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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妻惑主 彭三山 22315 字 6个月前

第81章

皇帝仿佛耳边炸开一声响雷,轰得他脑中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怎么会死了?这么快就死了!

冯延还这么年轻,死在这片茫茫原野,他怎么跟太后交代?

皇帝茫茫然抬头看天,云结层阴,雾雨霖霪,绵绵细雨铺撒过来,倾泄满脸,水珠涟涟沿着面颊顺流而下。

天地黯惨,帝王泣泪,六军同悲。

祖母,你的侄儿没有了,是我害死的他!

皇帝忽然轻吟一声,嘴角渗出鲜血,和脸上的水晕为一体,顷刻染红了下巴。

“陛下!”抱巍大惊,颤颤伸手不敢碰,而皇帝已经迅速擦去了痕迹,将口中的血水咽下去。

他通红的眼睛厉色看向抱巍,大军面前,主将怎可倒下!

抱巍颤着发白的嘴,看向身后黑压压一片军士,都是年轻力壮的孩子啊……

他浑浊的眼睛中溢出泪水,轻声说向皇帝,“陛下,我们回去吧……”

皇帝紧紧咬住压根,颈上的青筋暴起,狠狠地盯着他。

抱巍哽咽着:“陛下,南国江山在远,新都旧都近在眼前,已经等不起了!”

身后的副将是高大雄壮的武人,此时此刻也不禁落泪,“陛下,圣人之师,十年不晚,将来静待时机一定能再回来!”

“可是大军已经出发,怎么能折返?”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这一次,将来还要等多久?”

“陛下春秋鼎盛,齐主年老难持,一定能等到再度南征的机会!”

皇帝努力咽下喉中涌起的腥铁,在簇拥的争执中沉寂着,直到雨势渐渐加大,如瀑袭来,向着大军不断前进。

他骤然扬起高亢而又嘶哑的吼声:“撤军!”

这句命令传入军中如山呼海啸一般嫌弃浪潮。六军齐呼,嚎嚷声响彻遍野,皇帝看着眼前沸腾的一片,重重地闭上双眼。

自代北而来的骑兵终于止步于江水北岸。浩渺江水之南,是与北地截然不同的靡丽南国,是与北地分离七十年之久的故晋旧地。

唯有踏过的尘土、绵延的细雨长风,将北人的呼嚎送至江南泽国。

就在离开营帐五十里地后,大军折返回营。

而此时此刻,齐军正在千里奔袭,试图从侧翼冲击卫军,尤其是卫主亲率的这部大军。

两军生死时速,皇帝再度飞驰回寰,以鹰击箭出之速堪堪躲过齐军的截杀。

冯延的身躯静静躺在皇帝和他分别时的床上,没有动过。但他的眼睛永远闭上了,脸色渐渐开始变得青白,不复从前模样。

他是个风姿俊逸的世家子,少年时进宫侍读,骑马走过街上一遭都能收来许多鲜花蔬果,扰得他狼狈不已。

皇帝看他狼狈的样子反而取笑他,被他不声不响地顶回来,让皇帝也跟着他去街上走一回,看谁收到的花多,于是皇帝也不敢取笑他了。

当年踏马碾香尘,此去泉台音书绝!

皇帝站在他床前,喉中腥甜再度涌上,几乎不能站立。情同手足的兄弟就这样悄然无声地离他而去,死在他征战折戟的路上。

风雨如晦,冥翳暗室,群臣众仆无不愕然,一向冷峻自持的皇帝轰然扑到床前痛哭,声泪不绝。

“子延!子延!”

他要怎么对太后的在天之灵交代?怎么面对留在代都的舅父,怎么面对新婚不久的阿妹,怎么面对……阿照?

**********

“阿耶!”

冯照没想到,等她再次归家父亲竟然已经病入膏肓,他时常昏睡,断断续续地清醒,话也说不了几句。医师说,阿耶的病情已经回天无力。

家中的妇人和几个子女整整齐齐地坐在一起,谁也没有心思再勾心斗角,本就安静的屋中弥漫开一片沉寂。

冯照茫然坐在床边愣愣地出神。

不过短短几年,好像就已经换了人间,身边的人渐渐分别,熟悉的人渐渐远去,无论阴阳相隔还是天涯相远,都只留下她一个人还停留在从前的世界里。

此时冯宽渐渐转醒,昏暗的眼珠微微发亮,甚至还能撑着坐起来。

几个人过去把他扶起来,他用力喘息道:“我……下去。”

小辈并不愿,但奈不过他执拗,便搀扶他下床。

冯宽颤巍巍走到窗前看着屋外绿意和明净的天色发呆,而后才对屋中的家人一览而过,疲累地回到床上躺下。

“我快死了。”他平静道。

他出口这一句引得屋中静默一瞬,而后忽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哭嚎。

冯宽扬起一抹微笑,“我这辈子,不枉此生啦。”

“但往后,你们就要靠自己了。”

然后一家人被他全都赶出去,再一个个叫进来。

最先进去的是冯修,大家只知道他出来时脸色难看,一个字也没说就走了。

而后冯照进去,冯宽看着这个女儿,心里既是欣慰又是忧虑。

“阿照,以后阿耶不能陪你了。”

冯照瞬间溢泪而出,冯宽喑哑着声音道:“我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你从来都是最勇毅的,怎么现在沉寂在家里都不出门了?你姑母走了,现在我也要走了,往后你只能靠自己了。”

冯照哽咽着摇头。

“只是你得记住,”冯宽道:“陛下那里,你该低头就低头,该抗着就抗着,你想往上走,这是必经的路。陛下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看似重情重义,实则冷心冷情,他对我们家的情分能保你们一世富贵,对你的心也是有的,但这些情分

有多深,将来就靠你一个人维系下去了……”

“不仅是陛下,你还要学会揣度所有人的心思,你已经长大了,不能再任性妄为啦,你阿娘也得靠着你啊……”

冯宽的嘱托很长,像是要把一辈子的了悟都说给她听,但声音越说越小,这么长一段话已经让他累得喘息。

冯照泣不成声,原来有两座大山挡在她面前,挡住一切妖风魔雨,可是现在只有她一个人了,才知道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冯宽拼尽全力为家中每一个人留话,一点遗憾也不想留下,也让他这一整天回光返照般充满神采气力。

最后一个进去的是常夫人,她去的最晚,待的时间也最短,沉着脸进去红着眼出来,二十多年的夫妻情分到此刻竟也没什么可说的。

及至黄昏,院中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喊声:“太师,薨!”

冯家霎时间哀嚎冲天,偌大的太师府只余呜呜咽咽的哭丧声飘荡在上空。

冯宽以异姓位列三公,还是陛下舅父,其死震动代城内外,当日就有人快马加鞭将此事报送洛都。

驿使抵达洛阳时皇帝还远在钟离,洛阳群臣得知此事后再度派人快马奔去淮南前线。

**********

皇帝在钟离亲自为冯延办丧,甚至到了旁人瞠目结舌的地步,他将自己身上的衣服径直脱下来盖到冯延身上充作殓服,还为他用上了齐人奉慰送来的棺木。

他在人间享不到皇家赐下的富贵,那就让他在泉台借地上天子的气运走得更顺畅些吧。

皇帝亲力亲为,在此地为冯延举办了隆重的丧事,追赠假黄钺、大司马、司徒,最后派大鸿胪将他的灵柩送回洛阳。

似乎丧仪越盛大,皇帝的心才会越踏实。

但战事的紧迫让皇帝无法耽于伤悲,齐军汹汹来袭,加之淮水夏汛,他们必须立刻离开钟离。

皇帝率大军回撤彭城,这里背靠青州,离洛阳粮仓近,卫军补给短缺的危机总算能大大缓解。

然而还不等皇帝喘口气,他就见到了来自留台的奏闻。

白纸黑字,一字一句地写着“冯太师薨”。

皇帝险些晕厥过去,他一心想着回去该如何对太师陈情,可太师竟然早就离世了!

