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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里冬 小长衿 18746 字 5个月前

今年的校运会跟篮球赛是一起举办。还是两校联谊赛。其实是两校领导为了把学习时间都挤在一起,直接合二为一。

前几天都是校内小组赛,比出来的第一才跟一中打。冬屿大部分时间都在写题,放学就去兼职,对这些不是很关注。还是古乐怡拖着下巴在耳边念叨。

冬屿才随口问,“你们学校打篮球的厉不厉害?”

古乐怡说:“不知道。我又看不懂篮球赛,但我男朋友代表我们学校跟你们学校打,我得过去加油。好讨厌,又要撞上裴佳邈了……她肯定也在。就她喜欢的那个男生跟我们校篮球队里某个人是兄弟。”

冬屿写字的手一顿,“什么时候比啊?”

古乐怡说:“就今天下午呀,你好迟钝,看得出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挺好的。我妈要知道我这样都乐疯了。”

冬屿说:“没办法啊,我们家现在顶上乌云滚滚就指望我成绩好点让他们快乐一下。”

古乐怡拍

拍她的肩,竖起大拇指,“你是这个。”

一套卷子又写完了。冬屿摘下眼镜望向窗外,操场正在举行接力赛,裁判席上坐满了挂牌子的老师和学生,白烟从枪口上升腾,跑道内侧一大群学生举着班牌陪跑。

古乐怡见她看着看着就开始走神,问:“在找谁啊?”

冬屿也不遮掩,“L。”

古乐怡过了一会才想起这是她喜欢的男生,恍然大悟,“找到了吗?”

冬屿说:“没有。”

古乐怡拍手,“那我们可以下去找啊!我陪你!多逛几圈总能看见,我还没跟我男朋友在一起的时候就总喜欢跟我朋友在篮球场附近晃悠。”

冬屿学她撑着下巴,摇头说:“算了吧。我还要看书。下午再一起去看球赛吧。”

“现在太阳好晒,也行吧。主要我忘记带防晒霜了。你们班好凉快,我正好看会电视剧,最近好忙好忙都没时间追。”

古乐怡看了眼窗外,视线又重新集中在冬屿身上,“你在看什么书?”

冬屿拉开书包拉链,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译林出版社的书,书封是深蓝色的硬壳。古乐怡低头一看,只见那上边写着三个字:《双城记》。

时间在书页的翻动间化为流水,她抬起手中的书反捧,像是电视剧里的文艺少女,书本正好遮住了脸。

合上已是下午,冬屿来到自己的位置上,书包一直放在学校。

孟初对镜卷着自己的刘海,一边说:“今天下午是我们学校跟一中的篮球赛。冬屿你去看看吗?”

状若不经意其实又是邀请。

冬屿说:“我跟我一中的朋友去看。她对象这次参赛。”

孟初涂防晒霜的手一顿,半开玩笑,“那挺好的,你可不要胳膊肘往外拐啊,虽然我感觉我们学校赢得概率不大。篮球队那些人成天混混的。”

终于能跟冬屿重新交流,孟初暗自松了口气,自校园墙事件发生后,两人之间的气氛时好时坏。

冬屿心神不宁地嗯了一声,“说不定呢。”《双城记》收回书包里。

古乐怡推开后门,探出脑袋,“冬屿我来了!你看我现在漂不漂亮!”

头发重新绑了一遍,两遍垂着蕾丝蝴蝶结,她边说边抚弄刘海。

冬屿原本一直低着头,闻言看向她说:“漂亮。”

古乐怡听到这个答案很满意,“你现在能出班吗?还有一小时就球赛了,陪我去小卖部买两瓶水吧。”

冬屿点点头,从书包里拿了些零钱揣兜里,犹豫了一会,还是将眼镜盒也随身携带。

小卖部这个点人满为患。不仅是六中学生也有一中的,鱼龙混杂。垃圾袋也四处乱扔,扫地的阿姨走到哪骂到骂,不过说的是土话,很少有人能听懂。

古乐怡买了两瓶水,从挎包里摸索了会,说了声“糟糕。”她抬头问冬屿,“有笔吗?我只带了便利贴,另一瓶水准备偷偷送我对象的。我想给他写个便利贴。”

冬屿顿了一会说:“班上有。我也没带。”

“有点麻烦,我还是进去买吧。”古乐怡站小卖部门口看了眼排成长龙的队伍又被劝退,“好多人啊……要排好久……”

她抬起手张望。

冬屿看着她手中的矿泉水突然有了灵感,低下眼说:“没关系。我也准备买瓶水。一起进去吧。水杯放在班上懒的拿了。”

买了矿泉水、笔、便利贴。人太多,队伍是分开排的。古乐怡没有发现。结完账站在外面等冬屿。

篮球赛在室外举行。校园的马路上人满为患。石凳边集中着红底白字的横幅和喇叭。各校学生三五成群,舔着冰棍站树荫底下等。

开始之前,古乐怡拉冬屿去了一中参赛学生的休息室,偷偷把贴好便利贴的水放她男朋友书包旁边。

休息室里的人不少,冬屿一眼就看见他。路梁放坐黑色音响边,跟朋友说着话,没怎么抬头,眉目轮廓间的每条线都流畅得恰到好处。

他双腿呈直角放在红毯上,看起来很闲也很恣意。每有异性路过都会驻足。

这群人中穿篮球服的那位看起来很紧张,一会站起一会坐下。

“外套别丢我这,”路梁放看都懒得看他,不咸不淡,“认真打比赛和认真挨打你选一个?”

穿篮球服的男生笑嘻嘻,“定不辱使命。”

古乐怡要去上厕所。冬屿找了个地方等她,无意间听见路梁放说这句话,原本垂着的眼皮跳动,连心跳声也变得很清晰。

没等多久古乐怡就出来了,见冬屿手上空空如也,有些奇怪,“你的水呢?刚刚不是还在吗?”

