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弥一惊, 四处张望, 根本就没看到别的人影, 又回头看良景生,“闻人语……在哪儿?我怎么没看到?”
良景生神情蓦然剧变,眯着眼睛观摩着面前一黑一白的人影。
祝弥方才说不认识他, 也不知道他抱着的人是闻人语,还管闻人语叫师弟。
这五十年里,祝弥究竟经历了什么?
良景生思忖片刻,试探道,“祝弥,你失忆了么?”
“……”
良景生笑意不达眼底,目光在二人之间打转,了然道,“……原来如此。”
又问,“你是一点都记不得了么?”
祝弥一时心念百转,愣神看着他,片刻后忽觉自己的掌心有些痛了,才悄然回过神来。
受了伤的师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将他的掌心紧紧攥着。
余默气息微弱,艰难开口道,“师兄,出门在外不要轻信他人。”
祝弥低头看他,小声地回,“那自然是,我不会信他的。”
余默嗯了一声,放心地倚在他怀中。
“既然你不记得了,那我来告诉你。”良景生扬声道,“闻人语他为了把你据为己有,用剑在你心口刺了一刀——”
轰地一声!
良景生被一股强悍的灵力打得身形一晃!
那股灵力凭空出现,叫人猝不及防。
良景生堪堪护住自己的心神,立即看向闻人语。
闻人语依旧一动不动,半靠在祝弥身前,一副柔弱得不能自理的样子。
祝弥对那道突如其来的灵力心生疑窦,悄悄地观察着。
“师兄,他是什么人,怎么会知道你的事?”余默提醒道。
祝弥一想,这说的倒是,朝良景生问,“你认得我,那你是我什么人?”
“我们是……”良景生一边防着那道有人偷袭,一边顺口回,倏地又停了下来。
闻人语就在祝弥身侧,若是他扯点什么谎,闻人语一定会给他捅了个底朝天。
闻人语对祝弥居心叵测,难道自己就光明磊落吗?
“怎么?难道你只是在骗我?”祝弥说。
顿了片刻,良景生语气莫测,“你不必管我是谁,你只需知道我们是旧交,交情不浅。”
“你所谓的师弟,就是闻人语!”
祝弥一怔,下意识低头看自己怀里的师弟。
场面沉默。
祝弥嘴角嗫嚅,“师弟,他说的……”
“……他认错人了,”闻人语喉结一滚,声音暗哑,“我不是他。”
“还敢狡辩,”良景生轻易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又说,“是不是,你把面具揭下来让我们看看,不就知道了么?”
祝弥:“……”
“师兄,你信他,不信我么?”
祝弥思忖片刻,摇了摇头,“我没有不信你,你是师父招进门的,师父怎么可能会害我呢?”
闻人语呼吸微滞,祝弥觉得自己在他身边,就是害了他。
是了,明明失忆了,可是那几日还在长明城的时候,祝弥对长明城里的其余人都亲切友好,唯独看到他会格外抗拒。
来狱澜也是乔阴送他来的。
不记得他尚且如此,那等祝弥想起来了呢?
……
“怎么?你不敢揭?”良景生刺激道,“是怕露馅瞒不下去了么?”
闻人语抬起手,作势要去揭脸上的面具,指尖已经按在了面具的边缘,只稍微一用力,面具下的面孔就会显露出来。
良景生紧紧盯着他,他绝不可能认错,那诡谲的、亦正亦邪的气息,对祝弥堪称扭曲的独占欲……
突然间,面具上的手掌突然被另一只手修长白皙的手抓住。
是祝弥阻止了闻人语。
“师弟,我相信你,你不必自证。”
“……”
“祝弥!”良景生心下一惊,“你——”
“你不必来挑拨我们同门之间的情谊,你说的未必就是真的。”祝弥回他。
“师弟,我们走!”
祝弥不再理会他的挽留,把师弟从地上半抱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祝弥带着闻人语去客栈,说要两间房是被师弟拦下。
余默说自己受了伤,需要他时时照看,而且他又怕黑不敢一个人待着,只需要和之前在山上和他待在同一个屋子里就好。
言之十分有理。
最后,祝弥只要了一间房,叮嘱店小二多送一床被子上来。
进了屋,祝弥迅速把师弟放到床上。
“师弟,你好重啊,你今天不会背着我吃独食了罢?”
祝弥一边把师弟安置好,一边打趣似的询问,师弟一路上安静得好像死了一样,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自己身上。
“……师兄说笑了。”
见师弟还能回话,祝弥松了一口气,运起灵力,掌心覆在师弟丹田上,给师弟疗伤。
“师弟,你感觉如何?”
