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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闻人语只是抱着他, 没有说话。

祝弥说的没有错,他根本就不记得祝弥,不记得祝弥一丝一毫的好,也不记得祝弥一星半点的坏。

可他还是要来找祝弥。

祝弥气得头昏脑涨, 挣扎得越发厉害。

然而闻人语还是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甚至死不悔改,勒得越来越紧, 任由他怎么努力都无法挣脱。

祝弥重重地喘息几下过后, 勉强冷静下来, 仰头,“你先放我下来。”

闻人语垂眸,祝弥和他对视。

“不放。”

一瞬间,祝弥简直两眼一黑。

气的。

“……你到底想做什么?”

“带你回去。”

“回哪儿?天玄宗么?”祝弥气红了眼, 忍不住瞪他。

“不,”闻人语一顿,又说, “回长明城。”

长明城。

祝弥鼻子一酸,紧住了牙关,嘴唇却无法抑制地颤了两下。

闻人语说要带他回长明城。

“……我不去。”

闻人语喉关一紧, 又听到祝弥再一次要求放他下去。

祝弥像是累了,没有动作,低下头去, 。

闻人语看不到他脸上的神情, 于是把人抱起来了些。

安静了有一会儿的祝弥有了动作, 突然一口咬在他肩膀上。

闻人语微微一愣,卸掉了护体的灵力。

与此同时。

“想不到你还有这等闲情逸致。”良景生冷声道。

“十年不过弹指一瞬,用个三五天能哄他开心, 有什么等不起的?”风过川优哉游哉地回,又说,“倒是你,不要告诉我你在天玄宗十年都没找到他。”

良景生目光紧锁。

风过川却嗤嗤地讽笑了两声,“给你留了那么多线索让你去天玄宗,结果你这么没用。”

“你这样,拿什么觊觎你师娘?”

回忆起经年之前的情形,良景生明白过来什么。

极阴之水的存在是他偷听风过川和师叔祖的谈话得知的,后来顺势查到了极阴之水选择了炉鼎的消失,又一路跟着风过川追查炉鼎的踪迹来到了天玄宗。

细细想来,巧合之处未免太过了些。

已经消失几十年的风过川突然重新出现在宗门,带回来如此诱人的消息,他不可能会无动于衷。

所以他离开烂柯人来到天玄宗寻找炉鼎,从头到尾,都是风过川的有意引导。

良景生咬紧了牙关,恨恨地盯着风过川。

只见风过川云淡风轻,“怎么样?想通了么?”

他挑起眉,又说,“多谢你这么多年一直守着你师娘,你要知道,若是别人,我都不放心呐!”

良景生沉沉吐了两口气,风过川简直丧心病狂,仗着对他的了解,几乎将他从里到外地利用了一遍……

“你要做什么?”良景生回过神来,提起警惕来。

“你说呢?”风过川尾音压下去,意味深长地回。

一个大寿将至的修士,一个成熟的绝世炉鼎,一场仓促的成婚之礼……

“今夜花烛之喜人少了些,你来捧场,我很高兴。”风过川慢悠悠地摇了两下扇子,而后他手中的金扇倏地向枯林中飞去。

月光下,惹眼的一道金光转瞬即逝,不远处的一大片树林应声倒下,收缩起来的扇骨宛若薄利的刀尖贯穿在最为粗壮的树干,扇骨位置的上下树干裂出缝隙,吱吱呀呀地响起来,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树林倒塌的轰隆声让祝弥惊地松开了嘴,瞪大了眼睛看着扬起来的白雪,怔了怔。

“我们先走。”闻人语面不改色,跃身飞梭在林中。

祝弥撤回视线,出神盯着他肩上被血一点点濡湿的布料。

然而风过川没有给他机会,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风过川已经凭空凌立在那片废林之上,月光将他身上的喜服在起伏不定的树尸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见前路被堵,闻人语当即调转方向,欲图飞身后撤。

插在树干里的扇骨撤了出来,扇子唰地一声张开,整整齐齐一共十二个金色扇骨,每一根都钳了黄金平铺捶展而成的扇面,并不连续,每一根单独的扇骨看起来都像一把两面开刃的砍刀。

此刻,扇骨分成十二份,顷刻间把闻人语四周的去路封得严严实实,竟无一处可逃。

“……你放我下来吧,不然打不过了。”祝弥说。

闻人语睨了一眼怀里的人,说来诡异,这话听起来着实熟悉。

意念驱动的那一刻,流光剑竖悬在闻人语背后,青碧色剑光融入清澈的月光里,蓄出圆形护盾,把两人囊括其中。

扇骨欻地插在透明的护盾表面,护盾露出隐隐约约的裂纹,不过须臾之间,护盾骤然破裂。

祝弥感觉到闻人语胸腔明显一震,闷哼泄了出来,抬头看,闻人语仍旧面不改色。

然而祝弥感到了一阵强烈的不安与担忧。

就在他胡思乱想时,闻人语身形一松,整个人从空中坠了下去,抱着祝弥的手臂也跟着松懈。

祝弥眼睁睁看着闻人语掉下去,提心吊胆之时,他也跟着从空中掉了下去。

身体完全无法控制,看着在厚雪地砸出一个人形巨坑的闻人语,祝弥提心吊胆,脑子里懵了一刻。

躺在地上的闻人语一动不动。

眼看着马上就要掉到地面上,祝弥惊恐地闭上了眼睛。

祝弥以为自己会摔成肉泥酱。

但很快,有一股极其柔和的力量像是托住了他,骤降的冲击力缓下来,祝弥没有再被风撕裂,以一种不合时宜的缓慢掉到了闻人语身上。

祝弥愣住,手臂撑着闻人语肩膀侧的雪地上,对上闻人语晦暗不明的眼神。

祝弥上上下下打量着闻人语,“你……你……”

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闻人语的手臂滑了下去,祝弥这才注意到闻人语的眼神失去了焦点,看着他仿佛只是一种肌肉记忆的本能。

祝弥大脑空空茫茫,伸出手去探了一下闻人语的鼻息。

虚弱到难以察觉。

闻人语该不会……不好的念头出现的那一个,祝弥心里出现了难以名状的难过。

风过川究竟是有多强?

仅仅一击,就能把闻人语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良景生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他有些焦急地大吼,“祝弥,你没事吧?!”

祝弥眨了眨眼,偏过头去。

脸色赛过月光下干净的新雪,嘴唇上却染着鲜红的雪,眼睛里盛着巨大的惊惶与无措以及……

喘不过气的难过。

那悬浮在半空的十二根扇骨慢条斯理地合并一柄小巧的金色折扇,轻飘飘地飞回风过川手中。

风过川悠然拢起了扇子,扇骨在手里随意地敲了两下。

祝弥看着他的手。

贴骨的黑色薄手套。来去自如的折扇。

耳边嗡地一声,祝弥蓦地想起了多年前的场景。

……原来当时那个带鬼面红獠牙面具的神秘人,是风过川。

当年闻人语带着他回天玄宗,还没上山时曾让他在天玄宗不远处某处小镇上的一家住了几天,没多久就被莫道诡找上了门。

闻人语带他离开客栈逃离莫道诡的途中,又碰到另一个拦路的神秘人。

祝弥蜷缩着自己的手指,想起这样一段往事。

那些人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来……?

祝弥心念百转,要知道,他穿的只是一个平平无奇、早该下线八百年的小炮灰。

在自己身上找不到什么能让一个又一个的他们前仆后继的理由。

祝弥从地上爬了起来,面对着风过川和良景生。

背后是一轮比硕大的、纸还薄的月亮,脚边是看起来死得差不多的闻人语。

山谷一阵凛冽的寒风呼啸起来,乌黑柔软的发丝浸润了月光,随风扬起来又落到他肩上,红色嫁衣被风吹得簌簌飘动。

空气里陷入了一阵死寂。

风过川率先醒过神来,目光从祝弥身上移开,想起刚刚良景生担忧的话语,不由得一阵冷笑。

“你竟然真的动了心,”风过川斜眼看他,“有贼心有贼胆,是来不及行动还是你想体面地保留一点情真?”

风过川脸色剧变,“关你什么事。”

“倘若我没那么用心教导你,把你教得坏一点,不必在意什么君子的底线。”

风过川没有说完,但过去几十年如一日的教导让良景生无比确切地领略到了风过川的未尽之意。

……那良景生已经得手了。

可是他必须一次又一次地确认自己没有认错人,一次又一次地试探祝弥的底线,一次又一次试图保全,他对祝弥图谋不轨之下那一点点纯洁的真心。

到头来,一场空。

“看好了,这其实才是我最应该教给你的,”风过川身形一动,“强者才是唯一的秩序。”

良景生脑子里的弦猛地绷紧了,下意识想动身去往祝弥身边,然而那道堪比天威的神识将他踩在地上,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他胸膛剧烈起伏,喉间发出了咯咯难听的喘息声,目眦欲裂,看着风过川落到了祝弥身侧。

祝弥从惊惧中醒来,掀起眼帘,月光和雪光相杂着揉碎,星星点点掉进他的眼眸。

风过川眯起眼睛看着他,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我就知道,极阴之水不会让我失望,这十年也不会让我失望。”

风过川的寿命所剩不多,每一天都弥足珍贵,然而这一刻,他无比感谢自己的耐心,等到了炉鼎的成熟。

祝弥防备地往后退了一步,脚边撞到了躺在地上的人。

风过川顺着他的动静看了过去,那张病态的脸上笑意浮现得更明显了。

“你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新娘了,”风过川意犹未尽,瞥了地上的人一眼,“我得谢谢他,为卿添这一笔红妆。”

风过川朝祝弥的唇伸出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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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祝弥继续往后退了两步, 躲开了风过川的手指,又试探地问,“极阴之水是什么?”

