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妄迟缓缓睁开眼,看着旁边人疲惫地倦眼浅寐的模样,慢慢地环住了他的腰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细瘦的腰肢不盈一握,似是又瘦了一圈,沈棠雪的侧腰又陷下去一道浅凹的轮廓。
轻轻一捏,几乎能按到里面的骨头。
将人环住之时,怀中还剩大半个空隙,好似有风灌进来,浅浅地盘旋着,便几乎要将沈棠雪都吹散了。
这样脆弱的沈棠雪……这样飘渺的沈棠雪……
他还能坚持几日?
李妄迟闭了闭眼,不忍再想,缓缓攥紧了指尖,心中也涌着一片迷茫。
今天能将药忍着再灌进去……明天怎么办,后天怎么办?
他要怎么办?
……
不知多久,他才沉沉睡去。耳边是沈棠雪浅淡的呼吸声,能叫他缓缓放松两分。可没想到——
再醒来时,身边是空的。
摸到身旁冰冷的被褥时,李妄迟骤然清醒,指尖都好似霎时冻得僵硬,他额上冷汗直冒,骤然起身。
沈棠雪去哪了?
想起昨日沈棠雪的眼神,他的心紧紧揪起,涌起一阵慌乱。他急急下榻,一分钟都不等,鞋袜都没穿就猛地冲出门去。
“阿雪?沈棠雪!”
他夺门而出,四面空荡,没有见着沈棠雪的身影。他的心怦怦直跳,嗓子眼都一紧,没想到迎面碰见了徐公公。
他眼神一凝,急急地抓住人问道:“沈棠雪呢?有见着他么?”
徐公公急忙回道:“小贵人去寻苏大夫了,陛下……您别急……”
确定的话语传来,李妄迟感觉这时心才终于落了地。
他身形一晃,好似霎时冷静了几分,闭了闭眼,涌上来的是一阵后怕与庆幸。
没事就好……只是……去寻了苏砚白而已。
他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僵硬地挪动脚步,半晌,喉头一滚,抬步向着苏砚白的殿中走去。
这一路好似很长,又好似很短,思绪恍然之时,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殿前。
一站定,便听两道声音响起。
“你现在体内的杜余草已然少了许多……情势正在逐渐好转,当真不想再继续了吗?”
李妄迟一愣,瞳孔紧缩,猛地心中咯噔一声。半晌便听屋内一道熟悉的声音轻轻喟叹,带着自嘲苦笑一声,
“砚白,我真的能撑到那时候吗?”
屋内,沈棠雪淡淡地看着苏砚白,分明在笑,笑意却显得疲惫。
那一双漂亮眼睛如今如一丝丝生气被抽离一般,灰蒙蒙的,像黯淡的曜石。
似与他当初见着的那般不同。
他仿若一身心气都被药效磨平,只余温润又空洞的躯壳,看着他时,曾经眼中细碎的光芒消失殆尽。
他在逐步衰败。
苏砚白在打量他之后整个人都愣了一下。……但解药已然过半了,既然支撑到此处,他还是不想他放弃。
他张了张口,又劝道:“你若真当放弃了,陛下知晓,定会生气……你想想他,再坚持几日罢?”
沈棠雪指尖一蜷,缓缓闭上眼,呼吸放轻,像是将苏砚白的话语避至耳外。
他能感觉到这些时日……体内的生命力又在不住消散了。
他提不起一点力气,只能眼睁睁地感受着解药一寸一寸地碾过,将他都消磨。
他看不了自己日渐消瘦得无法忍受的模样,也不想……让李妄迟看见他这样。
他不想变成一具枯骨然后再死去,再让这些时日连爱意都消磨。
倘若真当到了那时候……李妄迟会怎么想?
会觉得他难看吗……会觉得他狼狈吗?会觉得他不似从前……变得很可怕吗?
想到此,沈棠雪都感觉心都揪紧了。他轻轻呵了一口气,只觉得自嘲盘旋在心间,不敢面对,也不愿去想。
……这样真的太残忍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卸下力气般沉了肩头。半晌,像是做下最后的决定一般,笑着对苏砚白说:
“砚白……就到这吧,算了吧。”
“砰!”
他话音未落,门猛地被人打开了。
眼见着苏砚白转眼望去,他也转过眼去。视线平和之时,却对上了李妄迟紧紧盯着他的双眼。
李妄迟的眼神幽沉,双眼通红,呼吸都带着颤抖。他大步走近,霎时影子将他笼罩在其中,周遭气压低得吓人。
沈棠雪一愣,霎时有些手忙脚乱,却见苏砚白不知何时审时度势地走了。
他还未来得及喊他,屋内便只剩他与李妄迟二人。
一时屋内安静得针落可闻,耳边只有李妄迟沉重的呼吸。沈棠雪抿了抿唇,有点想躲闪。
李妄迟带着侵略性地定定看着他,像是执着什么一样,眼神凝定,半晌,嘶哑地开口:
“阿雪……你不能这样。”
他幽沉地看着面前人,可是连控诉都不知该在他心上的天平称上几分。
他看不透他的心,也摸不见他内里的伤口……只能按着沈棠雪的衣袖,抓着他的臂膀,将他禁锢在自己身前的空间……
可又好似隔了好远。
眼前的这一双眼睛清泠泠的,分明虚弱,却又带着残忍的执着,像飞蛾扑火,像虚无缥缈的轻雾,只要一松手,就要抓不住他了。
……他真的要抓不住沈棠雪了。
事至如今,看着他的那双眼好似也觉着不要再躲了,沈棠雪清冽的眼神温柔,定了定神,似讲道理一般笑着说:
“妄迟,你看我。”
李妄迟顺着他的话颤抖着眼神看着他。
“我比之前更虚弱了,再往后,我会变成一具枯骨。会越来越消瘦,也会越来越难受,会变成你不喜欢的样子……”
他笑得脆弱,眼里好像有碎光,身子却在小幅度地发颤。
瘦削的肩头似是挂不住那般宽大的衣裳,动作之间,露出的锁骨都在上下起伏,
“挣扎这么久也只会是空欢喜一场……”
李妄迟打断道:“不会的!”