“……疼。”
祝弥眉头一皱,察觉到了一丝不对,直接把手压在了他腹部,用更多的灵力灌进去。
然而师弟的丹田像个无底洞,注进去的灵力去无影踪,伤口不见丝毫好转。
祝弥脸色愈发凝重。
“师弟,你方才是被伤到丹田了么?”
过了片刻,他才听到余默的回答。
“……是。”
他方才分明看清了那几道笛声,都已经被他尽数击穿,师弟怎么会受伤呢?难不成是自己赶到之前被伤到了?
他越想越觉得疑惑,可是师弟丹田处的伤却真真切切,师弟的痛苦也真的。
他分神想着,手忽然被抓住,余默打断了他的施法。
祝弥被迫回过神来,“师弟,怎么了?”
“陈年旧疾,治不好的。”余默哑声回他。
祝弥一怔,“你,你怎么会有这样的伤?”
祝弥没听到回答,只听到师弟轻吐了一口长气,轻声说,“师兄,你陪我说说话罢。”
“说话?不会牵扯到你的伤口么?”
躺在床上的师弟微微摇头,“……也许这样我会好受一点。”
“那……说什么啊?”祝弥有些茫然。
他和余默相识的时间太短,一人阅历浅薄,一人沉默寡言,其实根本没有什么能说的话。
“说你在这些年在山上的日子,可以么?”
“好罢。”祝弥没有再推拒,挑了些自己还记得的趣事儿给说了。
山上的生活十年如一日,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在修炼,更多的时候连饭都不吃,说来说去,实在也没什么可说的。
等祝弥讲完自己刚开始修炼时是如何与师父斗智斗勇吃上第一顿自己的饭后,已经挑不出别的事儿可以说了。
祝弥声音渐低,垂眸看躺着的人,呼吸平稳,十分安静。
……睡着了么?
祝弥试图把自己的手从师弟的掌心里抽出来,他很早就发现了,师弟人看着冷漠,体温却比寻常人高一些,掌心总是烫人的很。
祝弥抽了两下,没抽出来,心想师弟也太粘人了,还好跟着自己下山了,若是师父和师兄,师弟早就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余默突然出声,叫了他一下。
“我还以为你睡着了。”祝弥回他。
“我想起来有个问题要问你,所以又醒了。”
“你问吧。”祝弥对伤号很大方。
“一个人犯了错,后来改好了,那可以被原谅么?”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如果是你呢?你会原谅他么?”
祝弥呆了一会儿,有些为难,“说不好,得看是什么错。”
“如果是他对你说谎呢?”
脑海里忽地浮现出前几日在师父洞府里的场景,祝弥眨了眨眼睛,“那得看是谁了。”
“……是很亲近的人。”
“……”
沉默了许久,祝弥终于再次开口,“我也不知道。”
祝弥看着那张白色的面具,又补充道,“如果是闻人语的话,我不想原谅他。”
闻人语喉咙发紧,说是么。
“是,”祝弥垂眸,“其实刚才那个人,我一见到他,脑海里就有隐隐约约的人影。师父说,我越怕什么,我就越记不起什么。”
“我从来、从来都没有想起过一丝一毫关于闻人语的事情。所以我不会原谅他的。”
“爱说谎爱骗人,他根本就不会改。”
师弟似乎不再好奇了,好像隔着面具在看他。
祝弥收拢神思,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明明什么都不记得,还这样断定他,很不好是不是?”
床上的人没有回答。
祝弥只自顾自地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一种直觉。”
“我绝对不能再靠近他。”——
作者有话说:俺来也[摊手][摊手]
第87章
“师弟, 你不是认识他么?”那天师父问我他是个怎么样的人,”祝弥口吻迟疑,“我也说不好。”
“那你呢?你觉得他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沉默了许久,久到祝弥以为师弟又睡了过去时, 师弟忽然开回他, “……一个喜欢撒谎的坏人。”
祝弥有些意外,看着他。
看不到师弟的神情, 他判断不出来师弟说的是真心话, 还是只是为了逢迎自己。
“师弟, 你睡罢。”祝弥说。
余默没有再说话,呼吸变得平稳,像是睡着了。
又等了好一阵子,确认余默真的睡着了, 祝弥才走出房门去。
门吱呀一声关上。
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操纵灵力,祝弥后背上的小纸人丝滑溜进了祝弥的乾坤袋里。
祝弥往今日二人打斗的地方去。
那个人的话并不完全是假的, 或许他们曾经真的交情不浅。
天色将晚,长街上依旧人声鼎沸,听不清的嘈杂声像流水一样从耳边流过, 祝弥走得越发快了,不知道那个人会去哪里。
他不抱希望那个人还在附近,但还是想试一试。
貌似他知道很多事情。
而且他闻人语听起来……不像只是他的便宜前夫。
脑海里浮现出闻人语的脸, 明明已经有足足五十年没见过, 竟然还能记起闻人语黑沉沉的目光, 祝弥怔了一瞬,晃了晃脑袋,把乱七八糟的想法甩了出去。
到了巷子里, 早已经没有人影,又过去了好一些时辰,只能感受到两人打斗之后残留下来的痕迹。
奇了怪了。
若是自己和那人交情不浅,应该对那人的灵力气息感到十分熟悉才是。
但那两道灵力,他都没任何的熟悉感。
像是第一次见到一样,可是在那个人的嘴里,师弟是闻人语,他是自己的旧交,三人可谓是渊源不浅。
当时他看师弟气息微弱,再不疗伤生怕师弟出什么意外,急急忙忙就走了,现在想来倒是有些惋惜。
叹了一口气后,祝弥转身,准备回客栈去。
天黑了,师弟怕黑呢。
而且师弟又受了伤,若是自己不早点赶回去,只怕师弟会又惊又怕。
祝弥稳了稳自己头上的兜帽,抬脚要走时,衣角忽地传来一股力气,将他拽了回去。
“这就走了么?”
