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利落地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驱马前行,身影很快融进夜色中。
林雾知神情恍惚地在原地待了片刻,才缓缓转身进了林府家门。
那个叫耿五的侍从被裴湛留下来了,正笑意盈盈地与林卓说着什么。
林雾知也不甚在意,脚步沉重地往木香花架下走去——她实在不想回到那个被捆住手脚、连说话都没人听的房间。
可惜走到半路被耿五拦下来了。
耿五瞧着就像细皮嫩肉的小白脸,若不是听郎君说,他武功高强,机智过人,她都不知他是一员悍将。
“夫人还请放宽心,大公子这人或许有诸多不好,但唯独言而有信,做事果断从不后悔,您且安心等着他来接您。”
林雾知望着他略有些谄媚的笑脸,高深莫测地沉默片刻,轻声问道:“那个,郎君他都哪些‘不好’?”
耿五迷茫:?
耿五震惊:!!!
大意了!
怎么把心理话给说出来了!
…
…
次日清晨,天光初透,碧空如洗。
崔潜一整夜辗转反侧,如今神色倦怠地倚在门框,听着一早上门拜访的好友卢子瑜嘲笑他的族弟卢叙白。
“他分明满腹经纶,却非要跑到穷得要命的象城县,当什么九品县尉……前一阵还给家里递信,说遇到了心仪的女子,恐怕不日就要成婚了……我真的服了,那个鬼地方能有什么女子?无非是粗鄙无礼的乡野之女,他竟然还想娶为正妻!”
崔潜使劲揉着因失眠而发痛的额角,先是觉得卢子瑜太过聒噪,又后知后觉,卢子瑜这番话有些耳熟。
象城县……不日成婚……
乡野之女……娶为正妻……
头颅快要炸裂开。
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一种强烈的,被迫丢失了珍爱之物的愤怒与痛苦,逼得他一掌劈向门框。
巨大的轰响声后,门框微微顿住,便于刹那间裂痕蔓延,断成数块,要掉不掉地嵌在青砖上。
卢子瑜着实被吓了一跳,弱小而无助地抱住自己:“崔潜你发什么疯!”
不远处廊下拐角的阴影处,佘十三默默地缩了缩身子,心里叹了口气——卢大公子说的几乎都是他的词。
崔潜也不知自己发什么疯。
他只觉得好烦。
好想砍人。
卢子瑜却在惊吓过后,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一圈,好似看出了什么端倪似的,意味深长地笑道:“怎么数月不见,你竟然开荤了?瞧瞧你这满脸的欲求不满,啧啧啧,趁着天色未亮,你再与你的相好交合一番吧,我不打扰了,告辞!”
崔潜不耐烦地冷笑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胡说八道什么?收一收你脑子里的龌龊污秽,我是失眠所致。”
说完,又忍不住骂道:“你也知天色未亮啊?那还登门打扰我作甚?”
卢子瑜眼珠子转了转,笑呵呵地走上前来,哥
俩好地搂住崔潜的肩,又在崔潜冷得要杀人的目光中,收回胳膊,讪讪地摸着鼻子,道:“哎呀!这不是你的身体痊愈了,我们几个想在浣花酒楼为你摆一桌宴席庆贺庆贺吗?”
崔潜眼神怀疑地看着他:“那你方才还说那等话,还要告辞?”
卢子瑜叹道:“还不是被你给吓的?我可不似你这般文武双全,我一弱书生,连你一巴掌都接不住。”
崔潜无言片刻,便双手懒懒抱胸,抬脚就往外走,走了一会儿,发现卢子瑜没跟上来,回身定住,眯着长眸:“你不是说在浣花酒楼为我摆了宴席庆贺吗?”
卢子瑜猛地回过神似的,连忙提起唇角的笑意,跟了上去:“你刚才那模样,特别像裴湛,我都恍惚了一下”
崔潜翻了一个白眼:“你要是没话说可以闭嘴,提裴湛作什么?晦气!”
卢子瑜笑呵呵地展开手中折扇,一时没有应答,转而说别的事了。
直到二人骑上骏马,一路快行,即将抵达浣花酒楼,卢子瑜才敢在脑中回想昨日下朝时被裴湛叫住的情形。
唉——崔潜与他双生哥哥裴湛相比,简直像是员外家娇养的傻儿子。
…
…
与此同时——
裴湛握着林雾知的手,一前一后缓步来到浣花酒楼三楼的一处贵宾阁内。
安置好林雾知后,他不动声色地站在窗前,透过缝隙看向楼下。
果然看到卢子瑜搂着崔潜的肩,单方面有说有笑地走上来。
裴湛微微勾了勾唇。
——测试开始了!
第37章 测试(下)双生子共感破解之谜
崔潜一入贵宾阁,就脱掉靴子,斜倚在临窗的卧榻上,姿态透着几丝不耐烦,语气也冷冷的:“你不是说,你们在此地为我办了一场庆宴?”
他微微撩起眼皮,打量着这间雅室,但见满室陈设,既显富贵又不落俗套,极其清雅静谧,却偏偏除了他和卢子瑜,再无第三个人在,更别说宴席了。
“人呢?宴呢?”
崔潜歪着头,死死地盯着卢子瑜,忽地勾唇一笑,抄起卧榻旁案几上的茶杯掷在地上,清脆的瓷器碎裂声陡然响起。
“子瑜兄,你耍我啊?”
卢子瑜都快被崔潜这一套给吓死了,虽然崔潜玩不过裴湛,但要玩他,他就是九条命也不够崔潜玩的。若非被裴湛捏着把柄,他怎么敢把崔潜骗到此地?
他心有戚戚,却强撑着笑道:“我哪敢耍你啊?还未到午食,你我二人先坐在这里听听戏,赏赏江景嘛!急什么?”
崔潜垂下眼眸,把玩着腰间玉佩,语气不冷不热地道:“这里是浣花酒楼贵宾阁天字七号房,隔壁是天字六号房,正是裴湛常年包下宴客的所在。”
卢子瑜冷汗直冒:“竟有此事?我倒是闻所未闻……你们俩不愧是亲兄弟,连这种私密之事都知晓得一清二楚。”
崔潜恶心得啧了一声,也懒得和卢子瑜兜圈子,索性直接站起身,穿好靴子,一把推开欲言又止的卢子瑜,径直往隔壁天字六号房而去了。
卢子瑜最是敞亮,也最是藏不住事,平日里连族弟那等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忍不住向他倾诉,何况现在把他带到此处,却遮遮掩掩没有摆上宴席呢?