“我不会不喜欢你……也不会只是空欢喜,你怎么会这么想?”
“所以,妄迟,放过我吧,好不好?”
二人同时开口,声调交叠在一处,又霎时停止。
李妄迟目眦尽裂,猛地屏息,有些绝望地骤然看向沈棠雪。
沈棠雪一字一句说得狠,说得残忍,像是把自己的血肉都掰开给他看……
可这一番话,他却觉着自己的心也跟着一并被撕碎得血淋淋的。
他将沈棠雪的衣袖抓得很紧,青筋暴起,揉紧又松开,好似因为这一番话丢盔弃甲——彻底崩溃了。
“阿雪……”
他低垂下头,嗓子里发出努力压制却还是不受控制溢出的哽咽,身子不住地颤动。
血淋淋的心还在执着,却好似霎时一松,终于服软一般猛地卸了力气。
叫他也再也提不起力气来。
他颓然地躬下脊背,双手颤抖得厉害,再抬眼时,一滴滚烫的泪珠凝凝掉下,那一双通红的眼底带着绝望的不解,
“能不能别丢下我……”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放过我吧……妄迟。”……
……也许话语都是有感应的,沈棠雪可能真的感觉到自己要撑不住了。
他今日沉默寡言,瘦削的肩头轻轻放松下来。那一张有些干裂的唇瓣微微抿着,纤长的眼睫低低地垂着。
见着李妄迟端来药碗,他定定看了好半晌,才缓缓接过来喝了。
“咕噜……”
饮药时,他的眼珠转得很慢。那双清泠泠的眼睛好似都变得迟缓,待药喝完,沈棠雪轻轻将药碗放下,颓然地沉了肩头。
肉眼可见地疲惫下去。
药效上涌,他似是连脊背都颤不动了,闭上眼时,微微颤动着睫羽,半晌,抬起头来对着李妄迟虚弱地笑了一下,
“……妄迟,我倦了。”
二人心知肚明。
李妄迟嗓子一紧,看着他这般虚弱的模样,缓缓嘶哑地道了声:“好。”
他轻搂着将人缓缓放躺在床榻,沉默地缱绻着摸了摸他的脑袋,看了他半晌,嘶哑道:
“阿雪,我出去一会儿……等会就回来。”
没想到回来之后,屋内寂静得可怕。
此时已是日暮,晚霞烧红,外头街道的摊贩准备打道回府,院外有侍人的脚步声和窸窣的交谈声。
李妄迟缓缓进屋,关上门扇,将所有声音都隔绝在了门外。一时天地寂静,什么声音也没有。
……可恍然听闻间,好像连呼吸声都没有了。
他顿时有点不可置信地又屏息感受了一下,刹那想到什么,瞳孔紧缩,如一盆冷水泼下,跌跌撞撞地往床榻边冲去,冷汗直冒,
“阿雪…阿雪!”
他的呼吸急促,心脏怦怦直跳,这样忐忑不安的模样在见着沈棠雪的面容时也并未冷静一分。
转眼间,映入眼帘的沈棠雪正浅浅侧过头,阖眼浅眠。
他平静的脸上嘴唇苍白,分明瞧着好似没什么苦痛,神情中的倦怠却让人瞧出几分虚弱来。
李妄迟颤抖着身子缓缓半靠在床榻边,倾身下来,半环着他的身子,有些害怕地凑近耳朵去听他的呼吸。
眼前人的呼吸几不可闻,微小得宛若夜空萤火。
像是在一闪一闪地发着光亮,却又好似……下一秒就要灭了。
比他离开时更加虚弱。
李妄迟霎时如同一盆冷水浇下,呼吸粗重两分,他颤抖着手缓缓挪动着身形,又靠到他的胸膛去听他的心跳。
扑通,扑通。
心跳声又弱又缓,也在微弱跳动着。
沈棠雪像是梦中还带着痛楚,无意识地唇间泄出一丝呻吟,靠在身侧的指尖紧紧攥着被褥,指尖还在微小幅度地发着颤。
李妄迟转眼望去,紧紧地攥住了他的手指。
修长白皙的指尖被环在他掌心,下意识地蜷起,却好似冰冷得毫无温度,一如……眼前人那般。
扑通,扑通。
李妄迟闭了闭眼,缓缓挪动指尖与其转而十指相扣,微微收紧,微弱地极力地给他转递一些温度。
随着心跳,呼吸,指尖的微小颤动,两个人的气息好似都纠缠在一块。
沈棠雪在梦中……能感受到吗?