风过川闻言,指尖动作一顿, 露出了一丝怀疑的神情, “你不知道?”

祝弥一脸防备地看着他。

“他竟然也没有跟你说过么?”风过川意有所指地瞄了一眼地上的闻人语,又说, “看来他对你隐瞒了不少。”

“关于极阴之水的由来, 说来话长了。不过你既然好奇, 告诉你也无妨。”

“传说中,极阴之水诞生于人界与阴界的交接处,与天地同寿,自古以来, 饮下此物的修士在血脉与其彻底融合之后,会变成炉鼎。”

风过川仔细看着祝弥的脸色,隐去了这样转变来的炉鼎的不同之处, 又说,“你是凡人,极阴之水能融进凡人的血脉, 倒是第一次听说,不过想来这也是为什么极阴之水花了十年时间才在你身上彻底融合。”

祝弥听完,不仅疑惑, 还很无语, 没忍住说, “炉鼎又不稀奇,而且炉鼎不是会吸走别人的灵力么,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上赶着找炉鼎的。”

在天玄宗这么多年, 祝弥听说过不少合欢宗的事迹,合欢宗的弟子也多以负面形象出血线在各类八卦里,不是吸人灵力就是骗人元阳的。

天玄宗里的弟子门对合欢宗的弟子避之如蛇蝎。

闻言,风过川不禁笑起来,笑声逐渐扩大,祝弥甚至听出了爽朗的意味。

过了一会儿,风过川总算是止住了笑意,眼神直勾勾地看着他,“其实,修士和炉鼎双修不仅仅是能提高炉鼎的修为,修士的修为也大有提升。”

“但是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的修士都不齿以这样的方式提升自己,所以对自身受到的裨益不仅不谈,还要对炉鼎喊打喊杀。”

祝弥陷入了沉默。

不是,哥们??

“当然,只有弱小的蠢货才会这么想,等他们足够强大,修为再进一步难如登天之时,自然会抛弃从前所谓的底线。”

祝弥:“所以你也是……”

风过川神情无比坦荡,“在场的哪一位不是?”

他指尖指向良景生,又说“他是。”

紧接着指了一下闻人语,“他更是。”

祝弥:“……”

“他们和我的不同之处在于他们打不过我,所以你是我的。”

祝弥分了神,想到自己身上偶尔的寒症,恐怕和极阴之水脱不了干系。

极阴之水到底什么东西?又是什么时候进入到他体内的?

他可没有乱吃东西。

恰在此时,忽然福至心灵一般,祝弥想起自己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的寒症时的情形。

那时候他刚穿过来,被丢进祝家后山的迷境里,在那里碰到了闻人语,误入幻境七十一年。

难道闻人语那时说他体内的脏东西就是极阴之水……

祝弥回过神来,狐疑地盯着风过川,“合欢宗不是遍地都是炉鼎么?”

风过川轻笑两声,意犹未尽地说,“那当然是,你和别的炉鼎都不一样啊。”

祝弥眉心被这句话弹一下,不由得心生不安。

“好了,说了这么多已经花了很多时间了,再说下去,就要错过吉时了。”风过川朝他伸出手去,“过来吧。”

被定在原地的良景生再怎么努力尝试,都无法动弹,听到风过川这么一说,按捺不住着急起来,朝祝弥喊道,“祝弥,离他远点!”

良景生话一落,风过川就头也不回地扇过一扇子,“闭嘴!”

良景生被扇得飞出去几丈远,随后砰地砸到地上,嘴角溢出鲜血,虚虚地咳两两声,无力地合上了眼睛。

祝弥被良景生的动静一惊,骇得失神了好一会儿,连忙后退。

……太可怕了。

闻人语那么强,良景生那么强,可是在风过川面前,全都不堪一击。

他转身向后跑了起来。

但身后很快传来一股强大力量吸住了他,他向前的步伐变得徒劳,因为他的身躯正在往风过川的方向后退而去。

那股强大的力量没有让他产生不适,只是他后退的速度像是被刻意放缓了,双脚在雪地上拖出了痕迹。

“放心,我不会向对他们那样对待你。”风过川的话里多了一声隐秘而诡异的兴奋,“毕竟,你可是我的新娘。”

祝弥眼睁睁看着自己离身后的月亮越来越远,而那股力量根本无法抗拒,他放弃了挣扎,没一会儿,又反驳,“……我不是。”

风过川嗤笑了一下,不为所动。

祝弥正焦头烂额地想自己要怎么办时,忽然感觉到脚踝上一阵反方向的力拉住了自己。

他回过神低头朝自己的脚看过去,是闻人语的手。

他一惊,匆匆看向闻人语,却发现闻人语并没有睁开眼睛。

而且……

闻人语很快也拖行了起来。

祝弥:“……”

月光下出现了一副诡异的画面。

一个身穿新郎袍的男子兴趣盎然地施法把自己的新娘拖过来,而新娘脚上有一个将死不死的人形挂件,新郎的身后不远处亦不逞多让,躺了一个半活不活的人形装饰。

任祝弥再怎么祈祷,终究还是到了风过川跟前。

他无法动弹,依旧背对着风过川。

风过川似乎并不在意脚上的挂件,指尖自顾自地祝弥后背左侧蝴蝶骨的下方点了一下。

祝弥正奇怪他的用意时,听到风过川开口说,“这里。”

什么这里?祝弥皱起眉刚想问他,就发现风过川刚刚点过的地方立即痒了起来,就像是有虫子不停地往他的肉里钻一样。

还来不及反应,那股奇异的痒立即窜遍了全身,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每一寸皮肤里冲出去,让他生出一股恨不得把自己的皮肤抓烂的冲动。

然而他的四肢全不受摆布,被死死地固定在远处。

祝弥经受不住,难受得眼眶里泛起泪水,想说话却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以为这已经是世间最痛苦的折磨,不料下一刻就感受到有什么东西硬生生地钻进自己的心脏里,瞬间痛得他两眼一黑,牙关被磨出声响来。

风过川从后背拥住他,指尖漫不经心地在他心口的位置按了一下,“现在在这里了。”

祝弥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无法抑制地打起细颤,用仅存的一丝理智问,“……什么东西?”

“情蛊。”

“……”

“离开我,你会死掉,”风过川指尖从他心口的位置一点点上移,轻轻地捏住了他的下巴,扑息在他耳侧,“所以,要乖一点。”

一阵难以名状的瘙痒从身体的最深处迸发出来,渐渐取代了刚才的难受,祝弥四肢渐渐失去力气,脚底一软。

但他没扑到地上。

风过川架住了他,然后将他拦腰抱起。

祝弥意识开始模糊,下意识晃了一下脚,那股力还在。

……闻人语还抓着他呢。

最终,沉重的困顿将他的清醒压进了意识深处。

风过川睨了一眼祝弥脚腕上碍眼的手臂,不由得啧了一声。

紧接着,细巧的金扇再一次从他的耳垂里飞了出来,扇面打开,化作锋利的刀刃,毫不犹豫地朝闻人语的手臂斩了下去。

不出意外,闻人语的整条胳膊都会掉下来。

他不想斩手腕的原因也很简单。

不想让他给祝弥精挑细选的喜服沾上血。

就在那道扇刃劈下来的那一瞬,看起来死了很久的闻人语突然睁开了眼睛,与金色的眸光一同出现的,还有他颈侧的黑色魔纹和他身上冒出来的浓厚黑雾。

扇刃即将劈到他手臂时,黑雾猛地迸发,浓郁且厚重,迅速将扇刃绞杀了一干二净。

突生变故,风过川也紧紧是眼中一闪而过半点诧异,面色丝毫不变,意念操动着扇子发起了进攻。

闻人语已经从地上起来了。

然而方才他躺着的雪地上,黑雾像是在那里驻地生根,转眼指尖已经缠住了风过川的四肢。

闻人语没有松开祝弥,趁机将祝弥从良景生手里抢过来。

不料,风过川也不是吃素的,丝丝缕缕堪比缚仙绳的黑雾没能彻底制约风过川的举动。

两个人两双手四只手臂将祝弥扯来扯去。

风过川看着闻人语,难以置信,“你是化神期?”

“是又如何?”