他尚且如此,那阿照呢!

父兄接连离去,阿照如何经受住这样的打击?

他几乎能想象到阿照满脸泪水的模样,从前她受了委屈还有家人在,现在连他都不在身边,不知她怎么撑下去。

抱巍在一旁看着皇帝形神俱哀的样子,忍不住劝道:“陛下,不如早些回洛阳吧。”

其实军中将士们更想回代城,但他不敢触皇帝逆鳞,只好婉转劝谏回到洛都。

皇帝捂住脸,衣冠颓丧,双肘撑在桌上久久没有说话。

此信是太尉奏闻,平原王陆睿亦有奏请,请皇帝还驾代城,以主太师葬礼。

他靠坐在桌前,深深闭上了双眼。

他们是什么心思,皇帝当然清楚,但迁都之举已下,断然没有回转的可能。他为此筹谋数年,殚精竭虑,如今南征失利,迁都若再有变故,那他多年来的雄心筹划都会付诸东流,他的皇位还坐不坐得稳!

想到这里,他立刻睁开双眼,眼中冰寒彻骨,已无哀怜之意。

皇帝迅速召集群臣,当着众人的面驳斥太尉与平原文的奏请,“自古以来,安有天子远奔舅丧者乎!朕经始洛都,岂可弃洛还代,此二者妄相诱引,陷君不义,当斥!”

原本想借此事做文章的臣子只好按捺住了自己的冲动。

而见皇帝强硬如此,军中蠢蠢欲动想借机一同回代城的心思霎时全歇了干净。

就连抱巍也没有想到,皇帝竟然会做到这种地步。一直以来,他对冯家的恩眷都是令旁人艳羡难以企及的地步,没想到太师之丧竟也不能让他回代都一次。

抱巍看着遥遥的北地,忽然冒出了一个惊悚的想法,会不会,这辈子都不能再回到代城了?

是夜,万籁俱寂,遥夜沉沉,皇帝躺在床上紧闭双眼,不时眼皮抖动,额头沁出细密的汗,月光静谧落下,映出他忽然张开的眼。

皇帝陡然清醒,从梦中醒来,堆积在眼底的水意顺着眼角流出,他捂住了眼睛。

幸好……幸好是梦……

他欢欢喜喜地去见阿照,可是她披麻戴孝,面色苍白,对他的到来充耳不闻。他说,阿照你看看我,我回来了。

阿照只是远远地看着他,他跑过去却怎么也过不去,短短的路像是永远跑不到尽头。

他眼睁睁看着阿照身边出现了那个阴魂不散的故夫,趁人之危去安慰阿照,然后阿照流着泪抱住了那个人。

“不要!”他朝着阿照大喊,可是阿照却恶狠狠地看着他,“他是我丈夫,你是谁?我不认识你,你滚出去!”

然后他就再也动不了了,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越走越远,任凭他如何呼喊也无济于事。

梦醒之后,皇帝愣愣地看着黑暗的虚空,直到眼角的泪在脸上干涸。

皇帝忽然朝屋外大喊,“来人!”

抱巍急匆匆进屋,却见皇帝已经披上外衣坐在床边,冷声下令:“叫历城王过来。”

他下意识听令,但出门时却不禁想,这大半夜的,叫历城王做什么?

元思在睡梦中被叫醒,当然也想知道陛下何意。

抱巍带着历城王觐见,正要退出去时冷不丁被皇帝叫住,“抱翁也留下。”

二人立在屋中,皇帝却有片刻的静默,而后才开口道:“我欲密返代都。”

元思顿时愕然,陛下才斥责过太尉与平原王的奏请,怎么现在忽然……

抱巍却猛然意识到皇帝的心思,才说冯家恩宠不再,没想到竟能致使陛下弃大军于不顾。他心里咚咚直跳,但愿次兴在代都还记得他的嘱托。

“陛下不是才——“

皇帝打断他,“故此事机密,绝不可外泄,仅你二人知晓。”

元思深深蹙眉,“臣斗胆问,不知陛下为何执意微服回代都,此时事关社稷,臣不敢轻视。”

皇帝重重敛下眉睫,轻轻呼出一口气,双肩也倏然耸下,“不回去一趟,我寝食难安。”

用饭就寝,他无处不想,不知是什么千丝线将他的心扯起,一静一动都无法抑制地联想到冯照,然后脑海中出现她哭泣的脸庞,心中止不住抽搐酸苦。

这让他坐立不安,无法安寝。

也许是分别太久了吧,他有些心慌地想。

他不愿承认其实自己还有些害怕,怕他不在代都的这段日子再出什么变故,上一次……他不想再回忆上一次出征了。

“陛下!”元思少见地抗言,“既如此,陛下为何要密成?微服而行于圣驾有殆啊!”

他以为皇帝是因太师之故才回去,当然这也不算错,皇帝没有纠正他的想法,毕竟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皇帝声音悠悠的,带着一丝轻怅,“为公不去,为私而去。我亦肉体凡胎,禁不住菩萨示现。”

天命不公,不为我愿,但此梦昭彰,我不能再让握于手中的再离我而去。

元思无话可说了,皇帝执意如此,谁也劝不动。

“陛下忽然离去,大军在此当如何?”

皇帝道:“故而才叫你来。明日大军西行,经泗水入河,我由此北上,来去至多十二日,你继续率军回洛,我于兖州相候,再与大军同归洛阳。”

“你与抱翁务

必遮掩我行踪,勿使外泄。水路行船,更易密闭,遮掩起来更胜陆路。阿弟,抱翁,就靠你们了!”

这,行动如此周密,陛下根本没有和他们商议的打算吧!

元思和抱巍二人心里发颤,面面相觑,终究拗不过皇帝的决定,忧心忡忡地回去了。

大军乘上泗水时,皇帝率一队贴身卫队在岸上遥遥相望,随即趁着茫茫夜色拍马而去,悄无声息消失在密林中。

第82章

代城太师府中一片缟素,正厅设做灵堂,青色帷帐高高挂起,哀悯地注视着底下众人。

堂中摆放着巨大的柏木棺椁,通身黑亮,间贴金衣珠璧,前方祭台正中灵位书“显考冯公讳宽府君之灵”。

冯家众人戴孝在前,僧人在庭外诵经祈福,低吟的念经声中,朝中同僚故交纷纷前来祭拜。

太尉与平原王先后脚到,为冯家人带来了洛都的消息。

“陛下痛哀,命太子赴代哭吊,不日后太子将至,请诸位节哀。”

冯修抬起惨白的脸,问道:“陛下不来吗?”