待他平静一些,李妄迟立马去喊了太医来。
太医躬身入内得匆匆,低首不敢看他,转眼去给沈棠雪诊脉。被李妄迟盯着时,太医汗毛竖起,不敢松懈一分。
待真正诊完脉,他才缓缓放松下来,缓和下语气禀报道:
“陛下……小贵人无事,只是喝了药,身子虚弱,疲惫之时呼吸渐缓罢了。”
……是么。
李妄迟没有吭声,半信半疑。想起沈棠雪昨日的话与破碎的眼神,他心中一沉……
不再敢信说“沈棠雪没事”的话。
沈棠雪今日并未有异样,可他觉着昨日的言语、昨日的事没这么快过去。
那些话语就像是在他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是祸根,叫他知晓沈棠雪心存死意……
他再不敢离开沈棠雪一步了。
夜里,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听着身边人轻缓的呼吸,他竟浑浑噩噩地坠入一个无边梦境。
“妄迟。”
梦中昏昏沉沉,面前似有一道声音变得轻缓而空灵。
他怔怔地顺着发声处望去,于月光莹莹之中,对上了沈棠雪的温柔眼神。
沈棠雪站至窗棂旁,微风拂过,丝绸般的乌发随风飘扬,向他微微弯了弯眼睫。
他扯出一个笑来,可这样的眼神里眼底没有笑意,只余破碎的脆弱。
月光都将他周遭照得宛如洒着一层碎光,宛如将他要与月色融为一体。
“阿雪!”
李妄迟猛地瞳孔紧缩,心中扑通扑通直跳,猛地扑身过去!
却在月光浅淡之中……抓了个空。
怀里的人好似在月光之中化作星星点点,消散了个干净,只余那一个脆弱的缱绻眼神深深地映在他的心里。
他目眦尽裂,再回神时,却是昨日醒来时床榻空荡、沈棠雪已然不见的绝望情形。
面前的被褥冰冷,没有人在此度过一晚的痕迹,呼吸之间,连那个人的气息都被悄无声息地全数夺去。
李妄迟身子不断地颤动,似是又一阵恐惧涌上心头,下一秒便见一道身影缓缓出现在他面前。
他缓缓抬起一双通红的眸子,心中涌起一阵恐慌的喜悦,扬声唤道:“阿雪!”
可那道身影的眼神冷冰冰的。
身影似是觉得他残忍,又觉得自己苦痛,缓缓扬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他说:“放过我吧,妄迟……我不想治了。”
一道被微风绕到他耳边的轻柔话语入耳,李妄迟猛地瞳孔紧缩,身子僵硬,不可思议地抬头看他,半晌目眦尽裂。
“阿雪……阿雪!”
他拼命想抓,迫切地想要抓住眼前人,却抓不住。
他好像只是抓住了虚无缥缈的一团雾,就像抓不住沈棠雪一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生命力逐渐流逝……
他……留不下他一分。
李妄迟的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无望,汹涌得几乎要将他掩埋。
浑浑噩噩的思绪之间,他好似连自己……也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了,只有些绝望地想着:
沈棠雪当真肯为了他再活着吗?他会如梦境一般苦痛吗?这漫长的半个月……
真的能熬过去吗?
……
猛地惊醒时,李妄迟冷汗直冒,恍然地睁眼。
他缓慢地转动眼珠,颤抖着手指本能地去寻找着身边人。
在视线凝定逐渐聚焦在沈棠雪平和地背着他侧身睡着的安稳身形时,缓缓红了眼眶。
“阿雪……”
他缓缓凑近那人的身形,轻轻从身后将人搂着,将耳朵贴近他的侧颊,去确认他的呼吸。
“沈棠雪……”
这一夜不知惊醒了多少次,夜深,夜沉,东方肚白。
每一次惊醒,李妄迟都要下意识地后怕一下。
他一次又一次地反复确认沈棠雪还在身边,反复确认他还有气息……
最后闭着眼环着人埋进他的颈窝,深深地吸了吸。
次日,他去寻了苏砚白。
见着人时,他将一腔早就在嗓间酝酿许久的话语问出口,
“苏大夫,可有什么能减少痛感……能叫阿雪好受点的东西么?”
他闭了闭眼,沙哑地道:“……我真的觉着他要坚持不下去了。”
苏砚白沉默了很久很久,没有答话。
如若有这般两全其美的法子,他早拿出来了,又何须等到人痛苦得快要死去之时,再叫人来问?
可如今是进退两难之时,如若当真再没有法子打破如今这困境,他当真也觉得……沈棠雪撑不到那一日了。
一时空气霎时安静,二人都沉默许久,屋内针落可闻。
苏砚白低首不知思索多久,才指尖缓缓收紧,缓缓开口道:“或有放血一法可行。”
李妄迟一愣,“什么?”
“如今沈棠雪体内的杜余草已然消解许多,毒性残留尚少。我有一剂药,能让其毒性尽数涌向指尖的血液之中。”
“届时,以针破开皮肉,行放血之法,能叫杜余草的毒性随着血液一并涌出,加速毒性的消散。”
李妄迟只是轻声问道:“……他会疼么?”
苏砚白一顿,沉默片刻答道:“……放血之法同样伤身,且十指连心,也会疼痛。只是比喝药要好些。”
“不必很久……待毒性几乎消减,便可再用针灸将最后的微小毒量逼出体内,以此痊愈。”
李妄迟闭了闭眼,思索了许久,最后沙哑着道:“那便试试罢。”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马上便要脱离毒性束缚的愉……
告知沈棠雪放血之法时,苏砚白忐忑了许久。
其一是此法并未实践过,不知其疼痛程度,不知……沈棠雪是否受得住。
其二是依照如今沈棠雪身子脆弱成这般的模样和他不太想再坚持了的心理……他不一定会答应。
没想到沈棠雪只沉默一瞬便答应了。
此时,沈棠雪方喝完药。听他说话时,他的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湿润的眼睫随着话语缓缓一颤。
半晌,他轻轻放下手中的药碗,闭了闭眼,将体内那阵汹涌而来的苦痛压下,深深呼吸了几息平复心情,问道:
“什么时候开始?”
