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2 / 2)

“韩菲!传送过去一只!”对讲机中传来自卫队队员的吼声。

“收到!”

守在操作台前的女人掀起操作面板上的玻璃罩,一掌拍下了红色开关。

狭窄的白色甬道两侧,原本处于关闭状态的激光发射口瞬间再次启动,猩红的光线在蝎族两侧编织成一道逃无可逃的细密光网,激光灼烧着蝎族的坚硬外壳,金属般的外甲开始发红融化。

“桀——”

落入陷阱的巨蝎发出疼痛的长啸,足肢疯狂抽动着往前爬去,蝎钳用力拍打两侧焊死的栏杆,试图从中逃脱。

它的力气奇大无比,保护激光发射口的栏杆被敲击得凹陷下去,但就它即将破笼而出之前,激光网无声地收束,自后往前从它身体穿过。

一切静止。

下一秒,蝎族的尸体化作无数规整的立方体散落一地。蝎血从光滑切面汩汩涌出,将纯白的地砖污染成了深紫色。

而此刻,顶楼的战斗还在继续。

蝎族的身体虽然庞大,但多足肢的结构和长长的尾钩使得它们可以自如地调整重心在宽阔的空间里辗转腾挪,而传送器的激发又需要一定的时间,是以很难瞄准。

面对自卫队成员的围捕,剩余两只血蝎互相嘶叫一声,似乎交流了一些什么信息,随后两只分散行动,其中一只撬开了墙壁另一处的通风管道入口,缩起足肢再次躲了进去。

“拦住它,它要逃!”作为自卫队副队长的冯超眼尖地看见了这一幕,正要上去追击,就被斜刺里袭来的另一只蝎族扑倒在地。

噗嗤——

蝎族的尖锐口器刺穿寸头男人的作战服,一口咬住了他的右手臂,将他吊到了半空中。传送器脱手飞出,在地板上滑出刺耳声响。

“副队!”几名队员连忙停下脚步转而朝着咬住冯超的蝎子开枪。

“不用管我,你们去追另一只!”冯超转而用左手艰难地绕到右侧腰间掏出精神脉冲枪,直接将枪口伸入咬着自己不松口的蝎族口腔当中,扣下了扳机。

砰砰砰!

紫血飞溅。

吃痛的蝎族蓦地张口松开了他。

冯超的身体扑通一声重重摔在地上,受伤的脏腑让他喷出一口血,但他依然看着不远处的传送器,固执地伸出手……

而另一侧,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地上到处乱转的蝎子已经靠着敏锐的嗅觉,重新锁定了冯超的位置,朝着他扑了过来——

咔嚓!

蝎族的口器被丢进它口中的一把长凳卡住了一秒。

在这争分夺秒的时刻里,几名避难者飞快地凑过来将负伤的男人搬起来飞快地往后方撤退。

“冯队!我们来救你了——”

“传送器!”

冯超依然死死盯着被落下地上的机器。

“豁出去了啊啊啊!\"

人群中冲出一个戴着眼镜文字彬彬的工程师,一路狂奔着来到传送器前将其一把抄起,将对准了面前蝎族。

“这……这个怎么用!?”

“按咳……那个红色的按钮。”

冯超强忍着口中的腥甜,说出这句话。

一道白光闪过,负伤的巨蝎消失在原地。

所有人都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而那名工程师更是吓得瘫软在地上,手脚不停发颤。

……

工厂底楼,原本寂静的镭射通道当中再次传来动静,被传送到这里的残血蝎族一落地就扭动着身躯,仿佛继承了之前死去的那只蝎子的记忆一般,往前迅速爬去。

运行中的激光切断了它的几根足肢却没有完全抹除它的行动力,它很快借着同伴的尸首掩护蛹动到了之前被沈莫玄破坏了发射口的通道出口的位置,狠狠地抬起螯肢砸向门口。

咚!

门后,刘莉莉的身体跟着颤动了一下,被身旁的韩菲用力搂紧了。

“别怕!”一道略有些中气不足的声音响起。

虽然自己举着枪的手也微微颤抖,但扎克还是挡在了两人面前,红发下的一双绿眸坚定地看着因为蝎族的攻击而摇摇欲坠的通道大门。

“我会保护你们的……一定会……保护你们的!”

几分钟前还在和少女斗嘴的年轻人这样说着,仿佛在为自己打气。

沉浸在性命攸关的紧张气氛里,似乎所有人都忘记了站在一旁的黑发青年。

沈莫玄安静地站在监控器的后方,顶楼和镭射走廊监控传回的画面悉数映入他的眼眸,蓝光掩映下的脸庞显得神情莫测。

这里的人求生意志很强,也很团结,自卫队当中虽然有一些半路出家的非专业人员,但整体纪律性很强,无论是救援还是攻击的表现都可圈可点,作为副队长的冯超和作为半个指挥的韩菲在其中发挥的作用不可忽视。

但……这就是械梦工厂的全部底牌吗?夜魇说过他们有改造过的民用机甲,到目前为止,似乎还没出场……

也就是在这时,天花板传来了异常的响动。

沈莫玄耳廓一动,第一时间抬手将身旁两个女性拉到了自己身后。

而此刻从顶楼追下来的自卫队队员们也已经跑过来了,“菲姐,莉莉,小心!还有一只!”