陆睿眉心一跳,像是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先前他上书陛下回代都主葬,遭陛下贬斥,为此特意请罪,不得不陈表自己有迁洛之意。

冯修这话说的像是怪罪陛下不来一样,他当然不敢接住,“陛下远在南征,大军当前,如何孤身归代,太子不日将至,太师九泉之下也当安息了。”

原本冯修还想着趁陛下来时,认认错、哭哭丧,陛下看在父亲的面子上说不准就让他官复原职,但现在希望破灭,冯修顿时万念俱灰。

冯照低头跪坐在灵气,帽巾垂落耳旁,遮住了她凄然的泪眼。

人走茶凉,百事皆哀,父亲才刚走,她就体会到了,不知将来还会到怎样的地步。

吵吵嚷嚷一整天,到了夜色降临时,府中渐渐消停,却又变得死一般的沉寂。

婢女过来禀报,“娘子,夫人说请娘子回去用饭。”

冯照点点头,从蒲团上起身,她明白阿娘是让她回去休息,总是守在这儿人也受不住。

沿着长长的回廊行走,身侧花枝摇曳,树影轻动,冯照想起小时候曾从这里偷偷翻墙出去,结果卡在墙头下不去,父亲来了以后没有责怪她,反而张开双臂哄她下来。

她闭上眼奋力一跳,就被父亲坚实的胸膛接住。

短短十数年,花树犹在,人亡情去。

她扶住丹柱,头抵手背不住流泪。婢女见她伤心不已,慌张地安慰,冯照摇摇头,竭力道:“你先走吧,我过一会儿再去。”

婢女仍不放心,一步三回头地走,见她摆手示意才安心离去。

冯照坐到美人靠上,头抵柱上无声落泪,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做她的屏障。

耳边忽然风吞虫鸣,花影驻留,月光下一道黑影渐渐拉长。

“阿照。”

冯照倏然僵直身体,缓缓转头,一个熟悉的人出现在她面前。

两行清泪扑簌落下,那人快步上前停在她面前,抬手就要碰上她的脸,忽又冲上来将她一把抱住。

他剧烈地喘息,双手越收越紧,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怀里。

冯照眼泪越流越多,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阿照……”他哽咽地说,“我回来了。”

冯照终于抑制不住大哭,咬住他的肩膀不住颤栗。

“承意……承意!”

皇帝闭上眼,心如急坠,酸软涩哭交织,恨不能将她填进心里,补上这块疼痛难抑的地方。

她怎么这么瘦了?

她这么爱美的人衣服都穿得乱七八糟。

她这么骄纵的人,都不怪罪他来得太迟就哭了,还哭着喊他的名字。

皇帝觉得自己一颗心泡在苦水里被人揉捏,否则怎会这么酸涩苦楚,喉中都是发酸的味道。

这么小小一个人,眼泪都要把他淹没了。

他不停地沿着她的背顺抚,一下一下吻去脸上的泪珠,“别哭……别哭……我回来了。”

两个人紧紧靠在一起,像是要把分别数月来的离苦都湮没成烟。

直到她哭累了歇下,哑着嗓音问他,“你怎么回来了?”

皇帝坐到美人靠上,将她抱在膝上揽住腰,“……对不起,我来迟了,我去淮水边界和齐人打了一仗。”

冯照抬起头问他:“打赢了吗?”

皇帝静默一刻,不敢去看她的眼睛。在她心里,他一直是战无不胜的巍巍天子,可是他这一仗败了,她的兄长死在征途。

他一点也不敢提前,生怕她追问兄长的近况。

“没打赢,”皇帝轻声道,“所以回洛阳了。”

他深重的眉眼在月光下蒙上一层阴影,冯照方才哭泣的嗓音还没褪去,却坚定地回道:“打不赢就再打,谁规定的只能打一次?”

皇帝不期然被她这么一说,顿时失声。

胜败乃兵家常事,他对自己说过无数次,始终无法释怀,偏偏从她口中说出来就有一种没什么大不了的释然,就像春风拂过心田,胸中倏忽涌起一股强劲的气力。

他长长喟叹一声,“你说得对,打不赢就再打。”

看着怀中的女郎,他不由更心生爱怜,“早知道就带你去洛阳了,我离你太远,总是不能放心。”

然而冯照忽然又啼哭起来,惹得皇帝慌张问,“怎……怎么又哭了?”

冯照一边抽泣,一边叱他,“我走了我爷娘怎么办?”

她说着又想到了这段日子受的委屈,哭诉得更厉害了。

皇帝听着听着,心里的怒火几乎要烧起来,他紧紧搂住她的身躯,在她面颊上不住亲吻,“是我的错,让阿照受委屈了。”

原本这些事都已经过去了,但皇帝这么郑重其事地安慰她,冯照反而越发觉得委屈,忍不住捶打他,“当然是你的错!”

皇帝任凭她责打,心里登时涌上一股冲动,“你随我一同回去吧,从今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

“我们现在就走,明日一早出发,等到了洛阳我就将你接入宫中。不过洛阳宫城还没修好,要委屈你住在金墉城中……”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已经畅想到几年以后的生活如何安排。

冯照噙在眼中的泪顿时停住,“你疯了!我阿耶还没下葬,你叫我明天就走?”

“等等,”冯照狐疑地看他,“你明日就要走?”

皇帝瞬间失声,好半晌才轻声道:“我微服回来,还没人知道我的行踪,洛阳那里瞒不了不久,我必须尽快回去。”

冯照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你这是做什么?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皇帝苦笑,“我费尽心血才让满朝文武迁到洛阳,一旦我回来,他们就有借口跟着回来不走了,上过一次的当也不会上第二次。”

他移开目光,静静看着一旁的丹柱,低声道:“我不是你心里那个无所不能的皇帝。”

堂堂天子这一瞬间竟然看起来也像落罪之臣。

冯照从没有见过他这幅样子,心里别扭得很,绞尽脑汁地搜刮好言好语安慰他。

“娘子——”

有人来了!

冯照立刻跳开,拉着皇帝的手就跑,一边朝着拐角处喊:“等等,我马上就去。”

她拉着皇帝飞速钻进湖边的假山里,顿时遮掩掉二人身影,两个人的气息在逼仄的黑暗的空间中交融。

“咕咕,咕咕。”寂静的夜空忽然传来一声的鸟叫。

皇帝再度抱住冯照,在她耳边说,“我要走了。”

“不是明天吗?”冯照问。

皇帝笑了一下,“原定就只有这一会儿,方才是想着带上你,先让你睡个好觉,路上会很累。”

现在他一个人走,就没有休息时间了。

冯照听了,难得生出些许心软来,“人又不是铁打的,怎么经得住这么折

腾。”

皇帝眼睛一亮,又在她脸上落下一吻,“你别担心,我会好好保重身体的。”

空中再度传来“咕咕”声,皇帝紧紧握住冯照的手道:“我欲让舅父下葬洛阳,届时你随性而来,我在洛阳等着你。”

冯照在他迫切地目光下轻轻点头,然后他难以抑制地露出一个微笑,随即快步走出去,又顿住回头,“我等着你。”

而后他瘦长的身躯渐渐隐没在夜色中。

冯照看着他消失在黑暗中,缓缓擦去眼泪,轻轻地松了口气。

她重新回到连廊下,过来接她的婢女见她神情不由问道:“娘子终于肯露个好颜色了,夫人还说要想办法让娘子开心些,老是哭把眼睛都哭坏了。”

“是啊,”冯照幽幽叹道:“走投无路才哭,现在有路了,当然不哭了。”

墙外的卫士焦急地等待皇帝的身影,就在领队忍不住再度吹哨时,皇帝终于从墙上掀身而落,众人心里方才松一口气。

“郎君,所有马已全部替换,明日一早就可出发。”卫士低声禀报。

皇帝面无表情地点头,“好,奚官令何在?”

“已在华胜寺等候。”

华胜寺中,皇帝一见到奚官令就问:“代都有何异动?”