听到耳熟的声音,祝弥倏地回过神来,“……你没走。”
良景生低声道,“我在等你。”
“那你怎么知道我会回来?”
“祝弥,我们相处了十年,我了解你。”
“……”
两人默契地找了一处僻静隐秘的地方说话。
良景生却问,“你不把帽子脱下来么?”
“你不是认得我么?”祝弥回他,“脱不脱又有什么干系?”
良景生眸色一深,沉默了片刻。
“我好像还记得你,只是想不起你的名字了。”祝弥又说。
“真的?”良景生回过神。
祝弥点了点头,“所以我才想着回来找你。”
突然想到了什么,良景生脸上不禁露出一丝轻讽,“你师弟不拦着你么?”
“他睡着了我才来的,你别想挑拨离间我们师兄弟之间的情谊。”
良景生突然嗤嗤地轻笑起来,“师兄弟?他还真敢说。”
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后,祝弥正了正脸色,“你认错人了,他是我师弟,不是闻人语,我又不是不认识闻人语。”
“如果他是闻人语,我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如果他就是呢?”良景生压低了声音,透出一丝诡异的疑惑。
祝弥故作恶状,凶狠地说,“那我就……杀了他这个骗子。”
“你打得过他?”
“他才筑基修为,我怎么打不过了?”
良景生想起白日和祝弥师弟对决的场景来,虽然那人出手狠辣,灵力也算强悍,可是灵力并不稳定,上一道灵力还浩荡无比,下一招也可能软弱无力,除了偶尔的超常发挥,说是筑基的修为倒也相符。
若是闻人语,怎么可能会出现如此荒谬的错误?
难不成真的是他认错人了?
良景生心生疑惑来,一时半会儿想不通其中蹊跷,良景生回过神,又问,“你不是在云天的长明城么?怎么到了狱澜?”
良景生还知道自己来狱澜之前的驻留的地方,看来和自己确实交情匪浅……
祝弥放松了警惕,把自己一觉醒来什么也不记得以及如何来到狱澜拜师的经过简略地说了。
安静听完,其中疑窦重重,良景生蹙起眉,“你原先没有灵根,现在也能修炼了?”
祝弥一愣,“没有灵根?那我的修为是怎么来的?”
良景生陷入沉默,“我也不清楚,当年和你一别时,我神志不清,只记得是闻人语带走了你,后来又闭关修炼多年把肉身弥补好之后,才重新出来走动。”
“你身上的秘密……只有闻人语才清楚。”
“秘密?什么秘密?”
良景生顿了一下,诧异道,“这他都要瞒着你?”
“他瞒我什么了?”
良景生一时间心念百转,静默了许久,久到祝弥开始有些不耐烦的时候,才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祝弥:“……”
有鬼。
真的有鬼。
他现在好想见一下自己的便宜前夫。
“你呢?你说你是我的旧交,你是什么人?”
良景生回过神,笑意清浅,悠悠说起了二人从前在天玄宗的事情。
……
原来自己也是从天玄宗里出来的么?祝弥茫然得焦躁,从别人嘴里听到自己的事情,而脑海里只有模糊得像雾一样的画面,看不到人脸,记不清时间,也忘记了事情的经过,隔靴搔痒一样的难受。
祝弥的面纱随着春日晚风轻拂着,良景生出神地盯着一阵。
“……就算你和我是旧相识,这也不是你能欺负我师弟的理由!”祝弥再度开口。
听着祝弥护犊子的话,良景生嘴角一抽,忍无可忍地说,“是他先动的手。”
“他一个筑基修为的修士,根本就不会和别人打架,你说他不自量力地去挑战你?”祝弥有些气愤,方才他就看出来了,这个人修为远在自己之上,更别说是师弟了。
而且师弟向来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姿态,怎么可能主动挑衅他?
