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屿转眼看见那个熟悉的班牌。在昏黄的灯光下反着光。
950班。
路梁放所在的班级。
她不能装作毫不在意,目光凝视着那间教室,同在一层楼的欣喜却烟消云散。学生们都在议论着本次八卦的主人公——路梁放和裴佳邈。
傻子都能猜到这是要干嘛。
明明再往前走几步就能看见。
偏偏冬屿在这时候停下了脚步。
这是很冷的冬天,学校走廊上人声鼎沸。冬屿眼中有灯光、有教室的白墙、还有一只麻木的手,无力感受着保温杯的温暖。
她无力。
她不解。
她欲言又止。
她好没安全感。
遗憾吗?
暗恋这个词本身就是用遗憾来诠释的。
人群突然涌动,冬屿恰好看见了950班里的场景。少年靠在暖气旁,意气风发,眸色冷淡,头发被吹得松散。
裴佳邈走到他面前,脸颊泛红。
她那么好看,那么期待,那么多人喜欢。
边上的都是裴佳邈朋友,一直在起哄,说什么快点答应。
细雨飘进走廊,浪漫时是情深深雨蒙蒙。
这时人声鼎沸,广播站放着周杰伦的《七里香》。
冬屿站在人群中,惆怅、难过,唯独没有后悔。
因为你,我会幻想。
因为你,我会自卑。
因为你,我也想过未来。
想过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想过你毕业后是不是会经常剪头发,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意气风发,想过雷雨的夜晚会不会有人陪伴在你身边,与你在小家里看电视的是谁。想过以后还会不会再见,
还是今朝是最后一面。我好遗憾,我好担心,我好舍不得,你。
因为你,我萌生出想考全年级第一的想法。我中考考得并不好,我妈因为这件事总是说我,刚开始越说我就越烦,越想摆烂。遇见你之后,金考卷刷了一套又一套,错题做了一遍又一遍。讨厌自己不够优秀,讨厌异校,也讨厌暗恋。讨厌自己不知不觉看向你的目光,讨厌想起你的自己,也讨厌,你。
讨厌家里有钱的你。说话难听的你,打游戏的你,考全市第一的你,和朋友在一起的你,会用真枪的你,波澜不惊的你,来我们家补课的你,趴桌子上睡觉的你,写题的你,喝水的你,打伞的你,跟我说话的你,被很多女生喜欢的你。过去的你,现在的你,未来的你。
还有……永远放弃不了的你。
人生只有一个青春,青涩的感情之后好像也没有了。
L,祝你前途无量。
我喜欢这种感觉。所以不后悔。
接下来就交给时间吧。
这天之后,冬屿再也没来过一中。古乐怡也沉迷在分手之后的悲痛中不想见人,开始几天没感觉,随着时间推移痛感越来越明显。
有时不得不承认,成长的必修课是释怀。过去的自己一遍遍在说,不要回头。
没过几天,峪平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宋娰自杀身亡的消息。
此消息一出立马引发轩然大波。各界媒体争先报道。新闻发布会现场人山人海。
“真的是自杀吗?现场全部排查过了吗?请问你们对此是何看法?”
“现场有遗书吗?可以公布吗?为什么宋娰的父母被带走?听说还要判刑,和这件事有关联吗?”
“……”
公交车上的小电视轮回播放着这一幕。这场发布会持续了几天。
席少英带着冬屿去菜市场买菜,回家路过发布会。她带着冬屿进去,临时搭建的棚子内有普通民众席。
闪光灯闪烁,此刻热火朝天,记者们胸前挂着工作牌,举着话筒。
棚内太闷热。
冬屿出去透气,右转就是志愿者服务中心,里面有免费供应的热水。还是自助的。
“是你?”
冬屿刚接过热水,就有人在身后说。她回头看见段宗修也是愣住了。
他是见过冬屿的,在古乐怡身边,之前还打算给她送奶茶软糖但被拒了。古乐怡跟段宗修分手后,再遇上就很微妙。
段宗修眼眶泛红,一看就哭过。
冬屿小幅度点头,没有说话。他怎么会在这?
段宗修冲上前,话语急切,“你帮我跟她说说,不要分手,我请你喝奶茶求你了……她现在到底是怎么个想法?怎么突然就……”
冬屿很平静地告诉他,“她不想看见你。”
“裴佳邈的事吗?我觉得裴佳邈人挺好的啊……本想让她们认识的,她是一个真诚的女孩。”段宗修眼神迷茫。
听到裴佳邈三个字,冬屿心中抽疼。
那天人好多,看不清他的脸,也不知道结局是什么。
感情这件事太过复杂。外来人永远都不好插手。
她说:“算了。你不懂她。”
补充了一句:“她也不是很想懂你。还不如山水别过。互相放手。”
段宗修蹲在地上,双手抓着头发,表情烦躁且挣扎。
学校里也在说宋娰被找到的事,一堆人下数学课也不睡觉了,打开多媒体看新闻发布会。老秦说了很多遍也无济于事。
冬屿依旧在写题,她似乎对这些失去的兴趣,眼中既有对高中的失望也有对他的遗憾,漫天的八卦也不能让她从题海中挣扎出来。
她害怕,所以不肯听。
年纪小真不好,为一点喜欢就开始要死要活。
逐渐地,路梁放这个名字从她的世界里淡出。
又一次月考,冬屿考了全年级第一。
老秦拿到成绩单,眼睛笑地眯起来。年级组的人也找上班,对她是赞口不绝。孟初好像恋爱了,整天心不在焉,成绩下滑严重。
席少英说冬屿保持下去肯定能考个好大学,读书读书,要心无旁骛,沉得住气。
冬屿说好,这是这段时间唯一的笑容。
一个好消息。
爸爸在医院醒了,情况稳定下来没有大碍了,只不过下半身瘫痪,一辈子都要坐在轮椅上。
席少英气定神闲,脸上没有大起大伏了,只是缓缓地说:“好,没事就好。”
接近学期末,冬洪实出院了,冬屿去医院接他的那天,抱着他的腰,头埋在他怀中,流下了泪。
“小岛……”
他说,“小岛,我回来了。”
期末考试前夕,哥哥给家里打电话,他说他要回来了。
哥哥的语气似乎沧桑很多,不再有混日子时的玩世不恭。
他混进了电竞圈,签了俱乐部,每天训练时间很长,直播的时间也很长。听说教练对他们很严苛,平时训练基本没什么人身自由。
好在赢了个什么比赛,总算分到了点了钱,能够养活自己。
席少英听后只有心疼,对他说:“快点回家吧……”
快点回家吧。
冬屿也是这样想的。
期末考试考完,全班都松了口气,想着考试成绩没出来前能好好玩。刚好省教育局领导下来检查,大家寒假都不用补课了。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寒假去哪玩?新年怎么过?亲戚怎么走?能收到多少红包?