冬屿下意识解释,“水喝完了。丢垃圾桶去了。”

古乐怡不可置信,“真的假的?一整瓶就喝完了?”

冬屿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可信,“走了一会好渴,今天这太阳还挺大的。”

“那好吧。”古乐怡半信半疑。

篮球赛开始了,两方都在呐喊,冬屿对篮球赛的所有理解便是把球投进篮筐里,没太大的感触。

古乐怡指着身穿八号篮球服的男生对冬屿说:“看见没,这就我对象。我相机呢,差点忘记拍照了。”

她都忘了冬屿见过。

冬屿机械性点头,想再在人群中寻找路梁放的身影,看了一会却一无所获,球赛也变得索然无味。

这么热闹的场景,裴佳邈和她的姐妹团自然不会缺席,找了块空地一站就是一道□□。只不过裴佳邈环顾四周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夏心找到裴佳邈,笑着打招呼:“佳佳。”

休息室里。

男生衣服和书包乱摆乱放,柜子大多是敞开的,随着篮球赛的进行,只剩了一群男生坐长凳上,正是路梁放等人。

“哈哈哈,他在那打篮球赛,我们偷偷用他号打游戏,这对吗兄弟?这不对吧。”

正在打游戏的男生说:“什么叫偷偷。这叫光明正大。搞得你号没被他上过一样。小心点,你赢了他叫你爸爸,你输了他叫你孙子。”

路梁放说:“你现在挂机还来得及。”

“……”

一顿眼花缭乱的操作后,游戏也打无聊了,路梁放脖子有点酸,换了个姿势背靠椅子,手机熄屏放边上,将额前会挡眼的碎发撩上去,视野好了许多。爷爷早就想要他去剪个头。

朋友都从座位上站起来。

“哎呦,我手都麻了。出去看会比赛。”

“我也出去抽根烟有事儿叫我。”

“……”

走了几个人。篮球赛更加热火朝天。

路梁放毫无兴趣,余光瞥见了自己座位边有瓶水,随口问:“这谁的水?放我边上来了。”

“什么水?”唐灏对着走出去的几个人问,“你们谁带了水?”

统一的回答都是没人。

唐灏耸肩,“估计是谁不小心放在这的。毕竟这是人六中的地盘。”

“哦。”

路梁放也没太上心,揪起水想往边上挪点,也就是这时他才发现矿泉水边上还被人贴了张黄色便签,是那种学生错题集常见的。

他不禁眯眼,将贴有便签的那端调转过来,手指在上边停顿片刻,此时也看清了,便签上是一行娟秀的行楷,像是女生写的。

LLF,你应该是一场梦。

2021.11.15

“怎么了少爷?”唐灏见他一直盯着。

路梁放把水丢到一边说:“有病。”

听不出过多情绪起伏。

比赛的结果是六中赢了,有人遗憾也有人欢呼。六中学生在散场后往教学楼的方向走。篮球队的成员抱在一起合影,有几人已经对着摄像头哭了,训练了这么久终于拿下胜利,讨论着今晚该如何庆祝。

一中输了,古乐怡有些沮丧地低头,嘴边叨叨着要去

找段宗修。

冬屿陪着她又去了趟休息室。

休息室没什么人,冬屿看了一眼,路梁放等人已经走了。这对小情侣见面就找了个僻静的角落互相安慰,整个休息室一片冷清。

她走到原来路梁放的座位旁,看见那瓶水还在,心头不免一紧。

便签已经换了。

路梁放字迹潦草,就写了三个字。?你哪位。

第27章 双城记

这天晚上回家,冬屿满脑子都是水瓶上潦草的字迹,她将枕头盖在脑袋上,手臂自然下垂,又打开电话手表看着路梁放发过来的那条短信。算骚扰吧。

越往后越知道,所谓暗恋,最难的不是相处,而是难相识。为什么书中男女主角总是轻而易举就认识了?冬屿也想知道,为什么认识一个人还能这么简单。

想起咖啡店的衣服还没洗,她从床上爬起,把自己的脏衣服和工作服装进脸盆里。席少英恰好进来,冬屿怕被发觉,把脸盆移到身后挡着。

妈妈反而停下脚步,静静看向她,“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没。”冬屿目光移开,“我要洗衣服呢。”

席少英站了一会,没说什么,提醒冬屿,“晚点我同事会来我们家吃饭,记得叫阿姨。”

“好。”

天很快就黑了,灰蛾围着灯泡转,自外公病倒后家里就没来过客人。

晚七八点的时候,房门敲响,席少英放下铲子跑出去开门,冬屿接替妈妈的工作,把油烟机的音量调小了些,隐隐约约听见她俩的说话声。

“少英,我也真是的,最近忙着准备公开课课也没带什么礼物,你不要嫌弃就好。”

妈妈抱着手笑道:“说的什么客套话又不是在学校,一起吃顿饭而已,随意一点,就当在自己家。”

换好拖鞋,同事瞅见端着清蒸鲈鱼出来的冬屿。

“这你闺女?”

“对。”

她笑得跟朵花一样,“好懂事。不像我们家那位神兽,每天一回家就是躺沙发上打什么什么第五。”

“小孩嘛,玩心重,我女之前也是,后面不让她玩了这个年纪好好把书念好才是最重要的。在学校的话配个老年机电话手表的也够用。”

同事笑着说:“这办法不错,回头我也试试。这时不努力长大有的是后悔的。他们也不着急。”

三人围桌吃饭,都是地道菜,近段时间家里都舍不得买牛肉,也是很久没在餐桌上看见鲈鱼了。冬屿筷子放在碗口上,单手拧着辣椒酱有些走神。

席少英骄傲地说:“我女的电话手表是她自己买的,还是用的她学校发的奖学金。平时用这个跟我们联系方便也不影响学习。她现在生活费都不向我要了。”

同事喝了口水,摆手说:“还是不行,都说男孩要穷养女孩要富养,学校奖学金哪够用?少英,我知道你爸住院需要钱,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不够我给你点。不能苦了你闺女。”

席少英笑道:“不用不用。我们家还是有积蓄在的。高中生哪有这么多要花钱的地方,奖学金要真不够用再向我要。是吧小岛?”

