腕,他碾碎了脚下的血吸虫蛊,迅速抬起手,用三指钉在自己身上那枚血吸虫的周围,困住皮下血吸虫移动。

卯日轻声道:“蛇虫退避,疫病当死。”

丘处机甚至来不及制止楼征,眼睁睁看见他拔出一只松香,杵到了自己的脸上。

星星点点的香火灼伤了皮肉,下面的血吸虫似乎感受到了炙热的温度,奋力挣扎起来,将那片皮肤顶得耸动,似乎泥中蚯蚓将要破土而出。

游神驱邪,破除灾厄。

白洛河激荡,上游似有嘶喊声传来,雄壮的缶声中,游神踏乐而来,他们身后的彩旗猎猎,脚下浪花如云。

乍一看去,仿佛千军万马从河上杀来。

游神杀到祭坛边,撞见了被蛊毒缠身的祭祀们,当即一个个面红耳赤、怒目圆睁,踩着浪涌上了祭台。

蓝面的魁星用朱笔将蛊虫的位置圈起来,红面钟馗桀桀大笑,从腰间拔出一把三尺宝剑。

卯日与钟馗的动作重叠。

他的目光瞄准了被朱笔圈住的血吸虫,钟馗的剑也对准了皮下的恶虫。

只见白光一闪,宝剑划开皮肉如同划开一块布,黑漆漆的蛊虫被剑刺穿,钟馗迅速将蛊虫挑出祭祀们的身体。

卯日旋身,狠狠一碾。

钟馗的靴子也碾上了挑飞在地的血吸虫,手中的长剑直插入地,将余下血吸虫剁成了数断。

缶声如潮,好似掌声。

万千神面放肆大笑起来,似在赞赏祭司漂亮的身手。

百神的面具闪烁着,逐一消失。游神破除血吸虫后,心满意足地顺着白洛河离开。

风停了。

楼征捡起自己的剑,对着自己面颊上的蛊虫位置,斜切了进去。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闭着眼,丘处机见他如见鬼神。

丘处机没料到血吸虫的蛊会有这般古怪,面色铁青。士兵们也没想到被操控的祭祀们竟然会自己挑开血吸虫,仿佛有神佛在操纵他们的身体。

楼征除了血吸虫蛊后仍然没有苏醒,卯日掌管着他的身体,直面丘处机。

“你的血吸虫蛊从何而来?”

丘处机没有回答,四周的士兵当即蜂拥而上,仗着人手众多将楼征围困在当中,试图乱剑砍死他。楼征的身上多了许多伤口,好在卯日略懂一些拳脚与剑术,使起剑来还像模像样。

他揪准时间,踩着士兵的肩翻出去,冲到没人保护的丘处机身边,举着剑就要砍下他的头颅。

咔嚓——

横刀接下了楼征的剑。

丘处机惊诧道:“血候!”

李莫闲那张狂傲的脸出现在丘处机身后,他双手举着刀,不忘让丘处机滚蛋。

李莫闲眼一横:“滚一边去,碍手碍脚的废物。”

李莫闲可不是等闲之辈,卯日虽然能操控着楼征躲避开士兵围困,但还是无法用傀儡打过李莫闲。不过几招下来,他感到楼征身上的魁丝剧烈震颤,甚至因为李莫闲巨大的力气崩断了一根。

他控制不了楼征的左手,楼征的左手便倏然下落。

李莫闲自然注意到了,专朝着楼征的左手攻击。

不消片刻,又崩断了一根魁丝。

卯日收了手,操纵着楼征跳下祭坛,往自己身边奔来。

李莫闲紧随其后。

***

月万松端着熬好的药进入房内,发现姬青翰已经苏醒过来,靠在榻边,大夫正在为他号脉。

姬青翰十分虚弱,见月万松进来只是掀了掀眼帘:“是你……卯日呢?”

月万松将药碗递给大夫:“大人,他去白洛河堤了。去了有一段时间了,估计该回来了。”

姬青翰掀了掀眼帘:“咳咳他一个人去的?”

月万松也有些担忧:“他说自己是巫礼,只是去查看一二,不会有危险……大人,你起身做什么?”

姬青翰推开大夫,一张脸严肃凝重:“胡闹!去准备马车,将县衙中的人召集起来,去找人。”

他因为脱力差点滚下床榻,好在及时被大夫与月万松扶住了。姬青翰的双腿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又打了木板,他根本难以挪动。

月万松一狠心:“大人,说句难听的,你去了,只是给巫礼倒添麻烦。”

姬青翰:“你!”

