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混乱在弟媳面前挑拨离间
随着林雾知越走越远,崔潜脸上的笑越来越淡,直到林雾知的身影彻底消失,他也彻底冷下脸,而后眼神一利,猛地纵身跃上牛背,动作快得只见一道残影。
“十三!给我刀!”
话毕,他就接到了一把长刀,随即毫不客气地划在青牛的臀上。
青牛痛得大声哞哞,撂开蹄子张狂地往前冲去,又疯狂地扭动着身躯,试图把背上的崔潜甩下来。
这正合崔潜之意!
他结实的腰肢已然张成一弯弓,大腿牢牢夹着牛腹,使狠劲引导青牛往小巷的另一个出口奔去。
巷口的光亮近在咫尺。
崔潜的眉眼也锋利到极点。
可就在牛蹄跃出巷口的那一刹那,两侧的屋檐下骤然闪出黑影,数十道寒光瞬间划破昏暗,将此地变成刀剑的牢笼。
…
…
炊饼店离得比较远,林雾知念着阿潜还在等她,一路小跑着过去。
她跑得急,脚上那双穿了许久的麻线鞋突然不堪重负,刺啦一声——右鞋的鞋底竟然生生烂了一半,走起路来鸭子似的啪嗒啪嗒地拍打着地面。
尴尬的情绪漫上来。
林雾知抬起衣袖半捂着脸,不得不迈着小碎步,轻轻拖拉着鞋往前走。
谁料今日格外不顺,先是阿潜腿痛,再是她的鞋坏了,到了炊饼店,竟然还有人在门口闹事,哭天抢地的。
林雾知挤进人群问了一嘴。
原来是一个大娘的孙儿吃炊饼时不小心噎住了,怎么都咳不出来,憋得脸色发紫发黑,手不自主地掐住脖子。
大娘情急之下,站在店门口骂起来,让老板快点想办法救她的孙儿。
但老板又不是大夫,哪里会救人?只得在路人的建议下,又是给孩子喂水,又是拿细竹蔑伸进孩子喉咙里夹。
可这些办法都行不通,眼瞧着孙儿快要窒息而死,大娘绝望地哭嚎出来,眼珠瞪得恶狠狠的,恨不得杀了老板。
“我看今天是买不了炊饼了,”给林雾知解释缘由的人轻叹道,“谁能想到吃个炊饼,还能吃出一桩人命啊!”
林雾知忍不住蹙起眉,她倒是知道该如何救这个孩子。眼下无论是为了顺利买到炊饼,还是身为医者的仁心……她缓缓撸起袖子,把舅父的嘱咐抛之脑后。
大娘正和老板互骂撕打的时候,忽然听到周围的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大娘心道不对,扭头一看。
一个女子站在她孙儿背后,细瘦的胳膊环抱住她孙儿的腰,一手握拳,一手包住拳头,快速向内向上方用力地冲击她孙儿的肚子,她孙儿已经在翻白眼了!
“天杀的贱人!”
大娘如遭雷劈,吓得双腿发软,踉踉跄跄冲过来,劈头盖脸朝着林雾知挥掌,声嘶力竭地骂道:“我孙儿都快死了,你还要打我孙儿!你松开手!松开啊!”
林雾知来不及解释,硬生生挨了好几巴掌,感觉发髻都被打散了。
大娘却疯了一般不依不饶,她被打得也是满腹火气,正要张嘴解释一二。
一道浅淡的冷香气拂过,柔软的青纱广袖从她的眉眼掠过,翩然至她的发顶。
似是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大娘的手,大娘立时止住了拳脚。
林雾知缓缓睁大了眼眸。
就听见一道略微熟悉的低哑嗓音冷冷响起:“她在救你的孙儿,你若再打她,耽误了时间,才是害了你孙儿。”
大娘顿时安静如鸡。
似是被威慑住了。
林雾知不由惊奇,这位帮她这位好心人究竟是谁?竟然也懂得医术?……真是好生厉害,就只说了这样几句话,没再做别的什么,大娘就怕得噤声了?
这可是卖炊饼的那个五大三粗的老板都畏惧的大娘啊!究竟怎么做到的!
林雾知也顾不得回头看,又用力锥了两次孩子的肚腹。这一回有奇效了,孩子猛地一呼吸,咳出一块粘腻的东西喷在地上,他先是茫然四顾,继而嚎啕大哭。
——这才算活过来了!
林雾知心中一松,忍不住笑起来,把孩子稳稳放在地上,让他去找大娘。
围观者中有人带头鼓起掌:“这个小娘子还真懂医术啊!真给救活了啊!”
“这个大娘还打人家!差点真害死了自己的孙子,赶紧赔礼道谢吧!”
“啧啧啧,这一出可真是峰回路转,不过倒让我学到个法子,以后家里若有人吃东西噎住,也能派上用场了……”
“这个小姑娘瞧着好面善啊!但看她穿着打扮应该是嫁过人了?……罢了,我那侄子也配不上……”
一时间,周围都是笑呵呵充满善意的称赞声,林雾知趿拉着烂底的麻线鞋,脸色微红地理了理散开的发髻,眼神含着几分狼狈和羞涩地道:“不过是举手之劳!让各位见笑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医治好病患,并得到所有人的认可,心里的激动简直难以言喻。
可惜阿潜不在这里,实在无人分享,她激动之余不免有些怅然。
大娘已经与她的孙儿抱着哭成一团,暂且没顾上给林雾知道谢。
林雾知却不敢忘了恩情,视线转到方才出手相助的男人身上,微微俯身,行了一个不甚标准的谢礼。
“多谢壮士出手相助!”
礼毕,她坦然笑着抬头,但在看清这个男人的一瞬间,笑容微微凝滞。
男人戴着垂至肩颈的青纱帷帽,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但他身量极高,应当和阿潜差不多高的样子,站姿也颇有风仪,肩平背直,长衫干净垂落,自有一派清贵之气流转于周身。
即便看不见脸,也能感觉出他是一个出身优渥,高大英俊的年轻男子。
怪不得大娘一下子不吱声了。
平头百姓哪里敢得罪这等贵人!
“不过是举手之劳。”
他轻声说道,但却是把林雾知方才对别人说的话,还了回去。
林雾知顿觉有趣。
这人看似气质冷肃,不苟言笑,却不仅有着路见不平的热心肠,还会与人玩弄文字游戏,缓解气氛。
她有心与这人多聊几句,想问一问他怎么知道她在救人?可是也看过医书,学过医术,或是出身医学世家?
但又觉得她这个乡野村妇与贵公子终究身份有别,实在不宜攀扯,更何况阿潜还在等她,还是买了炊饼早早回去吧。
这般想着,林雾知对男人点了点头,就走到惊魂未定的老板面前,道:“麻烦给我来一
个鸡肉馅的炊饼!”
老板立即道:“好嘞!马上!”
一桩命案就此解决了,老板终于浑身为之一松,笑眯眯地去装炊饼了。
大娘也在此刻恢复了平静,连忙拉着孙儿过来,让孙儿给林雾知磕头。
她满脸歉意地搓搓手:“真是对不住啊这位小娘子,我没读过书,大字不识一箩筐,什么都不懂,这才误会了你,差点耽误了我孙儿,若我孙儿真的出了意外,我还哪有脸去见我的儿子儿媳啊!”