她看向冬屿。冬屿局促,可能是明白自己撒谎的缘故,口中的饭很久没有下咽,缓缓嗯了一声。

要是真的拿了奖学金就好了,也就不用再瞒着家里。可惜六中根本没有奖学金只有贫困生补助,以席少英的性格宁愿自己累点都不会允许她申请贫困生,要被发现在外兼职肯定会大发雷霆。

同事投以羡慕的目光,又问:“孩子她爸呢?怎么不一起来吃饭。在加班吗?”

席少英说:“外出打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一个人带娃也辛苦,”同事剥着虾壳,用纸巾擦擦手,语重心长对冬屿说,“在学校要好好学习,争取考个好大学。有事没事也要多帮帮你妈,不要让你妈太辛苦了。知道了吗?”

冬屿点头,吃完饭就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外面两人依旧在餐桌边谈笑风生,时不时能听见。妈妈喝了点酒,一直跟同事说冬屿拿奖学金的事,还说自己也要是评上高级职称就好了,同事不停地安慰她。

冬屿静静坐床上,双手抱着膝盖,发了很久的呆,晚上就这么过去了。

事情瞒得再好也有东窗事发的一天。

这天放学,冬屿在咖啡店冲洗杯子,听见门口的迎客铃,连忙擦手跑到收银台前问:“要点什么?”

诡异一阵沉默后,冬屿下意识抬头。

来的客人是席少英和同事,右肩背着跨包。看上去刚下班。

有这么一瞬间。她看见了席少英眼中霹雳怒火,同事见席少英表情不对,找了个理由离开。

“妈……”冬屿大脑空白,想不出任何解释的话。

“我们家竟然缺钱到这个地步了吗?!”席少英看着她身上的衣服,瞬间就明白了一切,语调平静得好似在酝酿着一场风暴,“你们店长呢?”

店长跑出来问:“怎么了?”

席少英面无表情对冬屿说:“把衣服换掉,我跟她谈谈。”

冬屿换回校服,坐在咖啡店外等待,看里面两人的嘴一张一合,妈妈好像很生气。做错了吗?她也不太懂席少英为何又露出霹雳表情,是因为欺骗吗……

过了一会,席少英推开玻璃门,跟冬屿说以后不用再来了。望着店长的表情,冬屿内心很内疚,向前走,没敢再回头。

直至走到一个角落里,席少英突然拽着她胳膊,一字一顿告诉冬屿,“现在是赚钱的时候吗?你身份证都没有成年,高中都没有毕业。是,勤工俭学的名头是好听,但这是在我们家,就算再缺钱也不轮不到你来赚钱。”

冬屿心头堵着什么,很难受很难受,喉头哽咽快要哭出来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骗你,我只是想让你高兴……”

看着这样的她,席少英顶着张冷硬的脸,再也说不出一句刺痛人心的话。

母女俩回到家,席少英又在阳台抽烟。

冬屿在卧室写题瞅见窗外烟圈久久挥散不去,突然想:要是爸爸和哥哥在就好了,要是外公没有在摔在花生地就好了。

或者说,能不能快点长大。

她撑着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笑脸,远处的楼房吞没在黑夜中。晚饭后,席少英似乎在家里寻找着什么,冬屿坐在沙发上,也不敢开口问,她依稀看见妈妈不知从哪翻出一张名片,攥在手里抽了一根烟,跑阳台打了个电话。

现在不懂。

很快就懂了。

峪平天气冷热交加,且反复无常。冬屿早晨才刚睡醒就被冻得鼻尖发红,她把脸埋在被子里又开始犯困,抱着枕头将身子挪了挪。

咚咚咚——有人在敲家门。

她还以为是妈妈或是外婆出门没带钥匙,迷迷糊糊从床上爬起打开小太阳,玻璃窗上起了层水雾。衣服很快就穿好了,换了双毛拖鞋简单洗漱一番瞌睡虫也驱散了不少。

冬屿想今天的天气也真是冷,往脖子上套了个围巾,喊道:“来了。”

她推开门,看见来人愣在原地。

路梁放也在打量她,神色冷淡,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他头发剪短了些许,看起来更不好相处,脖子上戴着围巾,遮掩不了凌厉的下颚线。

冬屿曾在脑海中构思过无数次他们相识的场景,天上下着雪,他呼吸也一定很轻。

可真正到来的这天,路梁放只是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家门口,一句话也没有多说。她神情有点恍惚,“你是我妈的学生?”

路梁放不咸不淡,“一对一的学生。也算是吧。”

冬屿才懂,席少英在阳台拿着名片抽烟的那几秒究竟做了怎样一番挣扎。

妈妈曾骄傲地说,不会接家教私下里帮

别人补课,也曾说,下班就是下班她不会加班,她要去健身房,没空。

可现在她还是低头了,为了冬屿、为了外公外婆、还有快要上小学的弟弟。家里需要钱,她要托举这个家。

冬屿本以为看见路梁放自己会很高兴,可真正看见他的第一眼,最心疼的还是自己的妈妈。

“我妈出去了,”冬屿声音很低,“你要不要进来坐会?她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路梁放嗯了一声,“也行。”

老式的筒子楼隔音效果很差,把门关上还是能听见楼上练琴和教训孩子的声音。

她家客厅不大,路梁放刚进来。弟弟就看见他了,磕磕巴巴,“姐……你偷偷带男朋友回家……要被妈发现了怎么办……”

冬屿闻言脸一烫,转头呵斥道:“瞎说什么呢?这是妈的学生。”