宋娰原先在网上的热度很高,公布之后仿佛被遗忘,很正常。
这个世界很大,大家各自有各自的人生要走。没有人会停留在原地。
冬屿收拾好书本,在曾经无数次遇见路梁放的那个路口站了许久,直到公交车路过了很多辆,路灯也缓缓发亮。
她才回的家。
哥哥也回家了,冬屿打开家门后不可置信。
男人坐在沙发上,下巴处的青茬有一段时间没挂了,还是习惯性地爱抽烟,悠悠回过头来。
“小鬼,什么表情?不欢迎我吗?”
冬屿忍着眼中的酸涩,说:“再抽烟就出去。”
小时候,觉得家里人都很烦,一张全家福里能凑出三箩筐缺点。有人死板严苛,有人封建迷信,有人一事无成,有人成天没个正形。
可越长大越知道,人这一生最珍贵的时刻就是在新年这天。
忙碌了整年的大家聚在一块吃顿团圆饭,桌上说些笑话、遇见的稀奇事,饭散了各奔东西。
外公外婆有他们的人生。
父母也有父母的人生。
冬屿和哥哥这代,也有自己的人生。
时光慢慢往前走,父母站在原地,目送着儿女长大后出门远行。
青春这条漫长的路,珍贵的不仅是情窦初开,还有亲情和友情。
除夕的这天晚上。外婆抄着大砍刀在厨房里砍腊肉,外公背着手在一旁看着,给席少英拿油拿盐,爸爸坐在轮椅上,神情有些黯淡,哥哥开瓶啤酒递给他,弟弟也想喝,被他用一瓶啤酒盖打发走。
冬屿用电话手表发新年祝福,看见了路梁放的手机号。
打开对话框,上面还有她上次冒充10086的聊天记录,路梁放回了个:?
短信停留在这,没有下文。
她编辑了一条新的:【中国移动】旧的一年即将过去,新的一年快要来了。在这个辞旧迎新的时刻,中国移动预祝您新年快乐,学业有成,鸿运齐天。新岁常欢愉,诸事随君顺。
路梁放很快就回了,还是一个:?
冬屿不装了,发了句:新年快乐,LLF。
万幸没进黑名单。
她想,暗恋是一颗化不开的酸糖,说好了不喜欢,听闻他要和别人在一起,嘴巴里还是会酸酸的,酸得想哭,怪自己不够漂亮。
冬天太过漫长,所以下一个季节。
希望不要再看见你了。
第47章 双城记
寒假回来班上放了场电影,叫《美国往事》,电影很长,四个小时,自习课看不完中午放学就接着看。
教室窗帘紧拉着,光线昏暗,大家都抬着头,搬凳子挤在一起看电影。
电影放到一半,教室时不时传来欢声笑语,又“哦哦”地起哄。
冬屿撑着头,仿佛在看一个人的一生。
这年大家都在为了前途奋斗,她在班上看电影看得有感触,分享欲爆棚,可环视一圈班上认真看电影的同学,想分享的人不会因为她想就出现在眼前。
真遗憾。
“想什么呢?”孟初问。
冬屿回神,“没什么。”
很遗憾,不在一个班。
更遗憾,不在一个学校。
那似乎就异想天开了。
窗外的日光从缝隙中穿过,书本翻动的影子投射在墙上。
孟初觉得太刺眼,用夹子把窗帘夹紧,看电影的时光太过短暂,高二下学期过去,很快进入高三,高三的大多时光是争分夺秒的刷题。
冬屿戴着眼镜,写题的时候很安静。
有人从办公室回来,听在她课桌前拍拍书立,“老秦让你去趟办公室。”
推开门,办公室开着空调,老秦边泡茶边研究统考成绩,看见冬屿也是喜笑颜开让她坐下。
“全市第五啊,真厉害。我记得你最开始转来我们学校还挺不适应。好几次都没考好。果然学生一旦开了窍,读书是平步青云。”
“还有什么不懂的吗?去问问科任老师。班上氛围还好吧。谁对你有意见就跟我说,我六中今年也要出一匹黑马了啊!”
