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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溪[重生] 六出轻吕 24245 字 6个月前

第24章

◎她会一直盯着大小姐◎

岳听溪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但就在这次回山后,短短半日之内,同样的感觉就出现了两次。

幸好,两次让她回忆起来的人,都是二十年前那个可爱的小姑娘。

上辈子被困于青旭宗期间,她为了解闷,想过很多妖、很多人,其中便有这位小家伙。

岳听溪时常下山采买,接触过不少人族,有老有少,但她始终不打算与任何人族产生太深的羁绊。

就算是认识最久的罗烟纱,至今也不知她的妖族身份,她们的交情仅限于逢年过节互相赠礼和打超大折扣,偶尔就着好茶,倒一倒修行、生意和人际关系上的苦水。

唯独那个小姑娘是例外。

就算知道小姑娘是故意找了借口要留在自己身边,她也默许了——小姑娘和别的人族不一样,遇到她时,便是被她的妖身救起,明知她是妖族,小姑娘却仍愿意与她亲近。

她没有理由赶她走,也没有询问小姑娘的名姓。

姓在人族往往代表着一个势力,不像妖族那般单纯,比如她姓“岳”,是因为“在山岳之间聚灵诞生”而得此姓。

她只希望自己是与一个寻常小姑娘相处,不知其来路,日后分别,自然也不会再有人情上的牵扯。

溪山并不是没有发生过这种情况,有痴情妖攀上了人族某个势力的少主,越陷越深,最后竟与对方缔结血契,成了那个势力的守护妖兽,一辈子惨遭肆意奴役。

小姑娘虽然娇气又蛮横,但在这方面颇为尊重她,还主动提议让她唤自己“阿紫”,直到不得不回家的那一日,也不曾透露自己的出身,反而是她看出对方身份尊贵,应当是哪个名门望族饱受宠爱的大小姐。

可能是跟秦溯流相处几日的缘故,脑子里一过“大小姐”三字,岳听溪下意识想到了身旁这位秦大小姐。

她立马抛开这个古怪的联想,匆匆给秦溯流倒完茶,打了声招呼,便出洞去寻青玉山人。

石门在眼前关闭,确认岳听溪已经走远,秦溯流先放出灵力凝为火焰,将洞府内的潮气烤了个干净,再在洞中缓缓踱步,经过一处处烙印于自己记忆中的陈设。

这便是岳听溪的家,亦是世上最令她安心的地方。

若能够,秦溯流真希望岳听溪就这么留在山中,不管是“蔺朝曜”、通幽师还是妖魔界,她一人对付就足以。

但她偏偏又明白,恨意没有那般轻易抹消、淡化,更不用说,造成岳听溪痛苦的源头如今还活在世上。

在“复仇”这一点上,岳听溪与自己有着近乎一致的执着。

转了一圈之后,秦溯流最终坐在了石床上,指尖抚过冰凉光滑的石面。

——她最喜欢在这里让听溪姐姐用蛇尾缠自己。

冰凉舒适,但不至于冻人,享受着享受着,不知不觉便会睡过去。

心中这般想着,她放出一只灰蛾子,拜托它守在洞外,而后躺到了石床上,微微蜷缩起身体。

她很清楚,此刻的静谧是自己偷来的恩赐-

岳听溪一路赶往青玉山人的居所。

青玉山人虽是玉石成精,却喜欢建造各种各样的小木屋,岳听溪刚到山坡底下,就能望见架在参天灵木上的精致树屋。

她深吸一口气,化为乌梢蛇游过去,到了树底,又卷着树干攀爬而上,不多时,便来到正烹茶的青玉山人身旁。

“老祖宗,我来了。”岳听溪化出人形,乖乖地端坐在青玉山人对面,准备聆听教诲。

其实,她非常非常思念这位老前辈,想扑到她膝上哭诉自己的遭遇,更想告诉她溪山的惨状。

但那都是上辈子的事,这一世什么都还没发生,若说出口,只怕要被当作杞人忧天……

“老实交代,你下山之后都去了哪里。”青玉山人掀起眼皮凝视她,眸中竟满是忧虑,“先前带着重礼上山那厮,神魂虽肮脏,却是我人族故友门派的继承人,亦是你昔日救过的孩子,那时我见你也愿亲近他,才未将他阻拦,任由他带你下山。”

“可你此番回山,神魂却极其不稳,似是遭受好一番磋磨——我说的并不是历练那种,而是……而是有人对你用了酷刑,反反复复折磨了你!”

岳听溪怔住了,她未曾想到青玉山人竟连这也能瞧出来,张了张口,正欲解释,眼睛和鼻子忽然一酸,继而视线一片模糊,热泪扑簌滚落,砸在手背上。

青玉山人当即站起来,一边为她擦眼泪,一边冷声恨道:“是那厮干的?你若愿意说,老祖宗且听着,若不愿……”

她话音未落,一手带大、自幼便十分坚强执拗的姑娘便一头栽入怀抱,嚎啕大哭起来。

岳听溪不管了!

前世遭受的种种苦难与折磨,要是连青玉山人也听不得,她还能告诉谁!

察觉到她要讲述的事情非同一般,青玉山人立即张开隔绝屏障,不允许任何妖打扰。

“乖,难过就哭个痛快,老祖宗陪你。”她动作轻柔地抚着岳听溪的头发,将她往自己怀里又拥了拥。

岳听溪抽着鼻子“嗯”了声,又哭了一阵,才低低地道:“老祖宗,我……我其实已经死过一次了。”

上一世至死也无妖来找她,但她并不责怪溪山众妖——两族的万年契约,让妖族本就在人界有着诸多限制,更何况她中了蔺朝曜的傀儡邪术,就算是青玉山人亲口派妖下山找寻,也寻不到她的踪迹。

除非直面蔺朝曜,将他逼入绝境,但倘若以妖族身份与仙门势力的掌门对峙,必定会掀起事关两族存亡的大祸!

没听见青玉山人的回应,她只当对方默许,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把自己记忆最深的事讲出来。

沦为“提线木偶”的那五年,重复且无止境的一日又一日。

被剖腹取丹时的无法反抗,被拘束于锁妖台上,鲜血流干、五感一点点散尽的日日夜夜。

以及……死后事。

只不过,那方满是暗金色文字的空间令她回想起来就觉得不适,她便只说是自己死后魂灵所见。

最后,是秦溯流的猜测。

“那位秦家的大小姐告诉我,她与蔺掌门的亲妹妹认为那厮极有可能是遭了邪祟夺舍,但不论如何,她都愿意助我杀死现在的蔺朝曜……”

岳听溪话还没说完,就听见青玉山人轻嗤一声。

“遭了邪祟夺舍?这话她干脆还给自己吧!”青玉山人将岳听溪搀扶回座位上,给她倒了杯刚煮好的热茶,“我可从未看走眼过,既然蔺朝曜带走你时,便已经遭了邪祟夺舍,那与他一样神魂肮脏的秦大小姐,现下壳子里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老祖宗……”

“小听溪,我只在久远之前,从那些妖魔身上见过这种神魂!”青玉山人截住话,神情严肃,“你也应当知晓,妖魔是扭曲至何种程度的妖族。杀人、食人,就连幼妖都不放过!除却提升修为,更有甚者以此为乐,互相攀比!”

岳听溪沉默了。

依照她对秦溯流的了解,以及《世事书》的记载,这个时期的秦大小姐,应当是看重家人、珍视生命的好孩子,即便对谁深恶痛绝,也必定是对方作恶在先。

秦家上下都敬她,自己也不曾从她那里感受到所谓“仙二代”的冒犯。

可是……

她同样相信青玉山人的话。

青玉山人没有必要骗她,若想驱逐秦溯流,只需在刚才将之拦于山下就可以了,而不是如此拐弯抹角,这也不是青玉山人的作风。

但这样一来,秦大小姐如今的神魂状态又要如何解释?