怒意快速聚集,姬青翰被气得胸膛起伏,可目光落到自己的腿上,与屋中摆满的草药上,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他砸了一下床,从未感觉自己这般无能为力。

大夫适时道:“大人之前便受过伤,伤着了根本。这次又被人砸断腿脚,想要痊愈,至少要养上三个月。只是痊愈了,恐怕会留下病根,不能像旁人那般跑跳了,甚至阴雨天膝盖骨会针扎一般的疼。”

姬青翰好半晌才回过神,只是神色阴蛰,似乎山崩地裂。

他的目光瞧着屋内的人都惧怕不已,好在姬青翰只是深深咽一口气:“你们都出去,让我一个人待一会。”

众人退了出去,姬青翰掀开了衣摆,望见自己被绷带缠得寸步难行的双腿,他目光阴沉,胸中茫然与恼怒之情交织。

周朝从未有过太子是个残废的先例,他双腿彻底残疾的事迟早传回丰京,到时候等他的可能不仅仅是惩罚,而是废太子诏书。

说到底,是他的错,竟然为了一个赌注,将自己安危性命放在年少轻狂的誓言之前。

他该死。

但是现在他死不足惜,因为他将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残疾的废太子,死了也是平添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姬青翰眸中阴云不散,他转过头,见月万松重新为他准备了一张四轮车,当即双目一红,探手要去够那张车。

屋内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月万松与侍女们不放心姬青翰,立即推门进了房间。姬青翰已经滚到地上,正斜靠在榻边喘息,腿上的伤又隐隐渗出了血。

他面色本就惨白,现在虚脱无力,抬起眼望来时,目中竟然充满了一股平静感,诡异得月万松不敢离开他的身边,生怕他做傻事。

“去取纸笔,再将城中驿站信使都喊来。”

侍女取来纸笔。

月万松忧心忡忡:“大人,你要写什么?”

姬青翰手起笔落,道:“请罪书。”

这请罪书不仅要写,还要发自肺腑。他写的时候屋外起了大风,吹得窗户直响,最后猛地吹开窗门,将姬青翰正在书写的请罪书掀翻了一地,月万松连忙关上窗,帮着侍女们捡纸页。

她余光瞥见上面的书文,暗暗一惊,知晓了姬青翰的身份,犹豫了片刻,忽然道:“大人,你想举荐我为灵山十巫之一?可万松无能,恐怕没有能帮助你的地方……”

剧烈的风声中,姬青翰的声音稳如泰山。

“孤说可以便可以。返回丰京之后孤十有八九会成废太子。但如今宣王只有三位子嗣,除了我这个长子,二弟资质平平,三弟年纪太小。既然孤能做这东宫之主,自然也能做第二次。”

“孤迟早会重新坐上太子之位。”

他胸有成竹,低声道,“如果李莫闲不死,孤不放心这么一个煞神在身边。届时,何儒青必定将他收归己用。他既然敢用李莫闲,那孤必定也要推出一个牵制李莫闲的人。与其是旁人,不如是知根知底的你。月万松,你可有一技之长?”

他目光幽幽:“若有,孤可以赦你无罪,并将你的孩子接到丰京,当做沐良玉家的旁系子弟,入太学,做周恒公的学生,从此衣食无忧,前途无量。”

月万松左思右想,最后咬牙道:“臣女懂数算!”

姬青翰明显一怔,片刻后竟然扬唇一笑,笑容转瞬即逝:“很好。”

他写完了书信,又让月万松将自己染血的绷带取来,用左手在绷带上誊写了一遍,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病入膏盲之人费力之作。

信中言辞情真意切,叫人看了潸然泪下,如果没有亲眼见到姬青翰写信的场景,当真以为太子爷身负重伤,还要在深深的自责中,书写请罪书。

这信不光是给宣王看的,更是给群臣百姓看的。

月万松将信纸交给了信使,又听闻远方隐隐传来缶声,她仰起头,望向县衙外的天空,姬青翰却被侍女推出来了。

侍女还抱着一张巨弓。

姬青翰手中拿着一只箭,箭矢顶端闪烁着寒芒,他的手指轻轻点着箭尖,浑身是伤,活像地狱里爬出来的血人,开口时更是自带一股疯狂之意。

“随孤去白洛河堤,射犬。”

***

卯日陷入了苦战。

李莫闲被人叫做疯狗自有理由,他就是一条咬住猎物不放的疯狗,不光是要杀了对手,更享受猎物节节败退濒死绝望的快感。

之前在苗寨,春以尘用言语逼他暂时收手,他也确实照做了,但没想到现在遇上卯日操纵的楼征,李莫闲觉得棋逢对手兴奋不已,追下祭坛还不放弃,刀刀直逼楼征要害。

卯日的翎子也因为剧烈打斗折断一根,他十分心疼,索性收了翎羽,掌中出现了一根八尺长的邛竹杖。

邛竹杖状如长竹,但表面鎏金,并雕花刻字,顶端有无数璎珞摇颤。

是卯日初见姬青翰时拿的那根。

他正要上前,耳畔呼啸,一只长箭徒然射了过来,直直插到李莫闲的脚边。

卯日转过头,见姬青翰坐在高处,手挽长弓,面色苍白。侍女们在他身前蹲下身,用身子遮挡着他的轮椅,月万松抱着弓箭站在一侧。

姬青翰手脚酸软,第一箭瞄准了许久依然射偏,他也不恼,取了第二只箭,积攒了片刻力气,便在诸位侍女的帮助下又一次张开了弓弦。

他咬着牙,屏住呼吸,额上布满了冷汗。

长风呼啸,缶声高亢。

那一箭不是冲着李莫闲去的。

而是直直射向了祭坛上的丘处机。

并且故意一箭射中了他的膝盖!