下一秒,一只比刚才两只体型都要更大的紫色巨蝎捅破天花板的墙面,从上面跳到了操作台上,镰刀状的足肢往下一劈,操作台上的按键爆出一团电火花。

镭射通道当中,即将来到蝎族身后的红色杀阵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

韩菲瞳孔微缩,她看向守在门口的红发青年。

“扎克,快离开那里!”

银色的合金大门轰然倒下,残存的血蝎彻底发狂,突破了镭射走廊的门禁,朝着几人冲过来。

砰砰砰砰!

面对朝着自己张开血盆大口的血蝎,扎克脸皮抽动,眼中流露出几分恐惧之色,可想起自己身后的人,他的双脚又像是被钉在原地一般没有离开,只是下意识地举起枪对面前的庞然大物疯狂扫射。

因为资源有限,他的手中拿的不是具有精神攻击能力的脉冲枪,而是一把寻常的冲锋枪,大概是因为紧张,他的子弹全部击打在了巨蝎甲壳的最厚处,只在上面留下几道浅痕,未能突破防御。

“桀——”

而另一边,那只体型上大了许多的巨蝎对精神脉冲枪的抵抗能力明显强于之前的那一只,几名自卫队的队员合围着它都没能将它制服,眼看血蝎发出一声嘶吼,尾钩如闪电般将一旁的队员们甩开,刺向一旁的黑发青年,几人都发出惊呼。

“你们快躲开!”

沈莫玄没动。

他的左臂依然护在身后一大一小身上,右臂却微微抬起,探向胸膛中央的紫色十字架。

似乎是感应到了他的心念,十字架上的紫色水晶开始发出幽幽光芒,仿佛在说:

【来吧来吧,客人!没错,现在就是让在下闪亮登场的时候!】

砰砰砰砰咔——

机关枪发出一声轻响,弹匣中的子弹已经在刚才的扫射当中被挥霍一空,没了火力压制,血蝎移动的速度明显加快了许多,它拖动着自己的半截身躯和残余的几根足肢,在地上疯狂地蠕动着,朝着面前穿着迷彩服的红发护卫队队员冲了过来。

扎克的脸上后知后觉地出现一丝空白,大脑叫嚣着想要逃开,大腿却一软,身体后倾瘫倒在地,只能用胳膊支撑着自己往后移动。

不行!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红发青年深绿色的眼眸中露出一丝绝望——

可是他不想死在这里!

余光注意着另一侧的场景,沈莫玄皱起了眉,指尖已经触及了夜魇的辉耀结晶。

千钧一发之际,工厂的大门轰然打开,一台明黄色的机甲从其中冲了出来。

和以往所见过的所有机甲的设计都不同,这台机甲的双臂是由棱角分明的工字形合金钢架组成的,而双腿则是粗壮稳定的四棱柱,机体整体的造型十分传统实用,让人不禁联想到很多工业用的机械臂。

在这架设计得循规蹈矩的机甲面部,黑色的喷漆用标准印刷体在侧脸上留下了它的型号。

『TG001』

天工一号

虽然造型看起来笨重,但机甲的行动却十分迅捷,只见它抬起粗壮的机械臂精准钳住袭到黑发青年面前的巨蝎的尾钩,单膝跪地,以膝盖为支点身体一转,将巨蝎直接抡到了墙上。

与此同时,明黄色机甲肩上预热完毕的等粒子炮发出一道笔直的蓝色脉冲光,精准地击碎了墙壁上的巨蝎后颈的脑干。

一击毙命,干净利落。

“啊啊啊——救命!”

另一边,瘫坐在地上的扎克看着朝他张开口器的蝎子,闭上了眼睛。

“退后,所有人。”机甲扬声器里传出一道温润而又坚定的男声。

天工一号的双臂抬起,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变形声中变为了两把圆锯,伴随着液压杆咆哮,机甲一跃而起,目镜中明亮的暖光色光芒聚焦在那只裂殖血蝎身上。

歘——歘——

天光一暗,两道凌厉的破空声响起。

啪嗒啪嗒……

冰冷腥臭的蝎血浇打在脸上,扎克睁开眼睛,看着裂成四瓣的血蝎残肢和站在它身后的那架遮住了日光灯管的高大机甲,劫后余生地长长松了一口气。

"队长!"他垮下肩膀,抹了一把脸,语气中多出了几分他自己都感知不到的依赖,“你总算回来了!”