大娘苦涩地叹息一声,饱经风霜的脸上全是未消尽的后怕。
林雾知哪里舍得让小孩子给她磕头,连连要把孩子扶起来:“真不必谢我!我只是恰好懂一些急救方子……”
大娘却是认死理,非要问林雾知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待来日亲自登门道谢,又说自己做主,让孙儿认她做干娘,以后有出息了好好孝敬她。
买个炊饼,平白多出一个干儿子!
林雾知有些哭笑不得,一一婉拒了大娘的谢意,只调侃了一句:“大娘,你以后只要不随便打人,遇事冷静,有话好好说就行了,别的就算了!”
大娘红了红脸,道:“实在对不住,方才打痛你了吧?……我记住了,我下次一定不冲动!好好听人家说话!”
这时,老板把炊饼包好了,小跑过来递给林雾知,笑道:“小娘子拿好,今日你帮我解了围,银钱就不必了。”
林雾知如何肯白吃别人的东西?连忙从衣襟里掏出钱袋,也不和老板拉扯,把炊饼钱扔在老板的摊子上了。
“钱放这里了!多谢老板!”
不等大娘和老板反应过来,林雾知拎着炊饼扭身就跑,可惜鞋底坏了,跑起来的姿势一长一短略显滑稽。
她隐隐听到有谁在她身后发笑。
即将转入弯路时,她再忍不住,恼得回头扫视了一圈,想要发现是谁在笑,她定要盯着那人狠狠哼一声!
却猛地撞到硬邦邦的柱子。
林雾知痛得捂住额头“嘶”一声,本就松散的发髻也被彻底撞散开了。
浓密的墨发缓缓下落,垂至腰际。
崔潜为她的发髻插上的珠钗也顺势滑落在地,不知破碎了几何。
林雾知顿时心疼得顾不得脑壳痛了,连忙蹲下身想把珠钗捡起来。
冷香却再次翩然掠过。
一只修长如玉、骨节分明的手率先捡起了她的珠钗,轻轻递到她眼前。
林雾知愣了下,小心地捏住珠钗,慢慢抽回掌心,避免与这只手肌肤相贴。
她好奇而疑惑抬起眸眼。
青纱浮动,辨不清帷帽中的面目——为她捡珠钗的人,竟是方才的帷帽男!
“可曾撞疼了姑娘?”
男人淡声问道,却恪守礼节,甚至直起身离林雾知远了一步。
原来她撞的不是柱子,而是他!
林雾知心道奇怪,她明明是一路跑过来的,这人是怎么赶到她前面的?
不对!天色已晚,这个男人却莫名在此地堵住她,难道是想行不轨之事?
林雾知微微眯起眼,刚要提起警惕,就想起这人之前热心地帮过她,如今的言行也恭谨自持,应当不是邪恶之徒……
她缓缓放松,把珠钗妥善收入怀中,又把炊饼仔细拿好,才站起身,上下打量了男人一眼:“我并无大碍,只是壮士等在此地,莫非有何要事找我?”
帷帽之下,裴湛轻勾了勾唇。
…
…
崔潜担心林雾知回到小巷时,会直接撞到他厮杀的场面,于是一路控制青牛,边奋力拼杀,边朝县城外奔去。
他的贴身护卫总共有五个,这些时日都已陆陆续续联络上了。此时武功最高的佘瑞和佘三负责断后,佘十三与佘二三在他身旁辅助,佘四下手最为狠毒,就在他们之间来回穿梭,瞅准时机下阴招。
一行人就这样边打边赶路,终于来到夜雾沉沉的伏牛山。
崔潜即便腿伤未愈,依旧勇猛无匹,已经杀得眼底发红,刀尖遍布血迹。
长刀再次劈入一个贼敌的脑袋后,已经彻底卷刃,拔不出来了。
崔潜干脆松开手,让佘十三和佘二三在此地抵挡一会儿,他准备去小木屋里把他原本用的那把长刀取过来。
拨开木荷树宽大的枝叶,小木屋亦如往日般沉默地伫立着。
崔潜驱赶着愤怒的青牛,把它牢牢系在牛棚里,又拍了拍它的脑袋:“此番要多谢你,待来日给你买上好的牧草!”
青牛瞪着崔潜,哞哞直喷气。
崔潜顾不得它,去床下取出长刀,最后环视了一圈小院,心里生出些许不舍与酸涩,却还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早在数月前,他奉命抵达淮南,发现淮南的官盐价竟然从十文涨到三百文,百姓不堪重负,被迫“淡食”,甚至不得不冒险买走私盐,最终被官府罚没家产,甚至全家处死的时候——
他就知道自己注定要趟这趟浑水。
注定要遭遇截杀,乃至身亡。
他何尝不懂世家大族的盘根错节,朝堂之上的君臣制衡?又何尝不知查出一些不该查的东西,会遭到什么残忍报复?
可若人人都只顾权衡利弊,乃至同流合污,那这天下苍生,又该由谁来管!
更何况,他自小苦读圣贤书,立志此生要做清正廉明的好官,此刻岂能眼睁睁地看着百姓在盐税下苟延残喘,看着贪官污吏大肆吸食民脂民膏而无动于衷!
什么大局为重,什么君臣之道!
他只知道,绝不能再有百姓因这荒唐可笑的盐价而家破人亡了!
孤月初升之际,崔潜躲在林木之中,趁着贼敌不备,身形如电,纵跃而起,长刀划出一道凄厉的弧光,三个贼敌尚未来得及惊叫,便已身首异处。
林间落叶簌簌,血雾暴起弥漫。
…
…
裴湛实在不懂。
他原本潜在暗处,是想专注地观察崔潜的一举一动,然而不知何时起,他的视线竟不受控制地被林雾知吸引。
林雾知走出小巷,他也跟了过去,甚至把救下崔潜的任务全交给了耿思。
林雾知的麻线鞋坏了,走起路来一短一长的窘迫模样,他忍不住笑。
林雾知好心去救孩子,遭到不理解的大娘疯狂劈打时,他抬手帮忙。
可是林雾知见到他后,只和他说了一句话,就要走。
这一瞬间——
裴湛完全不懂,为何这一瞬间他的心底会生出细细密密的涩意?
直到林雾知在掏钱布袋时,不小心把戴在软白脖颈上、用红绳系住的青玉双鱼佩也给掏出来了——
一道电光般的念头才突然刺破迷障,裴湛瞳孔微缩,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死死地抓住那稍纵即逝的线索。
良久,他缓缓抬起手,于胸膛处,隔着衣衫按住一个东西——那是一枚与林雾知所佩戴的,几乎一模一样的、用红线系住的青玉双鱼佩。
裴湛曾听祖母娓娓道来过。
这对青玉双鱼佩的来历,其实牵涉着他与崔潜这对孪生子的命格秘辛。
十九年前,他与崔潜降世之际,云游四海的大国师突然登门拜访,神色肃穆地为他二人写下“双星同辉,阴阳互噬,相争相夺,弱冠俱殒”的批命。
祖母吓得差点晕死过去,几乎将半数嫁妆赠予大国师,才得了这对护身的青玉双鱼佩和“双生子弱冠之前若有天命之人相助,余生即可平安无事”的断语。
谨遵大国师的命言,这对玉佩,裴湛与崔潜一人一枚,必须日日戴在身上,才可在弱冠之前护住性命。
裴湛从不信鬼神命理之说,一直认为大国师是瞅准时机,来裴家骗钱的。
偏偏家里人不这样想,尤其祖母。
他若有一日不戴玉佩,祖母就哭哭啼啼一副他要早夭的模样,他实在受不住,就把这玉佩戴到现在。
今日见到另一枚玉佩,才知晓原来崔潜和他一样,这些年一直戴着这玉佩。甚至崔潜可能和他一样不信鬼神命理之说,这才随意把玉佩赠给情人了……
但裴湛此
刻想的却是——
他与崔潜心绪共感,好似应和了鬼神命理之说……那么,如若他们这对孪生子果真会应和了大国师的批命:在弱冠之前遭遇大劫,相克而死。这对护身的玉佩又会在其中起何等效用呢?
