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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白骨生虮(十三) 用我的命换你一命……

卯日在高台上坐了五日,为了不耽误工作,他麻烦学生们将自己的手册都搬运到高台,就在上面翻阅手迹,食物也靠别人放在篮子里送给他。

天气湿闷,他偶尔发热,但很快体温又降下去,第六日丰京下起瓢泼大雨,卯日不得不在一楼暂避风雨。

香光楼中只有他一人,卯日倚着书桌发烧,恍惚间看见门户外有一道影子,他想撑起身,但头疼欲裂,只能揉着额角询问外面是谁。

禁军还在外面,但身影却不太像。

对方不回答,卯日没力气理会,索性趴在桌上,前几日在高台上还要时刻注意坐姿,如今没人看顾,倒随意不少。

直到一只冰凉手贴上他的后颈。

卯日身体激灵,刚要反抗,就被按住胳膊压在桌上,整个人脊背贴着胸膛,他想转过头,又被身后人按住脖颈掰了回去。对方力道野蛮且重,不由分说地霸道,用手掌垫着卯日的额头。

外面暴雨如注,可卯日的心脏却鼓动如雷。

谁也不开口。

赋长书就压着他,检查他的胳膊,端详上面结痂的伤口,最后捂在掌中。

卯日想他该是气急了,赋长书一生气就不爱说话,闷葫芦一个,可又爱抱着他折腾。

“你……”

赋长书将他翻过身,两人在昏暗的灯火里对视,屋外的暴雨在两人侧脸上投下斑驳的碎影。

卯日后腰靠在桌上,被硌得疼,他目不转睛望着赋长书,看见他布满血丝的眼里闪烁着泪光。

他觉得渴,嗓子痒,赋长书的吻落了下来,是甘霖降在了他唇瓣上。

他曾做过许多关于赋长书的梦,镜花水月的爱意,残留余温的吻与怀抱。

每一次都是虚假的。

唯独今日,他又回忆起那种干涩而野蛮的滋味,赋长书像是发了狂的白虎,要把他的血肉脊骨都撕裂,随后咀嚼成碎渣咽进腹中。

卯日却只知道与他十指紧扣,随后揪着赋长书后颈的碎发,唇齿相依,咽喉相抵,如同两道扭曲的雷霆交缠在一起。

他放纵对方的所作所为,随后开始享受赋长书给他的吻,就连身体也紧贴,袍下的双腿勾上赋长书的腰。

赋长书紧紧抓着他的胳膊,哪怕卯日感染了瘟疫,哪怕血吸虫钻进他的皮肉也无所畏惧,他时而揉卯日的后颈,有时又上下抚卯日的脊背,五指陷在丝帛中,似是抓着莲花茎干,将卯日搓得身体泛热,面颊微红,喘息着望着他。

只是一个吻怎么够。

书桌被推开,卯日被平放在软垫上,赋长书伏下身,将他压在地上亲吻。激烈而狂乱的吻,毫无章法,暴戾得让人心生退意。

卯日迫不得已仰着下巴,被吃得呼吸困难,他眯着眼,赋长书就伸手捂住他的眼睛,燥热的掌心堵住了泪水,卯日舔吻着他的下唇,随后张着唇袒露着殷红的舌苔呼吸。

“……不说话?”

赋长书:“不许哭。”

卯日嘴硬:“我没有。”

赋长书便抱起卯日:“你疯了。”

这倒是,他在祭台上的举动太过激进,任谁看了都会说他疯了。

“是。”

赋长书便轻柔地贴了贴卯日的耳垂:“你和我一样了。”

卯日的眼睑颤动了一下,揽着赋长书的背:“你别动,让我抱一会,我冷。”

赋长书:“嗯。”

他当真满满当当地抱着卯日,双臂勒得很紧。

卯日觉得他好玩,自己跟小马驹一样被赋长书抱在怀里,对方能抱着他自由行走,他趴在赋长书肩臂上,轻柔地说:“长书,抱着操我好不好。”

要由赋长书主导,让他的背毫无依靠,只能攀着赋长书,藤蔓一般纠缠在躯干上。

赋长书没有答应他,只是拍了拍卯日的背,哄道:“快睡。”

他的手掌宽大暖和,慢慢拍打了几下,卯日的倦意竟然被唤了出来,这种感觉还挺熟悉的,卯日忍不住猜测之前生辰那晚做梦,梦到赋长书来哄他入睡,力道也是这么温柔。

卯日眯着眼,抓着赋长书的长发在指缝绕圈:“我今年几岁了?”

赋长书:“二十一。”

“我治水,修双重堤坝,我还治病救人,我厉不厉害?”

“厉害。”

“我那日在祭台上起舞请神是不是跳得很卖力?”

“是。”

“我一个人也能在丰京活得很好,就算偶尔梦到你,梦到你也像这样拍着我背哄我入睡,我也不难过,没想着休了你,我是不是对你很好。”

赋长书垂下头,用指关节揉了揉卯日的眼尾:“不是梦。你生辰那晚,我来看过你,等你睡着了才走的。你不能休了我。也不能与我绝交。”

“你的独木桥太窄了,你过了河还想拆桥,我只能游过来找你。”

卯日:“要是我的药不起效果,那我……”

赋长书吻了他一下,堵住卯日的话,唇皮相贴,他闭着眼,含糊地说:“百万地藏、诸天神佛,若有那一日,我愿意用我的命换你一命。”

***

金乌丸起作用了,卯日的胳膊一直没有血吸虫鼓包出现,他不用死,也给了成王一个完美的答复。

成王捏着药丸:“这上面真是金箔?春以尘,你哪来的这么多金箔?”

卯日:“臣将灵山长宫拆卖,灵山上的木芙蓉全部卖给南方商贩,让他们换成黄金与金箔卖给我。”

“为什么要用金箔包衣?”

卯日:“凡间百姓不信医药,只信神佛巫傩,臣多次去问诊,却被赶出来,太医院的其余大夫也是如此,患者宁愿跪死在神像前,也不愿服用药石,所以我在祭台上时召集了丰京所有巫师、佛子、道士,让他们拿着金箔包衣或者熏过香的药丸,告诉百姓那药上的金箔是神像落下的金粉,是神落的泪,而臣自诩是引路灵官,手背上的灵蝶纹样便是证据。”

卯日让巫师们传出去,金乌丹出丹炉时万蝶腾飞,能引人进入极乐净土,是救他们的唯一办法。百姓们将信将疑,在巫师的劝说下服用了药。

“平民百姓愚昧无知,不是他们的错。臣虽然骗了他们,但金乌丹确实是诸位大人们试验后改良出的最好药方。臣尝试在世家当中推广此药,但凡是药丸都漆黑苦涩,不少大人不愿尝试,所以用金箔包衣,配上熏香,更显得尊贵。”

成王:“好,来人,将金乌丸分发下去,只是春爱卿,每人该得到几枚药效最佳?”

“一人一枚即可。”卯日将清单递给秋公公,“秋公公,这里共有三百二十枚药丸,劳烦陛下分发。”

秋公公:“三百二十枚?呀?陛下,王庭中的人至少千人,三百多枚如何分呀?”

“先送到董淑妃宫中,每人一枚,再去慧贵妃那里,剩下的你看着分。”

卯日皱了一下眉,没有阻止成王,只道:“臣会加紧将余下药丸研制出来。”

从王庭离开后,卯日没了轺车只能走出宫,却意外碰到了熟人,是上次受刑的小宦官。

他叫肖舟。

被打了五十大板,现在瘸了一条腿,走路摇摇晃晃,佝偻着身体蹲在角落哭,见到卯日,小宦官突然扑跪到他脚下,哭丧着脸求卯日。

“春大人!你行行好,救救小人!”

卯日被抓住腿时看见肖舟侧颈有些鼓包。

他扶起肖舟:“你说。”

“大人,小、小人感染了那个,能不能分给我一枚丹药?求求你了!我给你当牛做马都可以!小人都听说了宫中是按照嫔妃位分来分药丸,小人不过是杂役,现在还缺了一条腿,那药丸肯定不会给小人的,但……但大人你看!”

肖舟颤抖着手揭开自己的衣领,鼓包已经很严重,他的半个胸膛都是污血与青灰色,“要是大人再炼药,小人恐怕活不到那个时候!大人,春大人求求你,给小人一枚药丸吧!就一枚,或者半枚!半枚就好!求求你了!”

他连连叩首,额头渗出血。

卯日身上的金乌丹全交给了成王,实在拿不出多的丹药:“我的金乌丹全交给了成王,如今没有多的丹药,你先回王庭隔离的地方,不要接触别人,我回去制药,制药做好就送来。”

肖舟却不肯放手,死亡的恐惧大过了一切,他抓着卯日的腿哀嚎,附近的宫人也忍不住往两人这边观望。

卯日劝不住肖舟,隔了几息,背后便传来一道尖锐的声音,董淑妃宫中的侍女请两人过去。

巷道转角停着一座轿子,纱幔遮着里面的董淑妃。

卯日行了礼,讲清来龙去脉,董淑妃却立即喊了禁军将肖舟抓起来。

董淑妃:“大人,与这种污秽之人多说无益,拉出去就是。”

卯日:“娘娘会将他送去哪里?”