机甲的胸甲朝着两侧打开,驾驶舱的舱盖向外弹出,露出了坐在其中的人。

那是位看起来大约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留着一头干净利落的棕色短发,五官端正,眉宇英朗,上肢十分强壮,小麦色的肱二头肌将迷彩短袖的袖管撑得满满的。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男人身上穿着的那条军绿色工装裤中,左膝下方空荡荡的裤管。

不过单腿残疾似乎并没有影响男人的行动,他点了点驾驶座上的按钮,机甲的手臂重新恢复为了正常机械臂的形态,朝着驾驶座伸了过来,他就这样单手攀住了机械臂,让它吊着自己落到了地上。

“队长!”

"队长!"

立刻有人把电动轮椅推了过来。

藺泽修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抓着电动轮椅的扶手,站在原地环顾了一圈四周。

他的体格很高,这么一扫,就将所有人的头顶看得清清楚楚。

除了一个人。

他的目光落在站在角落的黑发青年的身上,两人对视了一瞬。

在与那双琥珀色的双眸对视的刹那,沈莫玄清晰地感受到什么东西来到了自己的精神壁垒外,像是一条游走的蛇般晃了一圈。

他眯起眼。

没想到,这位藺先生,居然是位……向导。

而且,级别不低。

第24章 凤凰充能 试探

这就麻烦了。

褪光素可以瞒过人眼, 可以瞒过仪器,但却瞒不过向导。

向导的思维触丝可以感知到哨兵和正常人的精神域,即便沈莫玄可以构建精神壁垒来防御向导的精神窥伺, 但这本身便反向印证了他是哨兵的事实。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只能……

在沈莫玄决定实施对策之前, 那游离在他精神壁垒外的“蛇”却突然消失了。

对方似乎并不是有意窥伺他这个人, 只是作为向导在下意识地借助思维触丝对外界进行扫描式的快速感知。

棕发男人移开了目光, 向面前的几名队员问道。

“冯超呢?”

“报告队长!冯副队受伤了。”

“其他人呢?”

“难民里有几个为了躲避攻击受了些轻微擦伤,都不严重。”

闻言,藺泽修望向一旁的韩菲。

“韩医生,麻烦你了。”

韩菲点了点头,“我上去看看。”

确定完现场情况都在可控范围内,藺泽修的表情明显松弛了一些, 他对留下来的剩余队员挨个说了几句话,有的是安慰,有的是鼓励。

“我不在,辛苦大家了。”

“不辛苦。”

"扎克,你成熟了不少啊。"

“我……我都快被吓尿了……”红发刺猬头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

“没被吓尿就有进步。”藺泽修拍了两下他的肩膀, “再接再厉,你不是想以后去军部报名加入舰队吗?我看好你。”

“我……我会好好努力的。”扎克握拳道。

“藺叔叔——”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躲在沈莫玄身后的少女跑了出来, 来到了男人面前。

“莉莉。”

藺泽修终于坐到了轮椅上, 这样的高度让他可以和女孩平视。

“我听韩菲说你一个人去A07军事基地了, 你没事吧?”

"我没事。”少女的语气有些自责, “抱歉,藺叔叔,是我不好, 让大家担心,还劳烦你出去找我。"

藺泽修叹息了一声,凑近过去,抬起手揉了揉少女的头顶。

“你没事就好。”

“只是下次,千万不要到处乱跑了,叔叔可是答应过你妈妈,要好好照顾你的。”他的语气温和而又耐心。

“嗯,我明白了。”刘莉莉认真地点了点头。

教育完了擅自行动的刘莉莉,男人将后背靠在轮椅上,双手搭着扶手,仰头看向站在刘莉莉身后不远处的黑发青年。

“至于这位……”

“这是我表哥!”少女汲取了前车之鉴,连忙一股脑将之前的故事背景又重新解释了一遍,“他是爸爸派来找我的。”

“表哥?”藺泽修在口中咀嚼了一下这个词。

他看向迈开脚步,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的青年,目露思索。

向导与哨兵之间有一种天然的感应,虽然不能像雌性蝎族一样闻到哨兵身上的信息素,但藺泽修就是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吸引力。

越是离得近,那种无法忽视的感觉就越来越明显。

就像是磁铁的两级,他必须有意识地控制才能够阻止自己的思维触丝不往对方身上靠近。

这是……匹配度很高的征兆啊……

藺泽修的指尖在轮椅上弹动了两下。

“藺先生,久仰大名。”沈莫玄来到轮椅面前,在距离对方不远不近的一个位置停住。

“……我哪有什么名气。”藺泽修笑了两下,刚才和少女说话时那真诚的温情从他的眼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礼貌却又不失戒心的试探,"阁下如何称呼?"

“沈莫玄。”

"你姓沈?"

藺泽修在目光游离的双马尾少女和气定神闲的黑发青年之间来回转悠了几圈。

“可莉莉的母亲姓徐。”

“只是远房亲戚罢了。”

“原来是这样……”

藺泽修歪了歪头,忽然露出一个笑容,他浓眉大眼,一笑起来就很有邻家哥哥般的亲和力。

“远房亲戚就如此涉险救人,看来你和莉莉之间感情很好了?”