见她始终沉默,青玉山人也不着急,只是提醒道:“若非邪祟夺舍,那她恐怕与你是一样的情况。”

岳听溪眸光顿变。

她脑中一片空白,又听青玉山人继续道:“只不过,你历经磋磨仍能守住本心,而她没有。”

“她……”

岳听溪本想说,不是这样的,上辈子的秦溯流无端家破人亡,自己也不幸坠入妖魔界,能从那种炼狱修罗场一般的地方逃出来,性情会扭曲也情有可原。

可她说不出话,发不出声。

潜意识里,她不想为上辈子的秦溯流辩驳哪怕半句话。

“不过我也清楚,你向来有自己的主见与打算。”青玉山人轻叹一声,“既然她如今尚且值得信任,在你看来也配得上能够并肩作战的盟友,那就先利用她实现你如今的心愿吧。”

她取下手上的玉扳指,不由分说为岳听溪戴上,“这是方才就为你准备的,你若不打算违反两族契约,便在察觉到危险之时动用其中的物资,不管防御法器还是传送符,我都放进去了。”

“若你打算杀了秦大小姐,万不可玉石俱焚!”青玉山人顿了顿,眸中流露出哀伤,“不管怎样,你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又经历了那般惨烈的事情……这一世尽量让自己过得舒服些吧,溪山的护山结界永远为你敞开。”-

离开青玉山人的木屋,岳听溪只觉耳畔和脑中一直在嗡嗡作响。

她一边想,秦溯流最好是与自己从同一个时间回来,而不是被邪祟夺舍,不然自己又该多一个要杀的敌人;一边又想,上辈子的秦大小姐,何尝不是自己的仇敌?

自己与蔺狗有一笔血债要算,与上辈子那位秦大小姐自然也有。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正拼命地想要冒头。

青玉山人方才说,蔺朝曜是她救过的孩子。

她那时以为蔺朝曜在骗自己,结果竟是真的。

那蔺朝曜的青梅竹马……

她猛地甩头,将胳膊掐了又掐,硬生生克制着,不愿去想。

在她的努力之下,猜测的苗头倒是安稳了,可她却觉得委屈起来。

究竟是为什么呢……她怎么就能这么倒霉?

她跌跌撞撞地走着山路,不知不觉,看到了自己那座洞府。

新鲜的艾草正散发着沁人香味,是她最喜欢的气味。

但她不想进去了。

也不打算逃走——洞府和溪山都是她的主场,要逃的人,怎么想都是秦大小姐。

她只是无措,不知道今后还要如何面对秦溯流。

依照她的脾气,或许她也该把大小姐套上麻袋揍一顿,再找个机会杀了她,就像对待蔺狗那样,可她做不到。

死而复生之后,她别无去处时,是秦溯流收留了她。

她们的相处时间算不得长,但秦大小姐没有哪次辜负过她的期望,甚至会主动帮她,她不想做的事,秦溯流也不曾强求过。

说实话,她真不知道秦溯流现在究竟在想什么,是在补偿吗?还是又在利用她?

见她迟迟不进洞,通过灰蛾子看到洞外景象的秦溯流立即从石床上爬起,难以置信。

岳听溪的眼圈怎么是红的?

哭过了?什么事惹哭了她?

这事……与她上辈子的遭遇有关吗?她对青玉山人诉说了前世?

按捺下心中涌起的无数猜测,秦溯流稍作犹豫,还是召回灰蛾,将已经凉透的“溪山红袍”一饮而尽。

而后,她大步走向洞口,推开石门出去,站在了岳听溪视线之中。

“蔺朝曜暂时没有新动向,你若想在自家留宿,我留下灰蛾,有事会与你联络。”

她想,如果岳听溪此刻心中难受,或许还是暂时留在最熟悉的地方为好。

“……不了,我回山只是摘果子、拿东西,现下可以走了。”岳听溪回过神,摇了摇头,这才走向洞府,“稍等片刻,我收拾一下就出发。”

察觉到她状态着实不佳,秦溯流神情微变,本想开口关心,转念想到岳听溪方才是去见了青玉山人,说不定又被强调了“那人族女子神魂肮脏”这点,迟疑一瞬,还是把话咽了下去,点头应道:“好,那我就在这等你。”

一进洞府,岳听溪发现刚来时那股潮湿气味已经荡然无存,应是被大小姐烤干了。

整个洞府暖烘烘的,熟悉的温暖将她整个人包裹在内,却令她有些窒息。

——“怎么样?烘干湿气之后是不是很舒服?以后遇上梅雨天要记得这么做,睡觉也会更踏实。”

“阿紫”的声音又在脑中清晰回荡开来。

岳听溪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进入修炼时冥想的状态,让所有杂念统统退潮。

而后再告诉自己:我是来收拾东西的,收拾完就下山,继续先前的计划。

她决定就按照青玉山人说的做,利用秦大小姐达成自己的目的,一旦感觉不适,立即中断盟友关系,回山另想办法。

片刻后,岳听溪封上洞府大门,和秦溯流一前一后往山下去。

二人一路无话,一个不知现在还能说些什么,另一个仍能察觉到对方状态不好,不敢吭声。

下山途中,倒是遇见了婵樱。

婵樱还没走近,就感觉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格外僵。

……总不能是闹矛盾了吧?

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既然先前收了秦大小姐的“灵石小山”,便觉得不能当作没看见。

“怎么走这条路?你的洞府不是在那边吗?”她先试探着挑起话题。

“忘了跟你讲,这段时间我须得留在人界做点事,暂时不在山上待。”岳听溪解释,“青玉山人已经同意了。”

“啊?那你住哪儿?”婵樱大为吃惊,“我记得你从来没在人界留宿过……”

她倒是还不知岳听溪已经被掳下山一次,以为此妖先前都在洞府闭关呢。

秦溯流正要开口,只听岳听溪道:“暂住罗烟纱那儿。”

“噢噢,纱纱的话我就放心了。”婵樱松了口气,“不过你还是要多注意,别在半夜现出妖身啊!”

告别婵樱,秦溯流只觉心跳快了起来。

她很想问岳听溪,为何不如实说暂住秦府,即便二十年前岳听溪就不打算跟仙门势力扯上关系,但直觉告诉她,这回并非如此。

或许……只是她多想了,在婵樱眼中,比起才结识的贵人,想必还是罗烟纱那般的多年老友更靠得住,故而岳听溪才特意这么说,为的是让婵樱放心。

离山时,秦溯流已然说服了自己。

“我打算去一趟琳琅阁,找罗烟纱。”然而岳听溪接下来的话,又让她陷入了不安之中。

幸而她留了后手,闻言不紧不慢提醒:“今日恐怕不便当面转交果子,秦府上下都知道你已闭关。”

“……那就过两日,反正上回跟她讲的是‘端午前后’。”岳听溪暗自叹了口气,“把我变成手镯吧,该回秦家了。”

她本想找罗烟纱聊聊,听一听人族一般会如何解决这种事,倒是真把借口闭关这茬忘记了。

重新挂回大小姐腕上时,岳听溪莫名感觉对方的脉搏有些快。

她原以为是错觉,但飞叶法器飘了一段路之后,她发现大小姐的脉搏仍偏快,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问:“溯流姑娘可有哪里不舒服?”

私仇暂时搁一旁,现下只要不戳破,她们还能继续伪装盟友,既如此,关心盟友也是应当的。

她很快便听到了答案:“我只是在想……青玉山人那番话究竟是何意。神魂肮脏,应当也意味着饱经世事沧桑?可我不过是个才成年不久的年轻人,若说经历过什么波折良多的事,我只能想到与蔺朝曜的婚约。但我已亲自上门将它退了,原本也志不在此……”

岳听溪听得愣住,而后想起了自己曾经看过的话本。

道是有人重生归来,但直到数年以后才取回前世记忆,偏偏她前世是个手染无数鲜血的大魔头,重生回到的时期里,她却还是仙门之中人人敬仰的大师姐。

那她自然不可能再走上辈子的老路。

一瞬间,她仿佛感觉苦闷的漆黑之中照入了一缕光亮。

是了!现下一切都还没发生,就算秦大小姐当真是从自己遭难那个时间回来,如今的她说不定还未取回前世记忆,还有机会……!