玉佩与他二人共感之事,又是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思索之时,裴湛无意中挡住了林雾知的去路,害得她发髻散开,珠钗滑落。
为表歉意,他先行捡起珠钗。
可将这枚珠钗递给林雾知后,裴湛又忍不住想,崔潜的行为怎么这般矛盾?
几日前,他从耿五口中得知崔潜在龙兴村以“李潜”的身份娶了一位名为“林雾知”的女子时。他还以为崔潜受不了官场的黑暗与崔家的内斗,决心脱离崔家,就此辞官归隐,娶妻生子,自得其乐了。
可派人去崔家一打听,连他娘都不知道崔潜人在何处,做了何事。
显然崔潜是瞒着崔家人娶的妻。
裴湛试图用自己对心爱之物的思维,去理解崔潜的行为。
崔潜好像很爱林雾知。
富贵窝里养大的公子,为了陪在林雾知身边,甘愿忍受穷乡僻壤之苦,也甘愿在明知道长久地逗留在龙兴村,会被仇敌寻到,布下天罗地网让他丧命时,就是瘸着腿也要陪林雾知逛街,迟迟不回洛京。
但崔潜好像又不爱林雾知。
在裴湛看来,对待心爱之物,自然要细心呵护、珍之慎之,乃至身边人都知道他喜爱之深,和他一起珍之慎之。
可崔潜却隐姓埋名,用“李潜”的身份娶林雾知,不给林雾知名分也便罢了,崔潜明明喜爱奢华,却只给林雾知买这等廉价首饰……究竟是何用意?
裴湛的视线悄然落在林雾知试图藏在裙摆里的、局促不安的烂底鞋。
他觉得林雾知好生可怜。
“在下看上了姑娘的玉佩。”
孪生子不仅长相,就连声音也相似,裴湛不得不刻意压低嗓音,免得让林雾知察觉到异常:“追到此处也是想问一问,姑娘是否愿意忍痛割爱。”
他回答了林雾知的问题。
目光也从林雾知的鞋尖蜿蜒攀过,掠过裙摆下若隐若现的雪白罗袜,盈盈不堪一握的腰肢,最终凝在林雾知乌云墨发下一张杏眼含水的粉腮上。
心底的可怜之意愈发浓重。
…
…
天际的晚霞由赤转黯,长街的石板映着最后一缕微光。弯刀似的月亮即将爬上树梢,行人也渐渐散去。
听完裴湛的问话,林雾知实实在在地迷茫了许久——没听明白。
玉佩?
什么玉佩?
……
等等!
阿潜给过她一枚玉佩!
林雾知低头一瞧。
果然——藏在衣襟里的青玉双鱼佩不知何时跳出来了,正贴在她的衣领口。
她蹙了下眉头,语含歉意:“这是我的郎君赠我的定情信物,不能割爱。”
“原来如此——”
裴湛微挑眉,轻声表达疑惑:“这枚玉佩质地细腻,色若春水,我记得一位世家公子戴过一枚一模一样的,可那位世家公子好像并未娶妻……”
林雾知额间瞬间冒出冷汗,这人说的世家公子不会就是阿潜吧?
她自然知道阿潜身份不凡,但一直觉得伏牛山附近的地界,最多也就是卢县尉这等世家边缘人物会来就职,他们不会那么快就碰上熟悉阿潜的人的。
岂料今日就碰到了阿潜的熟人!
“这就是枚普通的玉佩。”
林雾知信誓旦旦,却连忙把玉佩塞入衣襟,不敢让男人多瞧半分,语气不自然地道,“我与我郎君皆是普通乡野人士,哪里会有你说的那般好的玉佩?想必是天色昏暗,你是看错眼了!”
她一紧张睫毛就抖个不停,舌尖也会探出来舔舔干涩的唇瓣。
然而舌尖收回时,晶亮的津液将本就饱满的唇瓣浸得愈发嫣红。
——好似被咬破的樱桃。
裴湛呼吸微顿。
喉结不受控的滚了一下。
他的思绪立时从对青玉双鱼佩种种考据的猜疑中挣脱出来。
转而跃入万丈红尘。
脑海中开始疯狂地闪现以往被刻意忽视的每一个细枝末节——
牛背、与他一模一样的脸;
掐腰、忘情地亲吻;
……
还有每个日夜,他被迫共感。
陷入情爱的漩涡不可自拔。
满室狼狈的情动。
裴湛心脏怦怦直跳。
十九年来从未有过的奇怪感受,让他仿若置身烈日之下,突然清晰地意识到,眼前的女子其实是他的弟媳,也是害他日日神思不属的罪魁祸首……
一场洞房花烛夜。
看似夫妻两人。
却有三个人同时被爱侵染。
此之后他们夫妻日益爱意浓厚,都有他虽远隔百里,但感同身受。
种种刺激之下,裴湛浑身微微发颤,即便极力克制,低喘声也无法阻止,他不得不略狼狈地转过身,背对着林雾知。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
林雾知简直摸不着头脑,是她哪里说的不对吗?这人怎么突然生气了?甚至气得浑身发抖,狠喘气?
简直莫名其妙!
但女子独有的危险直觉,让林雾知也不敢再待下去了。
她左顾右望了下,语气夸张道:“哎呀呀呀!太阳都落山了,我郎君想必都等我急了,这位壮士,我们有缘再续啊!”
说完,她不等裴湛反应,立即趿拉着烂底鞋兔子似的绕过裴湛,往前跑。
“且等一等!”
“这位姑娘,我应当不会看错,你佩戴的那枚玉佩绝非凡品,它的主人应该也就是那位世家公子……”
裴湛拽住林雾知的衣袖,又在林雾知回首显露惊恐的杏眼中,松开了手。
他缓了缓心绪,道:“其实姑娘何必自欺欺人?你日日摸那玉佩,也觉得它是凡品,是普通乡野人士能拥有的物什?
“姑娘难道就不怀疑,你的郎君是不舍得给你花销,才故意隐瞒了身份?待玩够你之后,就会舍你而去?”
裴湛转而紧握住插在腰侧的碧萧——这是他最擅长的兵器之一,碧萧曾断送许多人的性命,杀气腾腾,冰寒蚀骨。
可冰冷碧萧让他的头脑渐渐清醒,他整个人却陷入了更深的迷茫。
发生了什么?
他究竟为何要对林雾知说这番充斥着对崔潜恶意猜测的话?
挑拨离间可是君子所为?
他想对别人的妻子,他的弟媳。
做什么?
第23章 诛杀抱着弟媳招摇过市
怎可当街拉扯有夫之妇的衣袖!
林雾知着实被裴湛的行径吓了一跳,慌张地往后退了几步。
听完裴湛的话,更觉可笑。
这人都在胡乱猜些什么?郎君只是遇难失忆了,当然没有骗她!