“实不相瞒,我也是今天第一次见到莉莉——之所以这么冒险,一部分是受人之托,另一部分,也是出于我自己的私心。”

沈莫玄并没有顺着他的试探回答,只道。

“五号在来到女神星的时候说现在五大太空城已经全部沦陷,如果情况真的这么糟糕,即便所有人龟缩在荒凉的女神星,也不过是延迟了死亡最终来临的时间——所以,我必须先搞清楚银叶星现在的情况,看看人类到底还有没有自救的可能。”

“大难当前,每个人的命运都已经被连接在了一起,我来是为了救人,也是为了自保。”

“蝎族拥有群体意识,那几只裂殖血蝎的入侵代表着械梦工厂的坐标已经暴露,留给大家的时间不多了——所以,不知道藺先生是否愿意行个方便,让我给凤凰机甲充能?”

“凤凰……在你那里?”棕发男人收敛脸上的笑容,眼神严肃起来。

一名队员凑上来,在棕发男人耳畔说了几句。

沈莫玄感觉到藺泽修的目光落在了他的左手上。

“原来是这样。”他喃喃了一声,然后抬起眼眸,“既然如此,事不宜迟,沈先生,请随我来。”

他启动了电动轮椅,带着沈莫玄上了电梯。

其他几名队员正要跟上,却被藺泽修劝止在原地。

“既然这个避难所已经暴露,我们随时有可能再次面临攻击,你们先去通知其他人做好紧急撤离的准备,我带着沈先生去充能站就可以。”

“是,队长。”

电梯门闭合,幽闭的空间中,只剩下两个人。

电梯的楼层一层层下降,厢壁模糊地反射出两人一坐一站的模样。

沈莫玄的视线不由地落在了那条空荡荡的裤管上。

在义体技术发达的星际时代,就连平民都能够申请免费换肢,很少看到不良于行的人了。

“很奇怪吧?”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藺泽修主动开口解释道,“五号叛乱的时候,蝎族想要攻进工厂,我原本的左腿义肢在那时候被扯断了,这里虽然是机械工厂,但要修复这种高精度的微神经器械还是有些困难,所以只能临时找了个轮椅。”

这句话不在沈莫玄的意料之中,“你是工厂的工人?”

“是啊,我是这里的机械调试员。”藺泽修笑道,“不像吗?”

“你的战斗意识和机甲操作技术都很强,我以为你会是银叶星的驻地军人。”

其他人可能没注意,但沈莫玄可没有遗漏,刚刚那台机甲明显就是工业机甲临时改装成的战斗机甲,别说精神接驳了,就连AI辅助系统都没有,全靠驾驶员手动操控。

能有这种水平的机甲驾驶员少说也是个A级了,更何况藺泽修还是个向导,简直就是天选的机甲战士。

就算他左腿残疾,但有义肢在根本不妨碍驾驶机甲,这么早就退役完全不合理。

“我确实是军人,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藺泽修的眼中露出一丝回忆。

“就因为你左腿残疾?”

“……”棕发男人抓着轮椅的手紧了紧,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这里面的原因有些复杂。”

该不会又是一个被政治迫害的好苗子吧?

沈莫玄皱眉了。

“你的直属上级军官是谁?”

“……”藺泽修偏过头来,“沈先生……我看你相貌年轻,方便问问,你今年多大了吗?”

“……”

严谨来说,零号从诞生到现在其实也已经过了差不多有三十五年了,但毕竟这具身躯被冷冻了二十年,衰老得十分缓慢,现在看起来也就和二十岁差不多。

二十岁说什么也有些太年轻了。

“二十五。”

“哦?”藺泽修打量着站在他身旁的黑发青年。

“你虽然看起来年轻,但总有一种会让人忘记年龄的成熟感呢。”

“刚刚……”藺泽修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道,“差点以为你就是我的直属上级军官了。”

“……”沈莫玄没有回答,他是个不会因为冷场而感到尴尬的人。

况且,他本就是联合军所有士兵的上级军官。

只不过……比直属大上个好几级罢了。

藺泽修话掉到了地上也不生气,只是提起另一则事情。

“既然你在女神星当狱警,那你应该见过莉莉生理上的父亲了,他还好吗?身体没有抱恙吧?”

“……”这句话就显得有些奇怪了。

沈莫玄偏过头瞥了一眼坐在轮椅上的棕发男人。

虽然他的表情依然笑吟吟的,但总感觉说起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有种隐隐的攻击性。

“生理上的”。

这个形容词其实没有加的必要,但藺泽修却加上去了。

难道说……

沈莫玄若有所思,但还是简单回答道:“刘叔身体还好,只是老了很多。”

“是么,听说女神星环境很恶劣,真是辛苦你们了。”藺泽修的语气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仿佛刚刚那隐约的攻击性只是错觉。