“自然是拖出午门烧死。”

卯日:“娘娘,请听臣一言,臣只需几日便可研制出新的金乌丹,在那之前或许肖舟还没有病发身亡,还有机会挽救,不如将他交给臣……”

“春以尘,你好大的胆子!”董淑妃身边的侍女打断他,“陛下要你研制金乌丹不错,但你要记得金乌丹是要先给我们娘娘这种尊贵的人,而不是一个瘸了腿必死无疑的贱人。你分不清贵贱,不分尊卑,金乌丹的药方拿在你手里纯粹是暴遣天物!”

“好了,”董淑妃道,“春大人见谅,这是我从董家带来的贴身侍女,调教不周,嘴快了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别理会她。金乌丹数量稀少,我西周人口实在太多,总有人等不到大人研制出新的金乌丹就会命丧黄泉,到时候西周英才凋敝,朝廷后继无人,本宫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本宫已收到陛下赐的金乌丹,听说只是两百枚药丸就让太医署与您费心研制许久,实在劳苦。陛下还同我感慨,说春大人一心为了朝廷,已将家业变卖,购置药材,想来已经拿不出更多的钱财制药防疫了吧?”

董淑妃叹息道:“春大人实在用心良苦,本宫被大人的心性感动,专门要董家的大夫向你学习,这不,思成,来见过春大人,你就去太医署帮着春大人制药,为大人分担一些。”

董思成是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眯着眼从轿子后面小跑出来,憨笑着朝卯日行跪拜大礼。

卯日侧过身不受礼,正想拒绝。

董淑妃却不给他开口机会,一抬手,尾随在仪仗队后面的两位宦官端着箱子上前,放到卯日面前。

卯日:“这是?”

“这尊天竺观音大士像,是许多年前本宫从寺僧那里讨要来的,通体鎏金,据说能闻声救苦。大人你带回去,就当本宫念在您劳苦功高,我却深居宫闺,无法答谢,特意请观音助你。”

侍从打开箱子,里面放着一尊庄严慈悲的观音像。

金乌丹需要金箔包衣,这座观音像的确是雪中送炭,卯日不好拒绝,索性答应下来:“臣谢过娘娘。娘娘博施济众?,仁民爱物,是天下百姓的幸事。”

董淑妃:“好了,本宫也乏了,大人回去制药吧,也好早日回来接肖舟。还有你的长姐,你长姐那个性子,硬是将余下的药丸全分给下人,自己也不服用,春大人还要辛苦一些,帮她制作一份,哦对了,还有什么麒?”

贴身侍女接道:“回娘娘,是麒麟阁。麒麟阁榜首也需要一份丹药。麒麟阁那么多人,保不齐也需要一两百枚药。”

董淑妃点点头:“春大人,你的时间可不多了。”

谢飞光出身麒麟阁,他如今本人被成王控制,董淑妃顺藤摸瓜将麒麟阁调查清楚,这明摆着是在威胁卯日,若不接受她的人,对方便会对那些人下手。

董淑妃如今寻他一看就是有备而来,就算卯日推拒了人和物,对方也会想其他办法送到太医署。

果不其然,董淑妃的侍女道:“想来春大人医者仁心,不会见死不救。毕竟那可是几百条人命,比区区一个肖舟可珍贵多了。”

卯日将观音像与董思成带回太医署。

观音像需要特殊处理后才能制药,卯日原本就没打算让董思成接手制药活络,但董思成不像卯日和其他人需要时时外出问诊。

他索性将观音像交给董思成看守,没想到董思成整日无所事事,只在太医署大门口支一把伞,在伞下吃瓜纳凉,就把那尊观音像摆在桌上,有人来问诊,董思成就一指观音像,意思是“去问观音去。

三番两次下来,被赶走的患者和大夫们起了争执,卯日几经调解,准许董思成进入太医署。

与此同时,他格外要求自己外出时,董思成也必须和自己一道。虽然麻烦了一些,将人放在自己眼皮底下,总好过将敌人放在看不见的地方。

半月后,卯日炼制出新的金乌丹,需要进宫面圣,董思成人却不在。

等到了王庭,成王负手站在王庭中,仰首望着大殿上的光明正大匾额。

“春以尘,你让朕很失望。”

卯日跪下身:“臣不知,陛下何出此言?”

“董思成已经将真相告诉朕了,你拿了他家的祖传药方改良成金乌丹。怪不得大半年都没有办法,给你一个月的期限你便突然研制出了药方,金乌丹。春以尘,董思成已经给朕看了他的丹药,那丹药上的金凤栩栩如生,雕工精湛,根本不是你这种纨绔子弟能研究出来的图案。”

成王转过身,俯瞰他,“当日慧贵妃力荐你为防疫官,朕便觉得不妥,你虽然在汝南有所作为,可也不过年少小儿,当中有多少水分,朕并不清楚,也不想计较。可春以尘,你拿着药方来见朕的时候,你可知这是欺君之罪?”

卯日抬头,不慌不忙道:“陛下,臣有研制改良金乌丹的全部手记,太医署众人有目共睹,您可以派人拉来手记,一一查阅,金乌丹确实是臣与太医署大夫们合力研制的药方,臣没有骗你!”

“还有董思成一事,臣不解,他明明半月前才到太医署,臣之前也没有见过他,怎么可能偷拿他家的祖传药方?臣比他先拿出金乌丹,不光王庭那三百二十人知晓,还有当日祭台附近的人都可以作证。”

“陛下,臣以为他是好心帮助太医署的大夫们研制金乌丹,没想到被他倒打一耙,说我们的药方是偷的他家的,臣冤枉,臣要求与他当面对峙!”

成王:“来人,去把董思成带来。”

董思成还没喊来,倒是董淑妃在宫中哭晕了,成王心忧不已,直接点了卯日去医治董淑妃。

好在董淑妃只是气虚。

卯日收了手:“臣恭贺陛下与娘娘,是喜脉。陛下若不放心,可以请宫中御医再来诊断一番。”

成王大喜过望,一时间没有问罪卯日,只将他新研制的药丸又分了大半给董淑妃宫中,余下的层层分配下去。

董淑妃苏醒后当着两人的面,服用下金乌丹,夸赞了卯日几句,又提起董思成:“陛下,思成在董家不学无术,如今能跟着春大人也是他的福气,不如就将他留在太医署,做春大人的副手。有春大人与思成照料本宫的身子与腹中皇嗣,本宫肯定无忧。”

成王坐在榻边,冷下脸:“春以尘,跪下。”

卯日掀袍直跪在地上。

成王命令道:“谢过贵妃娘娘。”

成王决定给董淑妃晋封贵妃,金乌丹也率先分到董淑妃宫中,慧贵妃却一直被他禁足,卯日免不得想为自己长姐说话。

卯日:“谢过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陛下,臣有一言,如今贵妃娘娘千岁之体,宫中金乌丹供不应求,陛下拿到新的丹药肯定优先分给贵妃娘娘宫中之人,但药膳往来少不了与其他宫人接触,若是当中有人传染疫病,也威胁娘娘性命。”

“再者,诸位娘娘都是千金之体,关系到国运、皇嗣,陛下虽然宠爱董贵妃,却不能专宠,以免落人口舌,为群臣诟病。”

成王不耐地摆摆手,对董淑妃和煦道:“爱妃,你如今身子娇贵,日后少出王庭。朕会命人将金乌丹磨成香灰,在宫中焚烧。以后金乌丹都送到你这边,只挑出几枚分与其他嫔妃即可。”

侍从立即搬来一座金鼎。

那是一座只到卯日小腿高的鼎,鼎中焚香,香味却不甘醇清甜,闻起来偏焦苦。

卯日:“陛下,这味道不像金乌丹。”

他抬头扫过侍从的面色,见对方目光闪烁,偏过视线不敢和他对视,卯日当即用袖子包手快速揭开鼎盖,被烫得丢在地上,鼎中黑灰闪烁着猩红的火光,立即爬出血吸虫。

侍女尖叫起来,外面的宦官闻声而来,泼水的泼水,试图用脚踩地上的蠕虫,有人提着扫帚推倒了金鼎。

卯日抄起手边的瓷瓶,拨开人群,瞄准蠕虫,快准狠砸下去。

“咔嚓——”

血喷溅了一地。

外面的禁军立即涌进来。

“怎么回事!”成王护着董淑妃,厉声问,“谁准备的鼎?来人,把铸鼎人、焚香的人都抓来!”

进来的人竟然是肖舟。

他脸上都是坑坑洼洼,面色灰白,肖舟跪在地上的时候,只哆哆嗦嗦瞄了一眼卯日,最后垂下头。

见到他,卯日就觉得大事不妙。

“你这奴才好大的胆子,竟敢用这种污秽的东西送进贵妃宫中!说,是不是有人指使你这么干的!”

肖舟:“是慧贵妃。”

卯日脱口而出:“不可能!”

肖舟:“是慧贵妃,她不满陛下将三百二十枚丹药有大半都分给贵妃娘娘。所以命小人将患者的衣物烧毁了,换在焚香的炉鼎里,好让董淑妃感染时疫。”

董淑妃扑在成王怀中,目眩欲滴:“陛下,她好狠的心!若不是嫔妾今日查出有孕,想必您的皇嗣还未降生,就不明不白胎死腹中,说不定嫔妾也感染时疫!您要为嫔妾做主!”