丘处机身子一踉跄,从祭坛上跌落进白洛河中,士兵们连忙跳下去救人。李莫闲停了手,目光炯炯地盯着姬青翰的手。

似乎没想到敲断他的腿还不够,竟然带着满身伤病能射这么远。

月万松瞪大了眼。

卯日不放过这个时机,双手握住邛竹杖,从中段往两边一拔。

铮——

邛竹杖中露出两把细短的剑,剑柄缠绕着细长坚韧的丝线。当卯日双手握着竹仗把手开始抡剑花,丝线带动双剑在空中翻转,如同抛出的水袖一般起舞。

姬青翰在准备射李莫闲,这一次李莫闲故意没有躲,长箭射中了他的肩臂,他身体一踉跄,闭了眼睛,又睁开,终于阴森一笑。

“我便说楼征出手怎么这般缓慢,原来操纵楼征和我打的人是你。”他说,“之前和春以尘说话的人,也是你吧?你是什么东西,鬼?”

他兴致勃勃,也不拔箭,只是又要打过来。

现在他能看见幽精,卯日自然更好出手,双剑如同腾雾长龙缠绕在李莫闲的手腕上,他卖力一拉,丝线绷直,剑柄插入李莫闲的血肉里。

姬青翰喘息着,再一次引弓。

李莫闲分毫无惧,大笑着问:“太子爷,春以尘答应我的事,你可忘了?让他白白送死,你良心何在?”

姬青翰手执长弓,腕骨轻颤,他抿紧唇,可身上却有一股血腥气散发出来。

月万松垂首一看,见他身上各处都在渗血,姬青翰咬紧牙冠,脊背绷直,拉弦的手在颤抖。

他的指腹勒出了血。

姬青翰不清楚,他在写请罪书时明明表现得从容不迫,可为何遇上春以尘三字却不再冷静。又或者只是身体再也扛不住,他的那一箭到底没能射出去,自己捂着唇鼻咳嗽起来,掌心都是血。

卯日如同一片云雾落到李莫闲身后,双剑架在他的脖颈上,一条白蛇沿着李莫闲身上的箭缠绕而上。

“陆丰在哪?”

李莫闲的脖颈上拉出了血线,声音沙哑着回他:“祭坛下面。”

他只是一瞬间走神,却不想风声呼啸,一只箭倏然射来,不偏不倚,正好射中了李莫闲的心脏!

两人具是一惊。

卯日抬眸,见姬青翰唇边带着血,射出了那一箭后自己便晕厥过去。

月万松不能阻止太子爷报仇,只能远远望着李莫闲,她神色复杂,目光中竟然闪烁着泪光。

李莫闲慢吞吞哼笑一声,被射中心脏似乎也不意外,紧接着他的呼吸一滞,接着问出心中疑惑:“那个春以尘和你是什么关系?”

卯日没打算隐瞒将死之人,毕竟他做了三十年鬼魂,早与鬼怪打了不少交道。

“他是我。”

李莫闲噢了一声,似乎无话可说。

卯日:“你有什么遗言?”

“你可以将我的尸骨抛到荒郊野岭喂狗,不过春以尘答应我为我的母亲立衣冠冢,你既然是他,那会履行承诺吗?”

卯日道:“自然。他是我,他说的话,本就是我想说的话。”

李莫闲心满意足地合上眼,片刻之后,他的口中渗出了大量血水,身子一软,跪倒在地上。

卯日轻声问:“她名叫什么?”

李莫闲念了一个名字。

他从来没这么轻柔地念一个人的名字,充满了爱护之情与怀念之意。

“我本想,亲手杀了何儒青……”

他没有说下去,睁着眼看着上方的阴云,生机极快衰退,李莫闲没有姬青翰那般好的命,能获得鬼魂青睐死里逃生,就像他杀的那些人一般,草草死了。

卯日解开了他手腕上的剑,收回邛竹杖中,重新合为一根手杖。白洛河边的大风散了,他闻到松柏的香气,走到姬青翰身边,抱起了对方。

月万松:“我可以再去看他一眼吗?”