电梯停在了底下负六层,门打开了。

藺泽修驾驶着电动轮椅走了出去,将手掌按在一旁的门禁上,只听见“滴”声一响,挂着黄色安全警示标志的三层含铅防辐射钢门朝着两侧缓缓移开。

一股冰冷的寒气首先透了过来,沈莫玄朝着门内望去。

黢黑的混凝土墙面上,十二根碗口粗的超导冷却管从天花板垂下,地面上萦绕着一层白色的烟雾,显得空荡荡的空间缥缈虚幻,那是空气中的水汽在遇冷之后液化形成的白雾。

在房间中央,几十米高的红色桁架空置着,再往前则是一个圆形的磁浮平台。

机甲是百吨级别的庞然大物,要支持在条件艰巨的太空中长时间作战自然不能只依靠电池。和大部分的天将机甲的能量核心一样,凤凰采用了核动力涡轮作为主引擎,其燃料是人类最早在月球发现的一种清洁核燃料——氦-3。

沈莫玄来到磁浮平台之前,伸出手,打算将指节上的戒指取下。

金红戒环一下子收紧了,死死扣着他的手指。

真就一语成谶了是吧……

“凤凰,不要任性。”青年低下头,用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道,“我就在这里,不会走的。”

戒环上火红的辉耀结晶闪了闪,仿佛真的听懂了一般,稍微扩大了一些尺寸。

沈莫玄将戒指脱下来,放在磁浮平台上,然后退后了两步。

似乎是感应到了平台中央的辉耀结晶,磁浮平台猛地亮起了蓝光,伴随着轻微的嗡鸣声响起,那枚戒环从平台当中漂浮起来,随后在蓝光的照射下化作红色粒子,在桁架前方现出了完全的机体形态。

赤红色的机甲如同沉睡的巨人般矗立在黑色的空间中央,在四周的机械臂操作下,那十二根超导电缆如同输液管般被依次插入机甲后脊和腰部的接口。

“即将开始充能,请保持距离。”

伴随着机械提示音从四周响起,管道内从顶部开始骤然亮起幽蓝的光芒,零下269度的液态氦在零电阻的超导微管矩阵当中化作等离子体,以惊人的五十太瓦大功率直充进了机甲腰腹深处的核心当中。

机甲腹腔深处的核心倏尔亮起灼眼的光芒,将四周黑黢黢的混凝土墙照得几乎雪白。

随着控制台的全息屏上的数字缓缓上升,这座沉睡的巨人也醒来了。

V形目镜上亮起金色的光,凤凰缓缓地低下头,视觉传感器一层层聚焦,注视着站在他面前的黑发青年。

主人……

它抬起一根手指,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婴儿一样,越过固定身躯的桁架,对着自己的家长凑过去。

“别乱动。”

液态氦超导管的传输泄露的辐射量很少,再加上有磁场约束质子流的运动,是以这种充能方式即使是驾驶员近距离站在旁边也可以。

但如果超导管脱离连接的话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尽管如此,沈莫玄还是抬起手,贴上了凤凰的手指——否则这台难哄的机甲可是会生气的。

冰冷坚硬的金属指尖和青年温热柔软的手掌触碰到一起,仿佛有一股隐形的电流,传导到了凤凰头部的思维核心当中。

比起腹腔里的能量源,那股力量更让凤凰感到暖烘烘的。

沈莫玄让凤凰贴了五秒钟,然后就抽回了手。

“好了,乖乖站好。”

机甲真就如他所说的那样,收回手臂,像是心满意足一般,目镜一熄,重新回到了待机状态。

一旁,藺泽修静静看着这一幕。

“凤凰从来没有和别人这么亲近过。”

“它也从来没有在我们面前结晶化过。”

“是么?”沈莫玄头也不回地打量着面前的红色机甲。

漆面还算完整,零部件有替换过,但和原来的区别不大,看来莉莉确实修复得很用心……

“可能我比较合它眼缘。”

“沈先生看起来对机甲很熟悉?”

“只是业余爱好。”青年信口胡诌道。

“你年纪轻轻就有这样出色的身手,明明可以参军入伍,又是因为什么原因去这么偏远的星球当了狱警呢?”

“怕苦,怕累,怕死。”

“在蝎族入侵的时候,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害怕和恐惧,即便是专业受训的军人都神色紧张,只有你,你的表现就和现在一样冷静——你看起来,不像是会怕死的人。”

“我面瘫。”

“……呵。”藺泽修轻笑了一声,操纵着轮椅来到对方面前,看着青年那泰然的神情,不疾不徐地质问道。

“你所说的这些话……都是用来掩饰你的真实身份的吧?”