“那你应该死了,而不是不知好歹地跟我抢炉鼎!”

缠在风过川身上的黑雾刹那崩裂飘散,极具压迫的灵力浩瀚如江海,碾碎闻人语撑起来的灵力,闻人语猛咳一声,汩汩的鲜血从他嘴角溢了出来。

十二根金色扇骨再一次分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闻人语,分别钉住了闻人语的肩膀手腕和几处至关重要的经脉。

闻人语的灵海应该当即被压制住,再也使不出来一点灵力。

这是来自大乘期修士的实力碾压。

纵使闻人语天纵奇才,在同一辈修士中一骑绝尘,在修为比他高几个大境界的修士面前,也不过如蝼蚁一般脆弱。

这其中差距,需要上千年积累的修为弥补。

血液从他的躯干喷薄而出,染红了他身上的每一块布料,甚至还有几滴落在了祝弥脸上,像是在祝弥脸上刻下了某种花纹。

闻人语的手松开了。

他屈膝跪到地上。

风过川脸上出现一丝得意与轻慢之色,抱着怀里的炉鼎满意地转过身去。

正想转身离去时,那黑雾却骤然爆发,围成了一个圆,挡住了他的去路。

风过川一惊,又听到了身后人开口的声音。

“他是我的。”

低沉,艰难,但有种说不出的坚定。

风过川心里冷哼,偏过头看他,“不自量力。”

下一瞬却黑雾里恐怖的煞气刺了一下。

闻人语竟然想跟他同归于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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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风过川脸上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 诧异里带着一点不可置信,“化神期?有意思。”

修士修炼越到后期,每个大境界之间的实力便相差得越多。

而闻人语修为仅在化神期,竟然有胆子挑大乘期的他, 风过川不得不分出一刻的时间来赞赏闻人语的勇气以及……震碎他痴心妄想的教训。

就算他已经命不久矣, 修为在衰退,那也仍是大乘期的修士, 在云天少有对手。

对付一个化神期的毛头小子, 那简直是……

风过川每往前走一步, 扇骨便切开浓稠的黑雾为他腾清前路的迷障,对黑雾的每一次切割,闻人语身上便多一道见骨的伤口。

然而那黑雾仍不知悔改,被驱散的瞬间又立即再一次聚集, 一次比一次更厚重幽深,试图拦住风过川的脚步。

风过川走了约莫十几步,终于停下了脚步, 倒不是因为黑雾拦住了他,而是他猜闻人语已经到了极限。

是时候观赏一下闻人语的狼狈的颓态,也是时候让闻人语看清他们之间的差距。

闻人语闭着眼睛, 一手撑着流光剑跪在地上,流光剑的剑光一闪一闪、忽明忽灭,只是闪着光的时间越来越短, 而漆黑的剑身占据了大部分的时间。

风过川垂眸看了一眼抱在怀里的人, 额头上细小的汗珠盛着月光, 长睫不停地颤动着,连眼角都染上绯红,低弱的呻吟声时有时无。

看样子, 蛊虫已经在他的心脏里住了下来。

祝弥俨然已经到了极限。

风过川啧地一声,神识再一次如高山一般朝闻人语压了下去。

在这样的神识压迫之下,意志不坚之辈顷刻间就会神识破裂,道心湮灭。

在这样的压迫之下,闻人语的神识已经被挤压到了最小,存在感极为低下,风过川没有再犹豫,从闻人语的神识碾压了过去。

闻人语手里的流光剑剑光彻底熄灭,只听到他闷哼一声,七窍唰地流出血来,在寂静的冬夜里,啪嗒啪嗒地掉到积雪上。

闻人语脑袋低垂,像一座沉默的雕像跪着,背依旧挺拔,没有弯下去。

神识也已经奄奄一息。

只要他继续略微一出手,闻人语就会当场殒命。

风过川的灵力宛若一阵突如其来的暴风,席卷向闻人语手里的剑,几乎瞬间就要摧毁他的本命剑。

肉身半死不活,神识苟延残喘,再摧毁闻人语的本命法器,无疑是要撕毁闻人语的道心、碾碎闻人语的丹田……

闻人语手里流光剑转眼间碎成了成百上千的碎片,哗啦啦地掉了一地。

闻人语紧紧攥着光秃秃的剑柄,徒劳地维持着原来的动作。

“……不堪一击。”风过川冷哼了一声,转过身去。

他的面前再也没有恼人的黑雾,唯有轻柔的月光和洁白的雪地延伸至远处。

风过川抱紧了怀里的人,踏着月色凌空飞起,投下的身影被拉得无限长,那道漆黑的影子一直延续到了闻人语的身前。

就在黑影触及闻人语身形的刹那,影子立即膨胀数百倍,以常人难以想象之速蔓延开来,随后铺满整片雪地,满地的月光悄无声息地被吞噬。

风过川忽觉后背一阵凉意,念诀护法的那一刻,他意识到了不对劲。

攻击他的灵力里,有他最熟悉的气息。

那是他自己的灵力。

风过川心下微惊,分出一丝灵气裹住祝弥,将他放到一边,专心应对起闻人语诡异的复活来。

就在他分神之际,数不清的碎片如同纷纷飞雪向他飘散而来,风过川运起灵力将碎片击飞,然而碎片源源不断,没有尽头。

而且碎片里的灼热越发旺盛,团团将他围绕,让他在冬夜之中感觉到了仿佛置身炼狱一般的火热。

风过川终于重视起来,扇出连续的几道扇刃,狂风将烦人的碎片席卷而去。

扇骨前后链接成一条细长的金色链条,在风过川手中猛地甩向了闻人语。

不知何时,闻人语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浑身上下都是血污,颈侧的黑纹攀爬向他的半边脸,眼睛紧闭,浑身上下散发出浓浓的黑雾,有种难以言喻的阴冷和邪气。

他手里握着空空的剑柄,挥剑向金链来的方向。

风过川顿时说不出的微妙感,闻人语连本命剑都毁了,还能拿什么跟他打?

手里的链条径直朝着闻人语的手腕飞去。

闻人语侧身避开飞来的金链,金链当即分离一一从不同的方向靠近闻人语,在不经意间再一次连接到一起,竟是想将闻人语捆起来。

风过川游刃有余操控着金链,试图限制住闻人语的行动。

那些已经被打散的碎片并没有落地,毫无秩序漂浮在空中,在金链缠上闻人语躯干的一瞬间,闻人语意念一动,那些碎片齐齐飞出刺向风过川的丹田。

风过川怎么可能没有注意到?

他将大部分的灵力都用在金链上,想要给闻人语最后一击,只留出少部分足以抵御碎剑残片的灵力蓄起护体法盾。

此时,金链将闻人语彻底压制,同时,那些碎片也全被风过川的法盾挡了下来。

闻人语弱是弱了一点,意志倒是相当顽强,倘若他们实力相差不大,他还真不一定能打得过闻人语……风过川那张毫无生机的脸上无意识地勾出一点笑意,显得阴森瘆人,又带着一点难以察觉的疯狂。

变故仅在扑息之瞬。

风过川忽觉丹田又一阵惊人的灼热,他一怔,当即低头一看,只见残剑的碎片拼接出完整的剑身,刺进他的上腹,灵力倒灌猛冲进他的身体里,元神在瞬间波动了片刻。

风过川紧急收回在闻人语身上的灵力,捏起法诀试图护住自己的元神,然而那股灵力有他自己的气息,元神下意识的毫无防备让闻人语钻到了空子,即可发起了不要命一般的攻势。

风过川元神受损,闷哼一声,将嘴里的腥甜咽了下去,灰暗的眼神沉进了深渊,看着飞到自己面前的闻人语,那点将对手慢慢亵玩至崩溃的恶劣心思完全消失了。

他不能再对闻人语有一丝一毫的轻视。

至少现在闻人语展现出来的实力,绝对不是化神期应有的。

缠在闻人语身上的金链被他抛弃,兀自收拢成一块小巧的耳饰,回到他耳尖。

风过川掐指起诀,只见他手中多了一把挂着红绳的漆黑长笛,那赫然是良景生的本命武器,然而在风过川手里,那笛灵竟也无比乖顺地被风过川驱使。

破碎但完整的流光剑再一次回到闻人语手中。

笛声时而叮咚如泉水,时而如长涛激高崖,让人闻之犹如身至惊涛骇浪的海面之上,片刻的平静只是蛊惑人心的假象,毁天灭地一般的死亡紧随其后。

二人缠斗的过程中,闻人语脸上的黑纹似乎得到了什么滋养一般越发地张狂起来。

闻人语本该疲态尽显。

但却越发应对自如,甚至表现远超清醒的时候。

风过川心里疑惑越累越多,难道是……

闻人语又挥了一次剑,剑气中至少有一大半都是风过川的气息。

至此风过川终于想通了,眼眸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恼怒、狠厉,笛声飞针一般直刺闻人语的眉心。

闻人语倏地睁开眼,金色眼眸熠熠生辉,金光从他眼中流淌而出。

“你修的什么邪门功法?竟然能将别人的灵力吸收为己用,”风过川眯起眼睛,恍然道,“你体质和别人不一样吧?”