——“听溪姐姐~”

一身红衣的小姑娘又一次在她脑中笑着说话。

一大一小、一紫一红,两道身影哪怕只是一息的重合,她也不愿去设想她们可能会走入的末路。

岳听溪不由得做了个深呼吸,平复心情后,镇静地对秦溯流道:“你莫要多想,如果你始终能够坚守本心,不堕邪道、不随意利用谁人、不残害性命,便是青玉山人再觉得你神魂不够干净,她也挑不出你的错处。”

这一刻,岳听溪忽然为自己继续留在秦府找到了明确的理由。

除却继续利用秦大小姐,还有监视与鞭策。

她相信自己现下的修为与实力,只要她能够一直在旁侧盯着,秦大小姐便做不出恶事,自然也不会再变作上辈子人嫌狗厌的模样。

“对了,先前你不是跟我提过‘默契锻炼’?”岳听溪主动转移了话题,“我现下已经想通了,有些恐惧总要克服的,更何况,这么做也是为了保证杀蔺狗时更容易得手,我想先试一试。待回秦府后,烦请你告诉我具体该怎么练习。”

这回轮到秦溯流满腹疑云。

她一路思来想去,最终决定就算是用哄骗的卑劣手段,也要先打消岳听溪的顾虑,至少让她能够安心待在秦府,一门心思对付蔺朝曜,故而编了一番谎话。

谁知她预先想好的话还未用上,岳听溪就突然“想通了”。

隔着衣袖,她看不见岳听溪的眼神与小动作,但听到的语气是轻快的,如释重负一般。这若不是她的错觉,想来只能是岳听溪听信了这番谎话。

于是她应道:“好,那我们便试一试。但我亦是头一回与人进行这般练习,听溪姑娘若觉得不舒服,也请随时告诉我,培养默契不急于一时。”

之后的路上,她们依然无话。

一个在想,哪种默契训练可以让自己理直气壮全天待在秦大小姐身旁。

另一个则在思索,这番谎话之下,自己最多能在听溪姐姐面前残忍到什么程度,才不至于让她生疑,觉得自己“堕入邪道”。

【作者有话说】

放下一个小细节的科普:两个水组成的字是【沝】,多音字,并且其中一个音读zǐ[猫爪]

阿紫×阿沝[点赞]

我会努力让每天的更新肥起来!如果做不到,就给大家塞小红包[发财]

25

第25章

◎我又不是木头◎

秦溯流“独自”返回了秦家,直奔先前安排给岳听溪闭关的寝殿房间,穿过隔绝结界。

“你在此处休息,我去给小妹送果子。”秦溯流搁下话,快步离去。

“顺便把我的闭关状态也解了吧。”岳听溪在自己睡觉那块白狐毛软垫上盘膝坐下,目送她远去,继续思考默契锻炼的事儿。

依照她从话本和人界规则书里看到的内容,默契锻*炼的方式几乎是无处不在的,衣食住行皆能安排。

比如挑选对方最心仪、或者当天最想穿的衣服颜色,推测对方最先夹的食物,以及单次夹的量,“住”之事上大概体现在能否料到对方的起居习惯。

再就是通过对弈、切磋来熟悉对方的思路与出招习惯,所谓“默契”,便是建立在充分了解彼此的基础上。

回秦府的路上,岳听溪就仔细想过,发现若是与自己配合的对象换成婵樱或者青玉山人,还真不需要这种默契锻炼。

毕竟自己与她们相识太多年,彼此知根知底,心里有什么想法也能猜个大概。

但她这一世才真正开始认识秦大小姐,相处时间不足,一同经历的事也太少,别说揣测想法,她连秦溯流现在对自己是真心相待,还是演技绝佳的利用都看不出来。

秦溯流很快回来,见岳听溪在地毯上坐着,她唤出蒲团放下,跟岳听溪面对面。

“方才我又想了想,训练方式还是由听溪姑娘来定为好。”她道,“这样也好有个度,以免冒犯。”

岳听溪一愣,思索一番,试探道:“不然先从切磋开始?反正目的也是杀蔺狗,就当磨炼武技。”

正好她也五年没动手了,是该活动活动筋骨,免得真打起来反应跟不上。

“好,还有么?”秦溯流不假思索应下。

切磋甚好,倘若岳听溪对她尚有怨气,趁此机会还能发泄一下,甚至伤了她也好。

岳听溪没想出特别合适的,摇了摇头,又补充道:“不过咱们在屋里可打不了,若碰上雨天,或是今日这种已经有点累的情况,对弈也可安排上。你有棋盘吗?我……会下一点象棋。”

其实她原本连象棋也不会下,还是二十年前那小姑娘要解闷……

“有,但前些年被收到库房去了,一会儿我去给你取来。”秦溯流点头。

计划敲定,二人一时对坐无言。

“我倒是想到一个法子,只是不知听溪姑娘可否有所避讳。”秦溯流很快又开口。

“说来听听。”

“现下的打算是,听溪姑娘在秘境中以身做饵,我负责找寻良机制住蔺朝曜。”秦溯流道,“如果听溪姑娘熟悉我的灵力,我大可提前设下一个陷阱,再在陷阱阵法上多加几层伪装,你将他引到我的陷阱中,他会被陷阱绊住,而你能毫发无损从中脱身。”

岳听溪认真听罢,心想有戏。

但问题来了,她要怎么熟悉大小姐的灵力?

灵力也同气味一样,除却五行属性,细分还有不少区别方式。

她所知的熟悉灵力方式只有两种,一种是最简单直接的通过交手来感知对方灵力的属性与运用,另一种则是教养幼妖修炼的时候,将自己的灵力渡入幼妖体内,引着它们自己的灵力慢慢流遍周身经脉。

这一过程不仅能熟悉幼妖的灵力,还能针对其经脉分布与拓展程度,确定最合适它们的修炼方向,从而做到事半功倍,加快修炼速度。

见她面露困惑,秦溯流主动道:“若听溪姑娘愿意,可将灵力渡入我经脉。”

岳听溪:……

大小姐这话要是放在今日之前说,她必定会脱口一句“这怎么行”打断。

但她现下已经知晓“阿紫”与秦大小姐的关系,加之又打算监视大小姐,闻言竟难以拒绝。

只是不知为何,她作答时道出的话无比别扭:“溯流姑娘也同别人这么提议么?”

“自然不会。”秦溯流立即否认,“经脉与灵力是一名修士的根本,若非信任之人,我必不会暴露底牌。”

岳听溪莫名松一口气,而后才正色道:“实不相瞒,此前我只探过幼妖的经脉,对人族几乎没有经验。而且我瞧溯流姑娘烤干洞府潮气用的也是火灵力,并非炼化的灵火,想来你应是火灵根?”

见秦溯流点头,她提醒:“我却是水灵根,灵力虽能容纳木属性,但终究还是偏向水行。入你经脉,恐怕会让你不适。”

她不免又想起“阿紫”因此疼得吱哇乱叫的景象。

胆儿肥的小丫头偏不信属性相克的邪,一定要她把水灵力直接渡到自己体内,结果只一点便疼哭了。

“无妨,我只当锻炼经脉。”秦溯流答。

堕入妖魔界后,她甚至为了容纳妖魔的灵力,不惜打碎原本的经脉,再以妖魔元丹为引,一点点重塑。

比起那段时日,岳听溪的水灵力只如一场绵绵细雨。

她都说到这个份上,岳听溪没什么可劝的了,大不了到时候真给人渡疼了,再喊停也不迟-

青旭宗内。

这几日,蔺风轻总觉得“兄长”似乎有些过于安静了。

那日从琳琅阁将人带回时,她便察觉到“兄长”受了不轻的伤,他甚至还用了易容术进行遮掩。

但以她的经验,那都只是皮外伤,以“兄长”的修为,加上宗内专供掌门的灵药,一两日必定能恢复如初。

依照她的猜测,伤势痊愈后,“兄长”应当会再度出门,去琳琅阁行那日未尽之事。

她不希望“兄长”再给秦家姐姐添乱,直接在“兄长”寝殿外隐匿了一只灰蛾,这样一来,不管“兄长”有什么动向,她都能第一时间告诉秦溯流。

但“兄长”几天下来竟一直老老实实留在寝殿,未曾出门,她设在宗内所有出口的灰蛾也不曾探到“兄长”离开过的影像。

“兄长”究竟在等什么呢?