这个他指的李莫闲。

卯日点点头,温柔地回复她:“早去早回。”

月万松小声答谢,跑到李莫闲的尸首边时,跪坐下来,终于忍不住捂着脸哭出声。

月万松心中其实很复杂,李莫闲杀了许多人,是个侩子手,可他也确确实实帮着自己从王旭手中解脱出来。

真要说起来,这一切的开始,其实都是因为她买了血侯行凶。

月万松的手指抚上箭,她觉得自己才是该死的那个。但她又觉得自己其实没有错,她不该平白忍受王旭的暴力,不该平白受人污蔑,她明明可以有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生,可是什么将她的前半生毁了呢。

月万松冷静下来。

“谢谢你。”她说,“我没想到你会再回去毁灭王旭的遗骸。”

她没有指使祭祀们阻拦春以尘查案,更不可能殴打大周官吏。她也更没想到,只是一笔钱竟然叫血侯再一次折返现场,为了防止春以尘查到她头上,去破坏那些遗骸。

月万松知道后,于是自己来领罪了。

人就是古怪。

天天做善义之举的好人只要做一件错事就是一生污点,坏人做一件善事便被大肆褒扬。

她从不恨血侯,完全恨不起来。

“我答应了太子爷,为了制衡你去做新的灵山十巫,”月万松道,“我错了,我该为了自己。前半生既然已经毁了,我还有后半生能重新来过。谢谢您,让我能重新开始。”

***

姬青翰昏迷不醒,身上的伤也流血不止,大夫们在屋中急得焦头烂额。卯日坐在榻边,牵着姬青翰的手,身上又一次散发出荧光,如同血液流淌到姬青翰身上。

与此同时,他取来一张白纸,在上面留下了药方。

大夫们进出匆忙,没有注意到白纸上突然生出来的字文。倒是有一位老眼昏花的老中医在桌上找自己的眼镜时翻到了那页药方,他捡起来,认真品读片刻,眉头皱拧成丘,随后恍然大悟,大声道。

“有救了!有救了!快按这方子去抓药!”

月万松是随着县衙其他人一道回来的,她救下了陆丰,又从人堆里扒出了徐忝。几人扛着楼征回到了衙门。

三日后,姬青翰率先苏醒过来。

卯日进屋时,听见他正在与徐忝、月万松讨论自己。

内容却是,哪些人能看见他。

姬青翰缓声:“孤听太傅周恒公提起过,沐良玉初到西南时桀骜不驯、难服管教,曾在出战前一夜只身到越军阵前叫阵。”

越军道他黄毛小儿,没有将沐良玉放在眼中,只派来几个杂碎收拾他。沐良玉仗有武功傍身在身,打得倒还漂亮。只是让越军误以为这是武真军的新计谋,不敢再懈怠,竟然派出越的双鬼迎战。双鬼有两人,沐良玉落了下风,被双鬼中的其中一人一锁链抽在脸上,在眼上留了一道疤痕。

那夜是武真军中的沐阳将军发现他不在帐中,急行阵前将他救出来的,只是沐阳将军因此受伤,险险延误战机。而沐良玉自己命悬一线,醒来后被沐老好一顿处罚。据说抽得皮开肉绽,让人躺在床上休养了一个月才痊愈。

姬青翰低声咳嗽起来:“沐良玉性情急躁,是需要沐老好生治治。就是可惜拖累了沐阳将军。孤猜测,或许正是那次经历,沐良玉才能看见卯日的幽精。”

卯日瞧着他那副病弱模样,心中就痒痒,越发想闹他,他仗着屋中只有月万松能看见自己,毫不扭捏坐在姬青翰的四轮车边,手扶着他的肩臂。

姬青翰怔了一下,面不改色,轻声说:“做什么?”

卯日眨了一下眼,用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瞧着你咳嗽我就心动,想做了。”

姬青翰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就连徐忝都紧张地望过来:“大人,您没事吧?”

姬青翰摇头,“你们暂时退下吧。”

月万松一脸担忧地出去,姬青翰吸了一口气,抚开卯日的手:“你能不能……矜持一些?”

反正姬青翰也推不开他,卯日索性从扶手上坐到了姬青翰的腿上,双臂环着他的肩颈,眉目含笑:

“我可是艳鬼,矜持是什么?”

他凑近了一些,姬青翰便偏过了头,卯日便伸手拨正他的脸,四目相对,他见姬青翰眸里颇为无奈。

“以前在苗寨中,数我最讨阿哥阿姐们欢心,回回跳舞都邀请我做伴。不过在我们那,答应对方跳舞便是同意对方告白,甚至能在当晚就共赴云雨,所以我都没答应,只能看着别人跳。弟弟,哥哥我可是方圆百里苗寨最矜持的鬼。”

他说话没个正经,姬青翰不敢全信。

“所以呢?你现在想做?”

卯日:“我想了想,抱着也行。我勉为其难将就一下。你继续说吧。”

姬青翰盯了他片刻,继续道:“至于楼征。孤遇到他时,他差点饿死在巨阳城外。”

卯日来了兴致:“说来听听?”