闻人语此时的形态已经与常人有了翻天覆地的差别。

风过川盯着他,笃定道,“你体内有魔族的血脉。”

风过川又一次推翻了自己的结论,“不,没那么简单,只是简单的魔族血脉也做不到,你该不会是魔种罢?”

闻人语没有否认。

“先天剑体,体内又有魔种,”风过川一字一句地点破闻人语身上让他费解的地方,“我总算知道,你为什么不惜与这么多人打来打去都不放手,甚至费尽心思制造他假死的消息来掩盖他的身份了。”

“你甚至可以用体内的魔种以超出常人的速度修炼,也可以肆无忌惮地利用魔种走捷径,只要在飞升大劫之前用炉鼎把体内的魔种洗掉。”

“他的出现,简直是为你这样的怪物量身定制,”风过川极尽嘲讽地冷笑一声,“难怪你这么尽心尽力。”

闻人语眼中金光堪比烈阳之辉,叫人直视十分困难,风过川却死死地盯着他,面色越发难看了。

闻人语打不过他,可是闻人语体内的魔种到底吞噬过多少灵力,他不得而知。

简直太有违天理!

“是又如何?”闻人语体内的魔种在身体里占据了上风,对着风过川,脸上出现了残忍的笑意,“他本来就是我先发现的!”

祝弥做了一个短暂的梦,梦里他看到自己的皮肉、鲜血和骨头都被密密麻麻的蚂蚁一一啃噬掉,自己却无能为力,忍不住惊恐又无助地掩面哭泣。

哭着哭着,那一阵痛不欲生的瘙痒终于过去,他大口喘着气睁开了眼,看到头顶明月高悬。

祝弥愣了一息,猛地回过神来,看着头顶对峙的两道身影。

两人简短的对话一一落入他耳中。

闻人语承认了风过川的说法。

片刻后,祝弥心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一遍又一遍从高处砸到他心上。

他喘不过气来,头昏眼花,视线模糊。

流泪流入鬓角时,他才意识到那是眼泪。

……他是闻人语量身定制的炉鼎,所以闻人语才拼死拼活地护着他——

作者有话说:我们的感情变淡了吗?

没有!

那为什么没人看我的预收[爆哭][爆哭]

第64章

虽然痛不欲生, 但也总不能真的不生。

过了好一会儿,祝弥从地上坐起来,缓了好一会儿从缓过劲儿来。

抽了抽鼻子后,他跌跌撞撞往良景生的方向跑过去。

也不知道风过川对良景生做了什么, 情况看起来比刚刚没醒过来的闻人语还要严重。

祝弥哆哆嗦嗦拍了几下良景生的脸, 良景生一点反应也没有,像是死透了。

又伸手分别探了一下良景生的鼻息与脉搏, 祝弥放下心来了, 呼吸平稳宛若熟睡, 脉搏强壮如牛。

再说了,良景生实力不在闻人语之下,闻人语现在还在天上和风过川打得有来有回呢,良景生又怎么会真的死了?

担忧实属多余。

天上二人斗法, 光辉不时盖过月光,不时又将一切光亮吞灭,祝弥脚下的路忽明忽暗。

一群疯子、变态、神经病。

他要离他们远远的。

*

风过川面色越发凝重起来。

了然闻人语那邪门功法的那一刻, 他还想着试探闻人语吸收别人功法的极限在哪里,现在看来,他娘的根本没有极限!

他输出多少灵力, 闻人语就吸收了多少灵力,然后在纹丝不动地给他打回来!

而他却不能把那些属于自己的灵力再一次吸入体内。

他已是大乘期的修士,体内的灵浩瀚如海, 虽不能说是无穷无尽, 但这一方天地的灵力都能为他所用, 可是他元神受损,再继续拖下去,就算能杀了闻人语, 也只会得不偿失。

闻人语体内的魔种过于强大,直到现在都不见丝毫疲态。

风过川心念百转,果决地做出了选择,吹出一道致命的音符后,飞身踏步从斗法中抽身。

他可没有忘记自己的根本目的。

只是想弄点仪式哄哄祝弥开心开心,不至于对自己印象那么坏,相较于祝弥的唾弃,他更喜欢温柔小意。

却不曾想给自己弄出这么多麻烦来。

风过川瞄了一眼,发现地上早就没了祝弥的身影,当即用神识追踪祝弥身上残留着自己的灵力气息。

这一连串的笛声里蕴含着极为复杂的蛊惑,闻人语处理起来颇费了些功法,再回过神来,才发现风过川却没有趁机继续进攻。

看来风过川无意再与他继续斗下去,闻人语将最后一道笛声粉碎,见风过川有意无意地分出灵识往地上扫荡,当即意识到了什么。

……风过川在找祝弥。

等不及他做出什么反应,风过川已经化作一道流光,掠影一般飞了出去。

闻人语收敛了心神,紧随其后。

祝弥走得腿打抖,要是自己也会飞来飞去就好了。

要是他能飞,早就飞出了个十万八千里,还用得着在这儿苦哈哈走了半天,头顶的天色还受他们二人影响跟个快坏的灯泡一样一闪一闪……

不对,没闪有一阵了。

祝弥一愣,抬起头来,就看到风过川凌空踏步而来,一袭红衣,凌空踏步,远远伸出一只手要来抓他。

看不清风过川的脸,他也能想象到那张脸上诡异的森森死气。

活脱脱跟要他命的女鬼一样。

祝弥心脏骤停片刻,立马回过神来,抓起自己的裙角掉头就跑。

他可不想给风过川当炉鼎。

感觉阳气会被吸光光。

他还年轻呢,正是捡垃圾都会被夸有劲,进监狱会惋惜的年纪,可不想死那么早。

雪白月光照亮脚底的路,迎面而来的风撩起他鬓边的发丝,祝弥耳边只有自己粗重急促的呼吸声,伴随几声头顶珠宝金钗碰撞的叮当声。

不要命一般地跑,却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祝弥心里苦涩,分神地想着。

跑出了有好一会儿,祝弥回头望了一下,风过川竟然没有追上来。

祝弥微微松了一口气,他的体力也用光了,打算走几步再继续跑。

正庆幸着,祝弥回过头来,看到风过川站在自己前面四五步的地方,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

“你怎么这么能跑?”

祝弥:“……”

他一咬牙,再次背过身去,拔腿就跑。

跑了没几步,看到从天而降的闻人语,祝弥一个趔趄,停了下来。

……前有狼,后有虎。

中间的自己偏偏是一点灵力都没有的凡人!

闻人语紧随风过川的身影赶到时,看到的就是祝弥一脸生无可恋地停在他们中间的情形。

见闻人语动作如此迅速,风过川也不再逗弄祝弥,当即驱身方向祝弥冲去。

闻人语应声而动,同样飞了过去。

祝弥左右手被同时拽住,一会儿这边拽过来,一会儿那边拽过去,前后两人你来我往地对招。

祝弥感觉自己很快就要像个稻草人一样被扯得散架了,可偏偏二人打得越来越激烈,灵力对撞迸发出的光芒刺得他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他将自己的手往后扯,忍无可忍地大喊,“放开我!”

两人俱是一怔,但没有人松手,战况反而越发激烈起来。

顾及着中间的祝弥,闻人语原先出掌极为克制,眼见着祝弥这会儿没了耐心,速战速决的心思越发重了起来。

风过川何尝不是这么想?和闻人语一掌一掌地打,每对上一掌,他的灵力就被吸走,对他实在没好处。

祝弥撩起眼皮瞪过来,眼睛里泛起一片潋滟月光,唇上一抹姝丽的艳色。

风过川眸色越发冰冷,无论如何,他都要带祝弥走。

祝弥身体里可是有他的情蛊,若不是带他走……他可不舍得祝弥就这么死了。

风过川轰地一掌打了过去。

恰巧此时,闻人语打过来的那一掌里藏着无比雄壮的灵力攻击。

灵力相撞的前一刻,二人都想把祝弥拉到自己身侧用灵力护住,但谁也不愿意松手。

祝弥凡人之躯,断然承受不住这样的灵力冲击。

祝弥被两股力道同时推了出去。

灵力相拼,青白亮光骤然迸裂,天地一白。

祝弥飞起来的瞬间,产生了自己正在步入黄泉路的错觉。

等摔到地上发觉自己身上根本不痛时,他陷入前所未有的怀疑,自己不会真的就这么死了罢?