此事必然有蹊跷。
恐怕就与隔壁的裴湛有关。
崔潜猛地一抬脚,踹开房门,又抬手挡住上前阻拦的店小二,骂道:“不长眼的狗东西,连我的路也敢拦?”
他倒要看看天字六号房里究竟藏着什么妖魔鬼怪,让裴湛绕了一大圈子,甚至派出卢子瑜把他骗到此处。
然而崔潜甫一抬头,望向房中二人,不由得深深愣在原地。
…
…
隔壁天字五号房内。
林雾知正窝在裴湛怀中解九连环——这个是裴湛昨夜送给她解闷的玩意,用上好的红玉琢磨而成,握于指尖轻轻一勾一挑时,白与红便纠缠出几分妖冶旖旎。
裴湛垂眸望着,只觉眼热心颤,尤其昨夜他才与林雾知吮吻一番,回到兰橑院辗转反侧,洗了冷水澡也不见消,就这样浑噩地睁眼至天明。
幸好他属于越缺觉越美貌的那类人,林雾知今早一见他,就杏眼发亮发直,围着他又是贴贴又是要抱抱的。
当着外人的面,裴湛总要克制许多,直到用完早食,撤下残羹剩饭,又吩咐旁人不许进来,他才把林雾知抱在怀中,温情耳厮鬓磨了一番。
“昨天算是你第一次见我,你怎么就想着带我来这个酒楼呢?”
林雾知指尖一顿,将九连环放下,忽地直起身子,青丝扫过裴湛的下颌,望向远处江天一色的朦胧景致。
“我想为你置办一些衣物首饰,再把你的舅父母请过来,这至少需要一日,也就是说,你恐怕要明日才能搬出林府了。我担心你烦闷,便想到了此处。”
裴湛轻嗅着她细软脖颈的香气,整个人被□□煎熬,气息都沉了几分。
“原是如此。”
林雾知好似有些漫不经心。
裴湛敏锐地抬眼,发现林雾知正抻着脖子往江面上看,也不知看什么。
他心里生出一丝占有欲,忍不住掐住林雾知的纤腰,要她回过脸看他。
“你干嘛?”林雾知蹙眉抱怨,推拒着裴湛箍住她腰的手,“你不是带我来看江景的吗?怎么又不让我看啊?”
裴湛微抬下颚,眸眼深邃地盯着她,而后握住她的手,来到某激动处,哑着嗓音说道:“我想亲你。”
林雾知发觉那是何物后,不由愣住,讶然地望向裴湛:“啊?”
不是已经忘了她,也忘记他二人曾经是如何亲密的吗?
怎么大清早才吃过饭就……
林雾知害羞又尴尬,想把手指从那处缩回来,奈何裴湛牢牢捉住不放。
“知知要拒绝我吗?”
裴湛眯起长目,唇色倏然变得靡红,轻轻靠过去,贴了贴林雾知的唇。
“你要是不愿,我就放手。”
这番话语虽温柔,但他的手却丝毫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甚至那物还愈发胀大。
林雾知微微咬着唇,垂着脖颈,跪坐在裴湛身前,莫名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好生奇怪,以前也常和郎君在青天白日行夫妻敦伦之事,却从未有过哪一次有如这一次这般被死死掌控的压抑感……
“我没有不愿。”
说起来,她也有许多时日没和郎君做这等人间极乐事了,此时裴湛一提,她虽然有些忸怩,但也颇为意动。
只是或许正是多日未做了,她竟然有些近乡情怯,红着脸不敢看裴湛。
裴湛微微勾了勾唇,贴着她的耳畔,嗓音低哑地道:“若有任何不适,你只管说出口,我保证即刻停止。”
林雾知低低地“嗯”了一声,可等了好一会儿,只等到关窗的声音。
她疑惑抬头,就见裴湛倾身而来,搂住她的膝弯,将她轻轻抱起来,径直走到屏风后面的隐蔽之处。
“郎君,你这是……?”
话才出口,裴湛就按住她的后颈,如同对待弱小猎物般,送入唇舌之中。
林雾知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怎么郎君无论如何失忆,在这事上还是一如既往地磨叽,生怕惹得她不高兴?远远没有她放得开啊……
何至于把门窗都关严实后,还不放心地把她抱到此处再亲吗?
但林雾知哪里清楚裴湛的目的?
裴湛把她压在墙上,边吮吻她的唇,边眯着长眸,扫视她身后墙上的画。
吻了片刻,裴湛微微退出唇舌,将她抱在怀中,一手握住她的柔软发烫的手,将物套牢,肆意施为,一手似不经意地拨开墙上的画,露出一个豆粒大的洞。
这个洞口,直通天字六号房,能将六号房内的
一切情形,一览无余。
裴湛轻轻喘息着,下巴趴在林雾知玉软的肩膀上,透过洞口望进去。
无人知晓,他一直用两个身份在浣花酒楼常年包着两间雅房,而两房之间可彼此窥听窥视。这设计本是为了在宴请官场某些人时方便抓住他们的把柄,没想到还有今日的用处。
早在第一次被迫与崔潜共感时,他就想解决双生子共感的问题了。
后来发觉林雾知戴着本属于崔潜的青玉双鱼佩,再联想到大国师的种种话,以及后来那个被他请进兰橑院,看似贪财实则有些本事的老道士的话。
他可以肯定——
林雾知就是那个能助他们兄弟二人余生平安无事的天命贵人。
而与他们兄弟性命息息相关的青玉双鱼佩恐怕也会与林雾知产生联系,或许也是他们双生子突然共感的原因。
他特意问询过道士,他与崔潜皆是极阴的命格,林雾知则是极阳的命格。
他突然间诞生了一个猜想——若佩戴玉佩者是同种属性命格,玉佩便会关闭双生子的共感;若佩戴者命格一阴一阳,玉佩则会开启双生子的共感。
既然如此——
是否只要林雾知不佩戴这枚玉佩,就能切断他与崔潜的共感?