苏砚白喜出望外,立刻回道:
“趁你方喝完药,杜余草的毒性被激发,能够极好地随着药丸的药效移动,以便抽离出体内……我现在就去准备!”
他说罢,便自顾自出去了,一时只剩李妄迟与沈棠雪在屋内。李妄迟定定地看着他,缓缓坐在了他的身边。
沈棠雪瓷白的小脸因着病气又消瘦了几分,显得愈发小巧。
端坐时,他修长的双手放在膝弯,抬着一双清冽的眼睛看着人的时候,显得好乖。
见李妄迟望来,他转眼对上他的视线,眼神带着幽深的平静。
李妄迟缓缓将他的手环在手心里,问道:
“阿雪……等会便要放血,会怕吗?苏大夫说十指连心,等会如若还是会很痛……”
沈棠雪笑了笑,眼神中有温吞的平定,反倒捏了捏他的手心,安抚道:
“放心罢,至少会比现在好些。”
对他来说……日复一日喝药已然是最苦痛的事了。哪怕再想要痊愈,面对着如同要叫人骨头都重组一般疼痛的药,他还是发怵。
他也不想因着那药变成日渐消瘦成一具枯骨的模样……不想在心惊胆战中害怕着死去……不想疼痛得每日难忍。
如若还有一个法子能够达成效果,他会去做。
……哪怕会疼,他也会去做的。
李妄迟心知肚明,心中仿若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看着面前人脆弱的模样,他缓缓倾下身子亲了亲沈棠雪的侧颊,心疼地道:
“我陪着你。”
苏砚白来得很快,不一会儿便有一群侍人蜂拥而入。一人一个地抱着器皿、铜盆、细针……将屋内摆得密密麻麻。
那些器皿各式各样,苏砚白正在药箱中捻着的细长的针在空中泛着尖锐的冷光。
李妄迟不忍地别过脸去,下意识地伸出手来想要将沈棠雪的眼睛捂住。
沈棠雪却眼神清冽地定定看着那针,朝着苏砚白伸出手来。
苏砚白在他手上放了一枚药丸。
“此药能将你体内杜余草的毒性都涌上指尖的血液之中,届时破开皮肉,取出污血,便能将体内的杜余草的毒性消解许多。”
沈棠雪笑道:“这样便不用吃药了吗?”
苏砚白面色复杂地点了点头,半晌又补充道:
“……虽不用吃药了,但还是会痛,你不要抱以太多期待。而且接下来的扎针也需三次。”
沈棠雪笑了一下,心知肚明地应了声,“好。”
他毫不迟疑地将药丸服用,随即似是想到了什么,转眼悄然看了李妄迟一眼,微微敛下眼睫,示意苏砚白动作。
不一会儿,入腹的药丸便有了效果。
呼吸之时,沈棠雪感觉一阵血液上涌之感,一阵密密麻麻的酥麻感朝着指尖涌去,仿若一阵神奇之感,如流水涌动。
他缓缓闭了闭眼,感受着苏砚白双指捏着细针,在他的指腹上扎了一下。
这样的痛感隐隐约约,叫他指尖微颤一下,并无警惕之心,他缓缓放松下心来。
可不过一秒,苏砚白就凝定着眼神逐渐将针轻轻往里旋。
霎时,随着细针旋转着入内,一股无法言说的刺麻和酸胀感涌上心头。
沈棠雪一愣,便觉细针刺入皮肉逐渐旋转着往血液里挤的感觉愈来愈明显——
刺痛的异物感汹涌而来,带着不容拒绝的涌上心头的尖锐触感,他顿时脑子嗡的一声,头皮发麻地睁大了瞳孔!
指尖的血液都随之聚在一处,逐渐朝着针往里面扎的方向流动,沈棠雪的指尖不自觉微蜷抖动起来,又被苏砚白抓着展开——
他只能眼睁睁地感受着杜余草的毒性随着针往里扎的动作在他体内发狠冲撞,像在拼命挣扎一样。
他顿时脸色惨白,抑制不住地颤抖,指尖一阵阵地发烫,只能徒劳地攥紧空着的那只手,连指甲都嵌入皮肉。
沈棠雪的指腹都攥得发白,低首垂眸之时,他轻轻瞥了李妄迟一眼。
随后抿了抿唇,缓缓闭上了眼,还是没有吭声。
李妄迟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看着他额上冒了冷汗的模样,紧紧地攥住了他的手,“阿雪……”
他将人轻轻搂着顺势侧过身来靠在他的胸膛之上,又将他的脑袋又往自己的怀里揽了几分。
滴答,滴答。
指尖微动,被苏砚白紧紧捏着的手指滚动着裹挟着毒性的浑浊污血。
随着挤压的动作,浊血一滴一滴落进铜盆之中,把铜盆的水都变得浑浊。
沈棠雪不住地颤着身子,除却被捏着的那只手指,其他的都已经颤抖得不成样子了。
他冷汗直冒,闷声将头埋进李妄迟的怀里,脊背在发颤,半晌才似抑制不住呻吟一般苦痛出声,
“哈……”
他喝药的这半个月身子已然虚弱许多了,如今更是随着血液逐渐减少而变得愈发没有气力。
再抬起脸时,他的脸颊苍白如纸,几乎要昏死过去。
沈棠雪的嘴唇不知何时也在大幅度地抖动着,整个人如同被抽空的脆弱空壳。
他毫无气力地躺在李妄迟怀里望着他时,湿润的睫羽不断发颤,
“妄迟。”
“我在……”
“妄……迟……”
“阿雪,我在。”
他到最后已然有些意识涣散。却还是不断地喊着李妄迟的名字。
李妄迟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都揪紧,握住他的手时嗓音都更加嘶哑,一遍一遍地回应着。
不知多久,苏砚白才堪堪将针缓缓拔出。
随着疼痛的抽离,沈棠雪闷哼一声,似也支撑不住地沉下肩头,失力地垂下眸子,气若游丝地呼吸着。
李妄迟忙不慌地将人搂着,“他这是怎么了?”