煞白耀眼的强光倏地暗下去,砰地一声,闻人语和风过川各向两边后退数步。

灵力的余波激荡轰开,四周的枯树震颤,树枝上的残雪簌簌抖落下来,祝弥脸上沾上了几点雪白,顿时被冷得醒过神来。

……还活着。

那一掌对拼,对于风过川和闻人语来说,都不是小伤。

二人看向彼此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忌惮。

祝弥安静地观察了一会儿,两人都在喘息,无暇顾及他。

那他……

又可以跑了。

只不过这一次要静悄悄的,祝弥不动声色,一点一点地往后挪,站了以来。

很好,没有人看过来。

祝弥沉了一口气,继续往后退。

还没走出多远的距离,祝弥后背就撞到一片坚硬,他以为自己撞到了树,皱起眉正想回头,就听到身后的树开口。

“祝弥,我们走!”

良景生将他猛拽了过去。

祝弥倒吸了一口凉气,再回神来才发觉自己已经在半空了。

良景生飞得极快,祝弥心都提到嗓子眼,说不出话来。

祝弥的小动作一直尽收眼底,但闻人语没想到良景生会摸了过来。

他立即收拢起自己的灵力,疾速追了上去。

风过川也反应过来,脸色一沉,暗骂一声,“逆徒!”

祝弥那点小打小闹的跑路不够看,可良景生带他走,那就不一样了。

月亮开始西沉,夜空漆黑粘稠,看不到半点亮光,唯有三道色彩不同的盛光前后驱逐着,一闪而过。

良景生暗中观察了那两人的对决,风过川的修为他一直都有所了解,即使风过川已经不在鼎盛时期,自己也是绝对打不过他的。

而和他不相上下的闻人语,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修为竟暴涨那么多,他一时半会儿看不出闻人语的修为在哪一层境界。

但不出意外,他也是打不过闻人语的。

那还不如直接走为上策。

祝弥真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扑面的风给撞碎了,眼前又一阵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魆魆,不禁心生惶恐。

不久前的感觉又回来了,身体里像是有虫子在爬,心口又一阵一阵地惊悸,祝弥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艰难地吐着气。

察觉到祝弥突然伸手握了一下他的手臂,良景生收回神思,问他,“怎么了?”

祝弥断断续续地回,“……我,想吐。”

眼见祝弥脸色跟浸过水的玉瓷一样青白,像是难受到了极点,良景生不得不慢下速度,半抱着他飞旋落地。

祝弥眉头紧蹙,后背冷汗直流,手一直跟着那不存在的虫子移动。

风过川架着他走动,往隐蔽的地上坐下来,起了隐藏气息的阵法。

“祝弥,你哪里不舒服?”良景生细细端倪他的脸。

不过短短片刻,祝弥已经满头大汗,连长睫上都挂上了细小的汗珠。

“祝弥!”

祝弥嘶着气,浑身开始打颤,眼前黑白交接,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比上一回还要更疼一下。

见祝弥清醒不妙,良景生运起灵力,小心地往祝弥的心脉注了进去。

祝弥却没有丝毫缓解。

良景生感觉到祝弥的四肢一点一点地软了下去,脸颊弥漫着绯红,眼角眉稍染上不正常的情态,气息无比紊乱。

耳边嗡地一下,良景生福至心灵,明白过来了。

要么是极阴之水在发作。

要么是风过川给他种了什么蛊。

祝弥忽然猛地睁眼,殷红的唇微微分开,呕出一口鲜红的血来。

吐完后,祝弥愣愣地抬起眼来。

良景生对上他茫然的眼神,咬了咬牙,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愧疚与沉重。

“祝弥,原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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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一路追来, 祝弥的气息越来越稀疏,直到此处,关于祝弥的蛛丝马迹已经无影无踪。

闻人语面无表情地用神识往四周巡察,每掠过一处有嫌疑的地方, 他残余不多的理智就越近意识的深渊。

不出多时, 他已经有了控制不住魔种的预感。

风过川行动并不比他慢,他才稍作停留, 风过川已经追来上来。

风过川一样意识到, 良景生故意把祝弥藏了起来。

对于良景生, 他再了解不过。

他这个徒弟,第一擅长的就是隐藏踪迹,第二擅长的就是走为上策,第三擅长的, 便是背后使刀子。

不巧,今夜良景生把这些伎俩全都用上了。

风过川脸色不大好看。

闻人语没有要和他继续打的意思,他亦如此。

当务之急是要找到祝弥。

风过川有意和闻人语保持了一些距离, 却又故意传话到闻人语耳中。

“说不定,我的好徒弟比我率先享用了炉鼎,我看情蛊发作的时间也差不多了。”

话音稍落, 只见闻人语身形一动,流光剑在空中再一次分裂成碎片,猛地朝某个方向冲了过去。

闻人语体内的嗅到了极阴之水的气息。

那是同类之间致命的吸引, 光靠法阵无法隐藏的诱惑。

*

半刻钟前。

从祝弥头上璀齐全的装饰, 再到祝弥合身的衣裳, 都能窥见这一场所谓的婚礼,风过川绝不可能没有预谋。

良景生想起当年天玄宗山脚下初见时的情形。

那时的祝弥少年气尤为突出,像尖角初露、沾了晨珠的小荷, 气质有种朦胧的青涩。

他那时候尚未确认祝弥就是炉鼎,可有那么一瞬间他希望祝弥就是炉鼎。

但是没想到闻人语竟然会以那么决绝的手段把祝弥藏了起来。

当时在众多长老面前说的那番话,本意是为了躲避嫌疑,可是谎话里并非全是谎言。

在天玄宗十年,每对余舟就是祝弥这一猜测多一分证据,谎话里的真心便一点点多起来。

多到不能完全覆盖他的谎言,可也到了不能忽视的地步。

就这么恰到卡在中间,退一步祝弥在他眼里只是一个炉鼎,再进一步,祝弥就只是余舟。

可是今夜,他因为祝弥炉鼎的身份做出这样冒犯的举动,却私心希望祝弥只是余舟。

没有什么别的身份。

良景生把他脸颊边缭乱的发丝别开,又用施了个净身咒。

祝弥脸上的汗去了,脸颊又清清爽爽起来。

良景生端倪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把人抱进自己怀里。

他喉结一滚,胸腔剧烈地跳动起来,一声声的心跳逐渐盖过了彼此呼吸的动静。

良景生脖颈一点点弯下去,额头贴着祝弥,心里升起一丝难以名状的隐秘悸动,让他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

祝弥觉得冷,而且越来越冷。

甚至感觉寒风似刀一眼一层一层地剥开了自己的衣服。

再这样下去,下一次被剥的就是自己的皮了。

祝弥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准备晕过去,以此麻痹这蚀骨挠心的痛苦,然而这层层叠加的寒意不得不让他为自己的性命担忧。

祝弥强撑着张开眼,看到良景生离自己太近的脸和作势要亲吻他的唇,大脑一片空白。

艹。

兄弟你怎么来真的啊……

祝弥的神智在这一刻前所未有的清晰起来,然而他力气耗尽,抬手都费劲,想推开良景生更是难以做到。

祝弥心如死灰,用尽仅存的一丝力气挡住了自己的脸。

察觉到窸窸窣窣的声音,良景生迟疑着,睁开了眼。

水雾蒙蒙的眼眸定定看向他,片刻后,积攒起来的清醒稍纵即逝,良景生又听到了祝弥微不可查的叹气声。

良景生有一瞬间的愣怔与无措,安静不动了。

祝弥绝望,手掌上移,掩耳盗铃一般挡住了自己的视线。

下一刻,祝弥挡在眼睛上的手被轻轻拉了下来。

祝弥看着他,眨了眨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你冷静一点。”

良景生却很快错开了眼神,没有回答他,也没有听劝,低头握着他的手。

祝弥涣散的精神不得不再一次凝聚起来,心提到了嗓子眼。

正当他以为良景生真的想不开要误入歧途之时,良景生忽然又把他的手牵了起来,脸颊在他手背蹭了两下。

良景生直勾勾看着他,低声道,“你不愿意。”

祝弥咬了咬牙,声音都不自觉扬高了些,“……你这不是废话么?!”

他太过激动,忍不住地咳了起来,本就乱成浆糊转不动的脑袋咳得一阵又一阵的刺痛。

现在是跑也跑不动,睡也不敢睡,一面经受着难耐的啃噬感,一面还要提心吊胆地防着良景生。

良景生看着他咳得满脸通红,语气幽幽,“没关系,我不在乎。”

话说完,良景生绕过他肩头的那只手忽然伸了过来,把祝弥的脸往上顶了一下。

祝弥被迫看着良景生近在咫尺的脸,努力地把自己的脸歪到一边去。

但显然,良景生力气比他大多了。

苍天啊!大地啊!