老秦很是感慨,茶水泡了半天都没泡好。
冬屿说:“我想看看全市排名。”
老秦欣然应允。
不出预料,L又是第一。和第二名的差距越拉越大,好几科都直接断层。
她想高中剩下的日子也不要看见他了,还是忍不住去看他的名字。
路遥知马力的路,栋梁的梁。
像是一场梦。
永远永远都这么虚无缥缈。
“这个一中男生每次都是第一,没下来过,家里很有钱,有专门的家教,天赋也高。”老秦这么说着。
其实也努力。冬屿想。
在她家补课的日子,推开房门就能看见L在客厅写题。L低着头,心无旁骛,似乎永远对写题这件事有耐心。很多时候休息也看见他在写题,犯困就趴一会。
高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以他的家境本可以不选这条,但还是因理想走上去。
冬屿说:“我知道他哦。”
老秦笑道:“你要是能亲眼见到就好了。”
冬屿愣了一会,没说话。
很久才说了一句:“但愿吧。”
她笑了。
高三的考试频繁,一周两次周练,还有月考联考模考,试卷答案在书立上堆积如山,不乏去年的高考题。
孟初边写边抱怨,“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田萱婷说:“马上到头了。我妈说考完就带我去旅游,我正在规划路线。孟,你地图册能不能借我一下。”
孟初说:“早丢了。我们又不是选地理的。去年就丢了。”
这节是自习课,明天又要月考,高一高二搞完大扫除已经放学了,广播站在放歌,是周杰伦的《晴天》。
“这首歌是高二X班的周同学点给所有高三学子的《晴天》,他说,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祝所有学长学姐们高考顺利,金榜题名。”
孟初放下笔说:“不错不错。这届高二的虽没帅哥,但很有良心。”
田萱婷说:“原来这首歌叫《晴天》,我之前在网上听到过,一直不知道名字。”
冬屿咬着笔杆,心不在焉盯着黑板。她皮筋断了,没有扎头,头发又黑又直,出露的后颈雪白。
孟初说:“这题很难吗?”
冬屿含糊不清,“不难。”
“那为什么看这么久?”
冬屿说:“我在想——”
“嗯哼?”
“在想该送他什么歌。”冬屿说。
“L吗?”
“嗯。”
孟初笑着说:“我开始羡慕他了。不过广播站点歌两块钱一首。你要准备好喔。毕业后要抓住机会。我真的好奇这个L是谁。”
冬屿说:“那还是不要好奇了。”
百日誓师刚结束,冬屿就去小卖部换了零钱,揣在口袋里皱巴巴的。
妈妈推着爸爸的轮椅来学校看她,哥哥拉着弟弟的手给她拍照,还有身体一直不怎么好的外公外婆,脸上洋溢着笑。
冬屿站在成人门下回头。
这年,她还是十七岁,素面朝天,亭亭玉立且大方,他人眼中的校园美女,流言蜚语的正中心,荣誉榜的年级第一。
家人目送着她往前走。“小岛,高考加油!”
她手中捧着向日葵,仿佛看见第一次走进六中的那个青涩的自己,因为不熟悉路迟到了一会,老秦去门卫室把她领回班。
她第一次有了两个同桌,也是第一次月考没考好被妈妈说,第一次遇见生命中重要的那个人,第一次去酒吧被抓,第一次爬墙小腿流血,第一次舞龙舞狮,还有背对着他拿枪……
人生中的许多第一次,其实无关爱情。这个所有人都看着长大的孩子也即将面临人生中第一次大考了。
冬屿笑着,也是哭着说:“我知道了。”
离高考还有31天。
按惯例广播站会在考前一个月闭站。
歌单一直是提前公布的。只有最后一首歌不会公布,不过一般无人在意,反正都带着些祝福。
路梁放在班级里边听歌边写题,手肘撑着桌面,靠着墙,神情冷淡。
男生们用草稿纸折纸飞机对准头顶的风扇就扔,纸飞机飞他肩膀上了,被路梁放丢进垃圾桶,按他的性格,少爷不骂人都不错了。
那人也不敢计较,跑过来嘿嘿嘿嘿地道歉。跑动时书面上的卷子乱飘,空白地方都打满密密麻麻的草稿。
路梁放按住草稿纸,面无表情,“你要不跟你的纸飞机一起滚去垃圾桶呢。”
唐灏说:“少爷心肠比石头还硬。”
另一人接着说:“说不定情比金坚。”
这时,校园广播突然响了。所有人安静下来。
“离高考还有31天……”
闭站有关的注意事宜鲜少有人听,只记得最深刻的话是——
“广播站的最后一首歌,是不知名女生点给950班LLF的《红尘客栈》。”
唐灏拍拍路梁放的肩说:“少爷,这又是暗恋你的呢。”
路梁放:“……”
他面色冷淡地侧头,窗外的天很晴。
“她说,L,青春对你而言,似乎到这里就结束了。可对我而言,怕是永远都结束不了。这个世界很精彩,属于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愿你前程似锦,愿你平安喜乐,也愿你永远永远意气风发。”
天挺巧,太阳比平时热几度,空调也比平时低了几度,少年写题的心思一扫而空,沉默地看着黑色音响,愣在原地。
950班起哄声很大。校园的蝉鸣跟着一起加油助威。
路梁放有点烦,带上外套走出班级,没有停顿地去广播站。
广播站就在另外一栋楼。
他推门的第一句话是问:“歌是谁点的?”
广播站的女生显然被他吓一跳,支支吾吾地说:“我,我也不认识,第一次见我们学校有这么一个人……不过长得挺漂亮的。你,你不认识她吗?”