卯日跪在地上:“陛下,慧贵妃娘娘绝不可能做这样的事!长姐……长姐,”

“为何不能?时疫可怖,小人见过患病的厉害,”肖舟拉下自己的面巾,露出一张坑坑洼洼的脸,无数狰狞刀痕,似是蜈蚣爬在他脸上,“大人,金乌丹药到病除,但实在珍惜,有多少人为了抢一枚丹药争得头破血流?慧贵妃本就只拿到不到三分之一的丹药,如何在这王庭中保命?”

“小人知晓你是慧贵妃的义弟,除非你交给陛下三百枚丹药后还有余,能给慧贵妃。人人皆知慧贵妃早年独身射虎,慧勇无双,当然此人也可能狼子野心,心狠手辣!”

卯日不能说自己上交丹药后还有余,这也是欺君之罪。

肖舟道:“大人,当日小人就向你求丹药救命,你说没有。那肯定慧贵妃那里也没有多的丹药,所以她怨恨娘娘受宠分得大批丹药也情有可原。”

成王:“正巧来爱妃宫中前,朕正为了丹药一事与春以尘讨论。”

董淑妃:“是何事,陛下,有妾身重要吗?”

成王:“你与董思成是一家人,朕问你,董思成有没有说过金乌丹的药方与他的祖传药方相似?”

董淑妃惊讶道:“竟然有这种事?思成没说过,只是拿到丹药后常常叹息不止,上次他来拜见妾身,清减许多,胡子拉碴的文,眼下青黑,模样狼狈,妾身还呵斥他不修边幅就进宫,要是撞见陛下触怒天颜,少不了一顿责罚。”

“思成就苦笑了两声,说什么开天窗照着人才会光鲜亮丽,他没有本事,自然只能做人下人。不过都是妄言,当不了真。”

“陛下提起此事,是发现有什么特别了吗?”

成王心中已有定夺,随意安抚了董淑妃几句:“来人,传朕口谕,慧贵妃婕妤怨妒,残害皇嗣德行有失,触怒圣上,兹事体大,念在朕与她多年情分,遂降其为慧妃,禁足宫中,以示惩戒,不容再犯。”

“太医署祭司官春以尘,剽窃他人成果,欺君罔上,去太医署职位。念在春以尘是初犯,朕先不赐死你,但你日后不得接手太医署的工作,更不能与慧妃来往。”

成王道:“春以尘,你认不认。”

成王原本偏心董淑妃,有意打压慧贵妃,估计早就想削掉卯日的职位,所以就算他今日认不认罪都无关紧要。

卯日:“臣不认,臣与慧贵妃都是冤枉的。陛下,你不分青红皂白就下旨定娘娘与我的罪,甚至不看臣提供的证据就贸然定罪,是黑不分,不辩忠奸,迟早会天怨人怨!”

“大胆!”成王站起身,“简直岂有此理!来人,将他关进天牢!等什么时候认罪,再来见朕!”

卯日站起身,对着禁军颔首:“用不着绑我,我自己走。”

***

卯日在天牢待了两日,来见他的人是秋公公,对方的脸挤在牢门的缝隙间:“公子,你受苦了。”

卯日睁开看,看清秋公公:“你有何事?”

“大人,前日你顶撞陛下实在不该,陛下当时在气头上,你顺着他认了错,服个软,吃点亏就过去了,等日后慧贵妃重获恩宠,为你平反,不也一样恢复你的身份吗?何苦跟天子过不去呢?”

秋公公:“公子呀,陛下一直对你青睐有加,不然也不会派奴才来看望您。你要知道天牢是什么地方,达官显贵在里面呆几日谁不掉层皮?你自小跟着慧贵妃,娇生惯养着长大,怎么吃得了这样的苦?奴才真是心疼你呀!不如您委屈一点,和陛下服个软,认了错,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陛下说了,你喜欢太医署的工作,等你出来后还可以去太医署。思成大人只是暂时安排在太医署,日后还会调到别的地方去的,到时候没人和你抢太医署的职位。”

卯日:“你既然知晓是委屈我,为什么还要我认错?”

“哎呀,公子别认死理。这西周不都陛下说了算吗?什么董贵妃、慧贵妃,现在该叫慧妃了,她们说了都不算!只有陛下一人说了才管用,您让他开心了,什么没有?你看当年的绯衣郎?现在不也好好地做着他的不夜侯吗?”

“说白了,都是天子说了算。”

卯日发现自己与他说不通。

“秋公公你回去吧。帮我去看看慧妃娘娘,让她别担心。”

秋公公面露难色:“公子,慧妃娘娘早就听说了那日之事,知晓你落到这境地,她被禁足自身难保,你不为自己考虑,也为了娘娘考虑一二,你认错后,哄得陛下欢心,也能帮着娘娘呀?”

“你不听奴才的话,也听听娘娘的话。”

卯日:“她想我怎么做?”

秋公公点点头:“公子,这事想开了就好,想开了,都是通天大道。”

卯日站起身:“秋公公,他为什么非我不可?”

“哎哟小祖宗,陛下的心思奴才怎么知道呢,奴才不过是想要陛下舒心。”

天牢中静默许久,卯日道。

“给我五日时间考虑。”

秋公公还要再劝。

卯日:“公公,我不是三岁小孩,他的承诺我半分不信,我松口不过是因为慧妃娘娘平白受牵连。我见他可以,也需要他重新看我的人证物证,重新定案。否则免谈。我春以尘情愿一死,以证清白。”

第112章 *白骨生虮(十四) 前世最后一章

成王十三年,十月初,王庭。

卯日在天牢里呆了半月,再度被提审,他先被领到甘泉宫沐浴梳洗了一番,半夜子时,才被带到王庭面见成王。

王庭中却只有一人,对方身形挺拔高大,穿着一身玄色官服,卯日一眼辨认出对方身份,惊讶喊道。

“二哥?”卯日随即察觉到不妥,又小声问,“你怎么在这?”

谢飞光转过身,手中端着一碗药。

卯日看出对方十分反常,谢飞光面色十分诡异,类似活死人那般偏青灰色,瞳孔扩大,几乎占领整个眼眶。

谢飞光并不回话,只是抬手将药碗递给卯日。

那碗药呈血红色,卯日不敢喝。

“若你不喝,朕就在这杀了他。”

成王从偏室缓步走出,禁军鱼贯而入,手持兵戈围困住两人,谢飞光却无动于衷,立在原地端着那碗毒药。

卯日又唤了他一声,谢飞光双目无神,似是傀儡。

“春爱卿,你喊他没用,如今他只听朕的话。”成王站在禁军外,随手一指,命令道,“谢二,往他枪上撞。”

卯日疑惑不解,却见谢飞光当真往身侧禁军的枪尖上撞去,直到胸口被刺出血口,他却不知疼痛,甚至继续强硬地往前一步。

卯日不可置信,扑过去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回拉。

谢飞光骤然暴怒,扣住卯日手腕将他一把挥开。

“不要二哥!”

“噗呲——”

枪头横贯谢飞光的胸膛,污血将玄色的礼服浸染得更深,麒麟阁榜首却没有倒下去。

禁军惊惧地退了一步,审视着这个不人不鬼的怪物。对方胸膛上插着一柄枪杆,却木然地执行着命令端着药碗转过身,继续朝卯日伸出手。

卯日心神俱震,摇着头望着他,眼中含泪:“二哥,我是以尘,你不认识我了吗?”

没有回应。

他转过头,怒视成王:“姬野,你对他做了什么?”

成王淡淡道:“大胆。”

禁军立即上前,绞着卯日胳膊逼他跪下身。

“果然是目中无人的欺君罪臣,如今见了朕不下跪,还敢对朕大呼小叫,不成体统。”成王道,“春以尘,你如今让朕越发失望。”

天子一抬手,另一位禁军持剑上前,从谢飞光背后捅入长剑。

谢飞光的身体摇晃了一瞬,唇角有血液渗出来,可还是不动如山,端着那碗药,直挺挺地递到卯日面前。

卯日今日要是不喝下药,姬野大有一直折磨谢飞光的架势。他判断不出谢飞光遭受了什么,可一枪一剑足够让武功高强的人重伤不愈。姬野对谢飞光的杀心是实实在在的。

“为什么……”卯日抬起头,“姬野,为什么?我二哥做错了什么?我又何错之有?”

姬野一仰下巴:“喝了,朕就告诉你。”

卯日不再作声,半晌,同禁军说:“松开我。”

他站起身,从谢飞光掌中接过药碗,昂首一饮而尽,将空碗举起倒扣给姬野扫了一眼,随后摔在地上,坦然走到谢飞光身边,当着姬野的面为他诊脉。

姬野挥了挥手,只留下四位贴身禁军,坐回龙椅上,缓慢道:”以尘,你以为朕不知道谢二和慧妃的关系?慧妃心狠手辣,一个女人竟敢妄想控制朕,朕绝不允许有人爬到朕的头上作威作福,更不允许朕的女人与别的男人有染,更何况她季回星竟敢杀害皇嗣!”