若说欺骗,也该是她骗了郎君。
她明明已经猜出郎君身份贵重,却半点不敢把这些猜测告诉郎君,让郎君稀里糊涂地和她成了婚,甚至他们以后生的孩子还姓“李”,和郎君无甚干系。
而且郎君对她很好,为了让她的婚事足够体面,瘸着腿去深山打猎,不仅凑够了聘礼,还买了宅院,给了她一个梦寐以求的小家。婚后更是事事都如她的意,还不愿意花她的银钱,开始想办法做生意,想让她过上更好的日子……
历历数来,林雾知也心生温热,原来她和阿潜已经经历过这么多事,原来这段为了逃脱林家控制而诞生的假婚姻,也能在朝夕相处中酿出意想不到的甜。
这样好的日子,怎么能被破坏?
她曾有些阴暗地想着,阿潜永远无法恢复记忆,永远留在龙兴村陪伴她……
林雾知抬眸怒视道:“我原当你是个良善君子,不想竟这般轻狂无礼!我与我郎君情深似海,鹣鲽情深,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毁坏我俩的情义!”
快再说点什么!绝不能让这个疑似认识郎君的男人察觉到异常!
指尖悄然刺入掌心,林雾知紧张地整理思绪:“我警告你!我郎君很厉害的!你以后最好不要出现在我俩面前!否则我定让我郎君好好教训你一顿!”
等会儿出了县城,一定要绕个弯子再回龙兴村,万万不可被这人找到!
林雾知松了口气,自觉这番狠话说的很漂亮,略微满意的挺了挺胸膛。
谁料竟听到了男人低低地笑声。
似是感到荒谬,又不以为然。
林雾知羞愤地瞪大眼眸。
却见男人忽地朝她走近一步,而后微微俯身,隔着青纱凝视着她,嗓音悠悠然带着寂冷的笑意。
“姑娘大可以现在就把我带到你的郎君面前,看他究竟敢不敢教训我?”
林雾知顿时被吓得后退了一步。
这,这人也太狂妄了!
他分明做错了事,怎么能没有丝毫悔过之意,还继续当面挑衅她?!
可林雾知后退一步,男人就紧跟着上前一步,两人的衣摆轻轻相贴又相离。
裴湛始终姿态闲适,仿佛招猫逗狗,帷帽垂纱随步伐微微起伏,隐隐露出清冷克制的下颌线条轮廓。
“不若我现在就随姑娘走,看看姑娘的郎君究竟是不是那位世家公子?”
虽是疑问,但显然成竹在胸。
林雾知这才发觉自己犯了蠢,与一个陌生男人说那么多作甚?她为何要对他反复自证,以至被他抓住话柄?
真是可恶!这还是她第一次与人吵架却被人说的哑口无言……
二人的交谈正胶着之际。
附近忽然传来焦急的跑步声,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扯着嗓子喊道:“快跑啊!快收摊!那边真刀真剑的打起来了!残肢断腿的好吓人啊!”
这消息如同惊雷炸响!
不过瞬间,街道巷陌和茶坊酒肆就沸腾喧闹起来,人们三三两两聚成一团,个个面上都带着几分无助和惊惶。
直到从那货郎口中得知并非是打仗,而是私人恩怨后,才纷纷松了一口气,但收拾东西离开的速度却一点儿没慢。
林雾知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她倏然抬首,只见一团墨紫乌云缓缓吞入半截孤月,天地被暗色渐渐覆盖。
连月亮都出来了。
原来她已经离开阿潜那么久了。
林雾知不由心焦火燎起来,恨恨地瞪了裴湛一眼,就转身往小巷跑去。
这一路上行人寥寥,只遇到几个因为摊位遭到破坏而骂骂咧咧的小贩子。
“天杀的!寻仇就寻仇!为啥把俺的摊位给砍烂了也不赔钱!”
“那个瘸腿小哥也是厉害,一个人打十几个人也不落下风!”
“再大的恩怨也不能当街行凶啊!官府也不管管,任由这些人猖狂吗?”
林雾知的预感愈发糟糕。
她拦住其中一个小贩,急声道:“您说的那个瘸腿小哥长什么样啊?”
小贩回道:“这哪里敢细看啊?就是挺长得高身板挺结实的吧?怎么了?”
林雾知脸色刷地没了血色。
她不敢与人多言,按耐住心底恐慌,跌跌撞撞地往巷子里跑。
巷子内果然空无一人。
连青牛都不见了。
林雾知心里瞬间空了一块,整个人好似无魂无魄的躯壳,飘过去。
怎么最初踏入此地时,没有发现此地安静得不正常,恐怕会有埋伏呢?
她开始回想着郎君当时是否有异常,但当她看到手里的炊饼时,便知道最大的异常就是这了。
郎君恨不得把饭都喂到她嘴里,家里大大小小的事,皆不肯让她劳累,又怎么会指使她去帮他买炊饼呢?
是不是郎君当时已经察觉到危险,所以才故意装作腿痛,找个借口把她支走,想一个人面对这些贼敌的暗杀?
林雾知都快要忘了。
最初见到郎君时,郎君就浑身是血,握着长刀,杀气四溢地躲在草木之中,像只走投无路的凶残野狼。
难不成郎君真的身负血海深仇,此番是被仇敌追杀至此?
林雾知终于走到巷子的另一个出口,她微微偏过头,出口两侧的墙壁上果然有纵横交错的刀痕。
她屏住呼吸,小心地探出颤抖指尖,在砖石缝隙里狠狠一抹而过。
暗沉的血迹染红了指尖。
…
…
被林雾知狠狠瞪了一眼后,裴湛也没有生气,仍旧悄俏跟在林雾知身后。
他隐隐明白自己不太对劲,譬如不该在夜幕下追踪自己的弟媳,更不该对弟媳的细腰和朱唇产生什么春色绮念。
但令他感到奇怪的是,他明知道此事绝不可为,却也一点儿也不想制止自己的行为,仿佛他和崔潜一样,被这女子灌了摄魂汤,迷失了自我。
随着林雾知走进小巷后,裴湛寻到一个僻静之处悄然躲着。
他微微掀开帷帽青纱,若有所思地盯着林雾知的背影,企图从中思索出自己情绪变化和行为异常的缘由。
直到林雾知被藏在小巷内的几个贼敌按在地上,他也没有丝毫动作。
“还是大哥聪慧过人,知道我等打不过三公子,就让我等在此等候,捉住三公子的女人也是一样的!”
“这个小娘皮终于回来了,也不枉费我们在这里等她这么久!行了!把她绑起来吧,捉住三公子后,当着他的面儿,再给我好好奸一奸这小娘皮!”
“这,我,我们都上吗?”
“自然!人人有份!也算是犒劳一下弟兄们了,都尝一尝这世家公子的女人,究竟是何等滋味!”
“这个主意简直妙极!三公子好像特别宝贝这个女人呢,折辱她,何尝不是折辱三公子呢?”
“一想起这位眼高于顶的三公子,可能会跪在地上磕头求我们放过他的女人,我就爽得快要飞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几个贼人手握寒光烁烁的长刀,团团围住吓得缩在墙角、无措仓惶的林雾知。他们的眼神淫|靡|粘|腻,嘴里时不时发出猥琐下流的哼笑。
然而他们也只是过过嘴瘾,崔潜未被捉拿之前,他们谁也不敢伤害林雾知。
万一崔潜活着回到了洛京,得知他们的暴行后,恐怕会追杀他们至天涯海角,甚至诛灭他们三族了!
林雾知头脑尚且懵懵的。
她方才一心探查阿潜的行踪,完全没料到还有贼人在这里等着她。
而她身上连个锋利的发簪都没有,只得掏出珠钗对准这些贼人。炊饼依旧被她紧紧抱在怀里,却是冰凉一片了。
可区区珠钗,哪里敌得过长刀呢?