路梁放冷淡的表情就说明了一切。
女生想了一会说:“不过你现在追出去或许还来得及。她没走远,好像往楼上走了。我也不清楚……”
“呃…”
路梁放本想回班,可楼梯间却太过闷热,他往下走了几步没有耐心,转而往楼上走。
楼上是一个封闭的平台,考试时清考场用来放书的。
点歌的女生没有看见,倒看见一瓶放在地上的水,上边贴着一张便签,跟高二运动会那天收到的水一模一样。
路梁
放脚步顿住,脸上表情变了一下。
《红尘客栈》的旋律回荡在校园每个角落,他在原地站了许久。
你泪如梨花洒满了纸上的天下。
爱恨如写意山水画。
剑出鞘,恩怨了,谁笑。
我只求今朝拥你入怀抱。
红尘客栈风似刀,骤雨落宿命敲。
任武林谁领风骚。
我却只为你折腰。
过荒村野桥,寻世外古道。
远离人间喧嚣。
路梁放拿起瓶子转了一面,瞅见便签上熟悉的字迹。
LLF,下一个季节,希望还能看见你。
这句话背后,是一个不知名的女生在台灯下写了无数张废稿。
我以为我能放下的,但时间告诉我还是会想起你。
所以在高中剩下的日子里,这首《红尘客栈》点给你。希望未来会有更多人爱你。
6月9日下午18时15分。高考结束。
冬屿久违的拿到手机,看见宋娰在去世前改的个性签名。
灵魂比太阳更有力量。——狄更新《双城记》
十七岁到此为止了。
第48章 我的名字叫红
我不想成为一棵树本身,而想成为它的意义。
——奥尔罕帕穆克《我的名字叫红》
/
夏天炽热,高三教学楼迎来新一轮学子。这些天,冬屿被家人带着去外省看学校,回峪平的那天,天空下了场暴雨。
气象台提醒最近有台风,最好待在家里,台风来时天是黑的,外面的风很大。很多景区关闭,街上的广告牌被吹得出声。
“我决定复读。”
孟初在电话里说。
冬屿还在外面,她刚去书店买完书出来,商场里很吵。“高考成绩不是还没出来吗?要不要等等。”
孟初叹息,语气有点苍白,“我爸妈还不知道。但我知道我考得怎样……大概率吧……”
冬屿回想孟初总复习时总是心不在焉,好像有什么心事一样,欲言又止。
“你还好吗?”她问。
孟初说:“不好。”
语气快要哭了,“我告诉你,你可以不告诉别人吗……”
冬屿以为孟初遇见了什么事,考前复习时田萱婷还以为她跟男朋友吵架了,特地拷问了一番,当然后续也没问出什么。
即便大家都觉得她谈恋爱了,孟初却一直闭口不谈。
冬屿说:“好。”
孟初颤着音说:“我有个朋友……她高考前发现她亲人……好像……勾结过贩毒的……还造成了很严重的后果……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亲人特别亲,平时对她也非常非常好……她不明白……一点都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
时间是高考前几个月,孟初去外公的书房拿摘抄本,无意中看见那台手机。这个点妈妈跟外公去楼下散步了。
她看了眼手机里的内容。
魂魄永远留在狭隘的书房里。
外公对她而言不止是亲人,还是偶像。
她的世界观直接崩塌了。
冬屿走到商场门口,望向积水中艰难行驶的车辆,随口说:“很严重的后果是指……”
“差不多是621爆炸吧……”孟初语气绝望,“你先别跟别人说。我觉得是她骗我的……”
真的吗?
手机掉在地上,冬屿喉头梗塞。路人帮她捡起来,冬屿正想她问:“那你那个朋友如何打算……”
嘟嘟嘟——成了忙线音。
孟初挂电话了。
冬屿不傻,知道这件事发生在谁身上。所以总复习的那些日子,孟初是因为家里出事而魂不守舍吗?
如果是621爆炸的话……
冬屿站了会,拨打好几次裴斌的电话没打通,可能是忙着去报道台风。
商场广播里一直在说台风预警。暴雨没有停止的趋势,路面水位上涨,现在不仅机动车道,连人行道也被淹了。她被困在里面回不了家。人群都有些焦虑不安。
外婆给她打电话。
“外婆,”冬屿接通,“我现在还回不了家。路被淹了,你们也别出门。我这里现在挺安全的……”
电话刚挂断,水就涌进来,商场切断了电,里面只有自然光。暴雨天乌云压楼,光线惨淡地忽略不计。
她这时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
别的事可以丢一边。
所以、现在,该怎么回家。
出口一楼被淹了。暴雨没有停止的打算,旁边小孩堆开玩笑说可以进水去游泳,大人们表情一个比一个严肃。训斥了几句,水位还在上涨。
冬屿跟着人群往楼上走。水漫得很快,二楼也很快被淹了。
在天灾面前,人是渺小的,不知道救援何时来。冬屿感觉空气越来越闷,体弱的脖子已经发青了。
孩子们不吵闹,盯着还在上涨的水面发呆。
为缓解气氛,人群中有人架着凳子弹吉他,是首民谣,旋律轻快。冬屿本来没在意,直到那人叫住她。
她回头,看见一个模样青涩的男生。
男生好似酝酿了许久,鼓起勇气搭讪,“同学你好,我也是六中的,不过你应该没印象了,其实我是你隔壁班的,我叫崔旭。以前经常听说你的。”
冬屿的确对他没印象,礼貌点头,但没说话。
男生又问:“你想听什么歌吗?”
冬屿愣住,摇头。
男生明显有些失落,“那好哦。我随便弹一首。”
他坐在角落,侧着头,“剑出鞘恩怨了,谁笑。我只求今朝拥你入怀抱。红尘客栈风似刀,骤雨落宿命敲……”
这首歌是《红尘客栈》。
冬屿一瞬间失神。压抑在心底的名字又涌现出来。她攥紧手,突然很希望回头就能看见他。
都毕业了,还是会想起L。
男生小心翼翼问:“你觉得怎样?我还有点不熟……这曲子是我新学的……”
冬屿说:“我喜欢这首歌。”
崔旭问:“你想学吗?”
冬屿很诚实,“我不会弹吉他。”
崔旭挠头说:“我最开始也不会,慢慢就会了,其实也不难,你想学的话我们加个微信吧!”
他还是小心翼翼,“可以吗?”