卯日的神情逐渐凝重,不可置信地继续探查谢飞光的脉象。

“朕这些年或许是有冷落她,只是为了磨一磨她的性子,可她倒好,胆敢对太子姬宜动手,万箭穿心呐,朕的儿子就被她命人用乱箭射死了,骨头都被射穿了,朕都不敢去看他一眼!秋公公跟我说门前的血冲洗了三日才冲洗干净。春以尘,朕的太子又何错之有?就因为他是董淑妃所出,她嫉妒对方受朕喜爱,被封太子!”

“中州突骑是许嘉兰手里的兵,许嘉兰,朕的不夜侯、绯衣郎智勇双全,屡建奇功,朕看重他,愿与他共分天下。可许嘉兰却命中州突骑乱箭射杀了朕的太子!杀了朕的官员!他要做什么?他和季回星想做什么!”姬野猛地站起身,怒喝道,“春以尘!你们想做什么?想要朕的天下?想要朕的皇位?放肆!你们都该死!”

“朕要你们死,万箭穿心,被乱棍打死,朕的孩子们是怎么死的,你们就该给他们陪葬!”

卯日已经松开了手,不知是不是那碗毒药发作,他竟然有些头晕眼花。

姬野明显陷入癫狂,追问他:“你查了他的脉象,如何?”

谢飞光的脉象已经和死人一模一样。

他没有脉搏。

谢飞光已死。

麒麟阁榜首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他死了。”姬野道,“他倒是条忠心的狗,要不是他,今日站在这的就是你的长姐,朕的爱妃。他替季回星喝了药,可忘了季回星是个薄情寡义的女人,不可能放弃权力向朕低头救他。”

“什……什么时候的事?”

卯日问完停顿了一会,他听出自己的声音颤抖。

“你刚回丰京前的几月,朕查出慧贵妃当日的孩子胎死腹中,死有蹊跷,于是拿下她身边人拷问,知晓果真是季回星亲手毒杀自己的子嗣,加害妃嫔。虎毒不食子,可她竟敢残害皇嗣。朕派人去捉拿她,问她要说法,让她喝下毒酒自我了断。谢二夺了药碗,并主动认罪。”

“后来,朕得了一味药,索性拿他试药。” 姬野笑道,“你知道朕发现了什么吗?那药让他成了不人不鬼的怪物,御医说他死了,可他却像个活人站在这,听朕的命令。”

卯日:“是什么药?”

姬野不再开口。

禁军中的一位士兵上前,抬起头时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容,卯日眯着眼分辨了一会,想起对方是当初到寿春接引他与张高秋的士兵。

是叫……

“臣何儒青叩见圣上,见过春公子。”

何儒青道:“公子别来无恙。”

“你怎么在这?”

姬野:“儒青是朕的禁军统领,他检举有功,帮朕找到了朕兄长的遗子。说起来那位遗子与以尘倒有不少联系,听说你们私交甚笃,谢飞光为了帮你们遮掩此事废了不少苦心。春以尘,你们当真有逆反之心,当诛。”

“可惜今日朕还不能杀你。许嘉兰手中的中州突骑有从龙之功,若他有非分之想,后果不堪设想。朕将他留在丰京,他有所警觉,以北方不平为由暂时返回延陵,只留下周问刀在丰京。”

姬野取出一份拟好的诏令,丢到卯日面前:”为此,朕从宗室当中挑选出适龄女子,将其封为乐昌公主许配给许嘉兰。明日就是许嘉兰约定的返京之日,朕已派遣禁军乐护送乐昌公主出嫁,就在城门口等候不夜侯。春以尘,朕要你做朕的礼官,当着百姓的面向他宣读诏令。”

许嘉兰已到适婚年龄,能与成王结为姻亲,是天子赐予他的恩典。姬野派喝了毒药的卯日去宣读诏令,许嘉兰若有不臣之心,必然将代表姬野的卯日视为仇人。到时季回星的两位义弟反目成仇,姬野一箭三雕。

若不夜侯真的忠心耿耿,拥立成王,姬野胜券在握,先拿下卯日,再率军治罪季回星。

卯日:“你要以什么罪名治我长姐的罪?”

姬野冷笑不语。

***

丰京今日不同往日,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昨日悬挂的丧幡被喜幛取代,红白绸带迎风招展。

为了掩盖满城死气,姬野特意请全城百戏戏子演出,傀儡师雕铸水傀儡分别罗列在道路两侧,戏子们唱着花好月圆、百年好合的祝词,夹着禁军前行,人群当中簇拥着乐昌公主的花轿。

卯日身穿礼官的绯红衣骑着高头大马前行。

一众人马堵在城门前。

姬野想将乐昌公主与许嘉兰的婚事风光大办,可朝中这些年剿匪、治水、防疫桩桩大事,钱币流水一般出去,国库已然空虚,所以城外实在无力修缮,白骨露在荒野上,千里无鸡鸣狗吠。

唯有许嘉兰领着随行士兵,两人两马疾驰而来。

许嘉兰到了城门前勒马停住步伐,环顾四周,见到当中的礼官卯日,与队伍最后的周问刀,脸色猛地沉下去。

“这是做什么?”

卯日不回答,翻身下马,取了诏书走到许嘉兰面前,开始宣读诏书。

许嘉兰坐在马上不为所动,神色阴沉地盯着他。

等到卯日念完诏书,秋公公上前:“礼官且慢,还有一封诏书劳你宣读。”

卯日不解,打开诏书,一目十行扫完,手指却逐渐紧握。

这也是一封赐婚的诏书。

诏书上写,陛下知晓了赋长书是兄长流落在外的遗腹子,而自己曾与长兄亲密无间,再加上赋长书在中州有战功,封为长平侯,食邑三千户,并将董家三小姐赐婚给他。

喉间涌上腥甜味道,这封诏令卯日无法宣读,他合上诏令,仰头同许嘉兰道。

“……快走。”

许嘉兰当即勒紧缰绳,调转马头,不顾禁军阻拦,策马狂奔离开。周问刀立即派人拦截禁军,双方就在城门口乱斗。

仪仗队做鸟兽散,秋公公气急,何儒青护卫着他,边高声问:“公公,怎么办?”

秋公公望了一眼已经跑远的许嘉兰,点头:“不夜侯胆敢抗旨,你们将他抓回来!”

新郎官跑了,礼乐队伍结束了弹唱,仪仗队等秋公公下令才敢散去,卯日站在城门口不动。

他望着广袤的荒野,目光落到了灵山方向。

卯日在此刻终于明白远征的士兵们为什么总想着落叶归根。原来明知前路是绝路,却还要往前走的时候,人心反倒坦荡,只会淡淡的遗憾,过去那些人和物,再也见不到了。

他走后,姬野估计还会赐新的人给赋长书,可现在他做不到自己宣读那封诏令。

这才是姬野的最终目的。

一个不留。

卯日想,如果姬野将这些计谋用在勤政爱民上,估计会是明君,可他猜忌之心实在太重,最终成了孤家寡人。

中州突骑的主力军不在城中,周问刀只是阻拦禁军,并不敢真动手,等禁军支援一到,他的目的也达到了,便主动束手就擒,只是临走前望了卯日一眼,点头当做谢过对方。

秋公公派人围住报信的卯日,惋惜道:“春公子,回天牢吧。这次去,可就再也不能出来了。”

卯日问出心中疑惑:“就算我宣读了诏令,他也不会认。你们也会以抗旨不尊的名义将他抓入天牢吗?”

他问的赋长书。

秋公公:“公子,你以为陛下真的会让自己怀疑的不夜侯轻易将人领走?不过是一截指骨。东西还是得自己握在掌中才是实的,药还是喝进肚里才能安心。”

“他没有告诉你吧,他早晚会走。只是看陛下心情,是去得惨烈死无全尸。还是去得体面,做个寻常百姓下葬。不过您放心,陛下说了,你写了那封绝交书,你与他毫无干系,他是罪臣之子,患病不治身亡。”

卯日主动问:“那我的罪名是什么?”

“大逆不道,欺君罔上,意图谋反。仲冬行刑。”秋公公肃穆道,“不过按照历任大祭司的规矩,不是问斩,也不在丰京。”

“去哪?”

秋公公望了望西南的天际:“春城出灵巫,你原本是那边的人。陛下恩典,对外保留你的名声,只将你秘密送到西南,执行火刑。”

卯日忍不住想,姬野杀他还真是大动干戈:“有必要吗?”

“祭祀此生都在为西周祈福。江山社稷,在祀在戎。陛下说了,要春告祭行刑时在火中起舞请神,为西周祈福,好命瘟疫随着你而去。等你去后,万神宁息,泽被苍生,山河无恙。”

“灵山十巫,都是万载流芳,传颂于世的好人。”

卯日笑道:“什么好人,我们不过是为了姬野的江山赴死的蠢货罢了。”

***

都说春城无处不飞花,就连火光也是琉璃花火。因为秘密行刑,押送卯日的官员未进城池,直接转道驾驶马车去了附近的苗寨。

行刑的篝火台已经架设完毕,高约三尺,旁边架着台阶,柴火层层叠叠垒上去,到了最高处只立了一根图腾。

卯日也是行刑的那日才知道季回星也在,重兵把守下,两人没有对话的机会,他只能与对方对视片刻。

季回星望着他:“再等一等。”

卯日因为中毒太深,现在说话困难:“等什么?长姐,这里太远了,谁也不会来。”

季回星:“我过去不让你们见面,是因为他的身份。我不想为难你,以尘,长姐再问你一次,若有一日,我与他抢那个位置,你会帮谁?”