然而他连咬死良景生的力气都没有了。

良景生明显不是开玩笑。

他往后躲得越厉害,良景生就越发用力地顶着他的脸。

不过眨眼的功夫,良景生的呼吸都扑到他脸上了。

祝弥死死盯着良景生的脸,感到一阵绝望。

就在此刻。

良景生猛地睁开眼,飞速掐了个法诀召出一个更厚的护盾,笼在二人身上。

飞剑来得比想象中快。

说那是迟那时快,良景生的护盾刚成型的一瞬间,碎片拼凑出的剑身欻地在屏蔽气息的护盾外层刺出绚烂的火花,护盾应声碎裂。

然而这一切还没结束。

哐地一声,那柄破碎的剑径直穿过了良景生刚结出来的护盾,良景生来不及躲,正想施法挡住剑时,碎片立即四散开来,良景生心下一惊,眼睁睁看着一小部分的碎片绕到他心口,以一种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拼合成半截剑身,猛地刺向了他的心口。

良景生身躯一震,当即哇地吐出一大口浓血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祝弥懵了一瞬,睁大了眼睛,“良景生……”

紧接着,不速之客大张旗鼓落在他们面前。

那道身形来得迅猛,墙上照明的火折子被袭来的风晃了一下,他浓黑的影子如同魑魅一样来回飘动。

闻人语杀意太重,饶是祝弥也意识到了他要做什么。

祝弥下意识挡在良景生身前,看向闻人语。

“让开。”闻人语盯着护在良景生眼前的人。

祝弥头皮发麻,话语里藏不住的惊恐,“你要做什么……”

良景生脸色惨白,看了一眼挡在自己身前的祝弥,又看了一眼形同怪物的闻人语,突然低低笑了一声。

祝弥手肘怼了一下良景生。

良景生却不予理会,那笑声越来越明显,甚至有了几分张狂放肆的意味。

好半响后,良景生才止住了笑,话语里充满了挑衅,“我早就说过,我一定会找到他,他也一定也会是我的。”

良景生又口齿清晰、一字一句地对着闻人语说,“你、来、晚、了。”

闻人语脸上的魔纹狰狞得可怖,眼中金光愈盛,微微眯起眼睛来,语气冷得结冰,“让开。”

祝弥嘴角紧绷,寸步不让。

两人无声对峙。

片刻后,闻人语挑起一边眉毛。

这一个小小的举动让祝弥感到了十足的不安。

连眼睛都还没来得及眨,那剩下的半截流光剑突然被换到手中,祝弥意识空白地看了过去,只见流光剑碎片拼接的间隙迸发出细碎的青光。

那是闻人语起了杀意的象征。

祝弥眉心骤然一跳,直觉不妙之时,闻人语已经紧锁着他的手腕,往他身后躺着的人猛地刺了下去。

剑刺入□□的声音清晰地没入祝弥耳中。

他怔然回头,看到自己握着的剑嵌在良景生身上的伤口,几乎两眼一黑。

闻人语沉默不语,冷眼看着良景生脸上一闪而过的得意。

祝弥转过身去,慌慌忙忙捂住良景生身上的伤口。

良景生极为虚弱地咳了两声,握住了祝弥的手,对他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来,“其实我……一点都不后悔。”

祝弥一个头两个大,“你先别说话了。”

他刚想用自己的袖口帮良景生把血堵住,却猝不及防被闻人语往上一扯,又将他往后拉进自己的臂膀当中。

宽大的红袖从良景生脸上拂了过去。

闻人语牢牢地按住他的肩膀,仍他怎么挣扎都无法再往前一步。

旋即,剩下的半截流光剑再一次刺进了良景生腹中。

这一次伤口比上一次更深,良景生明显脸色灰暗了下去,捂着自己的伤口虚虚地喘着气。

祝弥猛地醒过神来,质问闻人语,“你干什么……你干什么……?!”

闻人语禁锢着他的手腕,对他的指责无动于衷,漠然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良景生,同时手里捏起了一个新的法诀,竟是想将良景生挫骨扬灰。

“住手!”风过川慢了一步,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良景生不做抵抗的情形,登时勃然大怒,一道暗紫的灵力飞速打过去,将闻人语手里的半个法诀给打消了。

闻人语拉着祝弥往后退了一步。

再回过神来,风过川已经把人给劫走,后撤出去一段距离,风过川半架着良景生,面色极为阴沉地盯着闻人语。

“别欺人太甚。”

闻人语不以为意,“下一次他就没那么走运了。”

风过川无意再与他纠缠,正想带着良景生离去时,流光剑又从良景生身体里拔了出来,横亘在前,挡住了二人的后路。

“解药。”

“解药?”风过川意味深长地哼了一声,“蛊虫哪来的解药?除非你把他的心给挖出来!”

话音稍落,风过川带着良景生化作流光一闪而去。“……良景生,是死了么?”祝弥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下意识地问。

“死了。”

“……你为什么要杀他?”祝弥回过头去,对上的闻人语上看不出情绪的金色眼眸,感到一阵发自内心的恐惧。

“他早就该死了。”

祝弥喉间一紧,呼吸都变得无法艰难,字句卡在喉间,无论如何都吐不出来。

若不是受了良景生身上那一剑的刺激,祝弥恐怕早就经受不住晕过去了。

而现在祝弥不知道哪里来的精神和力气,拖着不堪重负的身体撑到了现在。

祝弥挣动自己的手臂。

随着他的举动,闻人语眼中的金光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祝弥忍无可忍地甩开了他的手。

闻人语没再犹豫,灵力凝聚在指尖,悄无声息朝祝弥的脑袋注了进去。

祝弥随即直直往下坠。

闻人语迅速把人抱了起来,飞身离去。

熹微的天色里再一次飘起了雪,闻人语脸上的魔纹随着黑夜的逝去逐渐消亡了。

飞出去好长一段距离,风过川才停下来,找了一处平地给良景生疗伤。

和良景生斗法的时候他先是封住了良景生的部分灵力,又把良景生打伤,虽不致命,但伤势也绝不轻松。

没想到会害良景生沦落如此地步,被闻人语两剑打得元神都快消散。

风过川封住良景生心脉附近的穴关,减少血液流出,又用掏出灵器试图修补良景生破碎的元神。

元神马上就要分崩离析,这可是本体元神,良景生眼下的状态岌岌可危……风过川正担忧之时,忽地感到一阵诧异。

他凝眸看着半死不活的良景生,眼中的赞赏之意越发明朗起来。

难怪闻人语说,下一次他就没这么走运了。

良景生用的是自己的本体躯壳没错,可是元神却只是一个分神。

就算是良景生的元神被捏碎了,只要本体元神还在,那便安然无事。

至于躯壳,大不了换一个新的。

……倒还算有点长进。

*

祝弥睡得极不安稳,低弱的呻吟声饱含痛苦,身躯时不时打颤,睫毛不安地眨来眨去,眼角的泪没完没了地积蓄起来。

闻人语给他布了十几个安神的法阵,都无济于事。

不像是做噩梦。

应该是风过川种的情蛊,或者是极阴之水在发作。

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简单的安神之法起不了作用。

必须要连根祛除,才能让祝弥免于痛苦。

……离恨心在长明城。

以他现在的状态,如果再遇到一两个和良景生实力相当的修士,又带着祝弥,无异于羊入虎口。

一路上,闻人语谨慎地避开人群聚集的地方,尽可能地把自己的神识和气息藏得一干二净。

这就导致了,他不仅要绕路,就连飞行的速度都缓慢了不少。

途中,背上的人醒过一两次。

醒过来后便揪了一下他的头发,含糊地说了两句听不清的胡话,很快又昏睡过去。

看起来浑浑噩噩的,意识不大清醒。

虽已给祝弥施了驱寒的法阵,祝弥穿的也不再是中看不中用的喜服,但闻人语依旧不免为他的身体感到担忧。

凡人的躯体总是远超想象的脆弱。

算着时间,是时候该给祝弥喂点东西了。

闻人语朝着前方不远处的洞穴飞了过去,同时用神识小幅度地试探周围的安全。

但这一次他没能如愿。

有人在跟着他,并且神识微弱得难以引人注意。

他身上的穴关关键之处全是伤口,经脉淤塞,灵力殆尽,再强行驾驭魔种倒吸灵力,无疑是自寻死路。

最要命的是,他不知道那人的神识本身就不强,还是只是引蛇出洞的诱饵。

倘若是前者,那是万幸。

可倘若是后者,断然是冲着祝弥来的。

闻人语迟疑了一息,故意加快速度,以一种前者难以匹及的速度离开此处。

等把那人彻底甩开后,闻人语又带着祝弥躲到了隐蔽的角落,给祝弥喂了续体力的丹药。

恰在此时,那道一直跟在他身后的神识跟了上来。

……竟然是真的就这么点实力,闻人语感到一丝意外。

那应对起来不算什么难事。

思忖过后,闻人语再一次把祝弥背了起来,躲开了那道神识的追踪,换了方向继续前行。

却不料,那道神识忽然开了窍一样,瞬间追上了他的脚步。

闻人语不得不打起精神应对黏上来的狗皮膏药,最好能做到一击毙命,省得耽搁了他赶路。

一番顺藤摸瓜之后,残破的流光剑悄然追踪到了神识的主人身后。

距离并非很远,闻人语意念操控着流光剑,安静悬在那人头顶,随后,灵力迅猛灌进流光剑里,流光剑悄无声息地劈开了那人发顶的雪花。

顷刻后,那人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连连惨叫穿透连绵落雪,把祝弥给惊得醒了过来。

祝弥的手从他肩上垂下来,又扯了一下他的发丝,声音嘶哑,语气迟疑,“是不是杨振在叫?”