反正高考结束后的假期这么长,闲着也是没事干,裴斌说当记者得多多接触不同的关系网。冬屿也想多认识一点人,点头同意了。
崔旭明显很开心,与她交换了微信。被暴雨围困几小时后,消防员也驾着充气皮艇赶来了,昏暗的商场再次闪烁着灯光。
孩子仰脸用稚嫩的童音对妈妈说:“我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妈妈注视着前方,“是啊。”
冬屿套上救援人员递来的救生衣,新买的书掉到地上,崔旭帮她捡起,书籍还未拆封。
他笑着说:“典藏版的《双城记》,我一个朋友家也有。上学的时候没时间看。我下次借来看看。”
崔旭也穿上救生衣,两人不在一个皮艇。
虽然只是第一天认识这个男生,但他给她的感觉有点奇怪。
冬屿后知后觉点头,礼貌道:“再见了。”
坐着皮艇回家,冬屿家没被淹。老城区的好处是地势高,住着很多市领导,防洪措施比较完善。
小区里的老人跑出来看热闹。
暴雨终于有减小的趋势了。
崔旭回到家,见唐灏在沙发上玩他的游戏机,走到身后说:“什么时候进我家的?也不说一声。今天差点被困商场回不来了。这大水发的,几天都不用出门了。”
唐灏无语,“自己看微信。”
崔旭哦了一声,“没注意。想别的事去了。那时情况还蛮混乱。”
他看见冬屿通过好友验证的消息提示,犹豫一会说:“你能不能帮我问问路梁放,我想借一本书。”
唐灏:“什么书?他最近和家里闹矛盾,你别去找他。挨骂了别怪我。”
崔旭:“出国的事?”
唐灏点头,“人家可是有着远大志向。你以为谁跟你我一样,家里说什么就听什么。”
崔旭:“我跟你不一样。”
唐灏:“少扯。”
崔旭嘟囔:“你才扯。”
他没当回事,给路梁放发消息。
过了一会。
唐灏问:“少爷回了你什么。”
崔旭:“……”
“他让我滚。”
唐灏良久才憋出两个字,“恭喜。你也不要难过,这很正常,你只要
每天坚持给他发说不定就不让你滚了。”
崔旭无语,“你是不是自己被他拉进黑名单了。”
唐灏竖起大拇指,“额,兄弟你真是料事如神。别去烦他什么事都没有。”
崔旭给冬屿发了条消息,问她到家了没。冬屿还没回,他盯着手机屏幕走神。唐灏想要偷看,他抢先一步反应过来。
唐灏感觉自己被背叛了,“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在六中读书就忘了兄弟是不是。这是谁?”
崔旭说:“隔壁班的。”
唐灏:“女朋友?”
崔旭:“今天才认识。也多亏有这场暴雨。我被困在商场,她也被困在商场,我看见她了,给她弹了首曲子,她很感兴趣。”
他还挺高兴。
唐灏问:“漂亮吗?”
崔旭说:“特别漂亮。只要是我们学校的都听说过她。转学的第一天,她路过我们班窗户的时候,我就注意到她了。”
唐灏笑着说:“希望能听见你的好消息。”
冬屿此刻都没看微信,专注给裴斌发关于孟初的消息。爸爸现在终身坐轮椅上,她不想再让他蹚任何一趟浑水,表现得若无其事。
后来爸爸有问过她,为什么想当记者?
她说,高中时遇见一个记者,看着邋里邋遢,关键时刻却从不掉链子,觉得很酷很有感觉,就想成为他,超越他。
席少英不是很理解,她只想冬屿考公,拿到铁饭碗,别的工作太不稳定,她只想她能过上稳定的生活。
到时候选专业也要选好考公的专业。
因为这件事,母女俩最近冷战。
冬屿放下手机发呆。
裴斌回信息了:发洪水了,忙呢。怎么不把我领导一起淹了,多大年纪了瞎指挥。
不过他倾向于孟初这话半真半假,肯定还隐瞒了一些事。人都有自私的一面。九年义务教育的高考生也应该知道三代有直系亲属犯事不能考公。
冬屿顿悟。
当时孟初情绪激动,倒是漏想了这点。瞒了什么呢?
但现在也没过多的突破口。
她出去吃了个晚饭,回房才想起崔旭的事。见崔旭给自己发了两条消息,上面那条还撤回了。
没在意撤回了什么。
崔旭说:你哪天有空呀?我教你弹曲子,早听说你优秀,估计过不了一段时间就能出师了。
冬屿回:最近都有。看我妈在不在家。她比较容易生气。
崔旭:我去你家?
冬屿:我妈会说我。大人都是这样。
崔旭:XX公园行吗?等暴风雨过后,天气好一点。
冬屿同意了,不过她想想天底下也没免费的午餐。
她说:麻烦了,到时候我给你带点我外婆炸的小鱼干,可香了。
第49章 我的名字叫红
过了几天。城市的内涝得到改善,砖缝残留着积水。
公园树上挂着彩灯,许多文艺青年在河边散步,特别是寂静无声的时刻,靠近河边越能听见蛙声。
崔旭手拿两杯奶茶回来,脸上洋溢着笑。冬屿正坐在用报纸垫着的木椅上,吉他放在她腿边。
她低头研究。头发自然垂落,先是在小臂,然后是弦上,遮挡住部分脸颊,面庞更加迷人。
随着手指掠过,吉他声断断续续。
崔旭跑她面前停下,喘着气说:“这么久也累了,我怕你口渴。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这个甜度,我点了七分糖。”
冬屿顿了几秒,接过奶茶。
崔旭很高兴,望着她红润的脸颊说:“我们继续吧。我看看指法对不对,其实吉他也不难,我会很用心地教你的……”
他在满树灯泡下承诺,话语真诚,点点灯芯像是飘散在空中的满天星,将他簇拥在花团下。男生有些腼腆,手摸着后脑勺,耳根微红地瞧着她。
“嗯……”冬屿摸着奶茶,愣住。
她努力想让自己沉浸在这种氛围里,可惜失败了。
“……”
崔旭的确很细心,吉他磕碰到扶手也不生气,很大方地借她练习。
冬屿独坐家阳台,练着崔旭教她的民谣,家里很安静,妈妈他们都出去了。
爸爸以为吉他是她背着席少英买的,他抓着轮椅过来,问:“小岛,这东西多少钱,我给你钱,要是你妈问起就说我给你买的。”
冬屿说:“这是我朋友的。他借我。”
“这几天跟你在公园的那个朋友吗?”爸爸突然问。
冬屿一顿。
冬洪实又说:“是个很用心的孩子,只是那天不小心撞见了。我不会跟你妈说。他就是L吗?”