蔺风轻正纳闷,忽觉手指一痒。

一只灰蛾显出身形,抱着她的手指,向她传递了“兄长”离开寝殿的影像-

闭关几天,蔺朝曜对这个世界的势力分布和规则已经了然于心,正因此,他仍打算以掀起妖祸的方式完成自己的任务。

任务者在一个小世界落定“锚点”的方式有许多种,如果他还掌握着无数道具,通常会走“完美完成故事线”的最佳路子。

但现在他的道具被世界修正力清零,只好借助大规模杀戮或者灾厄造成的伤亡、激发的怨气,在这个小世界落定“锚点”。

他其实很少用这种方式,像这样强行制造出的“锚点”会导致小世界的不稳定,穿书管理局能够从这个小世界回收的能源也要打折扣,继而影响到结算时回馈给他的积分和道具。

因而他也就不太确定所谓的“大规模杀戮”最低限度在哪里,偏偏这个世界的仙门和妖山势力都是一副“岁月静好”的独立状态,又有“两族万年契约”这一限制,若做得太过明显,一个疏忽也会成为众矢之的。

他很难拿几个势力教唆一番令他们内斗,继而进行限度试验,只能考虑打破妖魔界的封印,掀起预期内伤亡最大的灾祸。

先前招揽通幽师赫蜃,也是出于这般考虑——赫蜃体内封有妖魔信物,只要他答应与那名妖魔结契,便可里应外合,撕开封印。

现下赫蜃被秦溯流带走,失去了最大的助力,他只能自己制造出那份信物,再觅时机跟妖魔取得联系。

——幸好那天跟赫蜃碰面时,他多了个心眼,让7364系统趁机将对方扫描一遍,先行读取妖魔信物的数据,备份起来以便不时之需,现下只缺锻造材料与工匠。

他趁着“闭关”期间,吩咐系统“打印”了一份这个世界的工匠能看懂的图纸,且阅后即自动焚毁,除了搜魂术,谁也不能从工匠脑子里套出它。

而他计划中的那名工匠只收灵石锻造,不问法器去向,信誉好、嘴巴严实,不必担心暴露,再不济,自己还能用一下在之前小世界习得的禁言术。

“总之先到处收集材料吧。”出了寝殿门,蔺朝曜对系统说,“一点点打消碍事者们的疑心,然后再找那名隐世工匠打造。”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阶下传送阵亮起光华。

果然如他所料,他一出门,蔺风轻就来了。

秦溯流上门退婚的时候,这两个女人必然进行了一番交流,搞不好秦溯流还把世界修正力的一部分权能也分给了蔺风轻,不然自己怎么没能在寝殿附近发现监视法器。

所幸原主妹妹身体一直以来都虚弱,黄梅天一到,她又该去百药谷静养,少说也要有十天半月不在自己附近。

四目相对,不等蔺风轻开口,蔺朝曜就走到阶下,省得她还要抬起头仰视自己。

他至今也不知道为什么,系统更是查不出来,反正在蔺风轻面前,他总会忍不住表现得温和些。

“我要去一趟玉琼门,约莫五日归返。”

听听,连外出几天都下意识说,他简直要服了自己。

蔺朝曜干脆直接让系统给自己施加了禁言术,关于来历与图谋的关键词,倒是不必担心一不小心透露给原主妹妹。

“玉琼门?先前为兄长道贺的那名三长老,是不是也出自玉琼门?”蔺风轻问。

她自知直接问此行目的是得不到答案的,只能借助话题,希望能多套些情报。

“是,不过为兄此行并非寻他,你大可安心。”蔺朝曜答。

“如此甚好,那三长老油腔滑调,只懂得谄媚,兄长还是少与他接触为妙。”蔺风轻说完,继续试探,“此番前去,莫非是购入玉琼门的灵草?往年都是这个时节购入一批,不过那时都是派遣丹峰长老去。若兄长要提前买,我得去库房腾些位置出来。”

“不用麻烦,往年怎么弄、什么时候出发,今年照旧。”蔺朝曜摇头,随口编了个理由,“为兄不过是跟玉琼门交流一番,弥补先前的过失。”

他指的是大摆婚宴,当晚却跑了新娘一事。

蔺风轻点了点头,又道:“我听闻玉琼门有一味仙草,名唤‘几朵寒酥’,恰在这个季节生长于冰川雪谷,但可遇不可求。若兄长得以入内,不知能否帮我采一些来?它可助我平安度过夏月。”

“兄长未必有时间”几个字明明已经到嘴边了,蔺朝曜一张口,说的却是“兄长一定为你寻来”。

他没来得及改口,只见病弱的姑娘露出灿烂笑容,柔声道了句“好”,顿觉心里像是春日融雪一般,继而整个人舒坦起来。

……原主这该死的“妹控”属性!

蔺朝曜在心里骂得很脏。

送别“兄长”,蔺风轻的面色一瞬间冷下来。

夺舍者应得如此爽快,那他必然没有继承兄长的记忆,更没有去过玉琼门的冰川雪谷,不知其可怖之处,兴许……采药可以帮秦家姐姐拖上一段时间-

“蔺朝曜去了玉琼门,似乎只是去找门主‘走动’,维护自己和青旭宗的颜面。”

傍晚时分,正在收拾玉棋盘的岳听溪听见了仇人的最新动态。

“那我们也要过去吗?”她把玉棋子放入棋奁,“如果我是夺舍者,我打算出门,必定不会浪费时间干无用的事。”

“玉琼门并非尘字层和鬼市那种鱼龙混杂之地,不便动手,那门主与蔺朝曜几年前便有私交,他如果要给蔺朝曜什么,我没有立场阻拦。”秦溯流道,“不过蔺姑娘诓骗蔺朝曜去冰川雪谷采药了,这回就让冰川雪谷好好招待他吧。”

岳听溪在人界规则书中见识过冰川雪谷,那是玉琼门弟子的历练之地,但若不用玉琼门的独门心法御寒,进去是要送命的,就算是修为高的人,也要经受好一番酷寒折磨。

“……他应该不至于不知道风险吧?”考虑到蔺朝曜的掌门身份,岳听溪怀疑道。

“他知道,但这是妹妹的请求,他既然答应下来,若不自行前去采摘,就只能等到玉琼门弟子的夏月试炼,才能期待进谷的人携带‘几朵寒酥’出来。”秦溯流解释,“不管怎样,都能为我们多争取一些练习时间。”

象棋已经下起来了,为了防止自己惯用的老棋盘被岳听溪认出,她特意派府中工匠现刻了一整副玉象棋,用来跟岳听溪对弈,训练双方尽快跟上彼此的思路。

岳听溪就不再多想了,见窗外天色暗下来,主动转移话题:“既然一会儿要渡灵力,你还吃饭么?”