二人闭门关窗,贴身护卫守在外面,谁也不知里面说了什么。

时间很短,皇帝就从里面出来了,但刚迈过门槛,皇帝忽又回头道:“那几个小卒。记得解决干净。”

奚官令一愣,忙应道:“是!”

看着皇帝离去的背影,他心里默默嘀咕,守门小卒竟能惹到陛下头上,官位不大,本事倒不小。就是那城门校尉可惜了,无妄之灾啊……

次日,就在皇帝趁着天幕尚未亮开就出发的两个时辰后,冯家再度掀起波澜。

崔慎出现在冯家为冯宽吊唁。

即便他与冯照和离,但先前与冯宽有过舅氏情分,又同朝为官,前来吊丧也是人之常情。他在冯宽死后第二日就来了,但当时冯照坚持不让他进门。

他回去消停了几日,又再度在冯家门口晃悠,此时来冯家吊唁的人不知凡几,不是平白给人看热闹么,冯家人不愿闹得难看,便劝冯照算了。

冯照想了想便也答应让他进门,但他吊唁后还想见冯照,这可就没门了。

他不肯出去,家里又还有这么多客人,冯照闻言冷然吩咐:“让他来!我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第83章

再度见到崔慎,他变得瘦削羸弱,从前细皮嫩肉的脸上因消瘦而锋利,只有一双眼睛看向冯照时还是一样的神态。

但再如何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冯照冷冷问了一句,“找我做什么?”

他兴奋的脚步停住,期期艾艾地回道:“阿照,我……只是想见你。”

“见我?”冯照冷笑一声,“我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奴婢吗!你想见我就见,不想见我就不见,你拿我当什么!”

崔慎猛然瞪大眼睛,“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不见你了,你找我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不见你?”

冯照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浑身像冒出尖刺怒骂,“我前月为阿娘的病去崔家找你,你家门吏说你不在,说你出门了。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当时在不在家!”

当时她情急之下不做多想,以为他真出门了。可后来阿娘的病好了,她也没收到他递过来半句话,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托人四处打听,都没听说过他们家去哪儿瞧病。

冯照顿时心灰意冷,别管究竟是崔慎在家避而不见找的借口,还是其中横生了什么误会,当时她满怀期待到了门口却被拒之门外的悲凉之心是确确实实的。

她忘不了那种绝望的感觉。

崔慎愕然出声,“前月……不……我根本不知道你去找过我!”

他忽地激动起来,“前月什么时候?我一直在家,我没出去过,哪个门吏说的我去找他!”

他的反应不似作假,原来其中果然有误会,冯照的心一下掉下来,不知说什么好了。

“前月廿六,午后时分,我到你家门前。”她低低吐出字句。

事情已经过去,阿娘也好好的,现在怪罪崔慎还有什么意义?

她只是心累,从前在一起时两个人快快活活的,一遇到事就慌不择路。别人夫妻大难临头各自飞,他们两个却是分飞了都要撞到一起,然后两个人都飞不起来了。

“阿照,”崔慎慌张地解释,“你信我,我视外姑为亲母,怎么会不见你!其中一定有异,阿照你等着!”

说着,他匆匆回去崔家,一路上恨不得飞回去,脑袋里将家中所有人都过了个遍,偏生想不到是谁在欺上瞒下。

到了崔家,崔慎阴沉着脸将所有门吏都招过来,“上月二十六日,是谁当值?”

几个人互相打量,而后站出来一个粗汉,弯腰恭敬回道:“公子,是奴当值。”

“砰”的一声,一脚过去只见那人立即撞到在地,躺在地上呻吟。

崔慎走到他面前阴森森地盯着,“娘子来找我,你为何不报!”

他高声疾喝,将所有人心里都震三震。

“公子饶命!”那人捂着胸口爬起来,“奴不知啊,奴真没见过夫人回——”

他骤然睁大眼睛,脸上涨得通红,“不,不对,那天是三元当值!就是他!他还说没见过有人来,肯定是他故意的!”

崔慎陡然愣住,随即怒气翻腾,“滚出来!”

躲在人后的三元终于颤颤巍巍地钻出来,一瞬间跪倒在地,“公子!奴是冤枉的,公子去查当值的记簿,真不是奴呀!”

他本就白的脸这么一吓就更白了,脸上涕泗横流不成样子。

“你!你这混账!”粗汉忽然大叫,仿佛明白过来什么,“你是故意的!你肯定是记恨被公子赶出内院,撒气撒到主人头上了,你吃了熊心豹子胆!”

三元霎时脸色一变,眼睛狠狠地瞪出来,像是要把他吞了。

两人在这儿不依不饶地吵,崔慎却越听越觉得荒谬,不过区区两个苍头奴,竟然就让阿照对他抱恨,他苦苦维系的夫妻情分就要毁在他们手里!

天杀的狗奴!

崔慎猩红着眼,抖着手指向二人,“拖出去!给我打!”

二人在众多仆婢的注目下被打得血肉模糊,围观的婢女不忍心道:“这么打下去,十天半个月也治不好。”

身旁的人凉薄地戏谑,“还想着治?二公子动了真火,他俩打完这五十板就得被赶出去,还要扔到城外,能不能活下来就听天由命喽。”

“啊……”婢女惊恐捂住嘴巴,不敢说话了。

外间不断传来叫嚷求饶声,崔慎只当不闻,急匆匆赶去冯家解释。

然而冯照听他说了一大堆,面色始终平静如常,她在他期待的目光中开口道:“既然你不是有意,我也不能怪到你头上。”

崔慎欣喜地点头,“我已经吩咐过全府的人,往后阿照再回来一定毕恭毕敬地迎你,谁敢拦你就乱棍打出去!”

谁拦着他和阿照在一起,他一定不死不休。

冯照冷淡地将自己的手腕从他手中挣出来,轻掀唇角道:“不必,往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你们家的门槛我高攀不起。”

“阿照!”崔慎倏然傻眼,不知道她怎么会如此决绝。

冯照站起来,冷静注视着他,“我当初嫁你,不看你品阶,不看你才华,因为你听我的话,我跟你在一起很快活。如果没有意外,我是打算跟你过一辈子的。可是你的包袱太重,我救不了你,不想把自己也拖下水,如今果然应验了。”

“阿照!”

“我不是你的菩萨,我就是这样一个以我为先的人。”

**********

几日后,太子抵达代都,承皇命而来为冯太师吊唁。

许是近来迁都事繁,加之路途遥远,太子一路颠簸竟瘦了许多,乍看过去像是突然抽条一样,再持重的臣子也不能

拿他当作孩童了。

太子驾临太师府,冯家人当然不敢怠慢,整整齐齐地前去迎驾。

冯照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位太子,除了一样的高,跟皇帝真是不像。但多年以后,这样一个人就会成为大卫的下一任皇帝,她心里忽然升腾起一股微妙的古怪。

几人迎着太子前去灵堂祭拜,行走间太子忽然问:“这位就是冯大娘子?”