弟弟小鸡啄米似点头,似乎只是句无心之言。路梁放也没跟小孩计较,靠在沙发给朋友发消息,书包就放在旁边。

冬屿打开烧水壶给他倒了杯热水。路梁放瞥了眼纸杯,说了声谢谢。

席少英正好从外面回来,放下刚买回来的葱和豆腐,看见坐在沙发上的路梁放,有点意外,“你已经来了吗?我本还打算给你妈打个电话说可以迟点来。早上有点事去菜市场买了点菜。”

她又指着冬屿说:“这是我女儿冬屿。”

路梁放跟妈妈说:“是她开的门。”

席少英转向冬屿,“小岛忘了跟你讲,之后家里会来一些来补课的学生,人有点多,你要是怕被影响就把房门关上。”

冬屿木讷点点头,回卧室把房门关上,却刻意留了一条缝。

路梁放很少与人交流,除非问时间。席少英在一旁看他的周练答题卡,红笔划出几个步骤,帮他纠正解题思路。

客厅很冷,没有小太阳也没有电暖器,四处是生锈的铁窗,黑色的电线缠着空调排气扇,但这也影响不了这位养尊处优的少爷。

路梁放悟性高,解题大多数时候都游刃有余。偶尔卡住,席少英稍微一提醒也能懂。

冬屿侧头偷看他一眼,路梁放正好也在抬头,可能把她眼底的情绪理解成了对这个家的占有欲,眼底情绪化为不耐烦。

少女捏紧笔,继续在草稿纸上列步骤。

偷偷带男朋友回家……

偷偷带男朋友回家……

可我还真希望是这样啊……

第28章 双城记

运动会结束不久就是大考,考试安排贴在黑板后,整个班哀声载道。席少英说峪平这次参加的学校有五个,一中自然在列。冬屿这次尽管做了十足的准备,还是败在偏难的数学大题上,有下考场的那天有人在广播站点了首《凉凉》,班上一半人第一问都无法动笔。

孟初说,“要死了,我恨百校联盟,这次手机肯定要被我妈收了。”

周城呵呵,“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结果数学考这么好,虚伪。”

冬屿用文件夹把问卷钉在一起,桌子往里挪摆回原位。

孟初看向她,“冬屿,你数学写完了没有?”

冬屿说:“没写完。”

孟初松了口气,“还好还好。都没写完就放心了。”

周城突然以很细的腔调尖叫一声,“田萱婷居然写完了!想死了。我讨厌你。”

田萱婷忍无可忍,卷起草稿纸就去打他,“胡说什么呢!我最后几问只写了解。”

两人从讲台追到垃圾桶。冬屿背着书包走出教室,看见正好从年级组办公室走出来的钱枫。

钱枫眼眶红肿,肩膀一抽一抽,听说被停课了。他父母就在六中食堂工作,脾气本就不太好,一出办公室就扇了他两耳光,“你对得起我们吗?你爸妈每天起早贪黑供你上学,你在学校不好好读书搞乱的这是跟谁学的?”

冬屿跟钱枫擦肩而过。

钱枫看见她先是低下头,然后用力咬着嘴唇,眼泪大滴大滴往下掉。

她面无表情,看都懒得看他。

回到家,路梁放显然比她早了有一会,席少英在讲上次的练习题。

“小岛?”妈妈喊她。

“嗯?”冬屿回头。

路梁放稍微看了她一眼,眼底依旧没什么情绪。

“把温度计帮妈拿过来一下,有点不舒服,”席少英扶着腰,又对路梁放说,“你先休息十分钟,看看前面的错题,你们这次的月考卷我还没做完,明天再给你讲。”

冬屿从抽屉里翻出水银温度计,有点忐忑不安,这种感觉其实也不是没理由的,因为妈妈是真的发烧了。

身体疲惫的时候抵抗力会下降,何况现在气温越来越低根本没有转晴的趋势,她还又要上班又要补课还要担心医院的外公。路梁放没到时间就提前下课了。

冬屿在家找了半天只找到过期的布洛芬,抬头看着空荡荡的家,发现这个家里能依靠也就只有自己。

去外面买到药了。

冬屿拿回家望着躺在沙发上的席少英,越看越难受,“妈……实在不行就推掉一些人吧。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吃不消的。”

席少英额头上盖着湿毛巾,声音低而哑,“可是小岛……冬天本来就会发烧的啊……你没听你外婆说过吗?我不会被任何事物打倒。你好好读书……不用担心妈,睡一觉就好了。”

冬屿定定看着,想哭也哭不出来。

这次考试成绩出来了。冬屿进步了一百多名,不算特别拔尖,但也是年级偏上。当然也只在六中。本次参与考试的五个峪平高中里,六中依旧是垫底的。

席少英休息一段时间状态好很多,拿到冬屿的成绩终于也没有很头疼了,她说:“还有一年多,好好努力不要懈怠了,你知道这次的第一名是谁吗?”

冬屿能猜到,“来我们家补课的那个一中男生。”

席少英:“你没事可以跟他交流交流问问人家怎么学好的。”

冬屿总感觉自己每次看见他不是在打游戏就是在骂人。

偏偏成绩又这么好。

不是不想问,而是不敢。

她恹恹点头。

门敲响了,路梁放就在外面等,还是冬屿开的门。天上乌云滚滚,总给人一种顷刻倾盆大雨的感觉,气温很低。

冬屿发现路梁放没带伞,还在想等会会不会下雨。

课还没上到一半,天边就响起雷声,家里的电灯泡电流开始不稳定。

席少英让冬屿去杂房找个新的换上,这一来一回的功夫耗费了不少时间。

这导致路梁放这天下课很晚。

天上下着倾盆大雨,屋里一会煞白一会黑暗,雨水的湿漉气息爬上墙边苔藓,房间里熟睡的弟弟一被惊醒就开始哭,席少英进去安抚。

等了很久雨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席少英问路梁放,“你家里今天有人来接吗?”