同时有几把长刀作势朝她劈过来时,她立时吓得双腿打颤,软倒在地上,然后就被贼敌们按住绑了起来,用粗布巾堵住了嘴,连哭都哭不出声音了。
而阿潜买给她的珠钗滚落在地后,被贼人狠狠踩在脚下,拧进土里,细小的珍珠纷纷脱落,断碎了一地。
这一瞬间,时间好像凝固了。仿若冥冥之中,也有某种东西随之断掉了。
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林雾知呼吸变得急促而破碎,最终喉咙里挤出一丝绝望呜咽,彻底陷入崩溃。
阿潜!阿潜!
她泪眼婆娑心里痛苦地喊着。
该怎么办啊!我该怎么办?
杀了你们!为什么要毁掉我的珠钗!这是郎君新买给我的!杀了你们!
有没有谁来救救我!
阿潜!郎君!救命!
表哥!舅舅!随便是谁!
求求你们!有没有人救救我!
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
林雾知痛得快要晕过去。
她其实也知道自己哭哭啼啼的只会助长贼敌的嚣张气焰,可她在今日之前遇到最大的磨难不过是她爹算计她的婚事,骤然遭遇这等绑架奸杀的恐怖场面,就算想止不住眼泪,也根本止不住了!
“哭什么哭!”
一个贼人的目光隐晦地在林雾知松散的衣襟流连片刻,又落在林雾知烂底的鞋子上面,抬手挥了一刀。
在林雾知惊恐睁大的眸眼中,那只烂底鞋子被削成两节,又被刀挑飞了。
吓死了,她还以为会被砍掉腿!
虽死里逃生,但
心有余悸,她疲惫地靠在墙上深深喘息着。
可她放心得太早了。
贼人单手扛刀,嘴脸隐隐扭曲,抬脚上前一步,用满是污泥的靴子狠狠踩住了她雪白的罗袜,往后拉了拉。
林雾知不解其意,吓得缩了缩脚。
却不料罗袜竟因此被抽出了几分。
纤细粉白的脚踝暴露出来。
贼人眼中的惊艳之色一闪而过,就立即被肮脏的邪欲取而代之。
“大哥,我想先玩一玩这女人!”
他舔了舔嘴唇,呼吸都热得浑浊,眼神却看向另一边的贼首。
贼首蹙了蹙眉,心里实在有些不满,毕竟崔潜还没被捉住,一切皆有变数,但他却又不想在兄弟们面前丢了面子。
于是强撑着笑了笑:“可……”
话音未落,一道鬼魅的身影突然闪现在他们身前,随即长剑弧光交错。
贼首只觉脖颈一凉,视线天旋地转,砰地砸在地上,咽气的前一刻,他竟然看到一具无头跪地的尸体。
是裴湛终于出手了。
其实裴湛还未想明白一些事,但林雾知的罗袜被扯开的那一瞬间,他就不受控制地冲过来,削掉了贼首的头颅。
眼下杀戒已破,裴湛也懒得管自己究竟因何异常了,掌心转动着碧萧,机关咔咔运转,萧的尾端自长剑换成短剑。
但在彻底大开杀戒之前,裴湛竟然犹豫了几息,低眸瞧了林雾知一眼。
随后在一众贼人惊恐的注视下,他无比从容地解下腰间的丝绸布巾,将其遮盖在林雾知的脸上。
其实这块布巾对林雾知而言,已经无甚作用了——她已经被吓傻了。
即便自幼时就看过许多医书,那些医书里也有不少血腥的人体绘图,但图终究只是图,不是真实之物。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人的脑袋从脖子上飞出去,滚入泥地上的场面。
自那贼首脖颈爆开的血,甚至溅到了她的脸上,浓烈的血腥气告诉她,这一切是真实发生的,不是做梦。
下一瞬,她的腹中疯狂翻涌,强烈的干呕之意,让她不自主地颤抖着身躯。
疯子!恐怖的疯子!
怎么能轻易就削掉头颅!
裴湛的剑是极其安静的,他喜欢一击致命,免得惹来聒噪的求饶声。
但这次出剑之前,绝对夹杂了不受控制的恶意,才让他没有选择穿心而过,而是斩掉了贼首头颅。
他轻飘飘地看了一眼方才踩掉林雾知罗袜的贼人,目光森寒如视死物。
其实本朝的文臣武将没有明显界限,朝堂与民间也都更加推崇文武兼备之人,故而裴湛自幼苦学君子六艺,也练就一身出神入化的剑术和收放自如的剑意。以至于本朝战无不胜的名将吴琩都想认他做继任者,赞他“颇有统帅之姿”。
林雾知自然不知其中内情,她只知道没过多久,喊打喊杀的声音消失了,她被托着膝弯和搂着肩背抱起来。
抱起她的人,衣料柔软细滑,还有一股熟悉的清柔冷香,她不过多闻了片刻,腹中的恶心感都消停了许多。
她认得出,这是那个戴帷帽的男子身上的香气——一对几,竟然是一赢了!
好恐怖的身手!
好疯的一个人……
她乖乖地待在裴湛怀里,吓得和鹌鹑似的连一声大喘气都不敢。
裴湛自始至终神色淡淡,并不把虐杀几个贼人的事放在眼里。
他脚步轻稳地抱着林雾知,离开了满地狰狞鲜血,遍布残肢碎尸块的小巷。
但裴湛并没有去别的地方,而是抱着林雾知来到裴家亲卫藏身的酒馆。
这群亲卫之中只有耿五年纪最小,武功最弱,擅长收集情报,处事比较跳脱,说话也比较圆滑,故而其余亲卫都被耿思带走,暗中跟踪着崔潜前往伏牛山了,只有他留下来,负责贴身保护裴湛。
然而当耿五双手托着芙蓉绣花鞋,静静地等待裴湛下一条指令时,突然深恨自己之前为何不努力习武。
天爷啊!他惊恐地想着,这他爹的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为何大公子会让他去买女子的绣鞋,现在还抱着被五花大绑的林雾知来到了他们藏身之处?!
崔三公子和林雾知是何关系,大公子想必比他还清楚吧!既然清楚,又怎敢做出抱着弟媳招摇过市之举?!
最恐怖的是……大公子是怎么知道林雾知所穿鞋子的尺寸的?!
耿五心里翻起惊涛骇浪,但多年亲卫的经验素养,让他在面对这一切时,只是脚步不稳,没敢露出任何异样神情。
裴湛将林雾知安置在柔软的绣凳上,长目微移,隔着青纱轻瞥了耿五一眼。
耿五立即打了个激灵,一声不吭地把绣鞋放在桌子上,缓步退下去了。
第24章 折腰想要什么,就要立即得到……
乌云蔽月,天地沉寂。坊市间的铺子逐一关门歇业,唯有酒馆二楼的窗户仍透出幽幽火光,在暗夜中格外醒目。
忽地一阵夜风袭来,窗扇“吱呀”一声颤开一条缝隙,但没过几息,窗扇就被猛地推了下,闭得紧紧的。
突如其来的刺耳关窗声,让乖觉地坐在绣凳上的林雾知整个人如同惊弓之鸟般缩紧肩背,抬起小脸茫然张望。
却见她的双眸敷着一层丝绸布巾,小巧的润唇也被粗暴地堵着,手臂缚在身后难以动弹,脚踝缠着层层粗麻绳。
——裴湛将她抱起来之前,顺手把丝绸布巾系在她的脑后,牢牢遮住她的眼,以至于她现在只能听到些许声音。
可男人关上窗后,又恢复了安静,连衣袖的摩擦声也极其细微。
林雾知再也听不到什么了,只能通过臀下软软的凳子,四周安静柔和的气流,隐约感受到此地是个雅致所在。
各种糟糕的猜测如残更骤雨打枯荷,劈头盖脸砸向意识深处。
男人既然好心救了她,又为何要用布巾遮住她的眼,还迟迟不给她松绑?