苏砚白对李妄迟说道:“他这是失血过多的形境。今日的放血是最痛的一次,明日、后日会好上许多。”
“我一会儿去煎一副补气血的药来,给他好生调养一下。”
之后两日,仍是依旧,不过果真如苏砚白所说的那般,沈棠雪好了一些。
待细针抽离之时,沈棠雪甚至还有气力往铜盆里瞥一眼。
他见着小半盆污血摇晃,心神一动,随之而来的是身体轻快两分的感受。
沈棠雪喟叹一声,心中竟涌起一阵马上就要脱离杜余草束缚的愉悦来。
但此法到底是放血,他的底子还是比先前虚弱一些,看着李妄迟的眼神都带了一些疲态。
他微微颤着眼睫,连最后的针灸是什么时候也没力气问,思绪之间便靠着李妄迟的胸膛就沉沉睡去了。
殊不知,在他睡着之后不久,苏砚白又进屋来了。他沉沉地看着沈棠雪垂眸熟睡的模样,对李妄迟道:
“今晚就针灸。”
李妄迟诧异道:“这么快?”
苏砚白道:“今日放血结束,他体内的杜余草毒性已然所剩无几,不如趁着毒性尚且活跃之时将其最后全数抽离,也省得夜长梦多。”
李妄迟见着沈棠雪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颊,本着让他早些痊愈的思绪松了口。
却没来由地涌起一阵恐慌来。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已修)病好了。……
入夜之时,夜幕方幽,苏砚白吱呀一声推开门扇,款款进屋。
此时沈棠雪还沉沉睡着,眉眼轻阖,脸颊小巧苍白。侧过头去时,对来人毫无察觉。
李妄迟正坐在床沿,神情被藏在阴影之下。见他来,缓缓抬起头轻声问道:“要不要将他唤醒?”
“不用。”
苏砚白摇了摇头,转头轻声唤侍人进来将针灸的物什准备好。紧接着却又听李妄迟问道:
“针灸……会痛吗?”
苏砚白一顿,缓缓转眼看向沈棠雪如今的模样时,却是没有回答。
他选在今晚针灸,也是因着沈棠雪如今身子虚弱,经不起再一番折腾。
如若等到他身子好些再针灸,放血激起的杜余草的活性早便消减下去……
再次唤醒毒性的话,会更痛。
但此时看着沈棠雪倦着眉眼一副毫无气力的模样,他又有些摸不准了。
今晚针灸宛如迷雾探路。此法对他真正疼痛会是如何……
他也不知晓。
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眼神带着思索看向李妄迟时,将种种思绪藏在眼底,并未将其告知。
左右告诉他也无用,不论是今日还是明日,沈棠雪都会有伤了身子的风险。
倒不如便选了今日,免得夜长梦多。
他让李妄迟将人搂着正正地放躺在床榻上,随后转头从药箱之中持起一根细长的毫针。
毫针尖细,在莹莹微光下闪烁着冷光。他侧过头时,透过针看向沈棠雪苍白的面容,眼神凝定。
目光流转,他唇间溢出一声轻声呢喃,好似在安慰,又好似在祈祷,
“……不会痛的。”
下一瞬,细长毫针缓缓刺入沈棠雪的腕间。
穿透细嫩的皮肉,避开明显青紫的青筋起伏,潜进穴位,苏砚白不敢出神分毫,额上沁了一滴冷汗。
见着沈棠雪毫无所觉,似是情况良好,他定了定心神,又将毫针往里刺了几分——
却见沈棠雪的手腕猛然抖动了一下。
那样的颤抖似是本能意识下的触动,哪怕除此之外再无动作,这样的情景却还是足以让苏砚白警惕——
他猛地转眼看向沈棠雪。
只见沈棠雪轻躺在床榻之上,微微蹙起眉,唇瓣微抿,呼吸之间,气息似是急促了几分,眼尾惹上一分薄红。
苏砚白眉头紧紧蹙起,握着毫针的指尖都蜷了一蜷,心中跳动如鼓点一般。
一分一秒过去,他端详着沈棠雪的神情,忐忑不安,缓慢之时,带着希冀。
不知多久,沈棠雪呼吸重新变得平缓。
苏砚白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紧绷着的脊背却是没敢放松一分,他放缓放轻手上的动作,小心翼翼。
第二根毫针落下,直指沈棠雪的太阳穴。
沈棠雪的脸颊白皙,毫针一刺,好似一眼便能望见里头模样的浅薄皮肤,叫他不敢下手太重。
苏砚白一面手上缓缓捏着针往里送,一面端详着沈棠雪的神情。
这一次,沈棠雪眼睫轻缓地垂着,面容平和,毫无所觉。
却在扎入第三针时,变故骤然发生——
在豪针扎入锁骨底下的一处空隙之时,沈棠雪猛地整个人剧烈地抖动起来!