良景生:“……”
他更怀疑那个人就是闻人语了。
良景生缓和过脸色来,又问,“那你下山来做什么?”
“我要去一趟天玄宗,把过去的记忆都想起来。”
“……眼下这样不是很好么?往事随风,去想以前的事情做什么?”
想起来,他都有些后悔几个时辰非要告诉祝弥的那几句话了。
把过去的那些事情全都忘掉,无忧无虑地继续修炼下去,对祝弥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我要突破了,只有把忘掉的过去找回来,才能迎来雷劫。”
良景生这才想起来祝弥所在的门派,南山门,修行之法与当前许多宗门有所不同。
南山门讲究修行先修心,若是能克服心魔,修炼的速度会远胜他法,只是修心太难,多少即将飞升的大能因心魔而陨落,后来者便吸取教训,令劈他径。
至于心魔,往往都等到胸有成竹之时再去克服,不会傻到自找麻烦。
他眉头一挑,这另类的修行方式倒是再适合祝弥不过了。
祝弥望了一眼天色,喃喃道,“我该回去了。”
“……这么快?”
祝弥点了一下头,“你伤了我师弟,导致他旧疾发作,按理说,我该为他报仇。”
良景生:“……”
“但是我决定等我想起来了再说。”
一边说着,祝弥身形一动,已经往前走出两步,一瞬后又停下脚步,扭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良景生。”
—
祝弥轻手轻脚回到客栈的房间,心里有些愧疚。
师弟跟着自己下山,被那人打成这样,自己不仅没给师弟报仇,还跟他叙旧。
真是罪过!
师弟呼吸依旧有规律的起伏着,睡得很沉的样子。
祝弥舒了一口气,还好师弟不知道,不然师弟该伤心了。
他又用灵力往师弟的丹田注进去了一阵,发现依旧无济于事,隐隐感到担忧。
师弟这才筑基的修为,丹田就无法积蓄灵力,日后可怎么办?
也不知道师弟的旧疾到底是怎么来的。
胡乱想了一会儿,祝弥收回神思,在地上铺好自己的床褥,躺了下去。
又想,良景生当时说师弟就是闻人语,究竟是什么意思?
师弟和闻人语很像么?
他不知道师弟长什么样,看不出来两人像不像。
迷迷糊糊地思忖了一会儿后,祝弥捕捉到床上窸窸窣窣的动静,意识到了什么,“师弟,你醒了么?”
“……醒了。”
“怎么样?你还疼么?”
片刻后,祝弥听到师弟的回答。
“好疼,师兄,你能上来陪我睡一会儿么?”
祝弥:“……”
师弟又虚弱地说,“……好黑。”
祝弥:“……”
一阵风卷残云后,祝弥还是抱着自己的被子,睡到了床上。
两人各自盖着一床被子,挨着躺在床上。
师弟终于不再说什么好疼好黑这样的话,祝弥把刚刚的愧疚感也抛之脑后。
眼睛将闭未闭之时,祝弥忽地睁开眼,含糊地问了一句,“师弟,我能看看你的脸么?”
耳边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师弟还没有睡着。
祝弥一点点地清醒过来,又说道,“若是不可以,那就算了。”
他虚虚地合上眼睛,眼皮有一搭没一搭地垂下去。
“……可以。”余默回他。
祝弥还在愣怔之中,余默已经拉过他的手,放在了他脸上的面具边缘,轻轻一扯。
面具被带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来了[抱抱][抱抱]
第88章
师弟长得……
眼睛是眼睛, 鼻子是鼻子的。
好吧,其实就是很普通的一张脸。
但祝弥花了一番功夫,才把自己的注意从师弟的眼神上移开了。
深沉的、难以逃离的漆黑,说不上来的感觉。
……不是闻人语。
那就好。
祝弥在心底偷偷松了一口气, 倘若良景生说的是真的, 师弟就是闻人语的话……
“为什么突然想看我的脸?”余默问。
祝弥抿了一下唇,“良景生不是说你是闻人语么?我怕他说的是真的。”
闻人语神情一滞, 说, “原来是这样。”
祝弥嗯了一声。
“就这么相信他的话么?”