林雾知猜不透对方是善是恶,但自己岂可坐以待毙?于是她略定了定神,缚在身后的小手就开始掰扯麻绳。
幽幽烛火中,裴湛静如鬼魅般坐在林雾知的身侧,正微微挑眉,饶有兴味地看着林雾知偷偷摸摸的一举一动。
等到林雾知根本掰扯不开麻绳,烦躁而泄气地松开手后,他才施施然拿起桌子上的芙蓉绣花鞋,撩开林雾知浸染了些许血渍的裙摆。
下一瞬,他低垂的视线缓缓凝滞。
素白如新雪的罗袜上,赫然有一块刺目的脏污——是那个踩住林雾知的罗袜,意图猥亵林雾知的贼人留下的。
裴湛心底没由来地生出几丝嫌恨,竟然未经林雾知的允许,就将她的罗袜一整个扯下来,扔进火盆里。
火舌倏地窜起,贪婪地缠上罗袜,绢丝瞬间蜷曲焦黄,而后化作几缕青烟。
裴湛冷冷地盯着青烟,眉目却变得舒缓平整,站起身后,将桌上耿五新买的罗袜握到手里。
罗袜被脱,林雾知自然能感受到,她立时不自然地蜷缩着脚趾
女子的足何等私密,素来只有丈夫才可视之玩之……此竖子竟敢?!
难以言喻的羞愤与担心被冒犯的恐惧让林雾知使劲扭动身子,嘴里含着布也要啊呜出声,抬起脚作势要踢裴湛。
可下一瞬,猝不及防的,她那细瘦微凉的脚踝被男人灼热的掌心牢牢把控,不容抗拒地放在男人柔软的衣衫上。
林雾知惊得浑身一颤,咬着唇拼命往回抽脚,可二人一拉一扯间,裤角竟缓缓上滑,露出半截莹白如玉的小腿。
林雾知顿时一动也不敢动了。
该死的登徒子!!等她脱身后定要狠狠给他几巴掌!!该死该死!!
裴湛其实也怔在了当场。
他从未得见女子的足。
自然也不知女子的足竟能莹白至此,纤巧至此,甚至比他的手掌还要小一圈。肌肤更是细腻如初雪,仿佛稍一用力便会融化在掌心……
他更没见过女子的腿。
即便慌忙移开视线,那一抹细直的粉雪也已在心底烙下了印记…
…
裴湛有些许始料不及的痴然。
他本无轻薄之意,原是见林雾知穿着磨穿底的绣鞋四处奔波寻找崔潜,心生几分不忍,这才暗嘱耿五去置办新的绣鞋。虽只是匆匆几瞥,但他极擅人物工笔,目测之下便已知晓林雾知的足寸大小。
只是林雾知应当不愿接受陌生男子相赠的绣鞋,思及此,他只得趁林雾知受缚不得动弹之际,亲自为她更换。
可这好心之下的无奈之举,却使掌心残留了些许温度,一时灼得他耳根发烫,竟突然间悟了圣贤书中为何教男子不要随意触碰女子之足了……
实乃引人淫|邪之物矣!
裴湛不由阖上眼帘,喉结急促地滚动了几下,暗诵几句经文以平心神。
罪莫大于可欲…祸莫大于不知足……清者浊之源…动者静之基…(注1)
可越是念经,眼前的那一抹粉雪越是鲜明,他微微掐紧虎口,不再犹豫,俯下身将罗袜与绣鞋为林雾知一一穿好。
而后直起身,修长的指节缓缓扣动碧萧的机关,雪白的短剑露出。
已然救她脱离火海,已然按照初衷为她穿上绣鞋,只消将她的束缚解开,任她离开此地,今后再不相见,他的种种异常就会随风而逝。
可裴湛绕着林雾知走了半圈,却把短剑缓缓收入碧萧之内了。
昏黄的烛火中,林雾知因紧张吞口水而发颤的脖颈,好似引颈受戮的羔羊。
裴湛长目微微眯起。
呼吸霎时不受控地乱起来。
他再次不受控地,犹豫着探出指尖,勾住缠在林雾知身上的麻绳系节。
此时此刻他已全凭本能做事,完全不想理睬自己为何会如此荒唐了。
绳结被一一解开,砸落在地上,如同巨蛇一般蜿蜒盘旋。
过程中不可避免的,肌肤触碰。
或许是手腕,或许是后颈。
相贴之处,脆弱温软的透过指腹直往心脏里钻,激得他耳后泛起一片薄红。
裴湛清醒地意识到自己逾矩了。
果然,将所有麻绳解开的一刹那,林雾知扬手甩来一巴掌。
裴湛也没打算避开,微微敛下长目,准备生受下这一掌,奈何林雾知初初解开缚身的绳索,脚步不稳,一掌只扇开了裴湛那顶帷帽的青色垂纱。
青纱于空中飘飘浮,隐隐显露出裴湛小半张线条冷峻的脸。
林雾知疑惑地睁大眼眸。
是她的错觉?
这个登徒子怎么有些眼熟?
尤其那张微微下抿的薄唇。
……好像在哪里见过?
裴湛立时后退一步,将面容深深隐藏于青纱之下,语气已然恢复冷静:“我救了姑娘,姑娘便这般待我?”
林雾知回过神,冷笑一声道:“我只知道恩是恩,过是过,阁下的援手之情与适才的轻薄之举,岂可相提并论?”
裴湛缓缓挑起眉梢。
奇也怪哉,她竟是世间少有的不被恩情裹挟,思若秋水澄澈之人?
他眸中闪过一丝兴味,唇角微扬,声音却刻意放得温润:“若是指褪去姑娘的罗袜之举,我在此赔罪。我只是见姑娘的绣鞋早已磨穿,行于街巷实在不妥,这才出手相助。至于为姑娘穿绣鞋……”
他略一停顿,又缓声道:“我担心姑娘碍于礼数不肯接受,才出此下策。只是此举虽然出于善意,但终非君子所为,若姑娘不弃,容我改日备茶致歉。”
裴湛的态度似乎无可挑剔,所作所为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林雾知蹙眉思索着,这人除却扯她的罗袜时举止略显唐突,其余时候好像也算恪守礼数,未见轻薄之意……
莫非是自己经不起碰,太过敏感,乃至拘泥于礼数,小题大做了?
犹疑片刻,心中怒火也消散了几分,林雾知重新冷静下来,想起当下最紧要的事是找到郎君阿潜。
她轻叹一声,道:“好吧,到底是你救过我的命,我不想与你多计较。只要你放我走,你这份恩情我定然会铭记于心,来日教我郎君与我登门道谢。”
裴湛倏地静默下来。
不知为何,他心里极不喜林雾知这般念着崔潜的模样,语气也冷下来。
“不必,我只是路见不平。”
但骤然滋生的阴暗情绪,还是逼得他冷冷地笑了笑:“但没想到姑娘如此情深义重、心胸开阔。你的郎君惹了大麻烦,差点连累你遭到非人折磨,可你竟轻易原谅了他,还想与他继续这场婚姻?”