“虽然我不了解你,可我了解莉莉,她在撒谎的时候会把手藏在身后——你根本不是她的表哥。”

“我知道扎克已经对你进行过身体检查,但其实军部也有可以隐藏哨兵显性特征的药剂——虽然很稀有,但不是不存在。”

棕发男人双目微敛,注视着面前的黑发青年,琥珀色的眼瞳深处骤然亮起一点金芒,在他的虹膜上勾勒出繁复的脉络。

“所以,你来到械梦工厂,到底有何贵干呢,这位……亚人先生?”——

作者有话说:大家先吃点别饿着,明天让本羊稍微休息一下下,后天就上重头戏~

第25章 蔺泽修的难言之隐 窥伺你的秘密

思维触丝, 也叫精神触丝。

这是一种存在于高维空间的,普通人看不到的物质,它更像是隐形的触手, 可以作为向导的延伸感官来感知周围的环境。

相比于哨兵海纳百川的意识域,向导的思维触丝更加有针对性, 功能也更加多。

譬如, 精神窥伺。

沈莫玄曾经对沉睡中的五号用过精神窥伺, 为了卸下他的心防,他甚至在他的梦境当中用真实的回忆搭建了一个虚拟的场景。

通常而言,精神窥伺需要在被窥伺者意识混沌,不清醒,或者无法反抗的时候实施,成功的概率会更大。

像这种当面进行的, 更应该被理解为——挑衅。

冒着金光的精神触丝从藺泽修的脑后散逸出来的那一刻,黑发青年的嘴角忽然上扬了几毫米。

他素来是神色寡淡的,因此即便只是勾了勾唇角也格外引人注目,如昙花一现般夺人心魄,有种说不出的韵味。

藺泽修的心跳停顿了一拍。

在发出精神窥伺之前, 他已经做了双重准备。

如果沈莫玄是哨兵,他势必会建立精神壁垒防御,甚至直接对自己动手反抗——彼时藺泽修就会立刻按下轮椅上的告警按键, 同时对他发起更强的精神攻击。

但如果是自己过度谨慎错把普通人认成了哨兵, 问题也不大, 精神窥伺不像是精神攻击那样会对人的大脑造成那么大的伤害, 他可以借此看到青年最近的一些记忆——这便能印证他所说的那些就是真实的。

当然,窥伺他人记忆确实不是什么君子行径,可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只能在事后再诚恳道歉了。

藺泽修脑海中试想了无数种可能,但唯一没有料到的是,他甚至没有触及青年的精神域边沿,延伸到半路的思维触丝就被拦住了。

“藺先生好像误会了什么。”

黑发青年俯视着轮椅上的他,下颚微扬,黑沉的双眸如过电似的,骤然亮起一抹令人惊艳的冰晶蓝。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亚人呢?”

思维触丝的末端被另外一种不同质感的存在紧紧包裹住,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强劲电流从触丝的末端传来,眨眼间传遍全身,藺泽修的脊背战栗了一下,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青年。

"你……你也是向导?"

“很意外吗?”沈莫玄弯下腰来,将视线了放到和棕发男人水平的位置,那双盈盈发亮的双眸中的寒光变得愈发明显,甚至令人有了一种面如刀割的错觉。

“该感到意外的人应该是我吧,我脖子上难道有抑制环吗,藺先生居然会将我认成哨兵。”

不,这不可能!

藺泽修非常清楚自己的精神力在这些年有所成长,虽然没有仪器检测,但至少也已经达到了A级向导的水平。

如果把触丝比作头发,他的触丝数量级虽然不能说是浓密得看不到缝隙,至少也是茂密到肉眼数不清的程度。

但眼前的青年能够如此精准地捕捉住他的每一根触丝,甚至用自己的精神触丝将它们拦截,这种能力……简直闻所未闻。

有这样能力的向导,怎么可能是无名之辈?

藺泽修试图控制自己的思维触丝去找到对方的精神核,可那些发着蓝光的触丝就如同疯狂生长的树藤一般,将他的思维触丝紧紧缠绕,盘虬成几股,让他无法寸进。

他越是想要分散出更多触丝去另辟蹊径,就越是会被阻拦,围堵,然后束缚。

窥伺与反制。

逃离与约束。

全都发生在一念之间。

随着思维触丝被绞得越来越紧,那种来自精神层面的强压也越来越强烈,让藺泽修都有了一种被人扼住咽喉的窒息感。

他不禁有了退缩之意,可性格当中的要强却又让他不想轻易地认输。

就在这时,一直佁然不动的青年突然伸手握住了他的后颈,将他的身体猛地往前一拉,将嘴唇贴到了他的耳畔。

“还不收回你的思维触丝?”他的语气很平,但却森寒彻骨。

“你是想要体验一下被颅内绞杀的感觉么?”

藺泽修的双眸微微睁大,那一瞬间,他仿佛在高维空间当中看见了如大海般无垠的蓝色细丝,它们每一缕都散发着丝绸般明亮的光泽,铺天盖地地涌向他的精神核,他的精神触丝在那滔天巨浪面前毫无反抗之力,只能在海啸中随波逐流。

濒死的恐惧真实地击中了藺泽修。

在那些湛蓝的精神触丝涌到他的精神核前的一秒,他的双眼闪烁了一下,彻底黯淡下去。

所有的针锋相对顿时消弭于无形。

青年松开搂着他后颈的手,直起身,任由他倒回了轮椅的椅背上。

蔺泽修的胸膛起伏了几下,抬起头看着面前的青年。

心脏仍在狂跳不止。

根本无法保持镇定。

“你是……S级?”