卯日面上的血色已然退去,姬野当真没有怀疑错,慧妃有不臣之心,但他肯定没想到季回星是自己想要天子之位。

“姬野在王庭私自服用药石,是处子的经血,你明明知道,却不加以阻止。长姐,那时你在想什么?”

山中传来一声虎啸,山君腾跃而出,突破禁军包围,奔到季回星身边,季回星柔声回答:“还能是什么,他给你们下毒,我也能给他下毒,摧烂他的心智,让他对巫医的偏方深信不疑。后世会怎么写他?姬野尽信谗慝之口,蛊心丧志,杀害忠良,是昏君、暴君!”

卯日站在高台上,已经感受到烈焰的炙热,他半晌无话,似乎认同季回星的话,又有些不敢置信。

他还想问一些话,但行刑的人已经在催促,季回星便不再开口,卯日听见山林深处传来马蹄声。

很乱。

最后是熟悉的呐喊。

“以尘——”

“以尘!”

他转过头的时候,背后伸出一只手将他推入了火中。

卯日匆匆地想,人的一生何其短暂,二十一年光阴,不过弹指一挥间,比烈火还要绚丽,比洪水还要短暂。

赋长书也喝了药,他活不了多久,自己比他先走,赋长书肯定会难过。

赋长书却穿过了人群,狂奔而来,他眼里只有篝火,一面声嘶力竭地叫着卯日的名字,一面拨开祭祀往篝火台上挤,他吼叫的声音听得卯日难过,心脏抽搐地疼。

其实两人明面上已经绝交,赋长书不该这么难过,可卯日还是无法控制哀嚎起来。

你走。

赋长书却挣脱了所有人的阻拦,纵身跃进了篝火中。

卯日在疼痛之际,察觉到了另一种温度。他恍惚记得,赋长书给他写过一封信。

【百年独木郁枯成薪,余东去,夜航船过湘江,初观神女之姿,飘然若云霞出海。旦闻巫山云朝暮辞,上有神女退星转月,南北俱仰其神貌。

余少时初闻此厥,唯觉楚襄王若尾生抱柱而死,可笑至极,隧焚卷,阅兵书战策。后书天命玄鸟,陈师于宇。王迷其羽而比作维天之命。反问玄鸟载德?王载其天。乃知楚襄王爱慕神女,赞其美德,实则颂余天意神授。

今日得见,抚心定气,白日耀光之时山势巍峨,连绵若波,月出姣然之时美貌横生,盛丽俱矣。夺人精目,世所未见。无怪先王情独玉颜,当世明珠,众生蒙尘之时,且若磷火姽婳兮,令西子掩面,百雨金凋,草木皆春。

他日余延视,得其回音,心动难御。辗转反侧,巴山梦长。穿峡问水之厉剑,凿身剔骨之弓锤。几经别离,红露断肠。

怀古之际,念宫中有芙蓉木,为巫山睡去后余亲手所植,隧掩涕而悲。抱薪而登山,观鳞户胜鳌背,重堤龙蛰蠖屈。洪流不至,天谴尽退。众生草木,巫山长青。当如侠骨丹心,光照九州。】

赋长书抱着他说:“别怕,我陪你。”

好温柔。

是烈火燃不尽的春天。

第113章 番外* 睡去巫山一片云 船会载他们回……

春城地处偏远西南,四周高峰环抱,阻挡着外人出入的步伐。

成王十一年,女官嵇英在汝南辞别卯日与元业度后,一路向西南,深入山林,只为证实卯日分流调水灌溉南方大地的想法可行。

成王十二年,西周厉气流行,肝髓流野,生灵涂炭。西南山林村寨因罕有人烟,侥幸成为一方净土,嵇英在春城外的村寨落脚,一住就是两年,直到成王十四年开春,她背上行囊,步行三日到城中采买,却在林中一株枯木下撞见两人。

那两人相拥而眠,共同披着一件残破的兽皮。厚重的积雪盖在头顶与肩骨上,他们睡在那里,静穆得似一座神像。

嵇英上前抚开雪,露出当中一人。

那人外表被烧得焦黑,已经看不出原貌,火焰吞噬了他的长发,有些部分血肉模糊,白雪挤凹在他皮肉的沟壑里,显得不人不鬼,他甚至缺失了双臂,躯干萧条而纤细。

抱着他的那人面目狰狞,没有一寸完好的肌肤,只是他身上的甲胄似乎还没有被烧熔。甲片变得腐朽卷曲,如同枯叶一般脆弱易摧。

嵇英心生悲怜,并不恐惧这两具尸首,反而褪下身上的外袍,跪坐在两人身边,将留有余温的棉袍盖在两人残破的遗骸上。

之后她没有再逗留,继续向着春城进发,她走了两日,遥遥望见一座高耸的石碑。

石碑还未竣工,静默地矗立在白雪覆盖的大地上,碑座的角落供奉着瓜果祭品,心善的百姓抱来桃符联堆在下方。

白洛河滚滚流淌,两岸逐渐修铸起规整的堤坝,工人挑担运石,一切秩序井然。

嵇英到时,无数人高声同她问好。

嵇英笑着回应,站在那座石碑下,仰望架子上正在开凿的石工,大喊道:“工头,之前给你的祭文你背熟了吗?一定要逐字逐句不落地记住,不能雕错了!”

石工哈哈大笑:“成王十四年望三月司工事,司空春以尘造堤神人碑珍水万世焉!我不可能记错!只是嵇英大人,这石碑不用记上你的名字吗?”

嵇英道:“调水工程本就不是我提出的方案,不必多提一嘴。不过你们也无需担心我,有贵人已知西南水事变化,要我年后折返丰京,往后福气、名声总归会来,到时我便向圣上请旨,让他派人来看看我们的白洛河堤修得有多雄壮!这里的工人一一封赏哈哈!”

周围都是憨厚的笑声,有人道:“好啊,嵇英大人,等你去了丰京做官,有机会一定要提出调水的那位春大人来春城看看。也让我们见识一下是何方神圣!

嵇英笑着应和,脑子里匆匆闪过那株枯木下的两具遗骸,白洛河神庇佑西南大地,他们不该做无所归依的孤魂野鬼。

她说:“来的路上,我遇到两具被冻死的尸首,两人面目全非,生前必定遭受过重创,委实可怜。我想着你和几个人跟我走一趟,将他们运回来,就在河堤边火化了。”

嵇英转过头,叹息着说。

“我原本不信世上有神佛,可年纪大了,才知晓世上磨难太多,许多事不能圆满,所以也想着请神佛保佑,圆满遗憾。我们也做一回佛,把他们安葬,送他们去往生净土!”

牛车吱呀吱呀地驶入山林,嵇英凭着记忆找到那株枯木。

树下却没有了那两具遗骸,众人四处搜寻无果,嵇英站在树下,看见两人坐的地方积雪融化,枯木上生出一枝软嫩的新苗。

“罢了,他们也有自己归处了。”

***

成王十四年,二月,春回大地。

楚一代却渐渐流传出一桩怪事,说是有个面目狰狞的野兽,背着野兽毛皮兜裹成的白骨,沿道北上,甚至嚎叫着抢了百姓的马匹牛车。

谁也不知道它要背着骨头去哪。

不过西周大疫,北方满城都是活死人,背白骨的野兽倒显得平平无奇,又过了三月,再无人见它的踪迹,人们渐渐将野兽抛在脑后,谈起丰京变故。

无人之地,百姓口中的野兽却在努力站直身体,但毒入骨髓,怪物如今已是油尽灯枯。

赋长书站在江边,江水逐渐舔吻上他的脚背,他迟缓地察觉到寒凉,原来是阴曹地府里索命的白无常勾住他的腿脚,叫脚腕有千斤重,他寸步难行,懒劲也上来,不想挪动,但又鼓起勇气抓了抓肩上探出来的一截骨骼。

那具遗骸被他用蒿草穿扎而成,赋长书太过用力,一下子把骨头拽断了,他惊恐地睁开眼,一骨碌弯下身,双手在江水里摸索,终于找回那截骨头,抱在怀里。

他慢慢想起一路无避风雨的路,原来回灵山的路途那么漫长,他不知道自己还要走多久,是否还能拖着苟延残喘的躯体爬回灵山,什么时候才能到,以尘等不等到,他不敢去想。

一路走来,他看见的都是灰黄的土地,纸幡飘飘,野火隐隐,他见过无数苍老野拙的面孔,望到他时或是疑惑不解、惊惧万分,他们把赋长书当做鬼疫。

他曾是颖川世家籍籍无名的孱弱公子,又做过学宫中儒雅学子,后来是战场上晓勇的将士,他从无人问津到众人敬仰,又成了现在的落魄模样。

他是谁?