相克属性灵力渡入体内,必定痛彻心扉,她觉得大小姐可能会疼得把饭吐出来。

“当然要吃。”秦溯流点头,“宽心吧,我又不是木头,太疼肯定会叫停。”

于是岳听溪跟她一起去了观鱼小榭。

也不晓得是秦家今晚吃得素,还是秦大小姐因着渡灵力这件事特意吩咐了厨子,今晚一桌都是清淡素食,滋味最重的反而是一碗红糖葡萄干蒸酥酪。

因着后续还有要事,这顿饭她们都吃得很快。

吃罢,秦溯流去取缓解疼痛的丹药,岳听溪则趁她不在,将灵识探入青玉山人相赠的玉扳指,查看里头的法器。

不多时,她惊讶地取出了一块白玉盘。

这是她十年前送给青玉山人的生辰礼物,没想到青玉山人又还给了自己。

但白玉盘确实很适合如今的她——这是她用攒了几十年的灵石,专程找琳琅阁的某位隐居锻器师打造的一方“芥子幻境”,为的是让上了岁数的青玉山人能够在幻境里直接指导幼妖武技,又或者带去找山中其它大妖切磋,入幻境切磋,自然不至于再次轰飞现实里的山头。

其名“芥子冰轮”,虽然使用起来有诸多限制,最多也只能将四道灵识纳入其中进行比试,但应该足够自己和秦大小姐用了。

这样一来,她可以使出全力与大小姐切磋,不必担忧出招时暴露妖身,毕竟一个月以后要入的那方秘境并不限制参与者的种族,她完全可以凭借妖身优势对付蔺朝曜。

胜算更大了!

秦溯流取药回来时,发现岳听溪脸上藏不住笑意,忍不住好奇问:“听溪姑娘为何突然如此高兴?”

“也没什么,只是找到了能够使出全力与你切磋的绝佳场地。”岳听溪看着她在蒲团上坐下,“你要先瞧瞧它,还是先尝试渡灵力?”

“我都可,看听溪姑娘。”秦溯流道。

正巧岳听溪今晚不想打架,考虑到自己的百年修为,她决定再给秦大小姐一晚上的心理准备时间。

“那就渡灵力。”她主动向秦溯流伸出手。

秦溯流从储物袋里拿出盛放缓痛丹药的玉瓶,在手边放好,这才捋起左手衣袖,让她搭上自己脉门。

其实以她对岳听溪的信任程度,完全可以让她直接对着后背渡灵力,但她总觉得岳听溪似乎在担心自己的承受能力,便先从手与胳膊处的经脉开始。

冰凉很快顺着脉门流入经脉,就在水灵力入体的那一瞬,秦溯流便觉疼痛从腕部传来。

她甚至能清晰感觉到,岳听溪在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灵力量,先让丝缕灵力进行试探,若有不适,退出也快。

奇妙的是,这样的痛楚,给她带来的并不是难受,而是一种久违的愉悦。

她想起了冰凉的水灵力第一次进入经脉时,又哭又叫还啃岳听溪手的自己。

就算是用骗的,至少听溪姐姐如今也答应了自己的请求。

她格外珍视地感受着这份疼痛,放松身体,卸下一切防备,让水灵力缓缓顺着自己的经脉,一路朝肩头去。

反而是岳听溪有点担心,但转念想到这也是趁机了解敌人的一种手段,她便打消了刚冒头的那点忧虑,继续扩散自己的水灵力。

不多时,她感到秦溯流的脉搏明显变快了,显然对方正在忍受痛苦,可不知为何,秦溯流一声也不吭。

她不吱声,岳听溪就当没察觉,已达肩头的水灵力开始往下走。

出于安全起见,她没让水灵力经心脉走,而是尽可能绕开了心脉与心脏,兜了一大圈。

这段路下来,她对大小姐的火灵力稍微有一个较为清晰的印象了。

大小姐应该非常惯用大开大合的刀法,但因着秦家传承是双刀,这种霸道的刀法又多了一份灵巧、轻盈,不仅擅长正面交锋,从背后偷袭也能做到悄无声息。

缺点在于,秦家的家风恐怕不允许大小姐在家传刀法上搞偷袭。

观念方面的事,岳听溪也不打算劝,她晓得每只妖、每个人都有自己坚守一辈子的道。

那么,日后她得好好配合这种大开大合的刀法,秦大小姐不便做的事,她来做。

只看秦溯流前几日助她套蔺狗一麻袋痛打的事,她觉得大小姐在这方面应该还是挺愿意包容的。

岳听溪脑中已经闪过数种自己擅长的支援手段,只不过要想验证行不行得通,还得跟大小姐进一次“芥子冰轮”才行。

便在这时,她忽听秦溯流道:“暂停一下。”

声音还带着微微的颤抖。

秦溯流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神魂受得了这种程度的痛苦,可这辈子的这副身体还娇贵,甚至胳膊上已经有旁支的细经脉被水灵力冲断了几条。

她只好叫停渡灵力。

然而,哪怕她自认为已经算叫停及时,退却的水灵力从心脉附近绕过时,她只觉喉中一甜,一吞咽,血腥味便在口中弥漫开来。

她甚至不敢再说话,生怕一张口,就有血液不受控制地顺着唇角溢出来。

……她忘记了,失去族人之前,自己是千娇百宠长大的大小姐,不管皮肉还是经脉,都没有受过折磨程度的委屈,如今的渡灵力不亚于将尖刀交给敌人,任由她一刀一刀捅在自己身上。

“抱歉!我以为你还撑得住!”就连岳听溪也发现了不对,赶紧撤回自己的灵力,顺势捞过大小姐放在桌上的丹药,打开来往她掌心倒了一枚,看着她服下。

她真的听信了秦大小姐饭前那话:“我又不是木头,太疼肯定会叫停。”

现在这副难受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及时叫停了吧!

【作者有话说】

有人在痛并快乐着[吃瓜]

26

第26章

◎让我缠一会儿◎

服了丹药,秦溯流便原地打坐,闭目运转灵力。

岳听溪守在她身旁,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

“阿紫”当真是长大了,若放在二十年前,分明是胆大妄为之举,小姑娘却还敢厚着脸皮凶巴巴地啃她的手,仿佛在控诉她一个不察弄伤了自己。

如今这么安静,也不晓得是被现实与修炼打磨了心境,还是年岁大了,自然而然变得沉稳。

岳听溪没有打扰她调息,在她面前盘膝冥想,姑且算陪着她。

她知道这孩子打小就要强,未得允许就贸然相助,反而会惹她生气。

按理说,冥想过程本该心无波澜,但她听着秦溯流近在咫尺的呼吸声,不知为何一直无法静下心。

尽管她已经将那个最可怕的猜测摁入心底,不去再想,且将秦大小姐的话语当作现状——一个还没有被取回的血色未来,可跟猜测一起被按下的那份委屈,却还在她脑中若隐若现。

她暂时想不好究竟要拿它们怎么办,只能先搁置,然而她生来又是个急性子,得不到确切答案,总归要翻来覆去思考。

但假如秦溯流还没有得到那段记忆,她问了也是白搭。

是以,冥想失败后,岳听溪干脆拿出“芥子冰轮”,给自己找点需要专注的事情做,转移注意力。

“芥子冰轮”是血契法器,只不过她查看时,发现青玉山人已经抹去了血契,想来是为了方便她用。

岳听溪划破手指,滴血定契,而后感觉到了一股轻微的吸力——法器在询问她是否要进入。

她放松身心,让灵识顺着吸力进入“芥子冰轮”的内部幻境。

一片漆黑过后,视线中蓦地亮堂起来。

岳听溪环顾四周,发现脚底已经有了一块树桩子模样的平台,只不过这块树桩子着实大得过头了,秦家弟子们的演武场恐怕都不及它。

扫了一圈,顺便听了工匠设于法器内的诸多功能介绍,岳听溪确定了,这是青玉山人使用时选择的演武场,毕竟青玉山人喜欢树,这个平台颇具自然气息。

她不舍得破坏青玉山人精心布置的场地,意念一动,巨大的树桩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秦家演武场。

先在她和大小姐都熟悉的平地上切磋,再一点点上难度。

“双方境界?”