闻人语面无表情,“……”

祝弥好似被这一串尖叫声给喊得清醒了,手掌撑在他肩上,喊了一声,“杨振!”

实际上声音并没有多大,但比之前的那些呓语,肉眼可见地精神了许多。

“别乱动。”闻人语把他露在他雪里的手放了回去,“这就过去。”

祝弥呆呆地应一声,又把脑袋埋在他肩上。

闻人语喉结上下一滚,抿了抿唇,循声赶去。

两人一到,就看到杨振龇牙咧嘴地拍拍自己的胳膊,又拍拍自己的胸口,一脸劫后余生的欣喜与茫然。

祝弥这才意识回笼,彻底清醒了下来,示意着自己要下去。

杨振后知后觉地扭过头去,立即笑得牙不见眼,“祝弥!”

祝弥脚底虚浮,都还没站稳,看到杨振朝自己飞扑过来,本能地张开双手准备迎接他。

杨振跟只巨型的兔子一样猛冲过来,同样张开了双手。

眼看着就要抱到一起,杨振心中大喜,眼皮下意识地合上,为两人的拥抱做好准备。

追到离歌关后,闻人语便不再耐着性子等他,飞起来越发肆无忌惮,没过多久他就跟丢了。

这期间他一直在找闻人语,也在找祝弥,一直没有下落。

直到今日将近黎明时分,他又找到了风过川的气息,一路追踪下去,阴差阳错找到风过川和闻人语斗法的残迹,又一路顺着闻人语的气息,追了上来。

他一直想和闻人语说话,奈何闻人语太快了,每当他稍微靠近升起一点希望时,闻人语就好像故意针对他一样快马加鞭。

刚刚还差点跟丢了。

好不容易跟上,头顶飞剑直取他狗命,吓得他心都凉了。

不成想,这会儿他真的见到了祝弥。

之前的龃龉在他心里烟消云散,这会儿又见祝弥和闻人语在一块儿,杨振自是喜不自胜,心中大快。

……但是为什么祝弥还没有过来抱他?杨振狐疑地张开眼,看到闻人语施法挡住他的手部残影。

杨振:“……”

祝弥:“……”

闻人语面不改色,“有话好好说,他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杨振一怔,打量着祝弥,惴惴不安地问,“祝弥,你怎么了?”

祝弥不回答,声音低哑,“你不是说要带我走么?还作数么?”

杨振看了看身后的闻人语,嘴角一抽,斟酌道,“我想了想,我还是不当兔儿爷了。”

云天的兔儿爷遍地都是。

双兔遍地走,安能辨我是兔儿爷?

但是云天可不容他这么一个兔儿爷。

杨振迟疑了一会儿,又说,“虽说云天遍地都是兔儿爷,但是我是一个传统的人,我还是想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孩子,总之……”

又瞄了一眼闻人语越发冷沉的脸色,咽了咽口水,瑟瑟缩回自己的手,谨慎地和祝弥保持一些距离,慎重地说,“我已经改邪归正了,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祝弥顿时感觉自己头更晕了,“……”

相比起闻人语满身的血腥味儿,祝弥显得格外干净,像是被特地清理过一样,杨振不由得脑补,闻人语是历经了如何的艰难险阻才把祝弥给救回来,若他真不知好歹劝祝弥跟自己走,只怕自己当场就要殒命……

一阵思忖过后,杨振只简单地问,“祝弥,你感觉现在怎么样?”

杨振的脸模糊起来,祝弥努力把视线聚集到他脸上,平静地回,“我现在……感觉还可以。”

闻人语指尖不由得攥紧了。

“那我就放心了,”杨振默默松了一口气,又看着他问,“那你们还回宗门么?”

祝弥没说话,偏头看了一下闻人语。

闻人语没有血色的唇启合,“不回。”

祝弥睫毛颤了一下,重新看向杨振,附和道,“……对。”

从得知闻人语辞了掌门之位的那一刻起,杨振心里已经有所预料,此时也不惊讶,从善如流,“那也行,以后我去找你玩。”

祝弥嗯了一声。

“走了。”闻人语拉住了他的手。

祝弥立即转过身去,对着杨振笑了一下,“我们走了。”

“走吧,我就送你们到这里。”杨振开朗地回。

没走出几步,闻人语又把祝弥背起来。

沉默着走出好长一段距离,祝弥闷闷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你会放过杨振么?”

闻人语身形一滞,沉沉地吸了一口气,嗯了一声。

因为他杀了良景生的一道分神,祝弥觉得……他也会杀了杨振。

祝弥闭上了眼睛,自欺欺人地把脑海里的场景驱逐,然而落下来的每一片雪带来的些微冷意,都让他更清晰地记住当时的场景。

闻人语不记得他,不记得十年前的承诺。

但是闻人语还是要带他去长明城……

两人没有再说话。

杨振看着大雪里再也不见的身影,跪在地上捂住脸,低低地哭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这才是这一章的完全体[抱抱][抱抱]

第66章

从结界入口的红布一路平铺伸向长明殿的大门, 长街两侧悬起红灯笼在寒风里晃晃荡荡驱赶冬夜的寒意,乍响的鞭炮把驻足的不少小妖小怪吓了一大跳,捂着耳朵尖叫现出原型躲向一边。

适时,突然有人往人群里抛撒红纸包的喜糖, 引得那些小妖小怪惊呼着去争抢, 他们当中的许多都对人间憧憬不已,却因自己的身份少有机会离开长明城, 此时能借少城主的光学了人间的习俗, 沾沾新人喜气吃上喜糖, 自是喜不自胜。

陡峭夜风里充斥着鞭炮燃烧过后的硝烟气味,他们不觉呛鼻子,反而颇觉新奇地吸入那陌生的气味。

妖群里吵吵嚷嚷,好不热闹, 倒真像活在了人间的新年一样。

那发喜糖的妖使手里的喜糖发完了,把腰上挂着的锣鼓取了下来,大力往鼓面十敲了一声, 铛地一声,那妖群里静了下来,顺着锣鼓声的方向望过去。

那妖使清了清嗓子, 拔高声音大喊道,“今日少城主大喜,十五日不设宵禁, 仙露丹药人人有份, 明日午时去长明殿大门口拿!”

妖群顿时哗然哄闹起来, 响起了贺喜的声音。

“恭喜少城主!贺喜少城主!”

“少城主和少夫人百年好合!”

“少城主新婚大喜!”

……

鞭炮声再一次霹雳吧啦地响起来,锣鼓唢呐声一阵高过一阵。

长明城的天不再是以往晦暗难明的混沌,此时夜空星河流淌、彩光流转, 是百年来难得一见的吉祥之兆。

长明大殿内不逞多让,处处都挂着红色绸缎和金雕的灯笼,百年松脂做的红烛火光绵延不绝,松香若隐若现,整个大殿灯火通明,各色珠宝装饰在照耀下亮溢彩生辉。

倘若祝弥醒着,必然会感慨长明殿的奢靡无度,可惜祝弥错过了大开眼界的机会。

“如何?”闻人语握着祝弥的手,藏回了袖子里,看向温春来。

温春来抿了抿唇,斟酌再三,开口道,“蛊虫已经在少夫人的心脏里扎根,若是强行取出,以少夫人的凡人之躯必然无法承受,更何况他此时精神耗尽,力竭气血空……”

温春来身后的乔阴垮着一张脸,不敢插话。

“而且少夫人体内的情蛊为子蛊,离开母蛊时间太久会……会……”

闻人语垂眸,看着倚在自己身前的祝弥,即使温春来没说完,他也知道。

回长明城的路上,他们离风过川越来越远,祝弥体内的情蛊发作得越发厉害,一直到现在,祝弥都没有再清醒过来。

祝弥的生命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耗。

案几上的离恨心晶莹璀璨,似乎每一分光芒都充满了诱惑。

世间从来没有任何关于服下离恨心后的记载。

“少城主……”温春来又迟疑起来,“不如我再去问问我二舅的三姑的邻居嫁出去的三妹的弟媳有没有办法……”

闻人语眼神没有从祝弥脸上移开,只是摇了摇头,“等不及了,离恨心迟早也要用在他身上。”

温春来苦着一张老脸,眉毛又白了半截。

他欢天喜地给少城主和少夫人布置好婚礼,不成想等回来的却是一人重伤,一人昏迷不醒。

这倒显得他自作主张的布置十分不合时宜了。

“先出去吧。”闻人语开口赶人。

温春来骨头嘎吱嘎吱地站起来,拽着乔阴出去了。

二人迈着小碎步,飞快出了殿门口,又默契地停了下来。

门口的灯笼转个不停,昏沉的红光照得人昏昏欲睡。

乔阴抬头望,感慨道,“温叔,你布置这些东西之前和城主说了么?好大的阵仗呢,费不少功夫吧……”

温春来一怔,剩下的半截眉毛跟着白了,急忙转过身,急得连法术都忘了用,前脚拌后脚又小跑进去。

这可真是好心办了坏事!