“一半一半罢, 我也不知道他说的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假的。”
余默没有再说话。
“师弟,你还要戴回去么?”祝弥扬了一下手里的面具。
“不用了。”
祝弥哦一声,把面具放在余默的枕头边上,转过脸去。
房间里重归平静。
祝弥转过脸去, 缩进了被子里。
早知道就不问了,这样一怀疑,搞得他都不好再面对余默。
祝弥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闻人语睁着眼睛, 听着祝弥的呼吸一点点地变得平稳。
没一会儿,祝弥就陷入了梦境,整个人缩成一团, 被子裹成一团。
看起来很怕冷的样子。
没一会儿,祝弥就下意识地往里面挤,床本来就不大,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被缩短, 祝弥后脑勺几乎已经挨着他的目光。
闻人语盯着他枕在枕头上的发丝, 伸出手去,轻轻地捻了一下。
凉丝丝的,柔软得如同绸缎。
闻人语脑子里空空如也, 出神地看着。
就在此时,祝弥忽地转过脸来。
闻人语被迫回过神。
祝弥一半脸藏在被子里,一般露在外面,睫毛乖顺地搭在眼睑上,睡得安然,毫无防备的样子。
看起来似乎和以前没有什么区别。
事实上天差地别。
睡在祝弥的身边,以前他是闻人语,但现在他决不能是闻人语。
闻人语的目光从祝弥的眉眼之间滑下去,落在祝弥的脸颊上。
他伸出手,轻轻地摩挲几下。
丹田处一阵突然的撕裂痛意,闻人语下意识眉头一皱,运转起灵力,把那股魔气给压了下去。
……
第二天。
祝弥先醒的。
还好是他先醒的,不然真是……真是荒谬!
他分明记得是一人一床被子,怎么一觉醒来两个人会睡在一床被子里?!
而且他还把脚伸到了师弟身上,大大的不雅!
初春的早上尚有凉意,祝弥蹑手蹑脚急出了一脑门的汗,千万不能把师弟吵醒!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想。
把自己的脚从师弟双腿之间抽了出来,师弟还没醒,祝弥轻松不少,一点一点把被子从自己身上挪开了。
身上盖的是师弟的被子。
见鬼了。
还好师弟没有被弄醒,祝弥做贼心虚地想。
“你醒了,师兄。”
祝弥掀被子的手一顿,“……”
过了一阵,他佯装镇定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把被子一掀,起床穿衣。
“师兄睡觉怕冷么?”
祝弥:“……”
哪壶不开提哪壶!真是的!
“昨天夜里,师兄忽然钻到……”
“好了好了,”祝弥扬声打断他,“我不是故意的,你看吧,我都说了不能睡在一张床上,我睡相不好,打扰你睡觉了。”
“不打扰,”余默迟疑着问,“师兄以前也经常这样么?”
祝弥穿好衣服,回头看他,“这样是哪样?”
“钻人被窝。”
祝弥面皮一热,“……没有!”
“我第一次碰到这种事,所以多问了两句,师兄勿怪。”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对不能叫第三个人知道。”
“为什么?”
“不为什么!”祝弥撂下狠话,转身想走的时候,又被叫住。
“条件有限,同门师兄弟睡一张床也是常用的事,师兄为何如此……”
余默话没说完,祝弥却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坦坦荡荡才是正常,这样遮遮掩掩反而奇怪。
“是因为师兄觉得我居心不轨么?”
祝弥转过身,凝视他,“入门那日,不是你自己说的么?怎么能怪我怀疑你?”
“在下确实对师兄图谋不轨。”
祝弥神情空白,“……”
余默这么直白地承认了,他反而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你真是……”
“厚颜无耻?死缠烂打?”余默泰然自若地接上他的话,“心机用尽?”
好一会儿,祝弥才缓过神来,郑重道,“师弟啊,门规说了,同门师兄弟不能谈情说爱。”
“未曾受师长半点教诲,我连半个南山门的弟子都算不上。”
祝弥大惊,“师弟,你真是疯了!”
余默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师弟真的是彻底疯了!祝弥一甩袖子,下楼去了。
到楼下客栈吃早饭时,祝弥还处在震惊当中。
他怎么就把师弟带下山来了?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么?
要是自己真和师弟牵扯不清,师父会把他逐出师门么?会把师弟逐出师门么?
还是要两个人都滚?