路梁放摇头。

冬屿看看雨又看看他,真希望这场雨能够下很久。

“越晚越不安全,还是早点回去。小岛你去我房间拿把伞给他,现在天都黑成这样了,看路也不好看容易迷路。你送他出去打车。”席少英接着说。

冬屿应了一声,心突然跳得很快。

家门又被敲响了,与其说是敲不如说是拍,门口来了群身披雨衣的小孩,都是被家里压着来席少英这上小班课的。有专门的爷爷奶奶进行接送。

出租屋热闹起来。

冬屿找到了妈妈的天堂伞,回头对路梁放说:“你用这把。”

他接过没多说什么,只是跟席少英说了声,“走了,老师。”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老式铁门,楼梯间的灯光很暗,飞蛾几乎是往人身上扑。

冬屿下意识抬起手驱散,他已经走到前面去了,没有回头。她能感受到路梁放是有意跟自己拉开距离的。

不知道说什么,做什么,冬屿垂下眼帘。

他们已经站在旧居民楼的口子了。

雨天、苔藓、筒子楼、小广告,好似带人穿越回了上个世纪。她看着他撑开伞,手腕处突出的骨骼很清晰。

假如在拍电影,这一定是生活悬疑,他们是青梅竹马,共同生活在一栋筒子楼里。只不过主演是他的话,冬屿就能感受到,这一定也是个注定be的暗恋故事。

下去可惜,说出来难受。

“往哪走?”

路梁放一句话将冬屿的思绪拉回来。

天太黑了,非住在这里的人确实很难分辨的清方向。

冬屿撑开自己的伞想了一会,凭借肌肉性记忆指了个方向。路梁放还是没多说什么。

他们一前一后走,路梁放走在前面。冬屿踩着他的影子跟上,两人脖子上都戴着围巾。

她下巴埋在围巾里,侧眼看见少年很高,黑色的外套、灰色的围巾,神情一如既往冷淡。

“路…”冬屿突然停下脚步。

两人隔开一段距离,雨水静静落在他们之间。冬屿还没喊完他的名字,路梁放就回头。

冬屿没敢看他,只是盯着自己脚底的影子,“你怎么考的?”

路梁放说:“什么?”

“成绩。”

他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沉默了很久。

正当冬屿以为他不会理自己了。往前走了几步想要超过他。

路梁放语气没什么情绪地开口,“鬼知道。”

她顿住,“……”

“好哦。”

两人走到电线杆下。

路梁放又补充了一句,“问我没用。还不如去问你妈。”

虽然话不是很好听。

但这好像是他们之间第一次说话。

冬屿回味了许久,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斑马线间,居民楼上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她单手撑伞在雨中站了会。

电线杆上宋娰的脸模糊得都快要看不见了。

其实不止这一次,还有一次暴雨天,家里突然停电。弟弟被外婆带到医院照顾,妈妈去物业那交电费。

家里只有冬屿和路梁放两人。

冬屿觉得客厅光线好就拿着书本过来,书是《双城记》,已经看了一半有余。她坐在书桌边看,不远处就是路梁放的笔和草稿纸。

路梁放靠着沙发休息,下巴微微仰起,手抵额头,眼睛闭上的。

冬屿一个字也看不下去,偷偷观察,发现他眉头紧皱,喉结一直在滑动,伴随着低微的喘息声。

突然一阵雷声。

路梁放压着额头的手收紧,指节泛白。

冬屿连忙从凳子上下来,故作镇定,“你不喜欢雷声吗?那我把窗户关上,主要是我妈嫌闷,这种雷雨天气一般都会开点窗通风。”

或者说……怕黑……

路梁放声音很淡。

“还好。只是小时候经历了一些事留下的反应。”

冬屿意外,他也会经历不好的事吗?也没多问,问了路梁放也不会说,还会说些难听的话把她打发走。

“喝点水会好吗?”她问。

“不会。”路梁放继续,“你不跟我说话会好。”

冬屿:“……”

好吧。

屋内只剩下沉寂,冬屿也没去关窗,猛烈的雷雨风吹动两边的窗帘,沙发被一圈阴影笼罩。

冬屿听着他越来越重的喘息,还是没有如约闭嘴,“我小时候也经历过一些事。但记不得了,其实有时候失忆不是件坏事……我爸在的时候总跟我说,有些太痛苦的事还是忘了好,铭记于心莫过于凌迟。”

有点像废话。

路梁放:“哦。”

意思是别吵他了。

过了一会,家里来电了。席少英回来见路梁放状态不好,把电卡放进玄关边的柜子里,“发生什么了?”

路梁放放下胳膊,“没发生什么。继续吧。”

他状态调整的很快,仿佛冬屿停电看见的只是错觉。

冬屿低下头,继续看《双城记》,但还是看不进去。他究竟经历了怎样的事才会留下这样的反应?

第29章 双城记

带着这样的疑虑。连续几天冬屿都难以集中注意力。老师正在讲试卷,她手中转着笔,窗外的雨声连绵不断。

或许可以查查新闻?如果发生在路梁放身上是性质很恶劣的大事的话。

冬屿停止转笔,按到试卷上。

孟初突然提醒,“老师叫你。”

冬屿下意识抬头。

问题虽然答上了,还是被看出没有认真听课。孟初见她怀揣着心事,小声问:“发生什么了吗?”