赋长书不知道。

江上浮着一层浅薄的雾气,远方投来灿烈的金光,朝霞烧红了天际,江水被煮得滚滚滔滔,翻卷起层层鱼鳞似的波浪。满目都是光色流荡,船家的吆喝声从上游传来,在山河间回荡。

赋长书转过头,凝视着江上的一个黑点。

夜航船。

从遥远的地方驶来,迎着朝霞,挟着寒风,义无反顾地往前。

赋长书先是喑哑地低吼,后来才泣声自言自语。

“船……”

夜航船。

船来了。

船会载他们回灵山。

他欣喜若狂,拖着步子破水往前,逐步深入江中,如同山崩、似激流,江水淹没了他的胸膛,他高举起手,向着夜航船招手,试图引起对方注意,好登上去回灵山。

但船平缓而过,劲厉刺骨的江水吞没了他的骨头,赋长书第一次痛哭流涕,张皇失措地往夜航船游去。

船上却有人惊恐地搭起了弓箭。

“是活死人,快放箭!”

“嗖——”

一箭射不死他。

所以有第二箭,第三箭……他像是一个草靶被扎得滚进河中,再也没有浮起来。

船家松了口气,看了一眼血红的朝阳,紧张地喊:“启船——”

他们会从支流进入湘江,然后过湘妃三峡,再见神女飞天,在神明的庇佑下无忧顺遂地驶过漫漫的长路。

而一个被射死的活死人,只会随着波涛沉入江底,好似巫山睡去,冬去春来,皆作过眼云烟。

【第五卷:将相无绝】

第114章 送神还山(一) 非要哥哥赏你一巴掌才……

“宣王十四年,王庭昭告天下,春告祭感染时疫不治身亡,张高秋全然不信,入宫求见惠妃,等来的却是闭门羹。”

姬青翰嘴上说不想卯日见他的二哥,可还是板着脸命人将谢飞光买了回来。

阮次山为谢飞光用了药,昔日的麒麟阁榜首短暂清醒过来,目光巡游过虹车内众人,最后视线定格在卯日身上。

姬青翰原本抓着卯日的手腕不松,但架不住卯日往前,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松开,偏过头听两人叙旧。

艳鬼走到谢飞光面前,半晌才喊了一声。

“二哥?”

谢飞光的瞳孔中渐渐有了光彩,朝他一板一眼点头,随后摊开双手。

卯日竟然快步奔入了他怀里,埋在谢飞光怀中抽泣地喊:“二哥!”

姬青翰捏着扶手的手掌便卸了力道,安慰自己说,卯日与自己亲人三十年未见,如今投入兄长怀抱情有可原,但他还是克制不住心中酸涩。

巫礼在他面前除了风流轻佻,向来仪态端庄,就算万神降临,也不曾压迫下卯日的脊梁骨,但现在,卯日却像位幼童一般扑进谢飞光怀里,好像过去那些肃穆的姿态在兄长面前都不存在。

他待卯日不够好,不够对方坦然地敞开心扉、无所顾忌地扑入自己怀里。

卯日:“二哥,你怎么变成这幅模样了?”

谢飞光摸了摸他的发顶:“我服毒以后,尚有意识,姬野命我多次试药,没有杀死我,只是我也不再是人。”

“他逼你喝药的那日,我还有一些记忆,可我醒不过来,控制不了自己,只能看着你……”谢飞光缓声道,“你死以后,我浑浑噩噩的,再次清醒已是成王二十年。你长姐说,我一直被姬野关在地牢里,就这么放着不管过了六年。”

谢飞光苏醒的那日,隔着厚重的连幔,望见坐在高位上的季回星,着庄重黄袍,山君蛰伏在龙椅下。

季回星一指案桌上的丹药。

生金雪魄丹。

谢飞光二话不说吃了下去,后来他跟着季回星上了战场,知晓那一年是成王二十年,时疫已过去,现在西周正处于战火连天之时。

“我杀了许多人。我不会死。”谢飞光道,“成王二十二年,爆发了惨烈的原阳之战,山君战死,我没有意识,走出了西周属地,又过了半年,我再次苏醒,回了西周。那时战乱已经结束,我没有回王庭,而是写了一份信托人转交给回星。”

见信而寂,知我是我。

“我告诉她,见到这封信的时候,谢飞光便彻底死了。我如今已不是当年人。”

谢飞光顿了一会道,“以尘,当年她放任你被烧,是因为她自身难保。你死后,王庭大乱,肖舟收了董淑妃的丹药苟活,先后污蔑你与季回星意图谋反,许嘉兰抗旨出逃。姬野一怒之下杀了朝中半数官员,广陵扶风、延陵的吴、季世家全部收归天牢,数百人被肖舟用刑逼供,蒙冤认罪。”

那时朝野相互揭发,官吏之间诬告成风。肖舟怕许嘉兰麾下将士周问刀报复他,所以构陷周问刀,姬野听了董淑妃与肖舟的话,也认为若是许嘉兰发动兵变,定会与丰京的周问刀里应外合,所以下令赐死周问刀。

周问刀预感大祸临头,怒道,姬野馈聋无能,让外戚干政,最后他在王庭中被禁军斩杀。

“你的恩师元业度、嵇英等人全被诬告将要造反,元业度年事已高,姬野谅在他治水有功,撤了他的官职,贬到北方去了。”

卯日眼中含泪:“北方?北方瘟疫,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把元师氏送到那边去。”

谢飞光垂下头:“他死在去的路上。嵇英因为出身微薄,不常参与朝中之事,所以季回星将她从牢中救了出来,后来嵇英成了回星的左辅右弼,一日万机。”

“你或许不可置信,但你长姐知道我还活着,但不是正常人后,又回到了烧死的地方,她用你的命给我延长了寿命,只为了让我上战场,保下西周江山。”

卯日半晌无话,姬青翰当即道:“二哥,今日时辰已晚,我们还要回丰京,你先回去休息,有阮次山在,也好料理你的身体。”

谢飞光这才偏过头打量起姬青翰。

“你……”

他迎上卯日的目光,了然于胸,释然道:“过去是兄长狭隘,姬野如此行事,就算回星不反他,也有旁人来反。与其是别的三教九流,不如是你在乎的人,你也不那么难受。以尘,这些年你受苦了。二哥没有保护好你,还害了你,对不起。”

他跪在地上同卯日道歉,等阮次山来搀扶,才慢慢走了出去。

虹车里只剩下姬青翰与卯日,太子爷转到卯日身边,冷静道:“张高秋曾在新都实纪里写,你死以后,她四处打听,用以身试药从新任太医署御医那里换来消息。春以尘早在去年年末被下大牢,后来被处死了。或许是药效的缘故,她的青丝成了白发。”

“卯日,季回星登基后,无人敢动她,她此后顺遂无忧,”姬青翰望着卯日的脸,伸手牵住卯日的手,委婉地说,“她除了想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过得很好……物是人非,昔日的人已经……”

卯日突然扭头扑进了姬青翰怀里。

姬青翰怔了怔,心满意足道:“孤抱抱,别难过。”

卯日趴在他怀里,双臂勒得很紧。

“长书,我难过。”

姬青翰抚顺他的头发,用自己也没察觉的柔软音调哄道:“那我陪你。你不想见二哥,以后就不见他,我们去丰京,孤给你开灵山长宫。你的轺车,孤叫人去做,你想要几匹马拉都可以,孤都准。”

卯日双腿分开,骑坐在姬青翰腿上,与他面对面,不知道想到什么,眼睑颤抖,忽然望着姬青翰不说话了。

“怎么了?”

“我想亲你。”

姬青翰:“巫礼大人说一不二,你想的事,就算是孤也拦不住。”

卯日便捏了捏姬青翰的耳垂,贴过去,将唇印在那张朝思暮想的唇上。

唇肉相贴,气息交融,卯日与他交换了一个久别重逢后的漫长又温柔的吻。

***

姬青翰先抄了郢城齐君的家,重修了许嘉兰与朝玉京的墓,准许谢飞光同行,但回丰京的路上便不准卯日出虹车。

姬青翰处理政务时,就用锁链系在艳鬼身上,抱着对方坐在自己腿上。

卯日靠着姬青翰的肩,漫不经心地指责太子爷的奏书字迹潦草。

姬青翰抚玩着他的手指:“比不得你的六哥忘忧君用笔,铁画银钩字字端。”

“呵,是,你是下面如龙蛇动乾坤。”卯日似乎被气笑了,直起身子,“姬青翰,被我含了一宿还不够,还要吃么?”

姬青翰便放下竹简,抱着卯日转过身,手也顺着衣领探了进去,沿着卯日的脊柱骨揉。

“早间不是玩得很开心吗,太子妃,靠在窗边又叫又喘的,弄了孤一身,还抖着腰把腿往孤腰上缠。”姬青翰摸了摸他,还是润的,便贴着卯日耳垂亲了一下,“就喂饱的时候听话,下了塌就翻脸不认人。”

姬青翰着急赶路,虹车日夜兼程,一月过去,估计明日就能到丰京城,今日还要拉着卯日胡混,抱着艳鬼的窄腰,把卯日的欲望勾了出来。

“太子爷就可着劲胡说吧……”

水声涓涓,艳鬼明眸流波、肤若芙蓉,张着唇呻吟,一截柔软甘甜的舌尖伸出来,被姬青翰吃了个一干二净。

姬青翰就是不动,捏着他的臀问,“要不要?”