冬屿话语黯淡,“他不是。”
她突然抬头问:“爸。”
“有一段新感情就能忘记曾经的人吗?”
冬洪实有点没明白她的意思。
冬屿叹气,低头弹着民谣。崔旭的心思藏不住,她能猜到他喜欢自己,只不过一直在装傻,想知道谈恋爱究竟是怎样的感觉。
路梁放和裴佳邈也是这样的吗?
她总是走神,即便是和崔旭在公园的时候,手机掉地上了都没反应过来。
崔旭捡起放她旁边,笑着说:“这么大的人了。还跟小孩似的。我记得我小时候拿着矿泉水瓶掉地上,被我妈叨叨了一路。”
冬屿笑了笑,没说话。
崔旭弹着的民谣忽而停止。
他盯着她白皙的脸,似酝酿了许久,低声说,“冬屿,能去酒吧吗?我给你准备了个惊喜。希望你能喜欢。”
崔旭语调中既有紧张也有期待。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冬屿轻声说:“好。”
酒吧里灯光杂乱,人也多,她才刚进去,回头看外面下起雨,变成了灰蒙蒙的世界。
人会喜欢下雨天的氛围,前提是自身处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大雨淋不到,只能打在窗户上、汽车顶棚上,沙沙的。
发出的声音很好听。
台上唱着小城民谣,转眼间流行的歌曲换了一批又一批,人们还是喜欢周杰伦的歌,墙上海报也是零几年的港片。
崔旭带着她坐到安静的角落,用吉他跟台上合奏,他指下流淌出的民谣舒缓,目光一转不转看向她,像极了电影里羞涩的文艺青年。
冬屿久坐原地像尊雕塑,努力去体会,然后发现自己一窍不通。
说实话,她也手足无措。
一点羞涩的感觉也没有。更别提影片中常演的那种——女主角期待的目光。
一曲终了。崔旭去看她,他今天头发特地梳理过,抹了发胶,看起来青涩又腼腆。
男生脸是红的,“冬屿,我,我在上学的时候,就已经喜欢你了……你,你,你那时总是路过我们班走廊,我透过窗户去看你,你漂亮又优秀,我念念不忘。还以为不会再见到了,没想到我们这么有缘。”
冬屿没有吭声,想了很久才弄明白一个事实,听到这话的时候心中毫无波澜,一点触动也没有。
可如果是他的话,一眼就是惊涛骇浪。
她好像明白差别了。
喜欢的人和没有感觉的人从本质上是不同的。
即便费尽心力去迎合,就是很枯燥。
崔旭看她不说话,以为她害羞了,手轻轻拉着她的手臂,想去亲她脸颊。她身上还有柠檬的清香,湿漉漉的清香,神情恍惚又惶恐。
他眼神发
痴,在将要触碰到她唇畔时。
冬屿突然低头躲开,喃喃说:“对不起……我有喜欢的人了……”
天边一声雷响,很快被舞池的声音覆盖。崔旭表情黯淡下来,知道自己被拒绝了,轻声说:“你——能把我的吉他带走吗?就当我送给你的礼物。能被你喜欢,那个人好幸运……”
冬屿摇摇头,“我不能。”
她面庞有点白,又说了声对不起,然后跑进洗手间。外面好吵闹,一路能听见打情骂俏。
冬屿在昏暗的隔间里,突然很想他。
她想起之前他在家补课的日子,想起晚自习放学的路上碰见他的开心,也想起他拿枪对准歹徒、桀骜不驯的样子……
当时只以为是寻常,想着往后来日方长。可青春里的人,一旦错过就不会再来。
你现在在哪呢?
冬屿推门而出,想去洗手池洗把脸,不知道崔旭走没走。
她看见镜子面前有很多年轻漂亮的姑娘补妆,互相笑着拉扯着,香水味浓郁。
相比之下,冬屿显得格格不入,她睫毛很长,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衫,手臂流淌着水珠,还是那种好骗的学生妹扮相。
周围窃窃私语,她想离开。
洗手池外面传来争吵声。
“你是怎样的想法呢,家里都说给你安排好了,毕业后直接出国,跟住隔壁的那些孩子一起去。为什么要自毁前程,跟这么多人抢一个独木桥。小路,我们家就你一个孩子。你爸你爷爷还有我经历的都比你多,只会想你好……”
女人一看就是精英人士,涂着大红指甲油,烫着时髦的卷发,保养的很好,说话时总有种港澳腔调。
小路……
冬屿下意识抬脸,看向镜子边缘的那道身影,嘴唇突然苦的发涩。
再遇如此措不及防,电闪雷鸣的雨天都显得苍白。
路梁放靠在墙边,面上没什么情绪,他手拿着瓶水,平静地说:“你有你的路,我也有我的路。要想我好就要学会放手。道理就这么简单。”
他妈妈早有预料,点了根女士香烟,淡声说:“这不可能。趁早死了这条心吧。你跟别人不同,只是现在还小,你还不懂职业规划,一步选错了步步错,以后会感谢我们的。”
路梁放说:“不会。”
他不紧不慢,“我不会后悔的。”
他妈妈看着是真的有点生气,停下手中的动作,一字一顿说:“为梦想吗?还是你在国内谈了女朋友不肯走。可还真是年轻气盛啊,过家家的感情趁早分了好,你爸他们要知道会气死。”
“……”
路梁放看着有点厌烦,“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冬屿听得出这是气话,睫毛上滚落了一滴水珠。她知道路梁放就不是为感情放弃前途的人,即便现在身边有女孩,也不存在因为这个。
他妈妈只当是说中了,快要气笑了。
啪地一声脆响,酒杯连带着托盘一起滚落在地上。路梁放衣服瞬间湿了半边,服务员脸色苍白忙说对不起。
女人冷笑一声迅速灭了烟,转身说:“活该。”
“这酒钱我也出了。”
她潇洒地戴上墨镜离去。
不愧是一家人,路梁放丝毫没受影响。他妈前脚刚走,他就跟没事人一样走进洗手池,冲洗手背沾上的酒水,手臂上的脉络很清晰。
冬屿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香,光线太暗,路梁放也没注意到她。
她却发现他今天衬衫的颜色比较淡,刚才灯光太过纷乱辨别不清,现在靠近了,还溅了酒水,能瞄到他侧腰的轮廓线。
冬屿已经忘记自己的手洗了几次。心跳得很快很快。
崔旭抱着吉他在酒吧里弹着《会不会》,他知道冬屿没有离开,声音沙哑,听得人很难过。
很快也被汹涌的人声淹没。
路梁放洗干净手,侧着头看镜子,头发因为溅过水看着飘逸。他随意弄了弄,手上的水顺着胳膊肘往下滴。
啪嗒一声,口袋里的耳机不小心掉到地上。他刚要低身去捡,却有一只手比他还要先一步。
路梁放撩开眼。
冬屿把耳机递给他,耳机上还压着几张餐巾纸,瞳仁的颜色很淡,看着很干净,夹杂些许淡淡的伤感。
她没有看他,只是说:“还记得我吗?”