裴湛早就知道崔潜用别的身份与林雾知结为夫妻,定然是对林雾知隐瞒了真实身份,但他不知道崔潜究竟隐瞒了多少。
如今看来,崔潜竟是处处欺瞒,半句实话也没有对林雾知说过……
裴湛隐隐生出几丝难言的后怕。
崔潜这个十足的蠢货!
如若他没有奉行大伯之命,今日也没有来到此地营救崔潜,更没有被林雾知吸引住心神,跟着她行了一路的话,林雾知的下场简直肉眼可见的凄惨。
林雾知指节在袖中不自觉地收紧,她确实被裴湛这番话说得心神动摇。
若是阿潜的仇家不肯放过阿潜,她该怎么办?跟着阿潜东躲西藏一辈子么?
但她很快意识到,以后的事,只能以后再议,眼下她还是阿潜的妻子,她应该先为阿潜的生命安危考虑。
阿潜究竟被追杀到了何处?
是还活着,还是……
林雾知不敢想那个可能。
她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甚至需要微微仰着头逼回眼中的泪意。
只是仰起头的电光火石之间,她想起她并非无人可依,她身旁的这个男人就有着超绝武力,说不定能帮她救一救阿潜!
“还请恩人救我郎君!”
林雾知收回眼泪,果断撩起裙摆,想跪在地上给裴湛磕一个头。
此时此刻,她实难以顾及男人对她有何不轨之心,满心满眼都是郎君有救了,她不用做寡妇了!
帷帽垂落的青纱之下,裴湛的神情忽然变得极为怪异而危险。
这一刹那,裴湛想了很多。
比如他那素昧谋面的亲娘,对他漠不关心的亲爹,还有爹娘都更喜爱的崔潜。
以及眼前这个害他没了清白,却满心满眼都是崔潜的女子。
一种强烈的、充满偏执的恨欲与想要将其变为己有的贪婪在他心底滋生。
裴湛瞬间就想通了一些事。
有些东西乃血脉亲缘,与生俱来,他实在强求不得,索性也不想要了。
但眼前这个女子,却是他略施计谋就能拥之入怀,对她死心塌地的。
其实他根本无需费尽心神去猜他为何会被林雾知牵动心弦,不是么?
他想要什么,得到就是了。
他绝不会像崔潜这般不懂珍惜。
他会给予林雾知无上荣宠,会搜罗天下奇珍博她一笑,纵是她要那天上明月,他也可以为她筑起攀月楼阁。
可笑他方才还想着远离林雾知,以此压抑自己的种种怪欲。真是愚蠢至极,他为何要苦苦压抑自己?
他合该如崔潜一般日日放纵,尽情享受林雾知的身体与爱慕,不是么?
正巧祖母也逼他三个月内成婚。
裴湛上前一步扶起林雾知,语含丝丝笑意道:“其实我一直怀疑姑娘的郎君是我认识的那位公子,若果真如此,即便姑娘不求我,我也是要救他的。如此看来,我定是要随姑娘走这一遭了。”
正如祖母所言。
裴府祖孙三代人清苦了数十年,确实需要一场盛大的婚事热闹热闹了。
青纱随风浮动,裴湛长眸微眯,一寸寸丈量过林雾知的眉眼唇齿,如同检视即将收入囊中的珍宝。
林雾知的神色却微微僵硬。
差点忘了,这人好似认识阿潜。
她不由陷入两难境地。
让男人帮忙救下阿潜,阿潜极有可能被认回本家,与她分离。
可若是不让这个男人救阿潜,阿潜极有可能被贼敌围杀而死,与她天人永隔。
……
权衡之后,林雾知竟不知是该喜该悲还是该释然,但最终还是坚定地点头。
“多谢恩人拔刀相助!”
她是有点自私,想要阿潜永远留在龙
兴村陪伴她,可与这点自私相比,她更不想阿潜死——哪怕阿潜日后翻脸无情,矢口否认她是他的妻,哪怕两人偶然相逢,却要装作陌路,哪怕前路有许多未可知的磨难……她也仍旧想要阿潜好好活着。
因为她不只是为了救阿潜,也是为了对得起自己那颗救死扶伤的良心。
…
…
天色将将昏黑时,李文进就去李家新宅喊林雾知和崔潜来吃晚食了。
却没得到回应。
他以为这夫妻俩逛草市还没回来,就自顾自地回家了。
可等到孤月高悬之际,他突然听到家门外传来青牛凄厉的哞哞声。
李文进顿觉不妙,刚推开房门,就发现杨代云正在打开院子。然而随着青牛走进院,母子二人都吓得惊叫一声。
血!全是血!
从牛角到牛尾沥沥拉拉的全是血!
好好的一头青牛,快变成血牛了!
“发生了何事!表妹呢!”
李文进顾不得害怕,赶紧跑过来,盯着青牛身上尚且温热腥臭的血,眼球崩出几根血丝:“快带我去找表妹!”
杨代云从惊吓中回过神,手指颤抖地拽住李文进,喊道:“文进你不能去啊!实在太危险了,你若是出了事该怎么办!让我想一想,先让我想一想……”
“来不及了啊!娘!”
李文进瞪着眼珠,大喘着气:“青牛的背臀上是刀伤!一看就是练家子砍得,这绝对是仇杀!娘你又不是没经历过,若是再晚一步,万一表妹……”
母子二人对视片刻,好似回忆到什么可怖之事,纷纷坚定了神色。
“你把咱家祖传的剑带上,”杨代云渐渐冷静下来,挺直了肩背,“我去找邻家阿婆,她那个三儿子是混江湖的,有几分真本事,也有几分人脉……”
李文进立即跑去小祠堂取出剑,而后脚步不停地牵着青牛跨出院门。
“你若不想你爹从怀州回来后白发人送黑发人,就一定要活着回来!”
杨代云克制不住尾音的哭腔:“你要记住了!你和知知都活着回来!”
李文进顿住脚步,回首深深地看了杨代云一眼:“你放心吧娘!我们一家四口一定都会平平安安的过完这一生!”
他说完,又扯出一个笑容,肩头故意夸张地耸了耸,故作轻松道:“况且之前不是有老道士给表妹批命吗?说表妹命格贵重,乃天赐启明之星,定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说不定表妹什么事都没有,此时正和阿潜在归途中打闹呢!”
此时此刻,与龙兴村李家远隔十里的官道上,骑着高头大马,坐在裴湛怀中的林雾知确实一点事都没有。
只是她完全没有想打闹的心思。
她隐隐觉得很不对劲。
虽然黑灯瞎火的看不清,但如若她没感觉错的话,她的腰上那只手——应该是这位名为崔公子的男人的吧?
其实这个帷帽男子之前介绍自己姓崔的时候,她着实吓了一跳,没想到这人竟然是天下第一高门清河崔氏的子弟。
但他这样的顶级世家子认识阿潜,是不是说明阿潜也是顶级世家子?
林雾知当时脑袋里乱糟糟的,就稀里糊涂地任由裴湛抱她上马了。
她坐在前面,裴湛坐在后面。
一开始男人还是很规矩的。
只是她没骑过马,不知道马跑起来竟是这般快,吓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紧闭着眼胡乱摸索时,被男人一掌攥住了两只手,轻轻放在马鞍上。
——再然后就是防止她东倒西歪,掌心微微按住她的腰了……
“崔公子,”虽然不太相信男人这样的身份会对她一个乡野女子有兴趣,但林雾知实在受不住,“我毕竟是有夫之妇,你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妥当?”