无论是那种场面,那都是他绝不愿意看到的,得想个办法让师弟死了这条心才行。
吃早饭期间,师弟一直没下来,大概是为了避免气氛尴尬,吃过饭后,祝弥找百晓生打听一下去天玄宗的一些消息。
一直到出发的时候,余默才从楼上下来,两人在楼下汇合,默契地没有交谈便动身出发了。
狱澜高手云集,到处都是修士的神识,祝弥的修为在这些人眼中根本就不够看的,只能小心翼翼地飞。
好在师弟灵力也低下,没有察觉到不对,安安静静屈着一边腿坐在他身后。
他还是很在乎自己身为师兄的威严的。
威严!祝弥在心里重重强调了一下这两个字,飞得更高了些。
飞了将近一个多时辰,祝弥发现自己被人跟上了。
那人跟了自己有一段时间了,那人并没有展现出攻击的意图,一直到眼下,那人已经光明正大地黏在他尾巴后面。
……原来不是顺路的么?
祝弥也不确定,回头叮嘱余默坐好,故意换了条路。
两三次后,祝弥把那人甩开了。
他还没来得及放松,前方有人凭空出现,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祝弥被迫停了下来。
前方凌空而立的人童颜鹤发,眉毛像条胖毛毛虫一样趴着,眼睛玩起来,笑意满脸,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
“你想干什么?”祝弥警惕地问。
“小兄弟别紧张,”那人和声细语,“在下并无恶意。”
“前堵后追,这还不算有恶意么?”祝弥声音拔高了些,在春日的暖风里显出几分凛冽。
那人呵呵地笑了两声,“方才追在你们身后的人是在下的弟子,他本想和你搭话,奈何你飞得太快,他御剑之术又不精,所以这才没说上话。”
“在下乃药王谷第四百三十一代副谷主,人称‘玉容’,今日所为,别无他意,只是想一睹美人真容。”
祝弥:“……”
他算是知道这人是干什么的了。
“不行。”
“给钱的。”
祝弥犹豫了一会儿,“……那也不行。”
“两万上品灵石。”
祝弥:“……”
“三万!”
祝弥微微瞪大了眼睛,面色迟疑。
“五万!不能再多了!”
祝弥有点心动了,但是一想到把面罩摘下来后,玉容大师势必会把自己的脸当成整容模版又去招摇撞骗他人,又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
而且说不定还会招来什么别的麻烦。
“算了。”祝弥回绝道。
玉容大师一怔,眯眯眼张大了,“为什么不呢?你我共利的事情,有什么不好?”
祝弥:“……你会拿我的脸去骗人。”
“这这这怎么叫骗人呢?他们来找我整容,都是自愿的,我可没有胁迫欺骗他们!”
祝弥想起自己听到的整容效果不尽人意但还是要借钱去再做一次的议论,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不愿意。”
玉容大师陷入了沉默。
“师弟,药王谷还负责这种事情么?”祝弥没忍住回头问。
余默站了起来,嗯了一声,“全身上下,他们没有不涉及的。”
祝弥:“……”
“你们偷偷嘀咕什么呢?”玉容大师不快地打断他们。
祝弥回过神来,再一次看向了他,“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玉容大师忽地大笑一声,“走?那可不行!”
“你什么意思?”祝弥脸色一变。
“今天我不仅要看,我还要把你脸上的每一个骨头,每一寸皮肉都摸了清清楚楚!”
“……你想得美!”祝弥回嘴,“刀剑不长眼,我劝你赶紧让开!”
玉容大师笑了笑,“刀剑不长眼,只要不伤得你的脸,那就没事。”
玉容大师话一落,充满威压的灵力悍然汹涌,如同一座高山将祝弥的神识往下压,一个猝不及防,祝弥竟是径直从自己的剑上掉了下去。
糟了!
他还以为玉容大师是什么不务正业的人,没想到修为竟如此高深。
祝弥紧急抓住逝水剑,在落地之前把剑插在地上,撑起了自己的身体,眼前的面纱被突然发作的狂风卷了起来。
眼看着面纱斗笠就要被掀开时,祝弥倏地感觉到一阵轻柔却不失力道的力量,把他的斗笠给按住了。
祝弥怔怔,艰难抬起头来,看到余默握着剑站在自己面前的身形,喃喃道,“师弟,你别想不开啊,你打不过他的。”
余默:“……”
“你不愿意被他看到你的脸。”
“……是。”
余默蹲在他面前,将他被吹地有些翻起的面纱从肩膀上拿下来,手掌穿过面纱,缓缓将斗笠下的两边绳子绑到了一起。
“……”
余默站了起来,手里的剑一阵轻颤。
祝弥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师弟,你要干什么?!”
“挖了他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来了[抱抱][抱抱]
第89章
师弟脊骨铮铮, 身影挺拔颀长,步态坚定而稳健,狂风乱吹,却不在他身上留下多余的痕迹, 只有发丝和衣角微微拂动, 有种意外的沉稳和安心。
祝弥呆滞地看着他的背影,下意识喃喃试图把人叫回来, “师弟……”
只是师弟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 听不到他的呢喃了。
祝弥蓦地回过神, 惊慌大喊,“师弟!你只有筑基修为,逞什么强?!快回来!”