带着这种难以确定的猜测,他在和林雾知正式见面的第一日,就迫不及待地提出了要带林雾知来浣花酒楼的事。
一览江景是假。
想要在自己情动之时,观察崔潜是否也会情动才是真。
雅室静谧,唯有愈发急切的衣料摩擦声与低促的呼吸声,震人心魄。
裴湛已然做好准备,只等崔潜动情,便把林雾知脖颈的玉佩取下来。
…
…
崔潜一进天字六号房怔住了。
房内并没有裴湛。
只有崔家的两位同姓姊妹。
其中一位还是昨日傍晚对他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的崔兮若。
崔潜心里奇怪,问道:“四妹妹还有五妹妹,你们怎么一大早就在此地?”
女子梳妆打扮很费时间,他娘亲往往日上三竿才能收拾齐整,出门交际。
为何这二位妹妹妆发整齐,还在辰时三刻出现在裴湛的客房里?
崔兮若使劲吞了吞口水,与崔兰若对视一眼,率先怯怯地站起身行了礼。
“三郎晨安,我与五妹妹有些话一直憋在心里,想对三郎倾诉一番,却苦于没有机会,幸好裴大公子偶然得知此事,便将此处雅间借给我与五妹妹……”
崔潜神色渐渐淡下来。
原来就这点事?
他还以为是什么惊天大事,值得裴湛费这一番功夫把他骗过来。
“二位妹妹有什么话,直接来云啸院对我说就是,不必求到裴湛头上。我们崔家与裴家实在不宜牵扯过深。”
他语气冷冷地说完,转身就走,却迎面撞上慌里慌张的卢子瑜。
“崔潜兄,你千万不要生气啊!我是心疼崔家两位妹妹,才出此下策!”
崔潜一抬手,把卢子瑜推得远远的,神色难掩失望地道:“你可知我为何会在伏牛山坠崖重伤,差点丢了性命?”
卢子瑜顿时心神剧震,张口结舌,浑身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崔潜是因为下属兼朋友的背叛,才在归京路上突遭刺杀,坠崖重伤的。
而他明明知道,却也……
崔潜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终究还是收回了目光,抬脚打算绕过卢子瑜,离开这个让人心生窒息与烦躁的地方。
可就在这一瞬间——
突如其来的炙热情潮席卷全身,逼得他不得不停住脚步,甚至被迫弯下腰,不受控制地极为情色地喘息一下。
崔潜缓缓睁大眼眸。
先是难以置信自己突然情动,再是难以置信往下望了一眼——
那一处怎么立起来了?
他无比匪夷所思地感受着这似乎不属于他的感受,脑中闪过各种鬼奇猜想。
然而这一波情潮来的快,去的也快,不过几息,他浑身都平静下来了。
——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也什么都没有到来过一样。
崔潜单手扶着屏风:“……”
与神色茫然但难以掩饰小震惊小羞涩小尴尬的卢子瑜对视一眼。
又僵着脖颈,转过头。
看向羞得把脸埋进帕子里的崔兮若和大着胆子红着脸瞧他的崔兰若。
淦!究竟发生了什么!!!
…
…
一墙之隔的天字五号房。
裴湛慢条斯理地把林雾知脖颈的青玉双鱼佩的红绳扯断,扔在地上。
林雾知被亲得脸色绯红,杏眼含着一汪春水,嗓音黏糊地问道。
“郎君?你在做什么?”
裴湛垂眸欣赏了片刻,再度把林雾知深深地揽入怀中,吻了吻她的发顶。
“即刻起,知知就是我一个人的了,完完全全只属于我一个人的……”
“我特别、特别、特别开心。”
第38章 大婚第一步该怎么做?
转眼间,暮春将尽,已至四月底。李学真一家被裴湛请到洛京,一同安置在他赠予林雾知的那间宅院。
今年的樱桃就要下市了,裴湛得知林雾知爱吃,还是特意为她备下两筐。
樱桃送到宅院时,李学真和杨代云诚惶诚恐地前来迎接,唯独不见林雾知。
裴湛也没有急着问询,而是礼数周到地与李学真夫妇寒暄了几句。
言谈间,他不住地称赞着李学真夫妇品性高洁,为人良善,忠厚无私……
正是他们的悉心教养,林雾知才能出落得这般落落大方、秀外慧中。他能有幸娶到林雾知,实乃此生之幸。
李学真起初还不适应。
外甥女婿竟还好好地活着?而且从他能随意拿捏的无名失忆男,摇身一变成了大晏朝最尊贵的世家子了……
他该用何种态度对待他?万一他日后恢复记忆,会不会觉得在龙兴村的那段过往十分屈辱,进而报复李家?
可听完裴湛这些不露痕迹的奉承后,他那颗忐忑的心逐渐安宁起来——这人依旧是那个待他和善,听话懂事的阿潜嘛!
真没想到阿潜恢复了过往的记忆,言行举止没有丝毫世家高门的傲慢,还变得更加稳重成熟了,愈发让人信赖了!
——或许也是因为河东裴氏身为天下第一高门的底气,反倒能让他们平等地对待每一个远不及他们的人?
李学真心中微定,眼神欣赏地打量了裴湛一圈,满意地捋了捋胡子:“知知能嫁给你这样英武不凡,才华横溢的男子,也是她此生之幸啊!”
阿潜待知知有多温柔体贴,他都是看在眼里的,这是个值得托付的男子。
或许这门有着巨大阶级鸿沟的婚事,能够结出善果,刺破世俗的偏见。
“只是你明明叫裴湛,为何之前说自己名字是‘阿潜’?”
李学真有些好奇地道:“莫非你还未弱冠就已经取字了?”
裴湛眸色微闪,无奈地笑了笑:“我都不记得了,恐怕也无从为舅父解答。”
李学真本就是没话找话,随口一问,见没有问出什么,也并不在意。
裴湛却不敢再多待下去了,便顺势问他二人林雾知去了何处。
李学真顿时神色不自然起来,与杨代云对视一眼,略尴尬地解释道:“她正和我儿子李文进吵架呢!”
裴湛微微蹙起眉。
知知的表哥,他是见过的,那人看知知的眼神,分明藏着不甚清白的心思。
可李学真夫妇对此似乎浑然不觉,仍当他二人是寻常的兄妹情谊一般,眼下不管不问,任由他二人吵架。
裴湛提了提唇角:“原是如此。”心里却思索着该如何插手此事。
正当他生出了几分计较,忽然听到正厅外传来一道高声讥讽——
“当初说担心婚后被欺负,死也不愿意嫁给世家望族的人是你,如今不顾我们的苦口劝说,坚持要嫁给本朝最尊荣的世家子的人也是你!”