燥动夜风里,裴湛嗓音淡淡,却隐隐含着不以为然的笑意:“我若不扶住你,你恐怕会翻身落马,被马踏成肉泥。”
林雾知缓缓闭上嘴。
她算是明白了,她是辨不过这人的,这人每次逾矩的理由都正经得很。
但或许也是她在舅父的耳濡目染下变得迂腐了?细想起来,洛京的贵公子们哪个不是诗酒风流,不拘一格的做派?想必崔公子也一样,并不把此事放在眼里。
不知过了多久,骏马飞驰掠过暮色苍茫的荒野,即将抵达龙兴村。
林雾知努力而小心地让腰肢适应着裴湛灼烫的掌心时,隐隐听到了牛叫声。
她赶紧拍了拍裴湛的臂膀:“是我养得那头青牛!郎君应该就在附近了!”
第25章 劝离你可要抱紧我的手
青牛颇通人性,或是觉得李文进帮不了崔潜,又或是它只认林雾知一个主人,竟拉着李文进径直往县城方向跑,半点儿没有要去伏牛山的意思。
它边奔跑边哞哞叫,果然没过多久,就听到林雾知呼唤的口哨声。
青牛微微一顿,开始猪突猛进,跨坐在它背上的李文进差点被掀翻。
三人相逢之时,正巧乌云蔽月,四野昏沉,唯有林雾知手中提着一盏精巧得能避风雨的琉璃灯,在马背上颠簸。
李文进微微眯起眼,借着灯光望见林雾知和裴湛共乘一骑的模糊身影,竟把裴湛认成了崔潜,紧绷的心弦顿时一松,连忙招手唤道:“哎呦我的天,你们夫妻俩做什么去了?怎么到现在才回来!”
离近一些了,李文进才觉得奇怪,天都这么黑了,阿潜还戴着帷帽作甚?
他般想,也就这么问出口了。
裴湛眸色微闪,并不言语,只是揽住林雾知纤腰的手稍微松了松。
林雾知却在发现牛背上的人并非阿潜而是李文进后,愈发心急如焚。
她根本没在意李文进的问话,抻着纤长的脖颈左顾右盼,问道:“表哥?怎么是你啊?郎君去哪儿了?”
李文进顿觉不爽,冷哼一声,阴阳怪气地道:“是是是,我现在在你心里哪有阿潜重要啊?但你们俩一起出的门,你都不知道阿潜在哪儿,我怎么知道?”
林雾知哪有时间与李文进插科打诨,慌忙向身后的裴湛求助:“崔公子,不知你可有什么侍从?能否帮着一起寻找我郎君,青牛都回家了,他却没回家……”
裴湛心中早有计较,并不打算在此刻让林雾知见到裴家的亲卫。然而哪个世家公子出行在外,没有几个侍从护送呢?
他便轻轻“嗯”了一声,道:“他们一直在暗中保护我,委实不方便露面,林姑娘莫急,不妨先把你郎君的容貌特征告知一二,我这就派他们去寻。”
李文进见此情形,顿时明白自己认错了人。但他已无暇细想表妹为何会与这个陌生男子举止亲密,一颗心陡然悬起——表妹没事,是阿潜出了意外?
“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驱牛上前,让林雾知看清牛身上凌乱不堪的血迹:“我刚要睡下,就听到牛在门外叫,打开家门后,发现牛身上还有刀伤,这绝对是练家子砍出来的!”
林雾知也识得刀伤,不过探身一看,就面色骤然变得惨白,颤声道:“表哥,郎君被人围杀,如今已不知所踪了……我原本还心存侥幸,郎君毕竟武艺高强,也许会突出重围,平安无事……可是,连青牛都被砍了几刀……”
李文进的心猛地一沉,他并非蠢人,某些时刻还异常警敏,当即就想起阿潜是坠崖重伤后被林雾知救回来的。
与李学真的乐观不同,他始终对阿潜的身份心存疑虑。总觉得阿潜并非什么世家子弟,极有可能是江湖人士,否则阿潜怎么会满身刀剑伤,坠崖濒死?
但为了解决表妹的燃眉之急,又觉得他们一家能够牢牢把控住局面,他就一直没有阻止这桩婚事。
如今看来,简直大错特错了!
阿潜这个混球自己被杀死也就算了,可别连累到我们啊!
裴湛听完林雾知的描述,淡淡瞥了李文进一眼,就翻身下马,只身走入狂风渐起的田野林木之
中。
林雾知望着他隐入暗夜的身影,手指不自主绞紧,忧虑得快要哭出来。
但她明白此事不能全然依赖崔公子,决心自己寻一些线索,便问李文进,青牛是从何处回到家中的?
即便不知青牛从何而来,也可循着它留下的蹄印踪迹,推出起始之地。
李文进却久久没有应答。
他抬眸望向裴湛离开的方向,田野苍茫茫,连只鬼影也看不到。
林雾知蹙起眉头:“怎么了?表哥难道是被我们吓到了?”
李文进的神情藏在浓重夜色里,实在辨不分明,他似乎也在下定什么决心,最终吞了吞喉咙,语气干涩道:“表妹……要不然,我们就不找阿潜了罢?”
话音刚落的一霎那。
一阵蝉鸣声在耳畔嗡然作响。
林雾知晕眩之际,杏眸倏然睁大,琉璃灯盏“啪嗒”一声脱手坠地,那点微光在草丛里滚了几滚,将她苍白的面容与哭得发红的眼尾,映得异常清晰。
“表哥可知你在说什么?”
“……你心知肚明我在说什么。阿潜一个不知身份来历的野男人,摊上的麻烦绝不是我们能帮得上忙的。”
“……往日里,郎君总是表哥长表哥短地喊你,你也对他多有称赞,我以为你们十分亲厚……可如今明明有个机会能把郎君救回来,你却要第一个放弃!”
“你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对!我就是这等凉薄之人,在我心里,唯有血缘亲情才是真的,别的都是虚的!假的!”
天空突然划过一道闪电银蛇。
雷声紧随而至。
自孤月被浓云吞噬时酝酿的雨意,终于在此刻倾盆而下,雨幕如注。
林雾知却是全然顾不得避雨了,她僵坐在马背上,满脸凄然惊惶之色,眼眸略含几分倔强地瞪着李文进。
二人于雨幕中对峙片刻。
终是李文进不忍见林雾知被雨淋得苍白脆弱的模样,低骂一声,败下阵来,把自己身上的外衫脱下来,甩手扔到林雾知头上,让她仔细遮一遮雨。
“好了,别再犯傻了,阿潜只是用来应付你爹的假丈夫,等我爹把你的嫁妆要回来,他就没用了你懂吗?!
“这场大雨就是天意!谁也不可能在雷雨夜去寻人,雨水也会把阿潜的一切痕迹都给冲刷走,我们找不到阿潜的……
“如此也算皆大欢喜,免得被阿潜的仇敌知道他还有一个妻子,连累到你……
“待到明日,天朗气清,除了杀死阿潜的仇敌,无人知晓阿潜死在何处……我们对外只说你的郎君出门做生意去了,我们一家人继续过日子,多好啊!”
李文进越说越激动,且越说越坚定,冰凉的雨水顺着他的面庞蜿蜒而下,将他唇角扬起的笑意隐隐扭曲,细细瞧去,竟有几分令人不寒而栗的可怖。
“不好!一点儿都不好!”
林雾知打断了李文进的笑意。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双杏眸里燃着灼人的怒火,眼尾却泛着委屈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