冬屿说:“能不能借我下手机用用,我查个东西。”

孟初一愣,“可以呀。等下课吧,还有十分钟就下课了。”

她们的位置在教室最里面,有年级组巡逻也注意不到。学校虽禁止带智能手机来上课,孟初和周城这些人还是每天都带。只要不查手机什么都好说。

十分钟很快就过去了。

冬屿拿到孟初手机,打开搜索栏。田萱婷在最外面帮她们望风。

她刚把路梁放三个字打在上面,手机上就跳出了一堆关联词条。

#明柯集团董事长携独子路梁放出席品牌活动

#明柯集团少爷有未婚妻吗

#明柯集团少爷当众给媒体甩脸色

#明柯集团少爷在美国学枪照片

冬屿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世界,包括名利场,包括社交圈,仿佛这才是他的天地。学校只是个短暂的交集。

她握紧孟初的手机往下看,又被之后的词条刺痛双眼。

#明柯集团少爷遭遇绑架父母深夜致电省公安厅

#临江公馆悬赏十亿美刀通缉绑匪

#621工厂爆炸明柯集团少爷危在旦夕

冬屿看到最后脸色大变,孟初按耐住好奇,问她怎么了。

“想到一些事。”

她维持住表面平静,点开词条有文字有照片。确实不是营销号杜撰。

文字是关于他们怎么在夏令营里遭遇绑架。照片是搜救犬在坍塌的工厂废墟嗅着血迹,边上有警察、救护车。被解救出来的人躺在担架上不省人事。

面容做了模糊化处理。

冬屿认出了自己,小时候的她正被人从坍塌的废墟中挖出来,红蓝警灯映照着毫无血色的肌肤,苍白的手臂遍布血痂。

她注意到,那时自己手里好像紧攥着某样东西,反着金属光泽,像是铁制的哨子。

哨子?

哨子……

冬屿毫无印象,甚至后面恢复意识也不记得身边有这么个东西,应该是去医院的路上遗失了。

没关系,不重要。

她越往下看脸色越不对,路梁放真的跟当时的自己在同一个夏令营,遭遇了同一场绑架,不知是有缘还是悲凉。

就算他们最后都获救,后遗症也间歇性折磨每个人。成年的老师被发现家中自缢,自己是因为失忆逃过一劫,而路梁放呢……

冬屿无法想象。

“你真的没事吗?”孟初很担忧。

还是头一回见冬屿情绪波动得这么明显。

冬屿说:“你还记得宋娰吗?就是一中失踪的那个女生。”

孟初:“记得。我妈说还是没找到。估计已经遭遇不测了。民间和媒体都已经在组织志愿者寻找了。”

冬屿说:“我也一直在找她。”

孟初一愣。

冬屿:“621工厂爆炸案你应该听过,我是当时的幸存者。宋娰当时是我小学同学,听说我需要输血就跑到医院来。可以说我的命是她救的。”

“我本以为被绑架是不幸中的不幸,至少身边不会有第二个人像我一样不幸,可是我今天发现,有个人跟我一样,小时候也被绑架过。”

这个人对自己而言还很特殊。

孟初好奇:“谁?”

冬屿说:“路梁放。”

他对不熟悉的人没什么耐心,也会在雷雨天一下子变得很颓败。

原来不懂,现在懂了。懂了好像也不能怎样,他们之间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孟初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毕竟是裴佳邈喜欢的男生。

她说:“我听说过一点。就是一中那个成绩很好长得很帅的公子哥。”

“你知道他长大想当什么吗?”

冬屿是真的很想知道。

“缉毒警,”孟初也不卖关子,继续说,“据说就是因为小时候被毒贩绑架过。比较深恶痛疾。不过他打枪战游戏挺厉害的。可能是以前生活在国外也会使用真枪。国外有合法的射击场。”

这些要知道不难。

况且孟初很早就有巴结裴佳邈的意愿,对路梁放的事也会比较上心。

只是孟初从冬屿嘴里听见这个名字很意外,“冬屿,你居然认识他吗?”

屿表情变得不自然,“不认识。只是他在我家补课。”

孟初也记起冬屿妈妈在一中教书,一脸“我懂了”的样子,“世界上的巧合就是这么多。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他家有权有势被绑架了会想尽一切办法。只是真想不到,你也经历过这件事,好想抱抱你。我记得我小时候在电视上看见现场报道都吓哭了。”

冬屿安慰,“过去这么久。我都不记得了。”

“总不会完全不记得。幸好有宋娰在。冬屿……我更心疼你了……”

孟初突然挽上她的胳膊,“我觉得有必要带你去见一个人。”

冬屿还以为是跟宋娰有关。

孟初接下来的话却远超出意料,“我妈不是警察吗?当时参与过工厂爆炸后人质营救的就有她的师父。”

“夏令营有个男老师刚大学毕业不久,跟我妈师父同乡,是那年村里唯一考上大学的。他参加过他的升学宴,喝过酒干过杯。后来人是他亲手救的,也是亲眼看见自缢的。就用床单吊死在房梁上,遗书都没给家人留下。”

冬屿听着心里泛酸,“那你妈的师父……现在怎么样了?”

孟初回答:“刚退休就病倒了。躺在医院由师母照顾。不过我想,他要是看见你一定会很高兴。活得这么健康,也长这么大了。所以冬屿,你就跟我去见见他吧。好不好嘛?”

冬屿没有拒绝的理由,莞尔,“这不是应该的吗?”

“那就——”孟初显然也很高兴,低头看向自己手机,“你打开我手机的日历。我看看日期。”

冬屿照做,刚点开右上角的日历,余光看见一只手朝自己要手机。最开始没反应过来,以为是孟初想把手机拿过去方便看,抬头一看却是政务处的老师。

“……”

动作一僵。

学校政务处专抓学生早恋化妆披头散发和携带智能手机。成天跟个幽灵一样在校园里四处游荡,稍不留神就会出现在某个班后面观察有没有违禁物品。若被提前发现,大家会互相提醒,“鬼来了。”

可现在的情况是谁都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进来的,田萱婷也呆愣了半天。

那老师见冬屿迟迟没有动作,“拿来。”

“这不是我的手机。”冬屿沉默了很久。

老师皱眉,“管它是谁的手机。下午放学叫你家长来趟政务处。无法无天了,都说了不准带手机进学校。”

冬屿看了孟初一眼,孟初也很沉默。手机最终还是交上去了。

政务处的老师每次进班班上的气氛就会莫名其妙变安静,他们走路没有声音,出手又快又阴,另几个反应慢的学生很快也被发现了,一共缴了三台手机。

他们看上去很满意,带着战利品又去了隔壁班。

冬屿对孟初说:“不好意思。我没注意到他们。先看能不能要回来,实在要不回来的话我再赔你一台吧。”

尽管她压根没多少钱,最终只能是席少英替她承担,而妈妈要知道这件事,不说会不会承担,肯定会大发雷霆。

孟初倒还好,“没事。反正是备用机。我之前也有对不起你的地方,这下我们也算是扯平了。听说你妈对你特别严,应该没事吧……?”