冯家人顿时停住,太子歪着头,饶有兴味地看过来,似乎突然对冯家人有了浓厚的兴趣。

冯照抬头看去,对上他毫不掩饰的充满探察的目光,平静回道:“是,殿下。”

太子昂着头将她从头到尾打量一圈,忽然轻哼一声,然后转头就走。身边一群人的目光随即在太子和冯照身上来回打量,而后急匆匆跟上太子的步伐。

冯照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远去的太子神情意味不明。

太子虽然和冯家没有亲缘,但皇帝对冯家格外看重,他奉旨而来,半分的感情也显出十分来。留守代都的臣子齐聚一堂,共同绘成这幅君亲臣忠的场面。

不过太子此行的目的不止于此,陛下有旨,要将太师之灵迁葬洛阳。除此之外,早已身归黄土的昌陵长公主也要被开掘旧墓,灵柩随冯宽一道运回洛阳下葬。

赵夫人一听险些昏过去,今人讲究落叶归根,他们生在代都长在代都,结果死后却要葬去一个从没去过的地方,去了那儿岂不是魂体再也不能回归故土?

但此时赵夫人的话哪里作数,冯修巴不得奉迎皇帝,何况太子还在跟前,当即就答应了。

反倒是冯宽的同僚们停了反应激烈,难以接受这等大逆不道之举。皇帝的决心显露无疑,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去洛阳,死也不得还北。冯宽恰好就被他拿来做了筏子,往后代都所有人都要跟着死葬洛阳。

但冯家人都答应了,旁人就算看不惯也没有说话的余地,只好在心里忿忿不平。

为冯宽南葬,冯家一众人定然要随行,于是顺理成章的,冯家也要跟着南迁新都。

就在一家人即将出发的前夕,澄儿匆匆忙忙从外面带进来一个消息:“女郎,游娘子出事了!”

冯照惊问:“玉宁出什么事了?”

澄儿摇头,“我出门时恰好碰见游娘子身边的女婢,她很着急,只说出事了,但我问何事她也不肯说,着急慌忙地不像是什么小事,说女郎过去就知道了。”

冯照紧蹙眉头,思忖一番后吩咐道:“你派人去阿娘那儿知会一声,要是我晚上没回来就直接去乐陵王府找我,最好带上二郎。我们现在直接过去,人不用多,挑几个身强力壮的仆妇就够。”

一行人赶到乐陵王府,原本冯照预想的阻拦劝离通通没有,她们就这么顺利地进来了。为她们引路的似乎还是玉宁的人,熟门熟路地就把她们带到了后院的主屋。

屋舍内外一片寂静,一个下仆也没有。几人正欲进去却被拦住,“我家王妃说只要冯大娘子进去。”

婢女们闻言有些不安,冯照面色凝重,但还是抬手示意她们留下,放慢脚步缓缓走进去。

昏暗的屋子里没有点灯,只能看到日光透进来的朦胧光亮,玉宁低着头歪坐在地上,全无平时的端雅姿态。

玉宁看起来没事,冯照顿时松了口气。但玉宁身边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乐陵王世子元誉。

他紧紧靠在玉宁身边,拉住她的衣袖不放,以一种紧绷的姿势缩在她身边,见到有人进来顿时浑身戒备。

玉宁见到来人是冯照,登时卸下浑身竖起的冰壳,抖着声音喊道:“阿照!”

冯照快步上前问道:“出什么事了?”

走近了才发现玉宁脸上面无血色,唇色发白地像是得了重病,眼眶含泪迟迟不落。她抬起手缓缓指向身后的床榻。

一个人斜趴在床上,半身掩盖在帷帐和被褥之后,半身耸拉着拖到地上,身上的衣服凌乱不堪。

冯照瞬间身体僵直,脑中似乎有什么嗡嗡作响。

她懵了一瞬,旋即反应过来飞速上前掀开帷帐,眼前赫然是死去的乐陵王!

他脑袋上有一个窟窿大的血口,源源不断地往外冒血,因为出血太多已经变成深黑色,染红了大半床铺,方才被帷帐掩住才没看出来,

冯照猛地转身,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厉色,她压低声音斥问:“怎么回事!”

玉宁慢慢张口,哑着嗓子道:“我杀了他。”

第84章

冯照脸色大变,快步走到门口张望。身后玉宁低声道:“我把人都支出去了,一时半会儿没人过来。”

这可是堂堂亲王、元氏皇亲,玉宁这样鸡都不敢杀的性子怎么会杀人,冯照百思不得其解,问她:“发生了什么?”

玉宁抿唇沉默,旁边的世子这时开口了,他的嗓音清凌凌的,说出的话却让人惊骇,“夫人不必替我揽罪,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不敢连累夫人。”

“住口!”玉宁喝止他,疾言道:“你不过是个小孩儿,有什么罪不罪的,我亲自动的手怎么也推不到你身上去。”

“但夫人是为了我——”

“别说了!”玉宁忽然崩溃失声,“他就是个畜生!”

世子陡然住口,低下头不说话了。

冯照一瞬间心头震荡,不可置信地看向坐在地上脸色苍白的世子,然后目光慢慢转向床上的乐陵王。

她不自觉打了个寒战。

屋中三人坐立各异,一时半会儿谁也没有说话,只听到惊喘与零星的抽息。

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乐陵王这幅尊容还摆在这里,再拖下去会出大事,冯照不得已打断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先把他处理干净再说!”

玉宁很快镇定下来,吸了吸鼻子哽咽道:“阿照,多谢你。这种事,我想不到还有谁能帮我,我就知道你有办法。”

冯照深吸一口气,然后语气飞快地说出计划,“世子,你去找家里的酒过来,然后全部泼到他身上。等到入夜再把他拖出去,在池边找一个隐蔽的地方把他沉下去。”

“失足落水?可要是捞上来有人发现——”玉宁还没问出口就被打断。

“到这里还没结束,你要一路守着他的尸体直到下葬才算安心!你先装作他失踪,然后派人去找,记住要派你的心腹去,捞上来以后立刻入殓盖棺。别人一说你就哭,哭得越伤心越好。”

劈头盖脸说完,冯照对着世子也毫不客气,“世子,乐陵王已死,你就是王府的主君,你和玉宁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凡是要出面的你都要站出来,否则出了事大家都跑不掉。”

世子虽年纪不大,但秉性却很镇定,遇上这种事也没慌了阵脚,定定地允诺,“冯娘子放心,我一定和夫人共进退。”

为掩人耳目,冯照和玉宁先行出来走动,世子在里面清理屋子。但玉宁放心不下一直绕着屋子走,时不时回头看,生怕突然出事。

好不容易等到夜深人静,世子带着两个贴身僮仆悄悄将人运出来,此时元康身上早就已经浑身酒味,嘴里被灌满了酒。几人找了个假山掩映的地方,将元康拖住,摁住腿在岸上狠狠擦地,随即将人慢慢推入水中。

“扑通”一声,在宁静的黑夜中引起波澜,结实的一具身体就这样没入水中,水

面荡开一圈圈涟漪,像是被几人的喘息声震开。

此刻后面矮山上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声,几人一惊,霎时躲进假山里。等了好一会儿,矮山上的灌木里忽然窜出来一只狸奴,周围再无旁的动静,众人方才放下心。

元誉扶着山石站出来,然后走进晦夜中静静地看着逐渐恢复平静的湖面,忽然发出一声轻笑,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渗人,躲在后面的僮仆听了都不由一颤。

如此平静一夜,直到次日清晨,王府中传来一声破空的尖叫,代都再次迎来一场葬礼。

冯照如常去乐陵王府吊唁,灵堂上玉宁一身丧服,眼睛红红的,看到她来了才终于展颜。

经此一番,玉宁仿佛一夜之间成熟起来,真正有了王府主母的样子。而世子更是脱胎换骨一般成长起来,作为王府的主人像模像样的站在门前迎接诸位宾客。

世子在前面主持,冯照跟着玉宁来到后院,终于知道了当日是何种情状。

“那天是阿誉生辰,”玉宁低头哽咽了一下,方才继续说,“他不太高兴,我以为是因为他阿耶不记得他生辰。我就给他做了寿面,还让他去找他阿耶,结果……”

玉宁不停抽泣,嗓音都在颤抖,“结果我一进去就看到——”

“那个畜生他竟然!阿誉是他儿子啊!”玉宁再度崩溃。

“我当时脑子太乱了,冲上去拉他打他,但他力气大,一下就把我推倒在地上,然后……然后他开始脱我的衣服……我记不清了,好像是阿誉跑过来拽他,然后他突然发狂,要去打阿誉。我那时候什么也没想,就不知道拿了个什么砸到他脑袋上。然后!然后他就不动了!”