“不知道,我没测过。”沈莫玄说着。

这是真话,这辈子的他确实没有检测过精神力,至于上辈子……

“你知不知道联合政府历史上只出过一个S级向导?如果你有这样的能力,为什么不……” 蔺泽修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激动,听起来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了。”沈莫玄瞥了他一眼,“你不也是A级吗?”

“我……”蔺泽修偏开视线,苦笑一声,“你以为我不想吗?”

“你想吗?”沈莫玄看着不知道为何陷入了自怨自艾的某人。

“我当然想……可是,我……”

藺泽修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眼前的视野变得有些模糊,他看见黑发青年对着他皱起眉。

“藺泽修?”

“……好像有点不对劲。”男人抱住自己的双臂,感觉手臂上都是浮起来的鸡皮疙瘩,“是……液态氦泄露了吗?突然好冷……”

什么液态氦泄露……沈莫玄往旁边瞥了一眼,凤凰还好好地站在原地,那十二根超导电缆也在它身后插得牢牢的。

他抬起手,用手背摸了摸藺泽修的额头。

“不对劲的是你吧——你突然发什么烧?”

他的问句让藺泽修一愣,男人似乎也跟着疑惑了起来。

原来不是周围的环境温度突然下降,而是他的体温突然升高,高到他都感觉身体发冷的程度了。

“可能是……和你精神连接的后遗症?我也不知道……我以前没有和其他向导的思维触丝接触过……”

“什么精神连接,我连你的核都没碰过,况且精神连接是用来形容向导和哨兵之间的……”沈莫玄的话戛然而止。

精神连接是用来形容向导和哨兵之间的精神域相连。

当向导和哨兵的匹配度高于50%的时候,两者可以进行精神连接,即向导将思维触丝伸入哨兵的精神域内,替他进行精神疏导。

如果哨兵将精神域完全开放,让向导的触丝进到深处,在哨兵的思维核心里留下无法抹消的精神锚点,从此哨兵的精神域就无法再拒绝这个向导,也只能够对他一个人开放,这种行为就叫绑定。

沈莫玄闭上眼,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因为他变成了哨兵,他的思维触丝……就可以反向绑定向导了?

这不科学吧……

这不就和——

“这简直像是结合热一样……”他听见一阵笑声在面前响起。

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将手肘半搭在扶手上,撑着滚烫的额头,半是玩笑地说道。

“原来向导和向导之间也会这样么……真是长见识了……”

沈莫玄心里咯噔一下。

若是普通的向导和向导自然不会这样。

但像他这种……有着向导能力的哨兵就不一定了。

虽然感知不到哨兵的信息素,但向导和哨兵之间依然存在匹配度。

这种匹配度不是指生理的方面,而是精神层面上的匹配。

向导和哨兵的精神力波形越是互补,两者的匹配度越高,这个时候,无论是向导还是哨兵都能够感受到一种精神层面的强烈吸引,这种现象就被称作精神共鸣。

高匹配度且未和其他人绑定的哨兵与向导在进行精神连接的时候,可能会引发结合热。

但沈莫玄也是道听途说,从来没亲眼见识过这个场景。

毕竟人与人之间的大脑差异可以说是有天壤之别,联合军大部分互相绑定的向导和哨兵的匹配度都在百分之五六十徘徊,有的甚至百分之四十就勉强结合在一起了,根本不可能引起结合热,头疼脑热还差不多。

而且他上辈子从来没有绑定过哨兵,仅有的几次精神疏导也十分克制,没有这种一下子把一大股触丝直接捅到别人脑子里的场景。

沈莫玄一向很小心使用自己的思维触丝,他知道自己的精神力有可能会对他人造成无法磨灭的深刻影响,所以在之前攻击六号和五号的时候也避开了他们的精神域核心,除了寄生蝎本身以外,没有碰到任何其他地方。

但百密一疏,他唯独没想到自己现在居然连向导伸出来的思维触丝也碰不得了。

那不就跟走路的时候,自己的头发擦到别人的头发,结果对方就狠狠发-情了一样的离谱吗?!

青年深吸了一口气。

好吧,他的比喻是不太切合实际,他刚刚的举动可不是简单的擦到而已,思维触丝也不是无知无觉的头发,而是向导精神域的延伸,是个相当敏-感的器官。

好在他确定自己刚才并没有碰到藺泽修的意识核,藺泽修现在的结合热应该只是假性的“预结合热”,只要两人连接断开,过一会儿就会恢复了。

……应该是这样吧。

见他迟迟不说话,藺泽修感到有些窘迫。

误会了一个比他年纪小了一轮的年轻人,不但不主动道歉还和人用精神力较劲,最后还输了,这就已经够丢老脸的了,现在还矫情地发起了烧,弄得好像是别人对不起自己一样。

“没事,我宿舍里有退烧药,我去吃几颗就行了。”

他想要操控轮椅的按键掉头离开,可却头昏眼花,差点撞到面前的青年,连忙一把抓住轮子外的手推圈,道歉道。

“对不起……我摁错了……我只是想回宿舍。”

“我推你去吧。”沈莫玄抓住了轮椅的扶手,将他往电梯推去。

“不用了,你就在这里看着凤凰……”出于某种自尊心,蔺泽修下意识地拒绝。

“凤凰现在能照顾好自己。”充能已经进行到一半,紧急情况下凤凰可以自行启动,沈莫玄没什么好担心的。

“更何况你不是怀疑我是居心叵测的亚人吗?现在怎么又放心让我和凤凰单独呆在一起?”