“李文进你没完了是吧!”
“你说的话好似放屁,你还有理了?就嫁吧!就嫁吧!以后受了欺负,反正我们全家没一个能帮你!你硬受着吧!”
“我和郎君的感情好得很!轮不到你在这里胡乱猜测,甚至恶言诅咒!”
“……”
裴湛垂着眼眸,安静听着,果然下一刻就传来气急败坏的脚步声。
他微微扭过头,就看到李文进的身影闯进门来,顿时装作一无所知地模样,笑意吟吟地站起身:“这位便是表哥吧?我是知知的未婚夫裴湛,在此有礼了。”
李文进脚步停住,眼神极其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似是在恨他怎么没死,又似是在讥讽世家子弟惯会装模做样。
最终他没有回应裴湛一句,只冷着脸对李学真夫妇说道:“爹,娘,我已与友人商定,今日便启程前往岭南闯荡。知知的婚事——恕我不能观礼了。”
李学真压低了眉头:“你就不能再多等几日吗?知知还需要你这个哥哥为她的婚礼撑一撑场面呢!”
李文进神色平静:“怕是不能。”
一股怒火直冲脑门,李学真只觉得在裴湛面前颜面尽失,气得嘴唇颤抖,竟想抬手给李文进一巴掌。
杨代云连忙起身阻止李学真,又悄悄看了裴湛一眼,发现他依旧神色淡淡,应当没把李文进的无礼放在心上,不由放下心来,低声劝道:
“你们父子俩这是做什么?当成外甥女婿的面闹成这般成何体统?”
“文进啊,你究竟是怎么想的?裴湛又不是外人,他的人品你再了解不过,我和你爹都觉得这门婚事再好不过,知知也愿意嫁过去,你何必……”
李文进抬手一拦,语气决然:“话不投机半句多,此事不必再谈。”
失忆流落在伏牛山,无依无靠,被他们死死拿捏的阿潜是值得成婚的男子。眼前这个一看就心思深沉,能将他们死死拿捏的裴大公子,哪里是值得成婚的人?
罢了!各人自扫门前雪,他且管不了自己的前途,哪里还管得了别人?
李学真气得脸红脖子粗,手指颤抖地指着李文进:“真是反了你了!敢这么对你娘说话?把家法棍给我,我非抽死你这个丢人现眼的混小子!”
“好!你抽吧!抽完我就走!”
“哎呀文进你可别再混说了!”
“……”
裴湛在父子混战发生的那一刻,悄悄离开了正厅,前往后院。
一踏进院门,果不其然,林雾知委屈巴巴地抱着膝盖坐在树荫下的石凳上。
他的眉眼瞬间温柔下来,略微整了整衣袖,缓步走上前,在林雾知望过来时,将袖中的发簪递了过去:“我说过,每日送你一支发簪。”
这些日子以来,林雾知的妆匣里悄然添了十余支发簪——皆是裴湛所赠,他有时一日赠一支,有时一日赠两支。发簪虽然形制各异,但无一不是精工巧作,连簪头的纹饰都暗藏妙思,想必价值不菲。
林雾知顿时心里暖融融的,冲散了几分被李文进驳斥的难过。
她低垂下脖颈,轻声地道:“我想现在就戴在发髻上,你帮我吧。”
裴湛依言上前,顺便试探道:“表哥是不是对我有什么偏见?”
林雾知一时没有应答。
等裴湛为她插好发簪,她抬起脖颈,静静地望着裴湛:“郎君有所不知,我其实很惧怕婚姻……”
裴湛默了片刻,问道:“因为林卓?他待你娘亲不好,所以你——”
林雾知摇了摇头:“也不全是,也有我舅父家发生的一些事……”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仿若初次见到裴湛似的,神色认真地打量着他。
“我们会白头偕老的,对吗?”
裴湛唇角微扬,忽地倾身在她的颊边吻了吻,似水般温柔地承诺道:“我们不仅会白头偕老,我们还会子孙满堂……我只愿我们生生世世,永不相离。"
林雾知迎着晨光凝视裴湛良久,终于伸手环住他的腰身,将脸埋在他胸前,声音轻若鸿毛:“我信你。”
…
…
五月初三,婚期已至。
天色初明之际,裴府迎亲的仪仗便声势浩大地前往洛京的每一个角落。一路上香车开道,礼乐笙箫不绝于耳,随后漫天金箔混着花瓣纷扬而下。
迎亲仪仗两侧,小童们围着随意散发喜糖的裴府侍从,欢呼雀跃。
大街小巷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男人们忙着去地上捡钱,小娘子们攥着帕子数那三百八十抬嫁妆箱子。
见过世面的老人们感叹道:“上次遇到这等场面,还是十年前长公主下嫁,河东裴氏不愧是顶级世家……”
话音未落,又被一阵惊呼淹没——只见裴家新娘那一座由十六人抬的、金丝流苏与珠宝镶嵌其中、流光溢彩的七宝步辇正稳稳地路过此处街道。
所过之处香气弥漫。
行人忍不住抬足张望,却见步辇的珍珠帘后,新娘的婚冠与婚服若隐若现,如映日生辉般璀璨夺目,晃得行人的眼珠都开始发酸发涩。
…
…
裴府有二十年没办过喜事了,即便裴阶宰相一再要求低调,也挡不住裴老夫人想要向世人炫耀的心情。
如今天色渐晚,喜气盈门,整个大晏国的权贵们都聚集于此地,连陛下也赐下新婚贺礼,聊表心意。
裴老夫人一身华服,略施淡妆,端庄地坐在高堂之上,望着满庭觥筹交错,其乐融融的场景,心中甚是欣慰。
然一转眼,赞礼官拖长的声调里,裴湛身着灼艳明灿婚服,克制地牵着红绸,缓步将新娘领入裴府正门之中。
裴老夫人立时捏住帕子按在眼角——太激动了,差点哭出声。
天也!真是祖宗保佑啊!
湛儿他终于成婚了!
我裴家终于要有后了!!