他像砧板上的鱼一样弹跳起身,骤然睁开眼,瞳孔紧缩,眸中水光潋滟。
沈棠雪的那一双脆弱眸子里满是怔怔和不解,瘦削的身子颤得厉害。
半晌,骤然躬起身来,侧过脸去吐出一口黑血来。
“阿雪!”
一旁紧紧盯着的李妄迟骤然急呼一声,猛地伸手将他扶住,紧紧地揽着他的身子。
待平和一分,他才见沈棠雪缓缓抬起的那一双清冽眼睛如今泪流满面。
沈棠雪分明眼神怔怔,尚还不知身处何处,可眼尾都因苦痛而骤然泛起薄红。
他那一双湿润眼睛中晶莹的泪珠不住落下,仿若被巨大的痛楚吞噬。
他用力深吸两息时,嗓子颤抖着哭腔,伸手就要去抓锁骨上的毫针,同一时间,苏砚白厉声喊道:
“李妄迟!将他按住!”
李妄迟手比脑子快,在听见话语的那一秒骤然抓住了沈棠雪的小臂,嘭的一声将他拔针的动作硬生生地阻拦——
下一秒便见被抓握着的人不可思议地望向他,身子不断颤动着。
沈棠雪浑身发着抖,缓缓抬起一双泛着水光的眼睛望着他时,眼底破碎交叠。
“为……什么……”
那一双泪光闪烁的眼中是绝望和不解,缓缓紧蹙起眉微红着眼眶看着李妄迟,好似在控诉他残忍。
不解李妄迟为何要拦着他。
这一刻,李妄迟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被撕碎了。
苏砚白见此机会眼神冷静地上前,快速在沈棠雪身上点了几个穴位。
刹那,沈棠雪瞳孔猛地紧缩,顿时瘫软下去!
“阿雪!”
李妄迟揽着他的腰身将人扶住。
在他怀里时,沈棠雪低垂着头,一手虚虚搭在他的肩头。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上密密麻麻地冒了冷汗,身子不住地颤动着,脆弱的身形毫无气力。
清泠泠的眼里好似汪着泉水,沈棠雪不住地流着晶莹的泪,好似一个被打碎的瓷娃娃。
看着他涣散着瞳孔气若游丝的模样,李妄迟顿时又急又慌,急急问道:“不是说不会痛么!”
“我……”
苏砚白也不知如何开口,抿了抿唇避而不答,额上冒了几滴冷汗。
却还是手上动作未停,专注于去看沈棠雪的穴位。
李妄迟也知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将心中攒在一处的怒意强行压了下去,深深颤抖地呼了一口气。
他伸出手来将沈棠雪不容拒绝地按在床榻上,眼睁睁地看着一根一根毫针刺入穴位时沈棠雪苦痛的表情,感觉自己的心都揪在一处。
他紧紧地将沈棠雪的手环住,捏着他的指尖,努力地给予他一些安抚的气息。
“妄……迟……”
沈棠雪的指尖颤抖得发白,清冽的眼神盈满了泪。
看着他时,那泪便一滴一滴落下。
方才还尚有困意的眼神如今被痛得满是清明,疼痛之时,还带着些清醒的残忍。
他紧紧抿着唇压抑着嗓间的痛苦,空着的手的指甲却又本能地掐进皮肉。
“阿雪……别掐,别掐……”
李妄迟心疼得揪在一处,抓着他的手腕往自己虎口带去,让那指甲掐进自己的皮肉。
“唰拉——”
混乱之时的沈棠雪怔怔地理不清思绪,脑袋嗡嗡的,连被人拉着也不知道,只下意识地用力。
霎时,李妄迟的虎口被他的指甲掐出血来,近乎见骨,鲜血喷涌而出。
手上传来一阵疼痛触感,李妄迟却恍然无觉,只心疼地用空着的手摸了摸沈棠雪的侧颊,轻声哄道:
“乖……阿雪,马上就好了……马上就不痛了……”
看着沈棠雪这般难受的模样,他心中只有后悔。
他不该答应今晚便针灸,哪怕慢一点也没关系……晚一点也没关系……至少,不要让他痛成这般。
他不该这般急切的。
现在针灸已至中途,根本不能停止……这对沈棠雪真的太残忍了。
眼见着最后一根毫针落下,沈棠雪仰起雪白的长颈,从嗓子里挤出一阵颤抖的呜咽,
“好痛……”
他的指尖发颤得厉害,身子大幅度地抖动着,脸色苍白如纸,嗓子溢出哽咽,不住地呕血。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先是一滴一滴黑红浓稠的血顺着下巴流下,后涌出的是鲜红的血。
直至最后,沈棠雪几乎都有些瞳孔涣散了,整个人瘫软得没有力气,几乎要跌落在地。
他好像已然无了意识,像个脆弱无神的瓷瓶,双目失神地看向前方。
好半晌向后倒去,被李妄迟搂着昏迷在他怀里。
……
沈棠雪很久都没有醒。
分明期盼了许久的劫后余生,如今倒显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一丝平静。
殿内,李妄迟不断焦灼地踱步,脚步声如鼓点一般打在众人的心上。
四周侍人齐齐低首守在一旁,床榻前只余太医和苏砚白把脉。
二人时不时小声交流两句,又神情双双变得很凝重,一言不发。
此时李妄迟已然守了两日,身心疲惫,却还是忍着聚起一丝气力来,低垂着眉眼看向他们,嘶哑地问道:
“……如何了?”