“你是…”路梁放淡声说。
他对眼前这人有点印象,但是印象不多,好像在哪见过,但又太模糊。尤其她还是突然出现,一脸我们好像认识的样子。
谁……?
冬屿见他如此,立即明白了答案,压着嗓子说:“没事,不记得就不记得吧。这些纸可以留着擦擦衣服的水。里面有空调,一时半会儿不会干——”
她敛下眼底的情绪。
路梁放这会儿想起来了,这是高二补课老师家的女儿。
叫什么来着?
姓冬。
第50章 我的名字叫红
冬屿回家收到了一条信息。
崔旭问:冬屿,我们还能当朋友吗?
她正被路梁放的出现搅得心烦意乱,不怎么想回,也不知道回什么,最终回了个:OK。
对方看上去很开心。
崔旭受了情伤,这事很快都在圈里传开,唐灏搂着他肩膀说,“喜欢真就上,兄弟太勇敢了,究竟多好看?给我看看照片。”
“走开,”崔旭说。
他还是给他看手机壁纸,“是不是很漂亮?”
唐灏嘟囔,“还以为是网图。”
“这女生我见过,摄影大赛杀出的程咬金,我当时还以为是少爷第一名。”
“很正常,”崔旭还挺骄傲,“她成绩特好,我们学校很多人喜欢他,可惜她说她有喜欢的人了,不知道是谁……不过她说能当朋友,也可以了,还有机会,我还以为朋友都当不成了。”
唐灏哟了一声,“还没死心?”
崔旭说:“你当举哑铃呢?说放下就放下。不还没结婚吗?也没男朋友。还有大把机会撬墙角啊。”
唐灏:“你就舔去吧你。”
崔旭:“呵呵。懒得跟你说话。我要跟少爷说。”
路梁放也在客厅沙发,低着头回消息。公馆关系好的男生几乎都在这,围一块打枪战游戏。地上随意摆放着棒球棍,几只狗围着他们蹦跳,楼上还运作着扫地机器人。
唐灏:“他正忙着跟整个家族群对线。没空理你。”
崔旭只把他的话当耳旁风,侧头问:“路,你传授点经验呗。有这么多女生追你,兄弟羡慕死了。”
“你说她喜欢的是不是他们班上的?”
“……”路梁放头都没抬,“不认识呢。”
其实他跟这个崔也不熟,能说扯得上关系的点,就是有唐灏这个共同好友。出来时偶尔说两句话。
崔旭:“我给你看照片,下次就认识了。”
路梁放本没兴趣,直到崔旭把手机伸他眼前。他才想起那天洗手池旁的冬屿,眼中似有悲凉,似乎对某人有着深深的念想。
原来是她。
他放下手机,淡声说:“这是我高二补课老师的女儿,她妈管得很严。”
“世界真小啊,”崔旭也是激动,“你再说说看呗,关于她的事。有什么喜好之类的。”
路梁放说:“记不清了。都高二的事了。”
连续好几条短信,他跟他家人的对线到了白热化,不再拘泥于网上的掰扯,而是直接打电话。
手机响个不停。他神情有些烦躁。
不知是哪来的亲戚拿到了他的手机号,以一副长辈说教的口吻对他说:“小路啊,你是不是在国内谈了女朋友?被哄骗了才跟你父母对着干。你爸妈不会害你,跟你堂哥出国留学难道不好吗?要跟门当户对的女生交往才行。你是上层社会的人啊。”
路梁放语气有点冷,透着几分疲惫,“别出来恶心人。说够了就赶紧滚。”
电话挂断。
连唐灏都猜得到,这是想借此让
自家的孩子蹭他的资源。
同在一个圈子这种事情见多了。过得越不好的人越喜欢强调自己的阶级。公馆里是这样。
有人开玩笑说:“天天被恶意揣测,这样还不如随便谈个女朋友,直接坐实了气死他们。反正我们少爷又不缺人爱。”
路梁放扫了他一眼,没有搭理。
崔旭欲哭无泪,“别打游戏了。一群网瘾少年。谁能帮我出出主意。这样的女生究竟怎么追?”
最终给的意见是请来公馆玩,正好唐灏要过生日,缺人捧场子。
一般没有女生会拒绝。
冬屿本来也没兴趣,看到地方还是犹豫了。临江公馆……他也会在吗?