…
…
直至玉月东升,柳梢头已然挂上溶溶月色,裴府内仍是笙歌未歇。
贺喜的宾客们沉醉在琼筵之中,迟迟不肯散去——尤其不甘心得不到裴家亲家公待遇的林卓,始终阴沉着脸,一杯接一杯喝着酒,更是见到谁都要刺一句。
裴阶就让侍从把裴湛唤来,要他莫要耽误了吉时,快些去入洞房。
近月以来的心愿终于实现,裴湛心中也颇为欣喜,就没忍住多喝了几杯。但他喝酒并不上脸,看起来与正常状态无异,唯有略显凌乱的步伐能看出他的醉意。
然而当他步入洞房,依礼一一行事,却下新娘的团扇后,眸眼微微放大。
红烛高烧的婚房内,一张浓妆粉黛却清丽逼人的桃花面,含羞带怯地抬起来,婚冠上明珠流苏微荡,映得美人一双含笑的明眸流转生媚。
裴湛略紧张地滚了滚喉结。
竟开始回想他昨日才温习过的《春宵秘戏图》——嗯……第一步该怎么做?
第39章 婚夜截然不同的感觉
这些日子,裴湛每次见到林雾知,总要将她拥入怀中缠吻,久久不放。
如今他的吻技已然练得无比娴熟,但亲吻之后要做的事——
他也只看过一些书画。
书画都是托耿五买来的,据说是坊间卖的最好的本子。
他翻开看了几页,未能随着书中描绘的香艳陷入情动,反而觉得此书的遣词用句颇为新奇,原来寻常字眼经这般组合,竟能勾勒出如此旖旎的意境。
发觉自己琢磨的地方跑偏了,他只得沉默地放下书,开始看画册。
裴湛先是嫌恶地皱紧眉头——那些交缠的肢体实在丑陋不堪,污人眼目。
但转念想到新婚之夜若露了怯,难免惹林雾知生疑,只得强压着恶心,草草将画册里的姿势记了个大概。
原来男子与女子的身体有诸多不同,原来女子竟能如此奇妙地扩纳……
他隐约懂得如何做了。
但又好像隔雾看花,非要切切实实地去实战一场,方能彻底明白。
譬如此刻,他把卸下婚冠的林雾知压在鸳鸯锦被上细细吻着。
手指却有些僵硬,不知是该解开林雾知的婚服,还是该取些膏脂融在指尖。
正犹豫不决时,忽觉腰间一紧。
垂眸的瞬间,婚服的腰带从眼前迅速掠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坠落在地。
裴湛不由陷入怔忡。
然
而不待他有所回应,衣襟又被猛地撕扯开来,露出玉山般莹润的胸膛。
一连串灼烫的吻落下来。
裴湛瞳孔微微发颤,低首向下望,只见林雾知正眸色迷离地吮吻着他的锁骨,似乎想留下痕迹,吻得有些用力。
似是发觉到他的沉默,林雾知抬眸,疑惑地蹙着眉:“郎君你怎么了?”
裴湛神色恍惚了一瞬,欲念顿时如满室红烛般燃烧,脸色却愈发冷凝。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林雾知,忽地抬手勾住她的腰带,一扯。
一刹那,有什么难以言喻、不可被轻易触犯的禁忌彻底破开。
裴湛闭了闭眼,微凉的手掌克制地顺着她的纤腰,轻轻抚摸。
从前隔着衣衫便觉她腰肢纤软,手感极好,如今再无阻隔,温香软玉直抵掌心,才发觉原来隔着衣衫的感觉什么也不是。
她的肌肤竟似带着吸附力一般,滑腻如脂,柔若无骨,教他指尖发颤。
裴湛不由愉悦地眯起长眸。
…
…
情至浓时,二人倒在婚被上,于融融烛火中,赤诚相见。
裴湛发丝微散,半跪在床榻,垂望着那林雾知,勾住她一缕发丝轻嗅。
林雾知却盯着裴湛,神情有些茫然,不住地回想着,郎君以前是这般吗?她怎么记得不是如此呢?
正思索时,被裴湛捉住了脚腕,猝不及防地一整个拖向他。
她的尖叫被裴湛封于唇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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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中天之际,满室充斥昏沉暗香,轻薄的朱色婚帐如水波般抖动,内里人影若隐若现,时不时更改形态。
林雾知眼尾被逼出泪水,痛得蹙眉,使劲推了推裴湛,让他快些出去。
“你也太急了些……”她哭得嗓音细细哑哑的,“怎么忘了亲亲我?”
裴湛也想抽身离开,奈何舒服得远超于他与崔潜共感时的体验,他担心自己一动就会控制不住,在知知面前失了颜面。
他额间冒出紧张而燥热的细汗,语气干涩地道:“且……且等等……”
即便步骤早就在心中过了几遍,但终究是初次行事,难免生涩慌乱。
裴湛微感挫败。
他探过身把膏脂和香药拿过来,一次挖了大半盒于掌心,涂抹上去。
掌心的温度将其融化。
染得满手都是。
林雾知等得有些不耐:“你今日究竟是怎么了?慢吞吞的……”
裴湛抹膏脂的手顿了顿,再顾不得初次触碰的羞,加快了动作。
待彻底柔软,足以通行之时,他眼尾的红晕好似灼烧起来。
可藏在心里的丝丝缕缕的嫉妒也终于发酵彻底,纷乱地涌现。
——为何不是他先遇到知知,为何会让崔潜捷足先登?这等滋味……竟让崔潜先享受了……崔潜何德何能!
——知知方才是嫌弃他生疏,没有崔潜让她舒服愉悦吗?可崔潜只比他多经历了几次罢了,以后他与知知多做几次,定会修得技艺精湛,让知知欲罢不能……
他边思索,边情难自已的模样,悄然地落在林雾知眸眼之中。
林雾知顿觉心神迷荡,忙抬起玉臂,勾住他的脖颈,含住他的唇。
“郎君……给我……”
片片炫光自脑中炸开。
裴湛再难克制,紧紧掐着她的腰,疯魔似的彻底深没其中了。
…
…
红烛烧了半宿,裴湛忘记何为克制,将苦苦困在他心底的魔彻底释放。
林雾知虚弱地倒在婚被上,杏眸溢出滴滴泪珠,无神地望着繁复雕花的床顶,只觉得此一场巫山雨云,无穷无尽。
心里也生出一丝怪异的感觉。
裴湛好像并不知道她的敏感之处。
他是在隐晦而小心地试探之后,才逐渐放松下来,渐入佳境的……
但这些也能找到解释。
林雾知略微不安地想着:郎君都把给她忘了,又怎会知晓她的敏感之处?他会有如此行径,也在情理之中。
但前后房事带来的截然不同的感受,是找不到任何解释的……
郎君喜欢粗暴一些,总是大开大合地亲她抱她……但裴湛比较克制,喜欢牢牢地按住她,掌控她,也会吮吻安抚她。
林雾知忍不住害怕纠结。
一个人便是再失忆,总不能连习惯和性情全都变了罢?