藺泽修只以为沈莫玄心中还有芥蒂,羞愧道。

“抱歉,刚刚的事情是我冒犯了……说起来也很奇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开始就把你误认成了哨兵……我还以为,这种就是他们说的,匹配度很高的原因……没想到你也是向导,难怪……凤凰它会选择你。”

“我竟然还没有一台机甲看人准。”

他自嘲道。

“……”

沈莫玄对此保持了可疑的沉默,好在此刻唯一会质疑他的人沉浸在自己的愧疚中,根本没有注意他的表现。

沈莫玄一路推着藺泽修回到了他的房间。

作为自卫队队长的藺泽修有自己单独休息的宿舍,位置也很僻静,就在走廊最尽头,此刻自卫队其他人都在忙着安置伤员,调度难民,因此两人一路上都幸运地没引起什么人的注意,顺利回到了宿舍当中。

门在身后合上,藺泽修撑着墙面从轮椅上站了起来,单腿跳到了书桌旁,拉开抽屉一顿翻找,终于在最下方的抽屉里找到了一板退烧药。

此刻他的状态已经不仅仅是一句大脑发热那么简单了,他颤抖着手摁开退烧药的封装口,将仅剩的那几粒薄薄的药片全都倒入口中,干咽了下去,然后扶着额头弓腰靠坐在桌边,粗粗地喘着气。

沈莫玄在桌上倒了杯凉水,走过去递给他。

“喝口水吧。”

哨兵的结合热是被动引发的,按理说,向导产生结合热,他应该也无法幸免。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是个半吊子哨兵的原因,他似乎……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这就更显得独自发热的另一个人有些可怜了。

“……谢谢。”藺泽修试图接过水,但他的手抖得太厉害,那一杯水有一半都洒在了他的衣襟上,将迷彩短袖洇湿成深色。

沈莫玄在水杯滑落之前眼疾手快地抓住了杯底。

他单手稳稳托着杯底,把杯口倾斜着凑到了男人嘴边。

“我拿着吧,你喝你的。”

“……”

蔺泽修不由地有些耳根发热。

这个社交距离对于今天刚刚见面认识的两个陌生人而言确实是有些过于亲近了。

但青年的神情和举止都自然地挑不出错处。

他的急性热症确实是因他而起,他愿意主动帮忙似乎也是情理之中。

顾不了那么多面子了,他现在真的口渴得要命,感觉喉咙和舌头都要冒烟了。

藺泽修说服了自己,干脆撒开了自己只会帮倒忙的手,低下头,从沈莫玄手中的水杯开始喝水。

他一开始只是小口小口的啜饮,但随着杯中的水位下降,青年的手腕角度也开始倾斜,为了不让水狼狈地从口角倒流出来,男人只能改大口大口地吞咽,他喝得太急,都能够听到咽喉中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

青年拿开杯子的时候,他如释重负地喘了口气。

“还要吗?”

“够……够了。”他连连摆手。

对方一看就是不经常照顾人的,再喂这么一次,他老命都要被折腾掉半条。

“麻烦你了,我稍微休息一下就好了。”

蔺泽修这样说着,支起身体想要往床边跳去,但他的动作太过仓促以至于没注意脚边的椅子腿。

嘎吱——

男人身体重心蓦地一歪,眼看就要往坚硬的地面倒去。

事发突然,沈莫玄右手还拿着杯子,情急之下抬起左手反手一抓,攥住了蔺泽修后颈的衣领。

但他显然低估了蔺泽修的体重并且高估了布料的承重能力,只听见清脆的嘶拉一声,那迷彩短袖在拉扯下从后背裂成两半,露出了一抹亮银色。

这是……

沈莫玄眼神一凝。

在男人健壮的后背中央,有一条金属脊柱。

那人工脊柱如同一条狰狞的钢铁蜈蚣贯穿他的整个背部,从肩胛骨中央一直延伸到腰际,最后隐入裤腰下方,银色金属和小麦色皮肤衔接的位置微微突起,周围有些泛红。

脊椎断裂——这种影响中枢神经的严重伤势不同于四肢残缺,即使是装上了最先进的义体,患者也无法再重回战场。因为即便是最简单的奔跑或者挥拳都有可能让那些精密的金属神经节二次错位,稍有不慎,就是永久性瘫痪。

怪不得蔺泽修在他问起为什么退役的时候会是那副有苦难言的表情。

他不是遭人迫害,也不是贪生怕死,这个男人从未忘记自己在军旗下的誓言,也从未背弃过自己要守护人类的信念,只是……他的身体已经无法支撑他再继续往前走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这么粗长[饭饭],夸我[捂脸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