苏砚白脊背一顿,犹豫了半晌转过身来,张了张口嗫嚅着才向他禀报道:
“……他体内的杜余草毒性已解,只是他原先便身子虚弱,喝药放血之法又叫他的身子伤了几分。”
“所以针灸时刹那气血上涌,毒性反噬,如今脉象虚弱……就连我们,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醒了。”
闻言,李妄迟脑子嗡的一声,一下子几乎要跌坐下去。
他的眼眶通红,僵硬地转眼看向床榻上昏迷不醒的沈棠雪,涌起一阵不能接受的悲伤之感来。
心脏发沉又提起,他感觉心被紧紧地攥着,连嗓子都要压抑得说不出话来,
“你们先出去吧……我守着。”
待所有人离殿,他才紧绷着身子好似才缓缓放松两分。
他定定盯着沈棠雪,恍然地一下一下向前走去。
面前昏迷着的人……是他的爱人。
是他久别重逢了很久才见到的人;是他误会了很久的人伤了心的人;是他拼尽全力……也想救回来的人。
……苏砚白不是说杜余草的毒性消解了就好了吗?
不是说放血和针灸的法子比吃药更能让阿雪忍受吗?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缓缓红了眼眶,心中仿若被一只无形的手攥得死紧,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沈棠雪不想变成枯骨一样难看……他看着他如今这副昏迷不醒几乎要没命的样子就好受吗?
他闭了闭眼,缓缓恍惚地坐在床沿,垂眸捧起沈棠雪的手腕,细细摩挲着。
……只不过三日,沈棠雪好似又消瘦下去了一圈。
他指尖抚上沈棠雪的侧颊时,好似在小心翼翼触碰着一个易碎的瓷器。
沈棠雪的下巴愈发尖细,脸蛋小巧得可怜,脸色是病态的瓷白,让人看着不忍。
他缓缓倾身,吻上沈棠雪冰冷的唇瓣。
这样冷的唇瓣从前总是噙着一抹笑意,对他说着爱语,而如今只是溢出痛楚。
李妄迟连沉沉的眼神都带着悲伤,额头轻贴上沈棠雪的额,唇紧贴在他的耳畔,有些苦痛地呢喃,
“阿雪……这么苦的药……那样痛的法子你都熬过来了,为什么不愿意醒?”
“你再醒来看我一眼,你再看看我好不好……”
苦痛的话语盘旋在空气中,又霎时散了,沈棠雪好似并未听到一分。
不然怎会在三日之后……他连药都灌不进去了?
不知何时,沈棠雪连药都喂不进,气若游丝的呼吸愈发轻缓,几乎要散在空中。
李妄迟再凑近耳朵去听,恍然之间好似也听不见了。
他意识到此事之后红着眼眶,就这样闷坐了一日一夜,身子不住地抖动着,似是闷声崩溃了。
紧紧地贴着沈棠雪的胸膛,将沉闷的哽咽声抑制在嗓子里。
到最后,希望逐渐渺茫。
眼中闪过一丝灰暗,他几乎也要绝望了。
不知已经是第几日,他贴着沈棠雪时,只觉自己的呼吸也变得气若游丝。
闭上眼时,一声不吭,也随他沉沉睡去。
直至某一日,沈棠雪的指尖微动。
起初李妄迟觉得是错觉,还恍然地自嘲嗤笑一声,眼神中闪过一丝悲痛。
直到沈棠雪的指尖肉眼可见地蜷缩起来,他才猛地睁大了眼,脑子嗡了一声。
“阿雪……?阿雪!”
他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夹杂着最后的希冀颤颤巍巍地抖动地手指将沈棠雪的手捧住。
下一秒,便见沈棠雪的眼睛缓缓睁开。
第40章 第四十章三个月了……阿雪,你活下来……
李妄迟只觉自己的呼吸都滞愣了一瞬,睁大了眼不可思议。
他颤抖着呼吸,猛地倾身上前将沈棠雪抱住。
他环着沈棠雪脊背的指尖颤抖,缓缓收紧,呼吸颤抖而急促,像在对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阿雪……”
紧接着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却哽咽得发闷。像是这些时日久而久之积攒的崩溃骤然爆发——
他抱着沈棠雪哽咽得上气不接下气。
被抱着的沈棠雪似是方醒,还有些愣神,他感受着耳边急促的哽咽声,微微睁大了眼,有些怔怔地转过眼去。
下一秒便觉一滴一滴烫热的泪落在了他的颈窝,颤颤地滚动着,又顺着胸膛流下。
滴答,滴答。
那一滴滴热泪夹杂着后怕的庆幸情绪,沈棠雪心中一紧,似是被那泪流进了心里。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被这苦痛的哽咽声揪得发紧,缓缓闭了闭眼,心中一酸,缓缓伸手搂住了李妄迟的脖颈。
“妄迟。”
他的呼吸温凉,浅浅地打在李妄迟的耳畔,眼睫微微颤动之时,又安抚般地轻唤道:
“妄迟……”
环抱着他的人此时却如听不进去一般,抱着他的手愈发紧。他生怕是一场梦,梦醒了,沈棠雪又不见了。
……他不敢回应,也怕得到回应。
沈棠雪似是知晓他心中所想。他知晓自己昏迷了很久,也知晓……这次当真将李妄迟吓到了。
他轻叹一声,像只小猫儿一样轻轻搂着李妄迟的脖颈,微微往前凑了凑,鼻尖便抵着李妄迟的侧颊。
他微微敛下眉,纤长的睫羽便如羽毛一般扫在李妄迟的脸侧。
他微微抬起眼,便将李妄迟此时几乎陷在梦魇里的神情收入眼底。
沈棠雪定了定心神,轻轻往前触碰,如蜻蜓点水般用唇瓣贴上李妄迟的侧颊,在他耳边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轻哄道:
“妄迟,我在这里。”
“妄迟……沈棠雪在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李妄迟才恍过神来。他颤着湿润的眼睫缓缓退开身看向沈棠雪时,眼眶是布满血丝的通红。
眼前是清澈着眼神笨拙地哄他的爱人,分明还有病后余波,行动有些迟缓,却眼神温柔地定定看着他。
李妄迟觉得霎时所有疲惫和担忧都一扫而空了,脑中霎时嗡了一声。
面前的是鲜活的沈棠雪,是活着的沈棠雪……是那个有生命力的沈棠雪。
他这些日子提着的心好像真的松了下去。
他忍不住红了眼眶,深深吸了一口气,颤抖地环住沈棠雪的腰身,将头埋进他的颈窝。
感受着身边人的每一分真实,确认他的每一分存在,李妄迟有些庆幸地开口道:
“三个月了,阿雪。”
沈棠雪一愣,“什么?”