“成王二十五年,我随族人一路南下往会稽迁移,快抵达巨阳时遇上了一批流民。”

西周先是经历三年疫祸,又历经七年战乱,生灵涂炭,民不聊生。那时虽然距离绥靖之乱已过去三年,但仍有百姓流离失所,甚至白日里途径官道,也能瞧见森森白骨。

那批流民数量庞大,首尾横亘在黄土地上,宛如一条无首无尾的长蛇。

第24章 玲珑书客(一) 不用手试试。

姬家的马车被阻拦在队伍之外,姬如归与姬家随军商议后,认为流民一时半会儿不能过去,姬家不如在原地休整。姬如归便下令将车辆停在一桩枯树旁,随行仆从则升起篝火,支起案桌,准备起姬家与门上客卿的晚膳。

姬如归上了姬青翰的那辆马车。车厢内光线幽暗,一个戴着面纱的女人正在为年幼的姬青翰擦汗。

姬如归:“张先生,长书的风寒好些没?”

张高秋声音沉静:“好些了。已经不发热了。只是公子刚刚睡下,大人来得不巧。”

姬如归在姬青翰身边跪坐下来,叹息一声,心疼地摸了摸姬青翰的鬓角:“苦了长书,这般小便要随家族南迁,同行的大夫还要照料伤员,实在腾不出空时时陪伴他。还好有张先生在,让长书少受些罪。先生,去用饭吧,我来陪着他。”

张高秋擦了手:“我正好去取一碗粥给公子预备着。”

张高秋正要起身,却听闻外面传来喧哗声,隐隐还有呼救声,姬如归推开车门,正巧一只碗砸到了门上。碗里干干净净的,已经没有食物。

随军正拦在马车外,外面的流民不知何时围聚过来,正在争抢姬家的晚饭。这些人都是普通百姓,随军只能拦不能动手,所以处处受制。

面黄肌瘦的流民蜂拥而上,越过了随军,豺狼一般抢夺着姬家煮饭的锅鼎,姬家厨子被挤倒在地。四面伸来的手推攘着掀翻了案桌上筷箸,饭菜落到地上,流民们便趴跪在地上手抓着饭菜狼吞虎咽。

张高秋连忙将姬如归拉回车中。

姬如归差点被流民投来的石头砸中额头,现在心有余悸,他让张高秋带着姬青翰,等随军将流民赶走后再出去。没想到姬青翰被巨大的响声吵醒,揉着眼发生何事。

姬如归安慰他:“遇到了一伙流民,在外面抢食物。张先生会陪着你,父亲去看看。”

姬青翰晕乎乎地点头,抓着张高秋的袖子,慢吞吞地问:“高秋姨姨,我们到哪了?”

张高秋掀起车帘一角,往外面看了一眼:”快到巨阳了。长书现在还有哪里不舒服?”

姬青翰摇头:“外面流民很多吗?”

张高秋将他抱到窗边,掀起帘子让他自己看。姬青翰望见外面乱糟糟的,各处是趴跪在地上舔舐饭菜的人,姬家的马车不少也遭了殃,被流民翻了个底朝天,姬如归只能让随军优先护着族中人与各位客卿,至于食物只能任凭百姓们争抢。

姬青翰看了一阵,抓住张高秋的袖子,却不说话,张高秋问他怎么了。

年仅四岁的姬青翰流着泪,道:“众生不得饱,残阳泥中歇。常哭饿夜叉,人人不可活。高秋姨娘,该怎么结束乱世?”

张高秋正思索着该如何回答他,姬青翰却踮起脚,努力往外面看,连忙抓着张高秋的袖子一扯:“姨娘!我看见一个小孩!他要被踩死了!”

姬青翰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门,跳进人群里,张高秋在后面没能抓住他。四周传来惊叫声,姬青翰仗着身量小,在流民里穿行,终于找到了那个趴在地上抱着脑袋的少年。

他想伸手去拽对方,但周围的流民并没有注意到他,将他撞到在地,姬青翰在地上滚了两圈,滚到少年身边。少年抬起脑袋,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按着姬青翰的脑袋,两人缩成一团趴跪在地上。

少年警告他:”别动!小心被踩死!”

姬青翰也不敢再乱动了,隔了许久,流民被驱散了。张高秋将姬青翰抱起来,随军则一把揪住少年的后衣领将人提起来。那少年穿着一身单薄的破烂衣物,浑身都是伤,唯独一双眸子黑黝黝的,亮得惊人,被人提起来在空中张牙舞掌,对着随军脑袋就是一拳。

他虽然瘦弱,可那一拳可包含了他浑身的力气,将随军打得一踉跄,松开了手,少年滚落在地,却没有爬起来,张高秋再看时,发现他已经饿昏过去。

姬青翰道:“那少年便是楼征。”

“楼征说,自己本是旬阳子弟,自幼贪玩不喜练武,因为常听着门中大师兄的事迹长大,所以十分敬佩对方。楼征的大师兄许多年前就离开了宗门。直到成王二十二年,楼征收到一封信,信是丰京传来的,信中说,他的大师兄在战场上失踪了。”

“楼征不信,于是独自出门寻人,没想到在途中迷失方向,跟着流民一路去了东南,饥寒交迫,几乎饿死。我见他可怜,便求父王将他留下做我的侍剑童子。”

后来旬阳门中来人,要将楼征领回去,赋长书拒不放人。甚至又请周恒公做楼征师傅,传授其武艺。

“他留在孤身边做了太子右卫率,顺带寻找自己的大师兄。”

卯日原本兴致勃勃地听他说过去的事,听到张高秋的名字时,有些意外地扬了一下眉,而后转过头仔细回忆着什么。

“你说楼征是旬阳子弟?是不是旬阳那个出武林高手的麒麟阁?”