好像是一个圈子的,只是没想到崔旭也属于他们那边。
崔旭兴奋地说:“她同意了诶!等在一起我请你们吃饭啊。”
唐灏生日那天。
冬屿本想打车去公馆,可还没到马路边,就看见黑车停在路边,熟悉的记忆涌上来,她不会忘记这车是属于谁的。
崔旭从车上下来,热情地朝她招手,冬屿刚坐上去就看见副驾驶的路梁放。
他略微侧头,反光镜中的神情竟有些戏谑。冬屿坐立不安,也没想到他俩居然认识,抓紧膝盖上的书包。
崔旭说:“这是路梁放。我们一般叫他少爷。他说之前在你们家补过课,这缘分真是巧啊,毕业了还能看见。”
冬屿笑容苍白。
路梁放回过眼,她只能从反光镜中窥见他的眉眼,十分淡漠。
冬屿觉得胸中闷闷的,低头从书包里拿水喝。
崔旭突然说:“听说少爷有本《双城记》,之前从国外带回来限量的,能借冬屿看一下吗,她很喜欢这本书。”
他看向冬屿的目光温和,还记得这些细节。
冬屿刚拧开瓶盖,水差点洒出来,为什么喜欢这本书呢?
她敛眉望向窗外,想起高二时在咖啡店看《双城记》的翩翩少年,也许青春是从那里开始美好的。
“哦,去拿。”路梁放淡声说。
对他来说只是随手的事。
冬屿愣住,他居然没有拒绝。
车辆很快就进公馆,管家看是路梁放的车直接放行。她还是头一回进到这里面,花草茂盛,小洋楼随处可见,带着面积很大的欧式小花园。
到路梁放家门口,崔旭跟冬屿告别。
男生笑着说:“你跟少爷去拿书吧。我在唐灏家等你。他知道怎么走,你跟着他来就行。”
冬屿点头,才下车小腹就有些不舒服,她皱着眉,缓慢地扶墙走。
路梁放回头问:“水喝多了?”
冬屿显然猜到了怎么回事,看着他说:“好像来月经了,能借下洗手间吗?”
“……”
路梁放沉默一会,“左转一直走。你有卫生巾吗?”
冬屿摇头,“在家里,来得太突然了。我没带在身上。平时都是晚几天的”
她按着小腹的手臂都瞧着苍白。
路梁放轻微扫了她一眼,走进侧房,从床边抽屉拿出一包卫生巾丢给她。
他似乎对怎样的情况都早有准备,显得游刃有余。
冬屿额头冒汗,接住他丢过来的东西,抓得很紧。
她低眼,小心翼翼试探,“是你女朋友的吗?我可以A钱给她的。不会白用。”
“……”漫长的沉默。
路梁放显然都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淡声说:“阿姨的。”
他将瞳仁扫向她,“我家不缺钱。”
冬屿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路梁放说:“那就别说废话了。我不想听。”
好哦。
冬屿很快换好卫生巾。路梁放在书房外等她,他一边给朋友发着消息,见她出来才放下手机,手臂上的线条清晰。
冬屿脸色好了很多,对他露出感激地笑。
路梁放神情动了一下。
两人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小路,她是谁?”
这个人……冬屿不认识,但是路梁放认识。
这是他家亲戚。
不知道怎么进来的。路梁放表情瞬间转冷,问身边的人,“谁放他进来的?”
管家看出他的不友善,神情惶恐,“是……是夫人……”
男人无辜,“小路,我是你叔叔啊!我找你妈谈事来的。”
路梁放插着兜,站楼上睨着他,“还是看不懂脸色吗?谁把他放进来谁来让他滚。”
管家在他和少爷之间最终还是选择了少爷。叫来几个人左一抓右一抓把他拖走了。
冬屿不是傻子,能看出他这个叔叔眼里全是对金钱的渴望,“……”
原来L也有不高兴的时候。
刚好是特殊时期,她站久了脸色苍白,拿到书想坐一会再走。管家出声提醒,她这才发现,自己衬衫背后沾上了血渍,他人从身后一眼就能看见。
有点可惜。
冬屿抱紧书,望向路梁放,“要不我还是回去?”
路梁放本身是不在意她去不去。但想起崔旭和唐灏都想看见她。人也是崔旭叫来的。
他漠然对管家说:“去我房间把那件格子衫拿来。”
冬屿一怔,心底突而雀跃,梦里都不敢想象的场面就这么出现在眼前。
套他的衣服吗?
管家点头,很殷勤地问:“少爷,是蓝色的那件还是白色的那件还是黑色的那件?”
路梁放快没耐心了,“随便哪件呢。能穿就行。”
管家笑着问冬屿:“小姑娘想进去选吗?”
冬屿瞧了眼路梁放难看的脸色,比较识时务,疯狂摇头。还是算了。
管家很快拿了件深蓝色的,远看着就价格不菲,冬屿套在外面,衣料垂在白皙的大腿中间,像是穿了件大号睡衣。
毕竟是男生穿的,她身形又偏瘦,抬手时衣袖挡住手腕。就算衣服很不合身,穿在她身上也好看。
她将扣子扣上道谢,“谢谢,我会洗干净还给你的。”
冬屿很喜欢格子衫上味道,闻得人很舒服,尤其这衣服的主人是他。
路梁放竟不咸不淡欣赏了一番她穿大号衬衫的样子,淡声说:“不用。我不要了。”
特地补充一句,“我有洁癖。”
管家跟冬屿说了实话,“我们少爷不喜欢别人用他东西,不小心碰了一下都容易被他丢出去给狗穿。一直是这样。”
冬屿摇头说:“我主要是怕被我妈发现。她要发现我房间有男生的衣服会追问到底。老实说了她也不会很信。”
路梁放:“……”
很久他才说的一句:“那你直接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