她忐忑地咬着唇瓣,视线缓缓移到裴湛的身上,忽地惊了一下。
崔潜喜好恶战,须得身形灵活,他的肌肉练的其实没有裴湛这般厚。
但兄弟二人皆是纤薄骨骼,即便肌肉练成厚块,穿衣时依旧清瘦风流。
这也是林雾知始终没发觉兄弟二人身形上有何差距的原因。
可今日洞房花烛夜,裴湛坦诚相见,浑身结实的腱子肉便藏不住了。
尤其他此刻挺直腰,背着烛光,身形竟如山岳般,好似蕴藏着恐怖的力量。
林雾知越看越心惊胆颤,觉得眼前的男人竟陌生得令人生畏。
“不对!不对!”
她摇着脑袋,想要撑起软绵绵的腿,往后退一退,奈何她已做的浑身无力,只能抬手挡在胸前,茫然地流出泪。
“你,你……”
你是谁???
你是谁啊!!!
可她根本说不出话,凿冰的力道,让她像被钉死在案板上的鱼,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配合着乖乖地喘气。
“不,不要……”
林雾知吓得打了个哭嗝,抬手使劲推着裴湛坚硬的手臂。
然而裴湛一掌大能包揽她的臀,她这点力道,对他来说和蚊子叮咬无甚区别。
但裴湛还是停下来了。
“知知,怎么了?”
他的嗓音带着情动时的沙哑,说完,便俯下身,轻吻了吻她的眉心,
“可是弄痛你了?”
林雾知怔怔盯着他,没有应答。
这张脸,分明与阿潜一模一样。
而且他与阿潜一样顾及她的感受,见她有半分不愿,连这等事都能忍住,温柔地询问原因,抱着她安慰她……
她真是被做傻了。
胡思乱想一些奇怪的东西。
“无事……只是你刚刚做的凶,我觉得你有点陌生,吓到了……”
说完,她放松地躺在婚被上,唇角的小梨涡又荡出来,甜腻腻地撒着娇。
“好了,可以继续了”
裴湛的眉梢眼角还凝着靡丽欲色,显然并没有得到满足,只是强力克制。
听闻林雾知这番话,他倒也不意外,他毕竟不是崔潜,经验不足,被林雾知怀疑身份,也在他意料之中。
而且他心知,有些事能瞒得了一时,却瞒不了一世。更何况,他从未打算长久地扮演崔潜的替身。
按照他的计划,林雾知既然已经成为他明媒正娶的妻,他们便有一生的时光慢慢相处、慢慢磨合。而崔潜刻在林雾知心中的影子再深,也终究抵不过他日复一日的温柔蚕食,耐心渗透。
总会有那么一天,林雾知于不知不觉间淡忘崔潜,而他彻底取代崔潜,成为林雾知唯一深爱的男人……
但眼下他们刚成婚,还是稳扎稳打,让林雾知慢慢接受此事为好。
裴湛垂着眸眼,抿住唇道:“知知,你知道我失忆了,故而在我心里,今日是我第一次……我是不是让你不太满意?你大可以说出来,我以后会努力。”
林雾知:“……”
她不知裴湛从何得出的结论,一时之间都诧异得茫然了。
她浑身都被玩了一遍,兴致被挑弄得无比高涨,甚至天色都快明了,红烛也已经烧了大半,裴湛还要个没完没了。
其实让她坚定裴湛就是郎君的一点,也是裴湛与郎君如出一辙的持久……
寻常男子最多两刻,有些男子体弱,甚至脉搏跳动六十下就结束了。
唯有郎君,或许是精力太过旺盛,就算彻夜不休,次日还和没事人一样……
虚弱得连走路也勉强的人
只有她。
“我很满意,不要再努力了!”
林雾知算是怕他,抬起小手用力捂住裴湛的唇,低声道:“你要是再努力,我就得死在床上了……”
想了想,她又道:“和你商量一下,你再做这一次就停不来好不好?明早还要见你的家人呢……我怕我起不来……”
裴湛心里顿时放松几分,便把她的手扯下来,放在掌心轻轻把玩着,忽地想起白日的事,笑道,“一拜天地时,我也是这样握住你的手,发现你有些紧张。”
林雾知想起此事,也笑了笑:“我第一次成婚的排场就够大了,没想到第二次成婚时……这么夸张,我怎会不紧张?”
她似乎忘了某物还在她体内,凑到裴湛耳畔,神情像只心有余悸的狸奴。
“那时候,我听到皇帝、太子、长公主还有好些一听就身份显赫的人,都来给我们送贺礼……我一个没见识的小女子能不当场失态,就够厉害的了!”
林雾知并不避讳在裴湛面前提及自己的出身,这也正是裴湛欣赏她的点。
世上多的是功成名就后,便拼命遮掩出身,仿佛祖先是见不得光的污点的人,殊不知,他们越是这般刻意遮掩,越是掩不住骨子里的卑怯——一个连自己过去都不敢正视的人,又怎能真正立得住?
但林雾知始终坦荡如初,澄澈得如初春的溪水,反倒让人觉得她不卑不亢。
某忍不住又胀大了一圈。
林雾知立时不适应地蹙了蹙眉,但还是尽力软下身子,做好再挨一顿的准备。
谁料裴湛竟硬生生地退出来了。
林雾知讶然抬眸:“郎君?”
裴湛随手扯过婚被,轻盖在她身上,又亲了亲她的眼尾:“不做了,以后的机会多的是,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若是忽略那个昂然可怕之物,他的神色甚至可以称之为淡然自若。
就连嗓音也清冷冷,似乎所有欲都消得一干二净了:“还有,我与你商议一下婚后的称呼,我想唤你知知或者娘子,想让你唤我夫君,如何?”