只见师弟回过头来,声音不大, 刚好能让他听到,“……是怕我回不来么?”
祝弥愣愣点了一下头。
“那你给我收尸。”
“不行啊师弟,”祝弥连忙拒绝, “你那么重,我背不动!”
余默身形一顿,把脸上的面具取了下来, 祝弥看到他侧着脸,嘴角微微勾出一丝似有若无的弧度,“我还舍不得死。”
这话说得祝弥一头雾水, 不知所措保持着目光。
余默忽然把手里的面具抛了过来。
祝弥下意识伸出手接住, 但身躯依旧无法施展太大的动作。
“帮我拿着。”
祝弥:“……”
余默身形一闪, 便腾空飞了上去,那把平平无奇的铁剑剑意铮然,杀意逼人, 所经之处似有青光和黑雾撕裂空气。
……不对啊,祝弥反应过来了,如此强大的神识压迫,自己都无法动弹,那只有筑基修为的师弟怎么能行动自如呢?
难道师弟修为比自己低,神识却比自己强大?
这不合常理罢?
祝弥看着师弟离去的背影分神,余光忽地捕捉到一道朝自己飞驰而来的身影。
正是方才跟在他屁股后面的苍蝇。
没一会儿,他就落在了祝弥身侧,二话不说便伸手来掀祝弥的面纱。
身体动不了,但脑袋还是能动的。
祝弥脖颈后仰避开药王谷弟子的手臂。
那弟子一双吊梢眼,厚嘴唇,长得厚重笨拙,呆若木鱼一般,也不说话,手臂跟着祝弥的面纱移动方向。
几个回合后,祝弥脖子都累了。
那弟子似也无奈,垂下了手腕,好言相劝,“我……就看一下。”
长得老实,声音也老实,但是手不老实。
“不行!”祝弥斩钉截铁地拒绝。
那弟子语气为难,又说,“你的脸很是值钱,但这不意味着我不能对你动手,我只是不想对你动手,你还是听话些罢,对你我都好。”
动手祝弥还是害怕的,但是不意味着祝弥会愿意听话。
祝弥这回也不晃了,故意等这人把自己的面纱掀开,等他放松了警惕,自己就一口咬在他手上。
这么想着,那弟子的手已经伸进面纱里,祝弥已经悄悄张开了嘴,打算等他解开袭击自己下巴下面的细绳时咬过去,那双手却陡然换了个方向,直直摸向他的脸颊——
祝弥猛地偏过头,企图避开他的指尖,那弟子却已经用另一手扣住了他的侧颈,让他无法动弹。
……看着老实,实际上根本不老实!
祝弥张嘴就要咬下去时,那弟子似察觉一样,指尖轻轻地缩了回去。
祝弥听到他轻佻地笑了一声,得意地说,“……你想咬我是不是?”
“你最好能在我的手上留下齿印,也算是美事一桩。”
他的指尖朝着祝弥的唇,重新伸了过去。
祝弥顿时一阵恶心。
……死变态!
指尖已经快要戳到祝弥的唇上了。
咬断!祝弥脑海里冒出这个念头的同时,耳边欻地一声——
蹲在他面前的人身形一晃,僵直着倒了下去,在地上砸出砰地一声。
沉闷,有力,清清楚楚。
鲜艳的血液从他身下漫延,祝弥闻到了新鲜的血腥味,愣了一下,看过去。
那人的丹田处破了一个大洞,边缘血肉模糊,洞中间空空荡荡,一堆烂肉飞散在他脸上,血色模糊的脸孔,双眼也是一对黑洞。
……死透了。
死状还不是一般的惨。
祝弥抬头去看,刚好瞧见余默悄然收回手掌,而那把剑依旧稳稳当当被他握在右手中。
那是纯粹的灵力造成的伤口,没有依托武器。
……怎么师弟的筑基和别人的筑基不一样?祝弥感到茫然,同时心里升起一丝恐惧,师弟究竟是什么人?
眼前的人出手太迅速太突然,玉容大师想阻拦已经来不及,定睛再看时,只看到了躺在血泊当中的尸体。
他心下微惊,重新端量面前这个年轻人,面容平平无奇,跟在那位美人身后时也丝毫不显眼,神识的存在感更是接近于无。
然而,在自己神识的威迫之下,他来去自如,并且当着自己的面杀死了自己的弟子。
堪称……轻而易举。
玉容大师的嘴角一点点掉了下来,原先慈祥的面色显出一丝难以言说的阴鸷与不快,“他是三百年来唯一一位学到了我整容术法真传的弟子,你杀了他。”
闻人语静静地看着他,一副镇定自若的泰然模样,“他自己找死。”
“你是什么人?”玉容大师又问。方才那一道灵力极其诡异,来无影踪,又极其强悍。
他活了上千年,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术法。
“南山门弟子。”
“南山门?”玉容大师嗤笑了一声,“虽说南山门已经衰败几百年,可我依旧记得南山门没有这样的术法。”
“从我拜入山门的那一天起就有了。”
玉容大师神情一滞,厉声道,“小子狂妄!”