正当岳听溪准备进行下一步安排,就听见青玉山人带一点慵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岳听溪:……

看来青玉山人还设好了调整切磋双方情况时的提示音。

她一方面觉得这样很安心,一方面又莫名觉得像是青玉山人在看着自己和秦大小姐切磋。

“双方境界?”“青玉山人”又问。

自从有修炼体系以来,两族修士们使用的境界名就更换了无数次,目前低境界暂时用的是“炼气、筑基、结丹、元婴、出窍”这套,再往上便是渡劫、大乘二境。

但这就跟她一条仅仅百岁的小妖无关了。

而蛇族的元婴形态较为特殊,结婴之后仍保持着元丹形状,只是内里除却充盈的灵力,还有本体模样的一条小蛇,类似于蛇蛋。

“元婴后期大圆满。”定了定神,她开口。

“是否压制?”

岳听溪想了想,“压制到元婴初期吧。”

大小姐因她的渡灵力影响了状态,初次切磋还是稍微放点水好了。

“天气如何?”

“晴天。”岳听溪回答时,想到的却是即将开启的那个秘境内部情况。

一个月后便会开启的秘境,名唤“玄水”,据她所知,玄水秘境内部共有三层,而最上和最底下两层全部都在水中。

若要模拟玄水秘境的战斗,等她差不多熟悉秦溯流的攻击方式与习惯后,就该把天气调整为“雨天”或者“暴雨”了。

火灵根的修士待在水汽重的环境里,多少要受点影响,更不用说,长大后的秦溯流仍然对黄梅天的潮气敏感,不烤干就会觉得不舒服。

岳听溪捣鼓芥子冰轮时,秦溯流亦在用灰蛾子悄悄观察她。

这种程度的经脉受损算不得什么大事,只不过修复如初需要稍微花点时间,若非还惦记着岳听溪的切磋,她完全可以放着不管,让身体逐渐适应这份痛楚。

然后她就发现岳听溪正捧着一块白玉盘,双眼紧闭,似乎在查看其中的内容,但神情几度变换,时而抿唇咂舌,时而扬起嘴角。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法器,里头到底有什么,值得听溪姐姐如此开心?

即便好奇得紧,秦溯流依然能耐得下性子疗伤。

约莫后半夜,她总算将破损、断裂的大小经脉修复完毕,睁开眼睛。

岳听溪还抱着那白玉盘,垂头闭着眼睛,但并没有入睡。

秦溯流想了想,尝试呼唤:“听溪姑娘?”

“嗯?”眼前人立即睁开眼,抬头看向她,“你好点没有?”

声音不知为何带着倦意。

“已经无碍了。”秦溯流边说,边将目光移向她怀中的白玉盘,“这是……”

“哦!这就是之前跟你说的绝佳切磋场地。”岳听溪下意识要把白玉盘递给她,刚递出去几寸,她蓦地回过神,立即缩回手,“今晚不行,你得先休息。疗伤要耗费心神,明日我们再打!”

搁下话,她不由分说将芥子冰轮收入丹田,回到自己平日里睡觉的白狐毛软垫上,整个人像柔软的面条一样卧倒,合眼,没一会儿呼吸声就沉了。

实则是她心神疲倦,她在芥子冰轮里跟青玉山人遗留的幻体打了一晚上……不,被单方面揍了一整晚,姑且算事先松了松筋骨,只不过代价稍微有点大,累得一出来就想马上睡觉。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秦溯流怔了怔。

确定岳听溪已然睡熟,她才敢伸出手,拂去蛇妖脸上微乱的发丝,再为她解了发绳,披散乌发。

不知是不是错觉,今晚的听溪姐姐好像较以往更放松。

前几夜都是睡熟之后无意识放松,唯有今晚,是在醒着的状态里放松了身体-

“听溪姐姐怎么在走神?”

耳畔传来稚嫩的女声,岳听溪下意识看去。

她们正坐在一棵灵木的粗树枝上,脚下悬空。

一身紫衣的小姑娘晃荡着双腿,歪头与她对视。

相视几秒,岳听溪稍微有点印象了。

这次应是“阿紫”想坐到树上去,自己先行上树坐稳,再放下蛇尾,让她坐着尾巴上来。

但她不记得自己那时候是怎么答小姑娘了,想了想,只以现在的念头作答:“在想一些……没有人能够解答的事情。”

那毕竟是属于前尘的恩怨旧仇。

实际上,青玉山人已经为她指明了方向,但她偏偏顾念二十年前那场短暂邂逅,又思及大小姐现下并没有记起从前,便对那个长大之后的“阿紫”狠不下心肠。

她见小姑娘眨了眨眼睛,“那,听溪姐姐愿意讲给我听嘛?我嘴巴严,保证不会说出去的!”

……唯独不想你知道。

岳听溪略有些烦躁地摇了摇头,想直接从树上跳下去,却只觉衣袖一紧。

不用看,她也知道是阿紫拉住了自己。

“我明白了,定是我不懂的‘大人烦恼’。”阿紫轻声道,“那……我可以为听溪姐姐做点什么吗?能让听溪姐姐开心的?”

岳听溪后知后觉意识到奇怪。

她记忆里的小姑娘脾气像个小炮仗,就连失落的时候也会扯着嗓子叫嚷,很少有这样小心翼翼说话的时候。

但她没多想,恐怕是她这几日一直在取回关于小姑娘的记忆碎片,加上今日突然得知小姑娘和大小姐的关系,又潜意识希望秦溯流向自己道歉,给予弥补,所以才有了这场梦吧。

沉默几息,她俯身抬手,捏上了阿紫的脸颊。

小姑娘微微抬起下巴,乖乖任由她揉搓,一动不动。

“小狐狸……”岳听溪喃喃,“狡猾狡猾的,长大了变作大狐狸,会咬人……”

她顿了顿,终究没忍住,长叹一声:“无辜妖族,你竟也下得去手利用?”

如果上辈子被蔺朝曜掳走的妖族不是她,从妖魔界杀回来的秦溯流间接害的将是另一名无辜者。

那的确是最快扳倒蔺朝曜的法子,但是……

更何况,除却利用被蔺朝曜掳的妖族,秦溯流还率领妖魔大军攻入人界,掀起天下妖祸,此举不知又间接或直接害死了多少两族的无辜者。

她不晓得秦溯流究竟在妖魔界经历了什么,也无从验证、无法回答——如果自己和她落得一样的下场,又是否真能继续守住那份底线。

只这个结,她解不开,只能任由它紧紧拧着,再告诉自己,一切已经从头,还有得改变,秦大小姐也能救上一救,不至于重蹈覆辙。

“听溪姐姐……是遇见了歹人吗?”她听见阿紫问,“实不相瞒,我们人族有很多坏家伙,草菅人命、杀戮成性!”

岳听溪笑了笑,松开捏她脸的手。

“现在还没有。”她道,“以前有过……但已经过去了。”

未来尚不可知,但她希望不要有。

“可那家伙也给听溪姐姐留下了不高兴呀!”阿紫却道,“听溪姐姐如今又走神,又难过,定是那家伙害的!”

“……也未必。”岳听溪看向一旁,不去跟她对视,“是我技不如人,没能识破邪术,没有开始,自然也就不会有后来。”

她那五年和重生之后也想了很久,还借阅过秦府的藏书,甚至跟大小姐旁敲侧击问过通幽师的傀儡邪术,但那些术法都跟她的情况对不上。

直到如今,她都不清楚蔺朝曜究竟用了什么手段控制住自己。

“决计不是你的错!”

猝不及防,“小炮仗”在身边炸响了,“施展邪术者,杀无赦!无一例外!你不可以自责!唯有你……听溪姐姐!你不用自责!!”

“你呀……”岳听溪怔了怔,而后哭笑不得,伸手在小姑娘头顶揉了又揉。

要不然怎么青玉山人总说,梦境是深层意识的体现呢?