卯日用长腿夹着太子爷的腰,缠在上面,下意识舔咬着姬青翰的唇皮:“要,长书。”

姬青翰:“太子妃,自己来要。”

他拍了拍卯日:“巫礼大人坐在孤的龙蛇上自己动,让孤看看乾坤动起来是怎么样。若是做得好,孤必定赏你。”

胳膊搭在了姬青翰的肩上,卯日掐捏着太子的后颈与长发,提着腰往里吞,吃得脖颈上汗津津的,闻着香入骨髓,似是泡在温柔乡里。

“什么都赏?那我可得好好想想。”

“嗯,都依你。”

好缠人。

太听话了。

越到丰京,卯日就跟化作绕指柔一般,姬青翰想听什么都能哄着他说出来,哪怕要艳鬼玩自己,卯日也只是坐在他腿上,用一双多情的眸子雾蒙蒙地盯着姬青翰,手指不停。

太子爷被哄得魂不守舍,吃的飞醋也忘得干干净净,什么都肯赏给鬼魂。

姬青翰拍了一下卯日的腰后:“你今日为何一直盯着二哥的车马?想见他?”

卯日断断续续地说:“只是看看……”

……

“等着,和我一起。”

他把卯日的腿架在肩上,十指相扣,扶着卯日的手。等发泄完,卯日没了力气,伏在软垫上,又被姬青翰捞住腰,抱入怀中。

卯日懒得不愿动,用膝盖蹭了蹭姬青翰的侧腰。

“太子爷,软不软?”

姬青翰舔吻着他的后颈,“软,还嫩,水做的巫礼果真名不虚传。光是水就把孤的东西浇湿了,真是……。”

卯日眯着眼笑,忽然察觉到什么,撑起光裸的身体,去推开虹车的窗户。

外面一片浓黑,三两颗星辰点缀在墨色的夜空中,偶尔能望见起伏的山势,似是潜藏在暮色中的逶迤长龙。

姬青翰直起上半身:“怎么了?”

卯日眼里有两道清泪流下来:“是灵山。”

夜色已晚,可灵山就在那里。

孤魂野鬼在三十年后,终于回家。

姬青翰凑过去吻掉他的泪,对外面驾车的人道:“停车。”

他从暗格里翻出干净衣物,给卯日擦干净身体,将艳鬼青青紫紫的身体包裹起来,才站起身,抱起卯日。

卯日知道他的腿慢慢在好,也没想到姬青翰现在竟然能抱着他站起身了。

“去哪?”

姬青翰:“带太子妃回娘家。”

两人下车时,看见谢飞光的马车也停了下来,对方估计也在眺望夜色中的灵山。

姬青翰有些不爽,命侍从牵来一匹快马,翻身上马,一人一鬼就在黑夜里向着灵山跑去。

“不许说别的,孤不想听。”姬青翰抱着卯日,“时辰还早,不带谢飞光,孤只想和你回灵山。要是等明日回了王庭,宣王估计要命孤回王庭,到时杂务缠身,也不知道何时有空陪你去。”

卯日:“好。”

他实在太听话了,姬青翰一面驾马,一面问:“孤早就想问了,你最近实在太听话了,是因为谢飞光回来了?”

卯日:“不是。”

“那是为何,你忤逆孤也不是一两次了,为什么偏偏这般乖,不像你。”

卯日忍不住笑道:“青翰,非要哥哥赏你一巴掌才爽吗?”

“我只是想起,当年我也曾和六哥在夜色中快马加鞭奔赴灵山,”

还有一个愚笨的驾马人追了他一路,追上灵山。

姬青翰冷下脸:“不许提玉京子!现在是你和我去灵山!”

卯日嘲讽似的呵了一声,只是眉眼带着笑。

等到了熟悉的地方时,天色渐亮,灵山长宫似乎被重新修缮过,琉璃瓦顶变成了金瓦。

门前栽种着一株高大的木芙蓉,还未开花,但枝叶繁茂,姬青翰下了马,将缰绳系在树上,又折身过来抱卯日。

卯日垂头:“我没断腿。”

姬青翰不管,只双手抱着巫礼的腰,将人从马背上拖下来,抱在怀里,他让卯日坐在自己左臂上,走到门前。

姬青翰一扬下巴:“推开。”

卯日推开了门。

日出了,金乌的璀璨光芒穿过月洞门照到卯日的脸上,他眯起眼,觉得那束光一如往昔,温暖得让人眷恋。

姬青翰偏过脸,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孤照着新都实纪重新装潢了一遍……灵山长宫被拆卖后,只剩了几堵断墙,或许略有不同,但……”

他犹豫片刻,问,“你喜欢吗?”

卯日落了地,扶着门框说:“喜欢。很喜欢。”

半晌,他的目光落到姬青翰脸上。

太子爷一直在看他。

“怎么?”

卯日:“你来。”

姬青翰凑过去,卯日摸了摸他的眼睛,亲了一下他的鼻梁,又顺着往下,最后叼着姬青翰的唇皮。

姬青翰却不满于浅尝辄止,他将巫礼压在门框上,掰着卯日的下颌,舌头顶开了齿关,非要吸到对方柔软的舌头才肯罢休。

“钥匙在你的屋里。”姬青翰含糊道,“孤也没有钥匙,若是你……其余人无所谓,但你不能把孤锁在门外,不然孤就命人拆了灵山长宫的大门,”

“然后再给你修好。”

他捏了一下卯日的脸,气势汹汹地问,“巫礼大人,听见了吗?”

卯日笑得张扬:“没听见。”

随后又收敛了笑,他站在朝阳里望着姬青翰,郑重地说。

“姬青翰,我要杀了何儒青。”

第115章 送神还山(二) 唇肉便衔贴在一处。……

姬青翰只回复了一个字:“好。”

“在那之前,孤也有事需要你去办。”姬青翰说,“回丰京的路上,孤召集当今有名巫师、佛子、道士入京。阿摩尼拿你献祭,我要他们拿出破解办法。还有你余下的爽灵一魂,孤要给你寻回来。卯日,不要拒绝我。”

卯日顿了许久,才在姬青翰灼灼的目光里点了一下头。

一个时辰后,王庭来人接太子入宫面圣,姬青翰命楼征将卯日送回东宫。过了五日,却不见姬青翰回府,只是宫中的赏赐却先入了门。

卯日瞧了一眼,楼征端着一串青玉鸟纹璜,项链都是翠甸子打造,色如天相,工艺精巧。

“大人,宣王赏赐的东西都收入库房,这是名册,请您过目。殿下说这几样首饰是送来给您的。”

谢飞光坐在一侧,卯日撑着脸,笑吟吟地回:“我可没说过我喜欢首饰,我也不爱管杂务。”

楼征点头,门外的侍从立即端着新的礼物入门,他掀开上面的遮布,露出里面的错金银剑,剑身修长,剑刃锋利,华贵端庄,像是一柄礼器。

“殿下说,若你不喜欢首饰,还有这柄玉龙剑。大人可以试试趁不趁手。若是不满意,铸剑师眼下也候在东宫,您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打造器物。”

卯日:“他人呢?”

“宣王留他在王庭,过几日就会回来。”楼征点了一位女官入内,“大人放心,宫中人都是殿下亲自挑选的,能看见你二人。您要是嫌闷,就告诉女官,百戏、宴饮、野猎,全凭您决定。”

“那好,我要与二哥去野猎。”卯日站起身,垂头瞧了一眼玉龙剑,“礼器我收下了,回去告诉青翰,说他做得好,哥……”

他想起谢飞光在,不方便直接自称哥哥,只像模像样说,“我回头答谢他。”

楼征顿了顿:“大人,您去野猎可以,但谢大人不能与你同行。”

卯日顿了顿:“这也是那小子的意思?”

楼征点头。

卯日便哼笑一声:“好呀,二哥不与我同行,但他自己外出偶然遇到我了,这可不怪我。”

***

在野猎苑的第二日,卯日听见姬青翰返回东宫的消息。

随即望见姬青翰独自驾马奔来,太子爷换下了官服,着深紫色团花绫罗圆领袍,头戴锥形冠,腰上束蹀躞带,带上挂着囊袋与配饰。

卯日还没见过他身体康健的模样,尤其是换了野猎装束,更显得身姿高大,威武霸气。

对方骑马奔驰到面前,姬青翰似乎有意放缓动作,甚至牵着缰绳绕着卯日小跑了一圈。

半晌,姬青翰兴致勃勃地问:“太子妃独自外出野猎,可还顺心?孤的野猎苑喜欢吗?”

卯日便将囊袋里面的兔子丢过去。

姬青翰抱在怀里,野兔后蹄乱蹬,还是鲜活的,他提着兔耳,疑惑地打量一圈,发现野兔身上没有伤口。

卯日:“太子爷野猎苑的牲畜倒是亲鬼,瞧见我也不带跑,直接往我怀里撞。”

姬青翰似乎心情极好,竟然顺着卯日的话接了下去:“它倒会享福。巫礼大人的怀里孤都没睡够,居然敢往里撞……”

他将兔子装在猎物袋里,丢在地上,“有人会来收拾。卯日,比试跑马吗?”