可看冬屿的表情就知道凡是涉及请家长的事都不算一般的大。

田萱婷在一旁出主意,“你可以跟你妈说你借孟初手机查资料。我偷偷玩手机被逮到就是这么说的。”

听起来很有理有据。只要是做家长的都不信。

冬屿撑着下巴恹恹说:“我再想想……”

好在这事不需要冬屿亲口跟席少英说来学校,而是老秦替她通知。

整个下午她都忐忑不安,几乎能想象到席少英在门口瞪着她的表情。

随着自习课结束,该来的也终究会来。冬屿收拾好东西,眼镜都懒得戴,朝着政务处的那栋楼走。孟初特地送了她一段,临别给了个保重的眼神。

冬屿站政务处门口倒数十秒,吱呀一声,将门推开。

政务处办公室总给人一种阴暗的感觉,窗帘是拉上的,室内光惨淡,右手边有个很高大的柜子,里面不是被缴的手机就是别的违禁品。

就一个老师在里面,表情严肃,在跟什么人交谈。

冬屿侧头就看见了他,被定在原地,努力抑制住自己呼吸声不要太重怕被听见。

少年头发很黑,五官宛若雕刻出来,带着造物主赋予的讽意。他神情很冷淡,手插进兜里,倚着墙听对方说话。

不是席少英,而是路梁放。

冬屿以为是幻觉,他没有穿校服,而是穿着常服,身高本来就高的缘故,其实看着挺像大人。

他在这做什么?

冬屿莫名感到心慌,就这么一直定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

老师还是有点怀疑,瞟了冬屿一眼,“你跟她什么关系?”

“哥。”路梁放说。

“她妈有点事。来不了。”

表情是有什么话赶紧说别浪费时间。

冬屿:“?”

第30章 双城记我想你是明媚的勇敢的

她表情变得不自然。

老师左右打量,问冬屿,“这真是你哥吗?我看你俩长得不太像。”

若冬崇衍本尊在这,冬屿或许还会说句捡来的。

可现在是他。

冬屿只犹豫几秒,木讷地点头,“是。”

她生怕露馅,垂眼盯着地面,窗帘之中渗入的光斑在脚底摇晃。

路梁放视线只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冬屿捏着袖口,胸腔中的心跳都快要溢出来了,怦怦——怦怦——

只怪办公室太过安静。

政务处老师说:“我们学校严禁携带智能手机进校园,都要高考的学生了还想着玩,能考上好大学吗?”

双手背到身后长篇大论。

路梁放没有打断他,时不时哦一声表示赞同,看着在听其实很敷衍。他对没兴趣的事就是这样的。

冬屿悄悄侧眼。

少年瞳色很深,额前黑发压眉,脖上青色脉络明晰,他半低头,胳膊肘边突出的骨节映在冬屿心里无法忘却。明明性情这般冷淡,给她的感觉却很温暖。

路梁放突然说:“手机还能拿回来吗?”

冬屿迅速低下眼。

老师扫了眼冬屿,也没有太为难,“先写个保证书。保证下次不要带手机了。再抓到就直接停课。”

保证书是另一种字迹,很潦草。冬屿不想被路梁放看出来,在最底下签好自己的名字,把笔交给路梁放。

路梁放明显停顿,没有立即签字。冬屿心中一紧,有点后悔运动会给他写那张字条。

等他也签好字,她才意识到担心其实是多余的。停顿的那几秒,路梁放压根都不关注什么字迹,而是在想签什么名字。他将他兄弟姓名拆开拼凑了个假名:冬灏。

政务处老师没看出什么端倪,把柜子上的手机还给冬屿。

她双手拿着手机,鼻尖泛酸。

明明应该侥幸的。

但又有点难过。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政务处,路梁放走在前面没有等待的意思,冬屿抬头只能瞧见他背影,嘴唇动了动。

路梁放回头,没有看她,“你外公进急诊室了。你妈让你自己煮点饭去医院看看。”

冬屿心蓦然被撞了一下,很快也明白了为什么是路梁放来学校,语调抑制不住着急,“我妈现在在医院吗?”

外公又怎样了?

不是说稳定下来了吗?怎么这么突然。

她脖子上的围巾挡住半张脸,努力不让自己身体发抖,走廊上的冷风划过耳畔碎发,耳垂冻得要失去知觉了。

路梁放没什么情绪,“在医院。”

冬屿又问:“你今天还要补课吗?”

路梁放说:“要。”

他沉默片刻,又说:“我推过。是你妈坚持的。”

冬屿心底泛酸,

“没关系。”

家里需要钱。

正值六中放学时间,他们隔着一段距离走出校门,引来了很多流言蜚语。冬屿满脑子都是外公的事,无心关注这些。

回到出租屋,她打开灯,发现家里空无一人。

冬屿照例给路梁放倒了一杯热水,进房间给席少英打电话。

卧室门合上,里面很安静也很暗,电话接通后那头吵闹。妈妈站在医院的某个走廊上质问冬屿手机是怎么回事。

她解释说只是借同桌的手机查资料。席少英自然是不信的,只不过外公还在急诊室里生死未卜,连呵斥都苍白无力。

电话的最后母女俩闹得不愉快。冬屿吃完饭后还是要去医院。

一想到外公。她背靠着门发了很长的呆。

回想起小时候跟外公一起在老家。

那时天很蓝,风很轻,她出院不久,腿脚不麻利,走起来很滑稽,望着田间自由奔跑的小孩很羡慕。冬屿想,为什么被绑架的是我?以后走路是不是都这样了?