姬青翰点头:“是,怎么了?”

卯日恍然大悟:“我就说为何楼征的手骨与指纹这般熟悉。灵山十巫里也有一位出自麒麟阁,是大祭司社君的右护卫百里,也就是我的二哥。他名为谢飞光。麒麟阁专门培养杀手、暗卫,这些人往往专精暗器,常年训练下掌中有一层厚厚的茧。我曾摸过二哥的手掌,与楼征极其相似。”

他眸子亮晶晶的,瞧着姬青翰好似一尊宝贝:“弟弟,你怎么又遇到我高秋姐姐,还捡到了我二哥的师弟?还有什么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姬青翰沉默了一阵。

他私下会称呼张高秋为姨娘,而卯日与张高秋平辈,那岂不是也能做他的,舅舅?

他的舅舅现在正坐在自己腿上,环抱着他的肩颈,两人挨得极其近,只要微微垂首就能接吻。

他板着脸:“别乱动。灵山十巫其余九巫都是天之骄子,平生惊艳绝绝,他们的故事单拎出来能著成书册。怎么就你胡搅蛮缠,没个正形。活像、”姬青翰瞧着卯日那张妍丽的脸,停了一下,才说完后半句,“活像几辈子没见过男人?”

卯日亲了亲他的眼睑,坦然道:“是呀。没见过。”

他又贴到姬青翰耳垂边,手指却顺着姬青翰的胸膛下滑,“做大祭司需要主持祭祀巫舞,所以我常常会跟着上任祭司练习舞蹈,保持身体柔软劲韧。巫舞里有一个动作需要下腰,大祭司会让我嘴里倒衔着一只酒樽,向后下腰直到头顶挨到地面,同时保持酒樽里的酒水不洒。所以我能正面骑在你腰上自己动,也能反身背对着你,然后弯下腰来和你接吻。能做到这些姿势的人,可没几个,太子爷难道不想试试?”

姬青翰没有回话,只同他对视了几息,随后偏过头,他捂住自己唇咳嗽了几声。

卯日仔细看时,发现他耳垂微红,目光闪烁,没有看他。

卯日趁热打铁,掰正他的脸,吻了过去。随后啄着他的唇皮,暧昧道,“弟弟,不用手试试。”

第25章 玲珑书客(二) 不许喘。也不许叫。……

姬青翰没有回话,这种时候再三拒绝的人便是落了下风。

卯日很满意他这种识趣。

虽然是被迫,可也在配合。就是不知道太子爷心里是不是在想着等自己痊愈后将他大卸八块。他觉得有趣,连带着染指姬青翰这件事也变得生动起来。

卯日骑在他身上,直跪在四轮车中,原本宽敞的位置似乎变得逼仄起来,看上去像是将姬青翰困在方寸之地。

他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搭在姬青翰的肩上,垂着头凝视对方的眉眼。

实话实话,卯日很喜欢亲吻姬青翰的眉眼。

病痛如同恶鬼缠绕着太子爷,姬青翰近来总是皱着眉目光阴郁,但有时候,他的眸中又透露着一股野心与强势。

虽然是被卯日压在轮椅上亲吻,他靠着椅背中却是享受的那一方。

这让卯日更想招惹他,他带着笑,故意道:“太子爷,吻技有待提高。”

姬青翰捏着他的大腿,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他的脸庞正对着卯日的腰腹,于是凑过去吐了一口气,就这么咬开了卯日的腰封。

他掀起眼帘,睨了卯日一眼,隔着细腻的衣袍深深地吻他。

屋内很安静。

只有一声短促的、似乎是惊诧的闷哼。

夕阳将苍穹熨烫出一片瑰丽的橙红色,霞光透过纱窗映照到相拥的两人身上,将两人的影子拖长,仿佛两株树木纠葛生长。

卯日身上的银饰淹没在姬青翰的衣袍中,他的身体细微地一颤,腹部一缩,紧接着大腿被姬青翰五指紧攥住。

姬青翰很用力,指腹陷入皮肉,就像是用铁索将卯日扣压在了椅中,他猛地一拽,逼卯日压下身,坐在自己腿上。

姬青翰的半边侧脸印上了霞光,璀璨的暖光没有让太子爷锋锐的眉眼变得柔和,反而散发着一股狂厉之意,若不是因为伤病面色偏白,他的面色估计会更加骇人。

姬青翰冷笑着说:“那不如就拿你练习。”

“转过去。背对孤。”