李妄迟笑着抬眼看他,眼底似有闪烁着泪光,嘶哑地开口道:
“你回京之时只余三个月的寿命……现在你活下来了。”
沈棠雪怔怔,半晌才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睁大了眼,一阵一阵奇特的荒谬的不可思议涌上心头。
浑浑噩噩之间,好似有什么在他脑海中炸开,一股奔涌而至的百感交集涌上心头。
他回京已然三个月了?
他体内杜余草的毒性解了?
……他,活下来了?
霎时,沈棠雪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发颤。
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隐隐有些泪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紧紧抿着唇,嗓间压抑着哭腔。
见着他这副模样,李妄迟心中一软,倾身吻了过去。
唇瓣贴在他的唇角,带着温热的熟悉的气息,沈棠雪闭了闭眼,感受着一双手小心地捧着他的脑袋,熟悉的触碰轻轻在他唇边吮吸。
他不自觉柔和下眼神,缓缓搭着李妄迟的肩头,身子往前凑了一凑。
眼中有劫后余生又软得一塌糊涂的温柔。
沈棠雪轻轻地回应着李妄迟,垂下眼眸温存地亲了亲他的唇瓣,一时二人呼吸交缠。
李妄迟呼吸一滞,只觉沈棠雪睫羽微颤,还泛着水光的眼神看着他时显得好乖。
他心神一动,缓缓将沈棠雪的脑袋往自己身前又带了一下,紧贴着他闭上眼吻得更凶。
这些时日的患得患失涌上心头,他心中酸涩,动作更加汹涌地撬开沈棠雪的唇齿,像是誓要将他浸满自己的气息。
温热的吐息喷在沈棠雪的侧颊,将他吻得节节败退。
沈棠雪被这个吻晕染得眼睫都有些湿润,他微微眯起眼,忍不住像猫儿一样往后躲,推了推他的胸膛,轻喘着气呼吸着。
半晌,李妄迟才晃过神来,见着了沈棠雪氤氲着水光的眼神。
沈棠雪的眼尾像是被欺负狠了地泛起薄红,连唇瓣都带着湿润微粉,鼻尖微红。见他望来,毫无威慑力地瞪他一眼。
李妄迟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却在一刹那之间感受到了沈棠雪呼吸时难以察觉被伪装掩盖着的气若游丝。
李妄迟一顿,用探究般的眼神暗暗望去,只见沈棠雪的呼吸半浅半深,面色如常。可锁骨不住有些用力地向上起伏的动作……
暴露了他堪堪掩埋强撑的伪装。
李妄迟骤然冷静了下来,在沈棠雪无可挑剔的如常神情中捕捉到了一丝强撑的疲惫时,心中一紧,一阵懊恼涌上心头。
他终于意识到……沈棠雪是个大病初愈的病人。
李妄迟闭了闭眼,心尖一颤,眼神微敛着发沉地轻轻环住他的腰身又凑上前去。
沈棠雪以为他还要亲,闭了闭眼下意识往后退了一下,没想到眼睛传来一阵如同安抚一般温热的触感。
李妄迟的吻像羽毛一样轻柔,带着温柔的痒意,一丝一丝地抚平他心中涌起的疲惫。
让他不自觉沉下肩头,缓缓放松下身体。
沈棠雪心神微动,温柔地抬起眼来,顺着李妄迟的意被他捧起脸颊。之后又顺势靠在了他的怀里,缓缓放松下来。
“妄迟。”
“嗯?”
“妄迟……”
“嗯。”
沈棠雪的声音很轻,气息也轻,伸出苍白的指尖,去勾李妄迟低下头时落下肩头的乌发。
他仰起头时,用一双清澈的眼神看李妄迟,显得好乖。
李妄迟的眼神缓缓变得温柔,揉了揉他的发顶,将他轻轻揽住,半环在怀里。
可下一秒却见缠绕着他乌发的指尖似是无力得几乎要勾不住,轻轻无力地蜷了一下。
李妄迟猛地瞳孔紧缩,紧绷起身子,便见不知何时沈棠雪的眼睛微微失神下来,像是终于支撑不住一般……见了疲态。
沈棠雪的瞳孔一下一下地涣散着,自己却不自知,唇角还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李妄迟的心宛若被攥紧一般,涌起一阵酸涩之意,怦怦直跳。
却又生怕打破沈棠雪努力维持着强撑着的平衡,叫他发觉不对,李妄迟不动声色地暗暗道:
“你昏迷的这些时日……苏砚白也守了你很久。你既然醒了,得告知他一声,我去唤他来给你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