林雾知微微挑眉:“当初是你非要我喊你‘郎君’的,我本来也是随我舅父舅母的习惯,喊你‘夫君’的……”
裴湛轻轻“嗯”了一声:“我们的三叔父与三叔母也是这般称呼对方的。”
他还真不管自己如何情动了,转身躺在林雾知身旁,还把一个枕头塞在林雾知脑后,幸好婚床躺下四个人也绰绰有余,可以任意他们随意躺着。
裴湛勾唇笑道:“我想,我既然忘了与知知的前尘旧事,暂且又无从想起,那不如从头开始,创造我们新的记忆。”
“自从知道你我曾成过婚,我就有些嫉妒曾经的我……我好像入了迷障,我想让知知喜欢的是现在的我和未来的我,而不是过去那个我不了解的我。”
他这番话说的极为绕口,林雾知着实懵了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
怔忪之余,心里那股子觉得眼前人有些陌生的感觉又浮现出来了
但不过须臾,她就抛弃了这种感觉,警告自己以后不要胡思乱想,除了阿潜,这世上哪里还有一个和阿潜长得一模一样还待她这般温柔体贴的男子呢?
她便点头应了裴湛:“好,夫君!我以后就这般唤你了。不过你不用嫉妒,更不用陷入迷障,无论你是哪个你,全天下只有一个你,我也只会喜欢你啊!”
裴湛扭过脸凝望着林雾知,唇角渐渐泛起笑意,心里却想着——
不,全天下不止一个我。
你如今能把我错认成崔潜,改日也能把崔潜错认为我……
第40章 敬茶人怎么能富贵成这样?
裴湛一贯早起,新婚也不例外。
天色微亮时,他如常睁开长眸,正要坐起身,发觉臂弯沉甸甸的。
他垂眸望去。
林雾知长睫静静垂落,半边瓷白的脸贴住他的肩膀,呼吸轻缓而均匀,一只小手无意识地环紧他的臂弯,睡得正熟。
她只裹着一件绣金赤色丝绸袜肚,细带斜斜挂在颈后,将大片凝脂般的肩臂肌肤都露了出来。
裴湛视线微微下移。
熹微晨光中,藏在赤色袜肚内的那抹雪色沟壑,晃得人眼晕,偏偏林雾知还无知无觉地往他臂弯里蹭了蹭。
裴湛喉结滚了滚,心底某处忽然软软地塌陷下去,一时忘了动作。
其实林雾知也惯常早起,只是婚后崔潜总要胡闹至天明,她不得不赖床。
然裴湛怜惜她,只要了半宿,她得以长久地安睡,自然也快要如常醒来了。
此刻她将醒未醒,忽觉一道灼热目光落在脸上,便下意识地睁开睡眼。
还未看清眼前人,她便已本能地仰起脖颈,送上朱唇,软软唤了声。
“郎君……”
嗓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睡意,甜腻得让裴湛心里发涩发酸。
他翻身压过去,吻住林雾知的唇,又捏住她的脸颊:“叫我什么?”
林雾知眨巴着眼,似是没睡醒,慢吞吞回道:“郎君,别捏我……”
裴湛微感气堵,冷笑片刻,手指下滑捏住她两肋的痒痒肉:“再叫一次。”
林雾知顿时被激得哈哈发笑,使劲扭动着身子,推推打打要避开裴湛的捉弄,奈何她的力气小,扭了半天,还被死死压在婚被里,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总算彻底清醒,也总算想起昨晚应下的事,无奈地道:“夫君!夫君!哎呀你这个人,怎么那么大的醋劲?”
真没见过会吃自己醋的人。
更未曾料到,裴湛心思这般深。他分明早就不满这个称呼,暗自醋了许久,却偏要端着一副坦然接受的模样,直到新婚之夜,才借着缠绵之势,要她就此改口。
林雾知不确定地猜测着,夫君好像对名正言顺有什么执念?
“我昨夜已说过,”裴湛忽地停下捉弄的动作,整个人都安静下来,眸色沉沉地望着林雾知,“我知道一时半刻娘子难以忘记过去的我,我愿意给娘子时间,只要娘子愿意多爱一点现在的我。”
又开始了!
什么过去现在的!
根本听不懂!
林雾知身子往被窝里缩了缩,很想抬手堵住耳朵。怎么之前没发觉夫君是这种纠结得陷入自苦的男子?
什么以前现在的,那不都是你吗?我喜欢的就是眼前的你啊!
罢了,彼此对牛弹琴,只会越解释越解释不清楚,还是别聊这个了。
她就敷衍地点了点头:“好好好!我知道了,我会的。我们快些起床,除了拜见祖母叔伯,还有别的事要做!”
裴湛知道此事急不得,却也没有让开位置,反而把林雾知抱住怀里:“祖母令我今日不许早起,我们再睡一会儿。”
林雾知:?
这是什么奇怪的要求?
然而她刚要在裴湛怀里寻个舒服的位置继续睡,就不小心碰到了某热物。
林雾知:“……”
她眨了眨眸眼,望着婚帐发怔,果然感受到睡裙被掀开的动作。
裴湛还在她耳畔低喘着道:“昨夜见娘子虚弱,未敢尽兴……今早娘子的力气似乎恢复了,可否容我进去?”
林雾知顿时羞得脸色爆红,脑袋死死埋入婚被中,不想搭理裴湛。
你都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还文绉绉地问这些作甚?
我没有拒绝就是同意啊!
难不成要我像个欲|女求你进来吗?
啊啊啊啊啊!
到底是气恼大过羞恼,她终究猛地抬起脑袋,杏眸含水,瞪向裴湛:“给你一刻钟,你做不完,罚你今晚给我洗脚!”
裴湛微微挑起眉梢,觉得这个惩罚隐隐有些奖励的味道。
他不由勾唇笑了笑:“好!”
…
…
果然一刻钟内未能结束。
甚至转战到软榻旁。
林雾知香汗淋漓地趴在案几上,玉色的背被朱棕的案几映得愈发诱人。
她回眸一看,发现裴湛眼尾发红,隐隐食髓知味,忙踢了他一脚。
“我还要洗漱梳妆!你快些!”