卯日眨了一下眼,身体还没做出反应,姬青翰已经一巴掌拍打在他的大腿上,力道不重,但却叫他身体一酥,神色古怪地瞧了姬青翰一眼。

“快点。”

兴奋感如潮涌来,卯日抿着唇折过身坐在他怀里,脊背贴着姬青翰的胸膛,姬青翰伸出一只手捂住他的眼睛,靠在他的耳边冷漠地下令。

“孤今日想要安静养病。所以你不准喘。”

“也不许叫。”

“如果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他抚上卯日的小腹,声色阴狠:“孤就命人在你身上穿两个环。反正你哪张口都下流,不如再多几个。”

谁想卯日身体一颤,声色隐隐激动。

“嗯……太子爷,我好喜欢这样你。”他说,“真想让你快点好起来,把我从你的四轮车上干到你的虹车上。”

他背对姬青翰,看不见太子爷的神色,只是听他的声音似乎有些咬牙切齿:“孤的虹车您想都别想。”

卯日捂着他的手掌,有意遗憾地回答:“真可惜,那只能让您在四轮车上把我干得死去活来了。”

他顿了一下,拖长语调,声音似是一片羽毛撩过姬青翰的皮肉,“噢我忘了,我现在可是鬼,你可不能再把鬼干死了,只能把我弄活才行。我的太子爷,您说……唔?”

姬青翰不予回答,只是手指爬过他的鼻梁,插进他的口中,用拇指与无名指上下抵着卯日的唇瓣,两指衔住软舌,堵住了他的话。他气得一口咬在卯日的侧颈上,因为有些用力,卯日缩着肩下意识想离开,但又被姬青翰按在腹部的手牢牢困住。

他捕获了一只蝴蝶,可没有闲心将它养在满园的春色中,而是将蝴蝶攥在掌中,用指骨摧折了它的羽翼。

姬青翰对他并不怜惜。

卯日也不在乎他的怜爱。

他只是要一个有趣的人,能让他皱起艳霞般的长眉,在了无生机的鬼域中感受到活人般的灭鼎快意。意乱情迷也好、逢场作戏也好,他笑。他哭。他喘。当汗液随着颈项线条流淌,他获得的自由与愉悦将会攀上高峰。

这是,唯独做艳鬼才能获得的嘉奖。

屋内只有低低浅浅的呼吸声。

姬青翰额上有些薄汗,望着眼角绯红的卯日掀不起一丝波澜,他在卯日的礼服上将手擦干净。

太子爷平静地说了一句话,听上去似乎是称赞,又似乎是讥讽。

“做得好。孤的命令你都听从了。不过,孤竟然不知道艳鬼也会因为这种事哭。”

卯日坦白道:“太舒服了,弟弟要是身子能行,我也能让你爽到。”

他垂下头,亲在姬青翰的眼睑上,温声诱哄。

“再来一次,青翰。我把自己交给你。”

姬青翰沉默不语,只是注视着他的眉尾,他发现卯日的泪光将眼尾的青黛痕迹洇开了,现在似是一洼春水荡漾。姬青翰胸中烦闷与不爽就淡了下去,他扫了一眼对方嫣红的唇,移开视线,隔了片刻才道。

“将衣服脱了,去榻上。”

晚霞的余温从窗外消失的时候,他抱着卯日坐在榻上。

艳鬼感受不到从温暖黄昏走向寒凉末夜的变化,唯有姬青翰拢着他瘦削但肌理紧实的身驱,交换了一个尚有温度的吻。

屋内没有点灯,两人都没有提。

两道影子在朦胧的月色下缠绵,直到弦月爬上窗户顶端,卯日才抱着他的脑袋,颤抖着身躯,惊叫了一声。

到最后,他竟然没能听从太子爷的命令。

***

翌日,姬青翰得到一个坏消息。

楼征一直没有苏醒。不光是他,春城中凡是被血吸虫蛊种过的祭祀都没能醒来,万幸的是,他们也没有命丧黄泉。

城中大夫轮番把过脉,就连姬青翰不屑一顾的行僧与灵巫都被请来看过患者,结果全都无功而返。

姬青翰不得已让卯日去救治楼征,却见巫礼换了一身深蓝色的礼服,抱着二弦花琴悠闲地走进里屋,他坐在一侧,见卯日神色认真地弹拨着琴弦,音色倒还悦耳,可怎么都不像是在救人。

一曲终了,月万松摇着说:“楼征没醒。”

姬青翰耐着性子问:“巫礼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卯日对太子爷昨夜的服侍十分满意,心情愉快地回答他:“给病人弹曲。”

两人无言地对视片刻。

卯日终于认真回答他:“他们性命无忧。但血吸虫蛊毕竟是凶蛊,血吸虫虽然剔除了,可余毒还残留在体内,所以一时间难以清醒。我需要一些药材制作生金雪魄丹,拔除他们身体里的余毒。”