少夫人生死未卜,长明城却到处洋溢着喜气洋洋的氛围,显得多不合适……

温春来急匆匆进去,便跑边喊,“少城主,要不我把城里那些装饰都给撤——”

话没说完,温春来就紧急刹在原地,猛地低下头去,心里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但是他已经听到自家少城主的回答,“不用,布置得不错。”

温春来惊险地呼了一口气,不敢再抬眼,战战兢兢地回,“老奴可是按少城主的吩咐一一对照布置的。”

闻人语眉头一皱,“我不记得我有吩咐过。”

温春来弓腰更低,小声道,“十年前吩咐过,您说下一次带少夫人回来的时候让我提前布置……”

闻人语:“……”

温春来更觉不妙了,所以少城主这是还没有想起来……?!

那方才,少城主他和少夫人那不是……?!

闻人语怔了片刻,回过神来,语气莫测,“一切照着章程继续。”

温春来瞪大了眼睛,“……?!”

这算怎么个事?!

温春来偷偷瞄了一眼,看到少夫人被自家少城主抱了起来,两人背过了身去,他不敢再看,低着头出去了。

乔阴却还在门口等他。

一见他出来了,便着急问,“少城主怎么说?”

温春来呲牙,“一切!照旧!”

乔阴大惊,眼睛瞪得像铜铃,“啊?!少城主真就今夜成亲啊?!”

“不然呢!”温春来一掌拍在他脑袋上,“要不少城主一去多年,这亲早该成了!”

乔阴讷讷,“那少城主是想起来了?”

温春来嘶嘶抽气,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有。”

乔阴愣了一会儿,登时反应过来,“没想起来?!那祝弥要是醒过来岂不是……”

温春来一把捂住他嘴巴,压低了声音凑到他耳边,“不吉利的话别说!快去备热水!”

乔阴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憋着一肚子的话,烧热水去了。

*

离恨心已经一口一口喂了进去。

不出多时,祝弥原先的心脏就会被进入他体内的离恨心逐渐取代,同时旧的心脏会碎裂成块排除出来。

闻人语把人抱到寝殿的床上,从背后拥住祝弥,让他坐在自己怀里。

怀里的人陡然睁开眼,眼角通红,眼睛却涣散无神,睫毛被细密的汗沾成一簇簇,无意识地张开嘴喘着气,露出一点莹莹白牙和殷红柔软的唇。

祝弥无知无觉地靠着身后的人,下意识伸手揪住了他的袖子,呼吸越发急促而紊乱。

一瞬后,祝弥霎时呼吸一滞,微弱的呻吟一下一下地响起来,揪住他的手指也失去了力气,虚虚地搭在他手臂上,掌心一点点冷了下去。

闻人语飞速结出更多法阵融入祝弥的经脉之中,试图纾解祝弥的痛苦。

但祝弥已经再一次闭上了眼睛,整个人虚软无力地窝在他怀里,连呼吸都清浅了起来。

离恨心取代原来心脏的方法十分简单粗暴,要将原先的心脏划分成好几部分,逐一粉碎,再填补那一部分心脏所在的位置。

凡人承受这样撕心裂肺的痛楚,属实是强人所难。

闻人语一边结下法阵,一边把自己的灵力再一次强行注入祝弥的体内。

这一股猛然注入的灵力又激起祝弥的神智,只听到他突然微弱的一声闷哼,身体剧烈地颤动起来,脸上顿时汗如雨下,口涎都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如同幼猫哀嚎的呜咽声时有时无。

紧接着,他猝然直起身,弯腰探头往床边,作势要呕,却又急急喘了两口气,眼泪猝不及防地滚了下去。

闻人语意识到什么,把人捞紧,拍了拍他的后背,催促道,“吐出来!”

祝弥却忍着没吐。

闻人语以为他吐不出来,灵力一逼。

祝弥满脸都是泪,哑声崩溃地问,“这是哪儿……”

“长明殿。”

闻言,祝弥立即哇地一声,吐了满地的血沫。

前后历经半个时辰,连吐了五回,祝弥才把原来的心脏给呕了个干干净净。

祝弥精疲力竭,脸色苍白地近乎透明,靠着他沉沉睡了过去。

闻人语擦拭他脸上乱七八糟的泪痕汗迹和嘴角残留的血沫,又叫温春来和乔阴来清理掉地上大片的血块腥沫,才抱着祝弥去清理。

祝弥靠着浴桶的边缘,安静得如同雕塑,显然是累到了极点。

闻人语抚平他眉心紧皱留下的细痕,然后解开他的发髻,一绺一绺地梳开,浸到水里去。

两刻钟后。

闻人语才把人抱回寝殿内。

殿内已经清理得干干净净,只有燃烧的红烛时不时发出一丝哔吧的响声。

闻人语把人放到床上。

昏昧的烛光透过红帐,给祝弥的眉眼染上一层稀薄的安宁之色。

他握着祝弥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祝弥的指骨,他总觉得,或许在很久以前,他就该这样做了。

为什么他独独忘记了祝弥呢?

闻人语出神地盯着祝弥的心口,神思不由得飘远,换上了离恨心,祝弥会不会……

脑子里的想法还未拼成一道完整的念头,闻人语便感到本能的排斥,不愿继续细想下去,回过神来,一手端起一旁的汤,一手把祝弥从床上扶了起来。

约莫是没了蛊虫的折磨,祝弥不再有挣扎的举动,比之前还要乖顺得多。

闻人语搅动碗里的汤,没忍住蹙了一下眉,舀起来吹了吹。

也不知道是不是温春来太着急了,这汤碗举着都烫手。

估摸着凉得差不多了,闻人语才把勺子抵到祝弥嘴边。

祝弥嘴唇紧紧闭着,没什么反应,像是睡熟了。

闻人语迟疑了一瞬,将汤碗抵到自己唇边,喝了一口。

同时一只手掐着祝弥的下巴,把他的脸抬了起来。

闻人语没有迟疑,对着祝弥的唇,低下头去——

作者有话说:那个谁不装了[抱抱][抱抱]

第67章

一碗用足了药材的汤药喂了下去, 祝弥脸上总算有了些活人的气血,只是眼睛依旧紧闭着,没有要睁眼的迹象。

后半夜的时候,温春来纠结再三, 还是给闻人语传音说自己来送新的汤药, 见闻人语口吻无异样,他才小心翼翼进来了。

盖子一打开, 浓重得有些呛人的药物直冲脑门, 连闻人语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碗一定要喝么?”

温春来一甩自己腰上的布巾, “当然要!若是夫人不能在申时之前醒来,那可就糟了!这碗用了千年人参和……”

温春来细细说着都用了什么丹药,都是凡人常用的吊命用的草药,又说自己当年是如何哄骗那个千年人参精把他身上的一部分给扯下来, 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闻人语只好接了过来,放到了一边。

温春来小心观摩着自家少城主脸上的神色, 思忖了片刻,试探着提醒道,“少城主, 要不您先前歇息片刻……?”

闻人语摇了摇头。

温春来却借机把话说了下去,“您身上的魔气太重了,少夫人要是醒了, 会被吓到的。”

闻人语果然反口问他, “……有么?”

温春来信誓旦旦, “有!其实你回来的实话老奴就想说了,您现在身上的魔气比城主还活着时,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闻人语修身上的魔气这样重, 不用猜都知道闻人语一定用过体内魔种的力量。

可是和闻人伊贺这样天生修魔道的魔族不同,闻人语修的正道,道心亦是如此。

自古正邪不两立,眼下闻人语身上的魔气却重得要侵蚀原本的道心了,若是再不加以重视,恐怕闻人语就要压制不住体内的魔种了。

所以他才大着胆子多嘴了。

闻人语沉默了片刻,应了一句,“知道了,封锁大殿,不要旁人进来。”

听出闻人语这是要为自己疗伤修补元神做准备,温春来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刚要走时,又被闻人语叫住。

温春来回头看他,脸上浮现出疑惑,“少城主,还要什么事儿?”

“拿两块糖来。”

温春来一怔,勾起一丝揶揄的笑意,忙不迭跑出去了。

闻人语趁机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的伤口,经脉处的断裂在抵达长明城的第一时间已经处理过,此时体内的灵力运转起来不算滞涩。

至于元神上的伤口……闻人语眸色蓦地一沉,若不是有体内的魔种撑着,只怕他的本体元神早已支离破碎。

可是他分明记得自己早就把魔种给压了下去,而现在才知道魔种在他毫无知觉的时候一直在体内维持元神的完整。

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闻人语收回神思,又给祝弥喂药。

温春来再次返回寝殿时,觉得自己这两天真是乐极生悲了,怎么这么凑巧全给他撞上了?!

要忍不住在心里头嘀咕自家少城主,说什么根本没记起来,可是越发娴熟自然,他是看不出来半分不记得人的生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