裴湛眸中闪过遗憾之色,只得掐住林雾知的腰,加快了播撒的进程。
…
…
待到日上三竿,裴老夫人所住的闲溪院陆陆续续来了许多人。
正厅之上,裴阶和他的女儿裴思婉,照旧沉默地坐在老夫人的左手边。
裴珺则坐在老夫人的右手边。他难得褪下了常年不离身的素色衣衫,换上了一袭喜服,昨夜又刻意控制了饮酒,今早果然神采奕奕,有个喜公公的模样了。
总归是嫡亲的子侄要成婚,裴嵘终于舍得从岳父家,携妻子卢芷春回到裴府,只是他总没个正形,自打坐下来,就和妻子嘀嘀咕咕说个没完,丝毫不顾及大哥二哥一个鳏夫,一个弃夫的心情。
裴老夫人一见他们三个就糟心,尤其她不过多问了一句卢芷春可调理好身体,何时能怀上孩子,就被裴嵘瞪了一眼。
裴嵘冷着脸道:“湛儿大喜的日子,我不想与娘亲多计较,但您若再逼我,改日我就满天下宣称我不举!”
裴老夫人顿时觉得天都要塌了!
她不过是没话找话,出于善意地问了一句卢芷春的身体,何至于逼他了!
“你去吧!你这就去满天下嚷嚷吧!你以为你这样能威胁到我了?”
裴老夫人气急,手杖使劲点着地砖,发出笃笃的声音:“你不想生,我还免得担惊受怕你生出个和你一样疯的子孙,连累我死了也难以瞑目!”
裴珺连忙劝道:“娘,您何必与三弟这个不孝子一般见识啊?您要是被他气出个好歹,他只会抱着他媳妇哈哈笑!”
一旁的裴阶实在听不下去了,二弟这哪里是劝,分明是火上浇油。
他只得站起身,阻拦两个一把年纪了还针尖对麦芒即将大打出手的弟弟们。
“够了!湛儿夫妻俩就要过来了,你们两个能不能少说几句?”
裴嵘这才冷哼一声,重新坐回原位,却是阴阳怪气地道:“我平生最看不惯一些弃夫,自己日子过得凄惨,就见不到我与娘子恩爱,我定然不会如那弃夫之愿,定然更要与娘子举案齐眉、琴瑟和鸣,气死那些嫉妒我们的弃夫才是!”
卢芷春立即照着他的后背打了一掌,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你且闭嘴吧!哪里能对娘亲和兄长这般无礼?”
裴阶则略有几分绝望地想着,三弟妹这张憨直的嘴啊,可真是……这下好了,不是阴阳怪气二弟了,而是定论了。
裴珺昳丽的面容已然气得微微扭曲,却偏偏说不出话来驳斥。
裴老夫人不由头疼得长叹,手杖再次点了点地砖,制止他们的肆意妄为。
“我告诉你们,湛儿已经成婚了,我如今一点儿也不稀罕什么儿子和孙子了!我就稀罕重孙子!你们以后不想成婚,不想生孩子,我都懒得管!我巴不得你们以后少来碍我的眼,我还能多活几年!”
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大丫鬟翠莺脆生生的嗓音:“大公子,大夫人!你们就随我往这里走吧!”
屋内登时一静。
所有人立即回到原位,端正了姿态,满脸平静地饮茶,或者微笑着等待。
裴珺还小心地理了理发冠,神情不安地往门口张望了一眼。
下一瞬,珠帘被掀开。
裴湛半搂着一位身材纤弱的女子,春风拂面般缓步走进来。
众人皆不自觉地屏息凝神,将身子往前倾了倾,眼神却飘向厅中,暗暗地将这位女子上下打量了一番。
却见这女子身着一袭正红绣金牡丹的齐胸衫裙,乌发挽成凌云髻,簪了两支累丝金蝶步摇和两对插梳,偏生她的五官生得娇俏明丽,这一身打扮宛如朝霞映雪,衬得她愈发艳光逼人。
十五岁的裴思婉尚且藏不住心事,当即低呼一声:“是个美人啊……”
裴老夫人不自觉松了眉头,手杖在掌心转了三转,笑眯眯地对众人道:“我之前见过知知的画像,那时候就觉得俊俏,没成想真人比画像还要俊几分!”
她那三个儿子干巴巴应了几声。
裴老夫人也懒得管他们,只递给丫鬟们一个眼神,丫鬟们立即端好茶水,把蒲团仔细地铺在地上。
裴湛和林雾知对视一眼,便一起跪在蒲团上,接过茶后,递给裴老夫人。
“孙媳/孙儿恭请祖母用茶,愿祖母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裴老夫人的眼眶又湿润了,她情不自禁地拿帕子按住眼尾,边满意地点头,边一一接过茶杯,饮入腹中。
“好!好孩子!我愿你们鸾凤和鸣,早添麟儿,白头偕老啊!”
话毕,让丫鬟们将早就备好的一副金玉珊瑚头面,递给林雾知。
这副头面委实豪奢,不过被丫鬟们掀开一层布,让林雾知瞧一眼,溢出来的华光就闪烁得整座正厅都亮堂了几分。
林雾知惊得缓缓张开唇。
她幼时也随着林卓和李学真见过一些达官贵人,却未曾在那些贵人们的身上见过这等珍奇华贵之物……
其实何止现在,自房事结束,她随裴湛去洗澡时,就震惊得难以言语了。
裴湛住的兰橑院内,竟然有一汪比她在龙兴村住的宅院还要大的温泉池。
据裴湛所说,多年前大国师特意在此地设下的阵法,引来了一汪热泉。后被裴府围住,修建成了这处温泉池。
为她梳妆打扮时就更夸张了。
裴府原本为她配了八个侍女,但裴湛担心她难以适应,于是改为四个侍女。
侍女们手脚利索,不过几息,就为她挽好发髻,开始给她上妆穿衣。
至于梳妆盒和首饰盒里面有什么,她压根没敢细看,这还是她生平第一次害怕暴露自己的穷酸之气。
也是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什么是阶级之间难以逾越的鸿沟——她甚至比世家的丫鬟们更贫穷卑弱,更见识短浅……
但她的性格比较随遇而安,并不会追慕权贵,也不会卑贱自己,她认为自己和贵人们一样,都配得上珍奇之物。
既然得了泼天富贵,与其惶恐不安,担惊受怕,不如坦然享受。
所以她并没有为此难堪多久,心境就平和下来,还有心思问丫鬟们给她涂的什么颜色的胭脂,好生漂亮。
丫鬟们似乎被特意调教过,低眉顺眼地为她解释,没有丝毫瞧不起的神色,甚至主动为她展示一些首饰。
主仆几人总算破冰,气氛逐渐热切,她也渐渐放松下来,
——才怪!!!
裴老夫人一出手就是赠予她价值连城的宝贝,着实让她难以承受。
人怎么能……富贵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