姬青翰便命月万松取来纸笔,让卯日写药方。卯日写完药方顺手递到姬青翰怀中,用笔杆指着其中几味药草。

“这几味药草较为珍稀,需麻烦弟弟你派人去丰京取来。”他又凑近一些,身上的冷香便渡到了姬青翰身上,“其余药材并不难得,唯独无衣草生长在越一代。好在我知道一个地方,那里有人专门种植这种草药,不过那人为人古怪,向他讨要一批无衣草恐怕要费些心思。”

他顿了一下,“就是我死了三十年了,我也不清楚他是否还活在世上。”

姬青翰淡然道:“派人前往一查便知。”

卯日触了一下姬青翰的手腕,似笑非笑道:“好巧不巧,他古怪之一便是需要求药的人亲自登门。”

第26章 玲珑书客(三) “孤乏了,你陪孤坐一……

“那万一求药的人正是病人本人,比如楼征这般昏迷不醒怎么办?”月万松觉得不妥。

卯日道:“那就只能提前找几位信得过的亲眷知会一声,等他昏过去后将人抬到百雀堂门前。否则只能就地等死。”

月万松惊诧地睁大眼。

倒是姬青翰勾起唇角:“他叫什么?”

“阮红山。百色寨的人。”

百色距离春城大约四百里,往返至少需要一月,他们不能将楼征独自留在城中,姬青翰便让徐忝准备了三辆马车,准备在第三日清晨出发。

日出东方,天光蒙蒙。

春城的田地里已经有了不少百姓干活,城门口的残骸早已被清除,祭司们正在重新搭建大宴的祭坛。

三两马车停在河堤边。

徐忝将姬青翰腿推上马车,担忧地问:“大人,您真的不在春城多休养一段时日吗?”

陆丰也道:“是啊,大人!要不您等沐统领回来护送您去?百色地势偏僻,又临近越,消息传递缓慢,若真有事,下官们也不能及时增援!”

徐忝犹豫了片刻,又问:“大人,下官还有一事想问。春大人何时被调到丰京去的?为何走得这般匆忙?”

姬青翰偏过头:“孤将他调走的。当时情况紧急,孤让他不必告诉你们。日后他会留在孤的身边辅佐孤。孤不会亏待他,你们不必担忧。”

徐忝与陆丰因为寻不到春以尘几日没有睡好觉,现在听太子爷亲口说提携了春以尘,连忙松了一口气。

月万松歉意地望着两人,她从卯日那里知道春以尘身死,但在太子爷面前,当然不能直接告诉两人。

“万松会代各位护好大人的。”

徐忝嗯了一声,神色复杂地望了她一眼:“月小姐,你的孩子,我与陆丰替你照看着,等丰京来人接她,我们会传书给你的。”

他小声道:“大人给你将功赎罪的机会,月小姐一定要好好把握。我们不能陪伴大人一道去百色,劳你千万要保护好大人!大人有时候脾气大,但其实心肠软,你别忤逆他。以及,照顾好你自己。”

徐忝眨了一下眼,觉得自己提醒得还不够直接,于是坦言道,“月小姐,其实我也看不惯打女人的窝囊废,知道你的事后,那日的遗骸我们都没收拾,正巧李莫闲将遗骸毁了一部分,我们便把剩下的扬了。是以我和春大人的个人名义做的,你不用担心。春大人将所有细节都记载在验尸格目中,万无一失。买凶杀人按律当斩,但我们都认为你情有可原,也可以从轻发落。”

他藏在官服下的手暗暗指了一下姬青翰。

“这不光是我们的想法,还是那位大人的。所以你这次去百色,若是有需要你的地方,不如大胆一试。”

月万松心中五味陈杂,告别两人后来到姬青翰的车辆前,却听姬青翰压低声音问车外的月万松:“卯日呢?”

月万松收拾好心情,左右寻找了一下,回答他:“大人,公子站在一匹白马前不肯动。”

姬青翰掀起车帘,望见卯日果真站在马匹前不肯移动。他同月万松道:“你的马车是第三辆。上车前将卯日叫过来。”

卯日回来时神色之间竟然有些委屈:“弟弟,我想骑马,于是同它商量别摔我下来,它不肯。”

姬青翰盯着那张脸,发现他的神色不似作伪,太子爷不也不明白为什么一道鬼魂竟然想要骑马,甚至还因为会被摔下马在和马匹“商量”。

他静默片刻,朝卯日招手。

卯日没动,倒是他身边的白马识趣地走过去,马脖子上的铜铃声声,马尾撩起卯日的袖袍。

卯日目不转睛地盯着白马,直到马匹停在姬青翰的马车前,月万松打开了车厢门,姬青翰便伸手拍了拍马匹,俯下身在白马耳边耳语了几句。

他咳嗽一声,同卯日说:“过来。”

巫礼施施然走过来。

“手递给孤。”

卯日眨了一下眼,站在车边被姬青翰握住了手腕。

姬青翰便牵着他抚摸上了马鬃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