玉宁说到这里忽然狠狠喘息,攥住自己的胸口,再度泪流不禁。

冯照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恶狠狠道:“混账东西!”

看着是个人样,没想到一点人事不干,害苦了玉宁!

“他已经死了,你不如早些归家,也省得老是想到这个贱人。”

但玉宁却有些犹豫,“我阿耶肯定不想让我回去,而且,而且阿誉才这么点大,我担心他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

冯照的话一时堵在胸口,她转了个弯才说出口,“世子已经不小了,况且我看他心神镇定,不会受此事困扰。”

玉宁蹙眉道:“我比他年长,看他一个孩子这么受欺负,我真是看不下去。”

没想到不过短短时日,这位世子就让玉宁如此关切,看他处理自己父亲尸体时镇定的样子,可并不像玉宁口中所说是个单纯的孩子

但转念一想,没有非常人的经历,也练不成非常人的性情,况且游家那种样子,玉宁真不如留在王府,好歹在这里她就是品阶最高的王妃,不必受人桎梏。

还有冯照这个手握把柄的靠山在,料想元誉那小崽子也不敢亏待玉宁。

也许是冯照镇定的气势感染了玉宁,她原本惊弓之鸟般的心神逐渐放松下来,二人再度畅谈许久。

此时元誉也派人过来请玉宁出去露面。

玉宁万分不舍,冯家就要走了,这是她们在代都的最后一次见面,下次再会还不知是什么年月。

临行前,冯照和玉宁紧紧相拥,“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

太子率队在前,冯家人在后护着冯宽的灵柩遥遥南下,终于抵达洛阳。

灵柩停于东郊七里涧,冯照在众人之间,一齐看向远处声势浩大的銮驾。皇帝身着丧服亲自出城迎舅父灵柩。

他一眼扫过,定定落到冯照脸上,两人的目光隔着掎裳连袂遥遥相望,皇帝忽然心中一痛,两双泪眼,一对素服,从今往后,冯家的长辈一个也没有了。

他飞快掀身下马走到冯宽灵前,扑通跪倒在地,叩灵而拜。

皇帝的动作太快,旁边人都没反应过来,旋即惊呼,“陛下,使不得!”

他兀自对着灵柩三叩首,一叩舅父恩勤,二叩祖母所托,三叩丈人之仪。他在心里默念,愿舅父在天之灵见证,我与阿照白头到老。

冯家人站在一旁哀中遇喜,皇帝拜完冯宽,对冯家亲眷又是一番叮嘱。

轮到冯照时,她和兄弟姊妹一起站在皇帝面前答话,能看到他时不时掠过的目光,看到他衣袖下的鼓起,那是他紧紧攥着的手,他总是这样,一紧张就攥紧手心。

“冯大娘子”,冯照猛地抬头,迎上皇帝专注的目光,带着盈满的柔软,“节哀。”

冯照突然湿了眼底,慌张地点头。

皇帝隆恩如旧的态度让洛阳百官都知道了冯家仍然不可小觑,但毕竟冯家已经没有能立足于朝堂之上的下一代,一个在陛下跟前受宠又毫无威胁的家族当然讨人喜欢,于是冯家刚在新都定居,又开始门庭若市起来。

然而冯家人却才知道冯延已死,甚至死在冯宽前面。

冯照先后送走了姑母和父亲,如今再闻大兄死讯,竟然没有哭出来,她呆呆地想,这是不是天意如此,她们家的人都注定短命吗?

她慢慢地扫过如今冯府仅剩的家人,只有冯修一个成年兄弟了,还被撸了官身,她无力苦笑一声。

而冯修也并不如想象中高兴,他原先暗害兄长是要继承家业,可如今成了白丁一个,前面还没人挡着,就是让他执掌一府,他也做不到啊!

他自从被贬为白身之后,如无必要绝不出门。要是他看见从前的故交,平白就矮了一头,白丁见了官身可是要行礼的。

冯延葬于北邙山,冯宽与昌陵长公主亦合葬于此,皇帝率百官送葬哭丧并亲撰墓志铭。

随着他亲手写下的“太师京兆郡开国冯武公墓志铭”的碑石深埋于地底,冯家一代英武就此落幕。

邙山之巅,浩渺云烟,常夫人远远地看着,直至墓室封禁,忽对冯照说道:“阿照,我死之后,你把我一个人葬下,我不跟他葬在一起。”

冯照湿着眼眶道:“好。”

皇帝以太师之葬为由下诏:“代人迁洛,悉葬邙山。代人死葬河南,不得还北。”

延熙朝轰轰烈烈的迁都之举在太师之葬后终于告一段落。

历经冬春夏秋,迁居洛阳之北人终于知道南地的四时光景与北地是怎样的大不同。冬日自然好,温暖宜人,草木兴盛,但夏日怎会如此灼热潮湿,简直要把人烧死闷死。一辈子没出过代北的鲜卑人根本受不住,闹得怨声载道。

有人借机上书行“两都制”,朝廷夏至代都,冬日再回洛阳,但皇帝坚决不允,甚至不许人私下回去。为彻底结束北人对代都的留恋,他下诏废除代都的留台,这意味着从此代城只为恒州治所,再无京都之名。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翻过年来,皇帝突然宣诏,召太师之女冯照入宫,在京中引起轩然大波。

第85章

冯照曾是崔家妇,虽已和离,但总归是嫁过人的。当然嫁过人也就罢了,更要紧的是她的夫家不是什么无名之辈,崔家几代人在大卫入朝为官,是响当当的大家族。皇帝此举,岂不是与臣子争妻?

有些脑袋活泛的人马上想到崔家接连受贬,而冯大娘子前头的夫婿崔慎又莫名隐病在家,往深里想一想都觉得蹊跷。

更有甚者,还有人记得,当年冯大娘子云英未嫁之际,曾与皇帝传出过一些风言风语,因先太后之故差点就要入宫,后来不知怎的嫁进了崔府,这么一想,嘶……可了不得!

京中议论纷纷,很快就有风言风语传到皇帝耳朵里,说来说去都是二嫁一事。皇帝听了也不在意,只笑道他这是效先汉景帝之风,又言崔郎之病并非冯娘不祥,而是她命格贵重,常人受不住,正是帝王命格之良配。

于是众人哑然,也无话可说了。这毕竟是他的私事,稍有不慎就有妄议天家之嫌,皇帝连迁都这样

的大事都一意孤行,怎么会在这种事上听旁人的劝。

本来朝臣还不做多想,不过是后宫多个女人罢了,也不关他们的事。但皇帝下诏,竟然直接封后!