她在梦里化出了一个最纯粹时期的小家伙,然后让她来否定自己的“认错”。

也是,上辈子诸多事情里,唯独她没有错处。

非要说的话,她大概错在二十年前爱管闲事救了蔺朝曜,不然也不会被惦记上。

但她若不施以援手,年幼的秦溯流也将非死即伤,折在溪山里,就算侥幸捡回一命,日后修行必定遭受诸多残损身体上的苦难与折磨,恐怕也成不了如今的秦家大小姐。

念及此,岳听溪现出蛇尾,卷上阿紫早就停下晃荡的双腿。

“让我缠一会儿。”她柔声恳求。

因果既结,这一世她注定放不下秦溯流。

小姑娘嗯了声,向她挪了挪,试探着张开胳膊,像是要给她一个安抚的拥抱。

岳听溪没有拒绝,也没有阻止,就看着阿紫自己抱了上来,将脑袋埋进了她怀里。

她们就这样保持着姿势,不知不觉间,岳听溪感到意识坠入一片令人心安的暗沉。

此刻的外界已是天将白,外头院中鸟鸣阵阵。

松开岳听溪盘了满地的蛇尾,秦溯流径直走向房间外。

她快步来到汲水盥洗处,放出冰冷的井水喝了一大口,吐出在口中含了很久的血。

灰色的蛾子停在她肩头,微微振翅。

“我真想借助您的力量,将那些记忆全部从听溪姐姐神魂里剥离出去……”

又漱口几次,秦溯流微微侧头,看向灰蛾的翅膀尖。

灰蛾不语。

“但仅仅只是一次短暂的入梦,我就承受不住,更无需论抹消因果。”秦溯流自嘲似的道。

灰蛾轻轻收拢翅膀,化作流光消失不见-

次日上午,岳听溪睁开眼睛,发现日头再度升到了接近正午的位置。

这让她不禁想起在大小姐寝殿睡的第一晚,明明是上辈子仇敌之一的房间,她却睡得无比踏实。

看来身体确实比她先察觉到了大小姐的身份。

她舒展起身体,随后又发现把蛇尾盘了满地。

……罢了,阿紫的房间,阿紫不介意,那就*是没问题。

收起妖身,岳听溪出门洗漱束发。

今日前院并没有传来人声,恐怕是她醒得太迟,秦家弟子早已结束了练刀。

扎好头发,岳听溪直接去了观鱼小榭。

观鱼小榭风景很好,大小姐歇息或者看书的时候,总会到那儿去。

然而这回她却扑空了,只看到候在那里的几名侍从。

“听溪姑娘可要用饭?”瞧着最年长、最稳重的女侍问,“粥饼点心都温着。”

“……行,随便来两样吧,不用麻烦。”岳听溪道,“贵府的大小姐呢?今日怎么不见她?”

“大小姐去地下私狱了。”一旁的年轻女侍答。

地下私狱,那就是审问或者研究赫蜃去了。

在大小姐母亲的协助下,总算是暂时把赫蜃留了下来,知晓此事的秦家人也都被下了禁言术,事成之前,不会将私藏通幽师的事说出去。

一想到赫蜃,岳听溪就想起先前救下的那名活傀儡。

那姑娘身上的尸毒已经拔除,当晚药浴之后便缓缓醒转。

然而她的意识一直模模糊糊的,似乎还失去了记忆,就连名字也想不起来,不晓得今日好些没有。

岳听溪心里藏着事,早饭用得有些心不在焉,吃完立刻去藏书阁找秦饮光,让这位秦家二小姐带自己去看看人。

这几日秦饮光一直泡在藏书阁,除了通幽师相关的记载,也翻其它记载人界邪道诡术的书,用大小姐的话,她在“恶补”知识。

因着大小姐的关系,岳听溪也算跟秦饮光混熟了,她一进秦饮光的视线,小姑娘就猛地抬头,朝她招手。

“您是不是又要见那个姐姐?”待她走近,秦饮光问。

岳听溪很快就被带到了那位姑娘休养的房间。

两名秦家的医修守在房内,见她来,便只向她点头,打了个手势告诉她,那姑娘睡着了。

岳听溪顺手拿起放在桌上的记录灵笺,看罢,对一名医修示意了一下,那医修立即跟着她走到房外。

“我看完了记载,她的失忆可能未必全是因为尸毒,或许只是她自己不愿回想起来。”岳听溪道,“给她找点事做,转移注意力,什么事都行,只要她有心情干。若她记起来了,或是主动想找人说说,那时再问也不迟。”

她想到了自己。

无论是沦为提线木偶的五年,还是妖族身份暴露之后,被囚于锁妖台上的整整一个月,若能够,她全部都想忘个干净。

但遗忘也意味着她会彻底不记得仇恨,与其重来一世懵懵懂懂度日,她宁可清晰地痛苦着,至少她很明确自己要杀的敌人是谁,对方又曾经对她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然而她只是她,有漫长的寿数和足够复仇的修为,像这些被赫蜃捉走的凡人,便是本来就无助的人一朝沦为他人手中傀儡,被浸泡于尸毒之中,一点一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发生转变,从鲜活到僵硬。

这些人未必能如她一样熬过去,精神崩溃、失忆,都是极有可能发生的。

见医修应下,岳听溪又问了问其余受害者的情况。

“回听溪姑娘,实际上只有半数受害者仍能保持较为清醒的神志,剩下一半……”医修顿了顿,“大小姐今早刚下令,送他们一程了。”

那便是“彻底没救”的意思。

深吸一口气,岳听溪问:“身份都查明了吗?”

“要么是黑户,要么是孤苦伶仃者,反而只有这位姑娘勉强还算有朋友在世。”医修看向房间,“大小姐打算先将他们留下观察,等状态好了,再问他们去留。”

岳听溪点了点头,同等在一旁的秦饮光一起离去。

“不知道您那边有没有过这种情况,但秦家素来不忍对遭难的人见死不救。”路上,秦饮光道,“悬镜城中与城郊都有秦家子弟,到时候也可将这些人送过去。”

岳听溪认真附和几句,默默在心中记下一笔。

——现下的秦大小姐依然坚守秦家的“君子之风”。

秦饮光只陪她到地下私狱入口就走了,这位二小姐被宠得心性单纯,很不喜欢待在充满血腥与杀戮的地方。

岳听溪来到关押赫蜃的牢狱外,恰好看见一个血人从屏障内钻出来,指尖和衣袖仍在滴血。

秦溯流并未料到她突然会来,愣了两秒,立即掐诀施展净污咒,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

但这副血淋淋的模样还是被岳听溪瞧见了。

“妖魔之事,还是没问出来吗?”岳听溪倒是不觉得有什么,语气平静。

“嗯,不过我放的灰蛾倒是在他体内探到了新东西。”秦溯流道,“只是那东西表面有着层层封印,以防万一,我只能让灰蛾法术去解除它们,可能需要花上三五日。”

“……那东西莫非跟妖魔或者妖魔界有关系?”岳听溪心中一凛。

“暂时还不确定,我姑且先当有关系。”秦溯流道,“毕竟,审讯的手段我已用尽了,既然嘴里套不出答案,随身物品也没有跟妖魔相关的线索,那就只能从他身上找寻。”

不等岳听溪再问,她直接话锋一转:“听溪姑娘现下可有空?我很是烦闷,想找人切磋一二。”

岳听溪没法拒绝,她也很清楚,有时候烦心事上头,就需要找个发泄口。

恰好昨晚睡前她已经吊了大小姐的胃口,今日要事一做完,大小姐就迫不及待想尝试了。

于是她点头:“我们回寝殿再说。”

就算芥子冰轮的锻造初衷之一,是供青玉山人揣着到处跑,她也不希望在地下私狱里就用它。

一回寝殿,进了隔绝结界,随大小姐来到一处静室,岳听溪就唤出芥子冰轮,放在自己和秦溯流中间。

“请把灵识探进去。”她道。

秦溯流照做。

但就在灵识入内的那一瞬,她蓦地察觉到了一道监视的视线,继而是流经全身的冰凉,似乎要将她从头到尾检查个仔细。

这令她想起刚踏入溪山的护山结界之后,青玉山人从暗处投来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

老祖宗:呵[白眼]

27

第27章

◎她只是想给听溪姐姐花钱◎

秦溯流一下子明白过来,这法器应是青玉山人特意送给岳听溪的。

切磋与棋局对弈有异曲同工之妙,而观战、观棋人若是有一定的阅历,便能够通过一场战局大致摸清双方的品性与习惯。

譬如有些修士习惯正面硬刚,出招时就不会用阴邪招数,有些修士诡计多端,恰好反过来,能偷袭、能暗算,绝不硬碰硬。

这个小发现也令秦溯流松一口气,有这两名行事正直的妖族监视,她出招应当会慎之又慎,或许能凭借和岳听溪的切磋,彻底改掉前世在妖魔界养成的恶习。

视线亮起来,秦溯流睁开眼,四周环境格外眼熟——今早她刚在自家见过。

“双方境界?”