卯日闻言一挑长眉,坐直身体:“来。”

太子的野猎苑面积不小,草野上偶尔有绶带般的河流蜿蜒远逝,松木挺拔,水草繁茂。崇山错落连绵,如龙脉盘桓。

两人一前一后,奔驰过坐落在山丘当中的宫殿。

姬青翰熟悉地形,却有意放慢步伐,只比卯日快半个马身,等跑了半个时辰,冲到蒹葭河湾边才慢慢停下来。

卯日面上有些薄汗,看上去是山峦生雾,滑到姬青翰怀里时,和激烈的春泉一般,两人喘息着对视了几息,唇肉便衔贴在一处。

他俩生涩地蹭着身体,姬青翰托抱着卯日的臀,手掌摩挲着对方的背颈。

“谁赢……了?”卯日气喘吁吁地问。

姬青翰身上冒着热气,主动退让:“我输了。”

他将卯日抱在怀里,走到蒹葭丛附近的小亭,“想请大人送我一些奖赏,当做宽慰。”

卯日:“我赢了,太子爷不奖赏我,反而求起自己的安慰奖。当真是半点不吃亏。”

姬青翰仰头:“喜欢野猎苑吗?”

卯日点头。

“你的了。”

卯日疑惑地嗯了一声,不确定地问:“真要做昏庸太子?”

姬青翰皱眉,“孤乐意。”

他敞开腿坐在美人靠上,将卯日放在自己腿上,亭外都是薄雪似的蒹葭,姬青翰打量着卯日,慢条斯理地说,“原本也是为你准备的。四年前何儒青看上了灵山那块地,想从宣王那弄到,用来修建伽蓝寺。宣王觉得灵山以前是放马场,水草鲜美,适合强兵养马,是福祉宝地,不愿直接给他。正好我也要那块地,所以我偏与他争,这才保住了灵山。”

卯日探身从亭外折了一根蒹葭,故意去蹭姬青翰的脸。

“我原本想若是灵山长宫保不住,就另择新地为你重修一座长宫,因此野猎苑也动工了。等到春日,万竿烟雨,千山落青,瞧着也欢喜。”

姬青翰被弄得有些痒,反手将蒹葭夺过,将长竿顺着卯日的衣领插进去,自己仰身靠在栏杆上,双手扶着卯日的腰说。

“不过老将军对我怀恨在心,大半年前,他得了机会,在章台一案中设计陷害我,宣王知晓前因后果,才对我从轻处罚,又让我去春城巡查暂避锋芒。”

卯日拉开衣襟,露出一小块雪色的肌肤,比荻花还要乳白,似是温软的牛乳。

他夹出蒹葭,嘀咕了一声:“毛病。”

姬青翰不动声色地盯着他,“巫礼大人,如今你可是富甲一方,孤需要多少聘礼,你才肯嫁入我东宫?”

卯日捏了捏姬青翰的耳垂,两指掰过他的下颌,迫使他转过脸,朝着野猎苑的千亩土地。

“三日后,日出东方之时,要是你载着百辆木芙蓉来灵山求亲,我就答应你。”

现在不是木芙蓉的开花季节,姬青翰却答应了下来。

他的目光充满侵略意,手抚上卯日的腰封,细细感受着下面小腹起伏,喉间干涩,“孤这几日在王庭总是心口疼,夜里辗转难眠,三番五次梦到给孤下情蛊的艳鬼,披着华衣,又摇又吟的,说孤送的礼器不好,东宫住着不顺心,他要去别处……巫礼大人,你医者仁心,能不能救救我?提前治一治孤的病。”

他抓着卯日的手放在自己心脏处。

“就劳烦巫礼大人传话给他,说孤什么都给他,让他留在我身边,最好是永永远远。”

卯日一听就知道是他的情蛊在作祟,垂下头,用指腹揉了揉姬青翰的心口,又慢慢沿着衣袍上的纹理走:“大人看你的病,只是传话无用……估计该用缰绳栓在身上,艳鬼牵着绳,骑一骑、驯一驯才能好。”

他俯下身,吐息如兰,“太子爷,你说对不对?”

巫礼大人总喜欢把太子爷当做马匹骑,坐在对方腰腹上来来回回地颠弄。

眼下姬青翰把外袍铺在地上,上衣大敞,巫礼绘有蝴蝶纹样的手游走在他身上。

姬青翰忍不住握着卯日的小腿,肌肉紧绷,克制着欲望,沉沉地问,“夹得好紧,想孤了吗?”

卯日的礼服挂在臂弯上,用胳膊撑着姬青翰的腿,他身上没多少首饰,之前的吻痕也消淡下去,身体跟璞玉一般无瑕。

姬青翰从兜里取出一串绿松石手链,套在卯日身上。

“姬青翰!你做……什么?”

卯日伸手去勾。姬青翰将卯日的手腕反绞住,听艳鬼低低浅浅地呻吟,动作有意慢下来,低喘着说。

“不准碰,腿张开。宣王召我入宫,说了两件事。其一,宣王怀疑临沂官员以赈灾名义上下勾结,私吞赋税和秋粮,牵扯官员九十余人。临沂新任的布政使怕被牵连,主动上奏,愿意上缴俸银三万两。并将临沂的伽蓝寺划出百亩土地上贡给朝廷。”

卯日骨酥眼饧,被弄得软成水,还要听姬青翰一本正经说朝务,思绪有些跟不上,推着他的胸膛,狠狠地刮了他一眼。

“……伽蓝寺?”

姬青翰刚刚才同他说何儒青原本抢灵山就是为了建造伽蓝寺,没想到又转了回去。

姬青翰被他的目光勾得动作迅疾了一些,含着卯日下颌与湿濡的唇珠:“嗯,就是那座伽蓝寺。等提了亲,孤便领你去,既然寺庙是何儒青提议修建的,总和他脱不了关系。”

“啊嗯……还、还有一事呢?”

姬青翰目光阴郁了些:“无非是催促孤寻一位太子妃。可我的太子妃现在把孤当马骑得正欢呢,爽不爽?叫出声,卯日,孤喜欢听你叫。”

两人胡闹到日暮,共骑一匹马回别苑,姬青翰原本在听卯日说这几日的事,入了苑,却看见早就回来的谢飞光在堂中等候,楼征偶尔与自己师兄搭话,少言寡语的两人破天荒相处融洽。

姬青翰的面色一瞬间冷淡下去。

“孤不是说了,只准你来野猎苑吗?”

卯日与他站在院内,不以为然:“我与自己兄长许多年未见,二哥想去哪我自然不会阻拦。”

姬青翰半晌不语,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到卯日身上:“所以孤来之前,你便和谢飞光待在一起?”

怒意骤然间烧到了五脏六腑,姬青翰一整日的欣喜之情都消去,二话不说直接扛起卯日往外走,还捂住对方的口舌,不准人说话。

他连夜从野猎苑将卯日送回了灵山长宫,把钥匙系在自己脖颈上才离开。

第三日时,灵山长宫外人声鼎沸,卯日脚上系着金链,站在月洞门下,看见姬青翰着喜服,骑高头大马侯在外面,他身后是连绵的车辆,侍从正往长宫内搬运箱子。

卯日打开箱子。

里面是金玉打造的木芙蓉。

姬青翰估计还在生气,不过数尺的距离,竟然托楼征来传话。

“殿下说,这是您的聘礼,一共一百辆马车的木芙蓉。”

卯日嗤笑一声,靠着墙,也没个站像:“你们太子爷又成哑巴了,下聘礼还需要托人传话?你告诉他,让他自己来说,不然我就把聘礼退回去。”

楼征回去,没一会又无奈折返。

“殿下说,除非你答应他不见谢飞光,不然他不来。”

卯日摆手,高声同院中的侍从道:“不必搬了,我不收聘礼,让你们太子爷从哪来回哪去!”

侍从们面面厮觑,拧头去看姬青翰的神色,瞧见对方面无表情,拽着缰绳,突然拔剑出鞘,用剑刃拍了拍马匹头颅,厉声道:“谁要是听了太子妃胡言将箱子搬出来,孤今日就砍了谁脑袋!”

喜事也能闹得血溅三尺,卯日忍不住骂他胡作非为,简直无法无天。

他转头同楼征说:“你去叫他进来,就说我忽然想起当年喂我木芙蓉的那人是谁了。”

还没等楼征过去,姬青翰主动进来了,压着剑眉问:“那人是谁?”

卯日展臂,用手指勾住太子爷的腰封,往月洞门里退了一步,入了里园,正是日出之时,日光照得艳鬼的脸庞一半明一半暗,长眉如远山青峦。

姬青翰却想起了日下的一尊神像,剥去金箔外漆后,吐露出的都是玉色的山石。慈悲的神明拥有最澄澈的内心,垂怜凡人时也赤忱无比。

他原本稳住不动,两人僵持了半息,姬青翰伸手撑住门框,手腕上都鼓起了青筋,才肯往里挪了一步,太子爷目光闪烁了一下,目不转睛地盯着卯日的脸,想凶恶地问一句做什么,最后只能压抑着爽意,板着脸慢声指责了一句。

“不成体统。”

卯日左耳进右耳出,又重重勾了他一回,才倾身过去含吻了一下姬青翰的唇珠。

“大婚是什么时候?”

姬青翰:“这月。”

“宣王准许你胡闹?”

“孤先斩后奏。”

卯日又亲了他一下。

姬青翰的冷脸也装不下去了,好歹忍住不回吻:“那人是谁?”

“死了也这么介怀?太子爷心胸只有巴掌大。”

“是,孤是小气鬼。卯日,那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