诏书经门下时引起一片非议。给事黄门侍郎见到这道皇帝亲自写成的诏书时心中暗骂,中书省真是不干人事,这种不合礼制的诏书按例是不该下来的,他们肯定也知道,哄着皇帝自己写,门下要是通过此诏,皇帝也只记得中书的功劳,要是驳回就是驳皇帝的面子,横竖恶人是给他们做了。

无奈他去请教侍中,陆隽见到后也很是无言。依照卫制,封后是要先铸金人的,但皇帝醉心汉化,若从汉制,一纸诏书就可封后,臣子也无话可说。

陆隽悚然一惊,此时他终于深深地意识到,怪道皇帝一心汉化,从今往后,皇帝手中的权柄被紧紧收拢,所有阻碍他大权独揽的威胁全部被废除,他也无比清醒地意识到,直接听令于皇帝的门下今后将愈受倚重。

想到这里,陆隽立刻道:“既然是陛下亲令,自然要悉数从命。”

此诏经由尚书省,抄送宗正寺、太常寺、少府监,宫中立即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当然也由此在京中引起阵阵波澜。

旁人如何猜测,于皇帝而言都无从要紧,他一大早起来就精神奕奕,对镜揽照了几番,仍旧不满意,于是问道:“我是不是该换成冕服?”

一旁白准手里还拿着冠帽,正要为皇帝戴上,听他这么问不禁一噎,“陛下,此去迎亲来去驾马,冕服多有不便,陛下纵然身着便服,通身已是穷尽经纬锦绣,龙章凤姿至极。再说……冯……皇后见到陛下如此看重只会欣喜不已,哪里会在乎陛下穿了什么。”

如此,皇帝这才作罢。

不过他有一句倒是说错了,阿照最是看中排场的人,要是他随随便便就去了,她一定会给他摆脸子。

想到这儿,皇帝不免想起她当年嫁入崔府时的情形,据旁人所说,当时红妆十里,满街华彩,至今仍叫人印象深刻,据说阿照当时还很满意。他不免轻讽,区区一臣也敢妄娶天妃,他今日的安排才能让人看看什么是轰动京都。

待皇帝驾临冯府时,冯家众人已经早早等候在门口,见他来了齐齐行礼。其中冯修尤为意气风发,皇帝的立后诏书下达后他就知道自己的机会终于来了,果然不久之后给他加封爵位的诏书也来了,虽然只是个信都伯,但有了贬为庶民的经历才知道这失而复得的爵位多不容易。

不管皇帝是不是看在他长姊的面子上封的,总归冯家再出一位皇后,往后少不了他的富贵。

冯煦站在一旁面色很不好看,当年她棋差一着,与皇后之位失之交臂,可现在轮到她长姊,竟然直接跳过铸金人,怎么?生怕阿姊出了像她一样的意外是吗,这岂不是显得她像个笑话!等到皇帝春风满面驾临冯府时,冯煦更是抑制不住自己的表情,此人真是,真是寡恩薄义、忌刻卑陋!

冯修瞥见她满脸不忿,顿时脸色微变,“你什么表情?大喜的日子别摆个死人脸。”

“呵!”冯煦冷笑一声,“你这么高兴,我看你恨不得把自己阉了坐进那车里。”

冯修脸色一变,正欲发作,此时皇帝已经翻身下马,他连忙扬起笑脸迎上。

后院中冯照正坐在镜子前端详着自己,镜面透亮,映出一个姿媚冶丽的脸庞,云髻峨峨,金穿玉缀,粉面朱唇,柳眉星眼,上妆后更显妩媚风情。头戴莲花宝冠,身着袿襡大衣,玉佩绶带环绕其间,通身贵气逼人,一派天家气度。

常夫人站在身后,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又喜又悲地说:“没想到阿照这么快又要嫁人了,可惜现在只有阿娘能看到了。”

尽管冯宽有负于她,但对阿照是没话说的,还有冯延,当年和崔府结亲时他一力张罗,可如今他们却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嫁入宫中不比寻常人家,你受了委屈阿娘也帮不了你。”想到这里,常夫人不免落泪。

“阿娘别担心,”冯照轻声安慰她,握住阿娘落在她肩上的手,“你相信我,只有我欺负别人,哪儿有别人欺负我的份。”

常夫人含泪笑道:“你也不要欺负别人,在宫中多结善缘,做事周全些。”

她这时候不免想起上一桩婚事,忧心不已,“你以前过不下去还能回家,可现在进宫了,总不好和离吧。”

“阿娘,”冯照拖长音道,“你别总是往不好的想,我做了皇后,将来给阿娘你封个郡君如何?”

常夫人顿时破涕为笑,“你把你自己顾好就行了,我哪里用你操心。”

说话间,外间婢女隔着门通禀,皇帝已经到了。

常夫人再度抚上冯照的脸颊,脸上带着欣慰的笑意,而后搀扶她出去。

皇帝在门外等着,满面红光,意气风发。众人也不敢像寻常人家成婚一样去闹新郎,规规矩矩地等着冯照出来。

一会儿,在宗妇婢女的簇拥下,戴冠披衣的冯照终于现身,向着皇帝款款走来。

霎时间,他僵硬地立住,身边簇拥的这些人都成了无声的背景,直到冯照走到他跟前才反应过来。

比他梦中见过的还要美好。

在他下令易汉服之后,见到的第一个穿上这身衣裳的人就是他的新娘,仙姿玉貌,摄人心魄,实在很难形容这一刻他心里的感觉。

有种莫名的充盈驱使他上前紧紧抓住她。

直到冯照上了车辇,他才松手,这一路上他紧紧跟在身旁,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她的身上,周围的礼官命妇看在眼底互相交流眼色,也没人煞风景地提醒他,其实这不合规矩。

帝后卤簿浩浩荡荡穿城而过,沿街百姓纷纷从门户、从窗台往外瞻看,无不惊叹好奇。

不久之前,洛阳新宫刚刚建成。皇帝意欲以洛阳为都,据北统南,因而在新都营建上下了大功夫。他自幼对汉学心向往之,不满代都文治难成,如今洛阳百废待兴,他就下令循周礼古制重建新城。

蒋游当年受命访齐时就曾对建康城宫殿楷式极尽观摩,就待今日营建洛阳之用。新宫起于汉魏旧址之上,居中偏北,左祖右社,彰显王者居天下之中。新城由穆亮、李冲、蒋游共同督造,兼具代都与建康南北二城之风,又并西北、东北范式,可谓总揽中土四海各色风姿,甍栋凌云,恢弘辽阔。

如今车驾气势磅礴行过铜驼大街,祭祖告庙,而后停在阊阖门下进入宫城,一路过端门经太极殿入显阳殿。

待一切礼仪结束,众人退去,殿中只剩帝后二人,烛火摇曳,在高悬的帷幕和金玉琳琅的宝器下映出跳跃的光影,莫名给静谧的宫室增添了几分隐秘灼热。

两个人一坐一立,皇帝缓缓走到冯照跟前,将她手中的团扇抽掉,很快又从他手里松开掉落在地上,冯照无端从这声响中听出一丝强势的意味。

她没有动,皇帝接着坐到她身边,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冯照忍不住问:“你看什么?”

皇帝轻笑了一下,“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冯照忍不住瞪他,然后被他一把揽住腰,就要吻上她。她挣扎道:“等,等等。”

好不容易推开,就见他幽怨的眼神投过来。冯照忍不住道:“我的头冠还没解开。”

“别解了,”皇帝顿了下,又道:“很好看。”

冯照嘟囔着,“我当然知道好看,很重啊,压得我头疼。”

皇帝看了会儿,忽然伸手过来替她解开。

莲花宝冠紧紧带在头上,卡了许多发叉发簪,皇帝灵巧的一双手穿行在她乌黑的发丝里,竟然很快就解下来了。

“你这么熟练?”冯照狐疑地问。

皇帝看了她一眼,“我以前帮太后侍弄过,你以为是什么?”