“小岛。”

外公在喊她。

冬屿一瘸一拐走过去,“外公……”

小小的她看上去很不高兴。

外公牵着她的手,走过繁茂的花生地,“花生不被拔出来的时候,没人知道地底下是花生。人生便是这样,总是悲喜交加的,没人能保证下一步是否一帆风顺。我想你是明媚的、是勇敢的、是不流泪的。而我会陪伴你至生命尽头,这样就算小岛偶尔遇见阴雨,身上永也远有太阳的味道。”

外公声音明明很寻常,却有一种魔力,让长大后的冬屿一抬头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小小的她胳膊腿上都是绷带,跌跌撞撞行走在花生地里,心中默念:我想我应该是明媚的,是勇敢的,是不流泪的。

太阳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偏转,花生地里的两道身影忽然消散。

冬屿一眨眼就回到熟悉的出租屋。室内寂静,头顶灯泡闪烁,电话手表还拿在手中。

她告诉自己外公一定会没事的,推开卧室门,路梁放正给朋友发消息。书包拉链是开的,里面不是试卷和作业本,等下应该还要写一会题。

她犹豫一会,问:“你吃饭了吗?我妈说我们可以一起吃,然后你在家等会。她忙完医院的事就会回来。”

路梁放想都不想,“不需要。”

冬屿从冰箱拿出一包火锅底料,又从底下拎出几个红色塑料袋放进温水中解冻。路梁放似没想到她晚饭吃这个,打字的手一顿,视线落在她身上。

冬屿察觉到他的目光,只当他是有顾虑,“不用太多时间,简单解冻完跟火锅底料煮着吃就好。再放点红薯粉。”

她说要解冻的是速冻丸子和鱼豆腐,小学门口卖的很便宜的那种。路梁放都想象不出,这怎么算是火锅。

“……”

差点忘了这少爷压根看不上速冻食品。

冬屿补充道:“这样省事。”

“确实省事。”路梁放说。

听不出话里面有没有嘲弄。

冬屿垂眼说:“你真不吃吗?我怕我妈骂我。”

路梁放:“?”

冬屿看他无法理解,解释道:“说我不管客人。自己一个人潇洒。”

路梁放还是不冷不热,“谢谢,不吃。”

说完他也不再搭理谁,躺她家沙发跟朋友打游戏。冬屿想起他喜欢打枪战游戏,要是哥哥在的时候说不定他们还能聊上。

她不太懂男生之间的话题,只会说一些很幼稚的话。路梁放也不是那种会对女生感兴趣的人,尤其是在这个年纪。等长大太漫长,他们的缘分好似就只有现在这么一点。

打开开关,锅中的辣汤不一会就咕噜噜冒泡。冬屿先下了青菜,把档位调到最高,红薯粉放在最后下。

头顶灯泡的瓦数不高,是暖光灯,将他们笼罩在橘黄色的灯光里面。水汽从锅中升腾,杂糅在灯影中,好像是上个世纪的场景。

路梁放突然从沙发上站起来,书包没带走,推门扔下一句,“朋友叫我吃饭。要不了多久。”

冬屿才明白,他不是不想吃,而是不想跟她吃。

她看着他背影绰绰,很久才应了声,“哦好。”

出租屋太窄,自然没有回音。

晚饭随便吃了点,冬屿打车去医院,外公还没从急诊室出来。她、她妈、她外婆、她弟弟,四人沉默地坐在外面,外婆一直闭着眼在祈祷,看得出近段时间很憔悴,连声音都是沙哑的。

这是在晚上,医院的灯光很暗。冬屿跟席少英通过电话后一直在冷战。她把错题集放在腿上看,总有人扛着吊水瓶从他们面前路过。弟弟终究忍不住,“妈妈,外公会没事的吗?”

席少英说:“会没事的。”

弟弟又问:“爸爸和哥哥呢?怎么还不会来看外公。”

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外婆对冬屿说:“你带弟弟下去透透气。”

冬屿合上错题集,带弟弟去医院的楼下,那底下是个宽阔的停车场,种着很多花草树木,保安举着手电筒四处巡逻。

弟弟贪玩,爬到高台上。

冬屿想让他下来。

弟弟却指着夜幕下某个方向说:“姐姐,你看!好漂亮的小洋楼!”

冬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531大道尽头有座白色洋房,有花园、有拱形窗,亮着温暖的光,里面觥筹交错。与另一边的老城区形成鲜明的对比。

“是挺漂亮……”冬屿看呆了。

恍惚间,她透过窗户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少年侧脸凌厉,神情淡漠,坐在飘动的窗帘边弹钢琴。弹琴的速度很快,琴键敲得又快又准,琴凳边摆放的观音瓶中插满各式各样的芍药牡丹婀娜多姿。

路…

冬屿听不见琴声,但从周围人的反应可以看出一定是很悠扬的。

“姐姐——”弟弟看她在走神,出声提醒。

冬屿下意识嗯了一声。

弟弟低声问:“你说爸爸和哥哥什么时候能回来?”

冬屿沉默,“应该快了吧。”

回到急诊室,虔诚的祈祷从未停止过,她看手术室外的灯光闪烁,等待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外公终于出来了。

他躺在病床上还昏迷不醒。医生疲惫地走出来对席少英说:“脱离危险了。”

外婆抓着妈妈的胳膊,几乎泣不成声。

席少英缴完费,交代了几句就回去补课。冬屿和外婆守在病床前,心电监护仪上的线条依旧起伏不定。

外公苏醒的第一句是问:“少英呢?”

冬屿说:“妈回去工作了。”

外公声音虚弱:“这么晚还要工作吗?”

“帮学生补课。”

“是我拖累了她……”

“外公你不要这么说。”冬屿急忙道。

然后他也不说话了。

外公出院后就住在他们家休养,好在家里空房间够多。他情况逐渐稳定下来,时不时能下楼活动。

周一,冬屿推开家门去上学,发现街边冻死了一只麻雀。

她双手捧起放入花坛里,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天气转冷,真正的冬天好像也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