果然,一到法器内部,她便听见了青玉山人的声音。

一提及“境界”,秦溯流便想起自己上辈子从妖魔界爬出来时,境界已然被那名狐妖催灌至出窍中期,要不是她的人身尚且“年幼”,或许还能抵达出窍后期。

正是这一个境界之差,她在决战之中棋差一着,败给了继承前任掌门全部修为、法器与灵药后,境界才及出窍后期的蔺朝曜。

“……元婴中期。”暗叹一声,她告知了自己如今的修为。

父亲病逝时,将毕生修为一分为二,一部分传给母亲,另一部分则传给了她,是以,她才得以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境界。

“元婴后期大圆满。”她听见了岳听溪的声音。

“是否压制?”

“不压……”

“压到元婴初期。”

她们一起开口,然而答案却截然不同。

“昨晚我伤过你,还是先热热身看一下状态吧?”岳听溪立马搬出昨晚就想好的理由。

既然是岳听溪的想法,秦溯流一口应下:“好,那我也压到元婴初期。”

“天气如何?”

“你来选吧。”岳听溪看向秦溯流。

“那就先定暴雨天。”秦溯流道。

她记得一个月后开启的是玄水秘境,想要进入其中遗迹,必须先穿过淡水层,还是趁早适应她最不喜欢的环境为好。

“不从晴天开始吗?”岳听溪一讶。

秦溯流立即改口:“你若更喜欢晴天……”

话还没说完,她只觉点点潮湿滴在脸上,只几个呼吸后,一场暴雨当头淋下。

一想到这场雨的背后是看自己不顺眼的青玉山人、看着岳听溪长大的“老祖宗”,秦溯流不知为何反而有点高兴,不由得露出欣慰的笑容。

“既来之,则安之。”她故意对场外监视的青玉山人说,“雨天也甚好,阻力大。”

她取出自己的那对弯刀,几个起落,去岳听溪对面站定:“听溪姑娘,请。”

岳听溪其实学得很杂,对什么感兴趣就学一点,青玉山人也肯教,算起来,她似乎并没有特别专精的兵器。

她想了想,心念一动,一柄足有一人高的漆黑重剑出现在手中,被她杵在地上。

用人族的话来讲,“重剑无锋”、大开大合、一力降十会,正好对应她不争不抢、顺应自然的修炼之道。

既然秦大小姐让她先请,她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岳听溪直接往大剑内灌注半臂灵力,而后双脚蓄力、腾空而起,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将自己投向秦溯流!

视线之中,秦大小姐的身形与双刀同时一闪,面对重剑好似山岳压倒一般的攻击,秦溯流果断选择避让。

眼见着这一击即将劈空,岳听溪不慌不忙放出蛇尾,在地上一支,便实现了空中转变方向,剑风携着水灵力,再度斩下去。

但威力终究卸了一些,这回秦溯流倒是架起双刀,接下这一击。

二人两辈子都是初次交手,起先便像这样你来我回地刀剑相对,并未用上剑法或刀诀,只靠灵力、速度和反应力交锋。

她们竟谁也没有感觉到枯燥乏味。

倾盆暴雨不断打在颈间、衣袍与二人的兵刃上,水珠顺着发丝滚入衣领,淅沥雨声夹杂着潮湿兵器的碰撞,“叮叮当当”不绝。

秦溯流只觉又回到了二十年前。

她虽赖在岳听溪身旁,刀却还要每日都练,不可懈怠一天,除却挥刀练习,最好是能与人对练。

那时她太小了,还未拥有自己的血契兵刃,又不愿拿出会暴露身份的秦家刀,便帮岳听溪理了半天的果子,作为交换,请她帮自己削两把练习木刀暂用。

再之后,便是她用灵石作“雇佣费”,雇了岳听溪当自己的陪练。

她还记得岳听溪很会带幼妖,但带人族孩子……尤其小姑娘,还是头一回。

刚对练时,岳听溪下意识用了之前的力道,结果就把她连人带刀掀飞出去。

她以为自己要重重砸在地上,千钧一发之际,一股蛇尾卷来,稳稳地将她托住,只是木刀远远飞出去,掉在了坡下。

——眼下,当年接过她的蛇尾也成了岳听溪的进攻手段,

岳听溪肚脐以下的部分全部化作蛇身,周身三分之一的灵力都被调动过去,全力一抽并不亚于重剑一击。

她上半身继续挥动重剑,顺势扭动蛇身,或封住秦溯流去路,或调整斩击方向。

原本直来直往的重剑,在她的不断转换方向下,划出弧度也变得如同蛇一般弯曲,甚至凭借些微的角度差距,割破了秦溯流的衣服,眼见着就要直逼幻体的皮肉!

念在这是幻境,就算受伤也影响不到外界身体,一避再避后,秦溯流心一横,扬手挥出一片薄薄水帘,用火灵力蒸为遮蔽视线的雾气,借力主动刺向蛇身内侧——最为柔软的蛇腹。

岳听溪始终没能忘记前世那个心狠手辣的“恶毒反派”秦溯流,从一开始交锋就处处长心眼,随时防备她的阴招。

然而当预料中的一击当真来临,她先是一愣,而后皱着眉头翻转蛇身,附了灵力的蛇鳞弹开尖刀。

下一瞬,她散去手中重剑,换作一柄短剑,直接朝秦溯流的脖颈掷去!

即便她很清楚,当发现敌方暴露弱点时,抓住机会进攻才是一名武者必备的素养。

但她因着上辈子那些事,目前非常厌恶被这种方式对待,尤其是被秦溯流,当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抛出短剑后,她便没有再关注其是否命中,而是抬起了尾巴尖。

短剑还在半空飞着,便被秦溯流挑开。

而后她只觉凉意从身后偏下的方向袭来,察觉才起,她其实就已经猜到那是什么。

以她的战斗经验,明明往旁边闪避便可躲开,但她不知为何没有。

秦溯流“愣神”之际,剧痛袭来,灌注灵力的尾巴尖刺破后腰,继而往里深入,直到从腹部前方贯穿而出。

岳听溪也没想到秦溯流竟没躲开,这人的动作明明前一刻还灵活得很,怎么会连尾巴尖也躲不开?!

她立即抽走蛇尾,被幻境模拟出的血液顿时自伤处喷涌而出,然而转眼间又被暴雨稀释。

“幻体元婴破损,可要认输?”

“青玉山人”第一时间询问。

岳听溪方才那一下,的确是照着丹田及其中的元婴去的。

昨晚她跟青玉山人遗留的幻体过了上千招,除却点到为止的你来我往,自然也有这种瞄准要害去的。

青玉山人自己就是个狠角色,岳听溪戳她幻体的要害一点心理负担也没有,昨晚干脆借助幻境与幻体,琢磨出了几招从前绝对不会用的所谓“一击必杀”之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