冯照在心里嘀咕,他对崔慎那么介怀,却不让她问他,凭什么?

仿佛是知道冯照在想什么,静默片刻后皇帝忽然开口,“我……”他顿住,然后将冯照揽到自己胸前,静静地盯着雕花刻龙的床头,轻声道:“遇到你之后,我就再也没有……”

他的话未尽,冯照却明白了他的意思,震惊地抬头看他。

但他却偏头不让她看,冯照在他怀里乱窜,死活要看他表情,虽然被他用力按住,却还是如愿看到了他泛红的耳颊。

冯照哼笑一声,忽然生出了

更大的胆子,眯着眼睛问他,“哦,我怎么记得有些人说过,很是看不上被人攀附,怎么那时候就开始守身如——”

话没说完,皇帝猛地扑上来,把她压到床上。冯照只觉得自己被沉重的身体覆住动弹不得,嘴上也被堵住,说不了半句话。她呜呜地挣扎,拍打他的后背,但床榻之间已经全然是他高大的身躯和浓郁的气息,让她无路可逃。

君子动口不动手,说不过她就动手了,真是死性不改。

但这一吻时间太长,长到她憋得脸色通红呼吸不畅,他才终于松开,两个人急促的喘息喷到脸上,再度勾得两唇相接。

皇帝的目光深深地看着揽在自己臂弯的一张芙蓉娇面,再度吻上她红艳的唇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若论攀附,谁能越过我,我们是天作之合。”

第86章

狭小闭闷的帷帐中充满暧昧的气息,两个人的身体交叠卧在床上,只听见粗重的喘息声浸润其中。

冯照感觉到眼皮上轻轻一点濡湿,旋即睁开眼就看到他放大的脸,剑眉星目,皎白生姿,硬挺的鼻尖刻出一股锐气,和薄薄的嘴唇连成利线,显出几分薄情,但他眼中灼热的火生生将脸庞染上深重的欲瘾。

她有一瞬间失神,在他深黑的瞳仁里看见自己薄红的脸庞,忍不住凑近看,就这样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嘴唇,顿时引来他更激烈的报复。

“唔!”她的嘴被堵住,口中完完全全被侵占,她想让他出去,可他怎么会如她的意。

“我早就想这么干了。”他微微起身,将她头上的发丝拨到一旁,然后一点一点地亲下来。这时候他箍在她腰间的手越收越紧,没有任何让她逃脱的间隙。

象征着皇后身份的朱红袿衣层层解落,露出莹白细腻的肌肤,在锦衣丹绣层层叠叠的宽袍大袖中格外刺目。皇帝的眼神顿时深重如墨,冯照看到他的喉结迅速滚动,呼吸急促,两个人离得太近,她甚至能察觉到他的身体骤然发热,将滚烫的热度传递给她。

冯照微微动了动手,就被他大力压住,被迫直面他。

这个时候他的心思直白地能让人一点看到底,他那些弯弯绕绕全都没有了,冯照知道他现在被勾了魂失了心,像个愣头青,她心里那点坏心思又开始痒痒,想让他狼狈失控。

谁让他是皇帝呢?

她忽然勾起一个轻曼的笑,轻轻叫了一声“承意”,然后如愿看到他的眼神陡然加重,迎来了前所未有的风暴。

他将她整个人收进臂弯拢在怀里,头隔着一臂重重撞到床头,他那只臂膀仿佛失了痛觉,力道却半点不收敛。

冯照有些喘不上来气,间歇地轻呼,“轻……轻点。”

但他充耳不闻,像是陷进了极乐幻境,所有酸苦悲痛全部烟消云散,所有喜乐快意全部经由眼前的人充盈到他的身体里,就像缺失的半魂半体终于回到他的身体,与他合二为一。

他眼神失焦,喃喃地叫着“阿照……阿照……我的阿照……”,已经不知外间天地黑白。

门外守着的白准闭目侍立,八风不动,但是不是从风中传来的几声低语还是叫他忍不住牙酸。旁的内侍宫女眼观鼻鼻观心,闭口不言,又在忽隐忽现的低喃中互相传递眼色。

外面夜幕垂落,显阳殿中灯火闪烁,烛台上的蜡堆了一层又一层。

帷幕里平静下来,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喘息声。

皇帝终于松开制住她的手,将她额头上汗湿的几缕头发拨开,汗珠慢慢坠落到唇角,又被他舔舐掉。

冯照疲累至极,腿上发酸疲软,微仰起的头和被桎梏摆弄的姿态在这方隐秘天地里极尽婀娜,让人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山间的精魅化身。

皇帝再次抓住她,不让她离开,“卿卿,我的好卿卿,再来一回吧……”

他满面红光,目光如炬,活像是从她身上吸了精气。

冯照心里不忿,一个念头就坐起来,横跨过去压住他不许起来。

“不许动。”她的嗓子还哑着,方才很久没有喝水。

皇帝仰躺着,直直地盯着她,忽然想被扼住了什么,瞪大眼睛,“唔——”

一只细白的手捂住他的嘴,“不许出声。”

他慢慢点头,一瞬又被激得闭上眼睛,额头绷出青筋,剧烈的喘息喷洒在她的手心,几乎要把手心沾湿。

冯照颇为嫌弃地在他胸口擦了擦,然后眼睛一动,从臂上卸下金钏塞进他嘴里。

“说了不许出声。”

皇帝的呼吸陡然加重,冯照还以为他要起来报复,小心盯着他,但他看着口中的金钏不知在想什么,幽黑渐深的眼睛盯着她不动了。

朦胧的帷帐中,欲海情山,人影幢幢,看不清动作,隐隐约约有被闷住的哼声从帷帐的缝隙中传出,惊起一室烛火跃动。

次日一早,冯照迷迷糊糊地醒来,发觉自己腰间被什么抱住,她定了定神,眼前是华贵奢靡的宫室,织金帷帐乱糟糟铺在床上地上,地上又是散落叠起的锦袍中衣,鞋履上的珍珠正正好好地对上她的眼睛。

冯照这才意识到,这是在宫里。

腰间的手一动,“醒了?”

随即脖颈间传来一片濡湿,皇帝凑过来吻她,又低柔地问:“饿不饿?”

冯照想开口,却发现嗓子像被糊住了,于是哑着声音道:“我要喝水。”

而后皇帝下令,成群的宫娥安静齐整地进来,静默清扫杂乱的宫室,呈上湿帕温水,杯勺碗罐等物。

待洗漱完毕,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宫中餐食到底是要奢靡许多,就他们两个人吃已经零零散散摆满了桌子。冯照慢吞吞坐到桌前,看见一碗醍醐时眼前一亮,醍醐珍贵,要从牛乳中反复萃取,但宫中都是食不厌精,做这种菜自然不在话下。

她一口一口地吃着,看起来很像乖巧进食的狸奴,皇帝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她,心里无限熨帖,但是她光顾着自己吃,一点也不关注他,他心里又耐不住了。

冯照吃着吃着手里的勺子忽然被抢走,然后腰间一重,她被皇帝抱到怀里坐到他腿上。还不等她推拒,皇帝又拿起碗勺亲自喂到她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