同时,他手心一挥,红色粉末洋洋洒洒,全都涌向了闻人语,竟是一把毒药!
闻人语早有准备,施法护住口鼻避免吸入毒药,同时稳住心神维持理智,同时挥出去几道几位震撼恐怖的剑光。
红色的粉末却已飘落到眼前,闻人语一边挥剑一边面不改色引风将粉末吹开,那阵粉末似乎无穷无尽,还是有不少落到了他的衣袖上。
他正想将粉末扬出去时,那些粉末却像活物一样,穿过布料渗进了他的皮肤。
再抬眼,眼前的玉容大师已经人影憧憧,根本分不出哪一个才是他的本体。
玉容大师勉强挡下那几剑,再看到闻人语已经中计,不住呵呵地笑了两声,“你害怕的还在后头呢!”
八十一道重影围成上下四层圆圈,每层圆圈大小不一,逐渐向闻人语逼近的同时,每一道人影又重新分化出新的影子。
闻人语顿时眼前一阵眩晕,头昏脑涨,四肢乏力,像是被禁锢在一方极窄的空间内一样。
祝弥远远地看着,那些人影已经连成了一座炼丹鼎的形状!
而余默手里的剑一点点地
他不由得骇然大惊,急切大喊,“师弟!快醒醒!他要把你炼成丹药!”
玉容大师分了心,祝弥这头得以喘息,全神贯注地拧着精神想要冲破神识的压迫。
而不远处,人影鼎已经收缩得越来越窄,几乎要将闻人语的身影绞碎。
这还不够,玉容大师乘胜追击,不想给对手一丝一毫抗争的机会,当即捏了个手势,闭上了眼睛,口中振振有词念起法诀来。
人影不再是人影,而是成为了炼丹鼎的碎片,严丝合缝地拼接出一个真正的鼎来,鼎身变得通红,如同烙铁一般,炙热地灼烧着空气。
至此,炼丹鼎已成!
玉容大师脸上重新荡漾起笑意,此人术法诡谲,非比寻常,他这才冒险把自己的元神切割成不同的碎片,再凝练成鼎,要的就是一击毙命,将此人的元神彻底击溃!
不出意外,此人的元神很快就会被他的元神撕裂,然后吸收……
玉容大师胸有成竹,此人大势已去,只可惜没能问到他方才那一招究竟是怎么使出来的。
他的掌心贴到一块,嘴里的法诀念得飞快。
在最后一声法诀结束时,元神鼎嗡地一声,红色火光往四周震荡而去,就连空气也被掀动。
祝弥紧紧揪住了自己的面纱,不让帽子飞出去。
可惜已经无济于事了。
玉容大师迈着悠然的脚步,在他面前从容地蹲了下来。
“来吧,让我看看你的脸。”
玉容大师那一双手真真正正如玉一般,不见丝毫纹路,娇嫩得如同初生婴儿的肌肤,可是脸上皱纹比头发还多,祝弥看到他伸进面纱下的手掌,一阵悚然。
紧接着,元神鼎又哐地一声,发出了巨大的声响,动静比鼎成时还要大,玉容大师微怔,却还是没有回过头去看。
就是那一瞬的迟疑,让祝弥逮到了机会,逝水呼地一下从玉容大师的脸冲过去。
玉容大师眼疾手快地侧过脸,逝水剑裹挟着无尽的寒意从他的脸颊急飞而过,凛冽的剑意削破了他的淡定。
祝弥趁机飞到了元神鼎的上方,转眼逝水剑已经回到祝弥手中,一剑插进了元神鼎的上方!
玉容大师登时脚步一晃,“住手!”
祝弥将丹田内所有的灵力灌进逝水剑里,滋啦——
元神鼎上方的火光瞬间有一块暗了下去,变成灰烬的颜色。
祝弥还想再来一次,元神鼎先行一步出现成千上百的裂缝,铛地裂开了。
祝弥正想收回自己的剑,手腕却被滚烫的手掌握住,往下轻轻一扯,整个人天旋地转被半抱着立在在了半空中。
余默脸上不见丝毫狼狈之色。
“……师弟,你没事啊?”祝弥惊讶道。
“没事,”余默回他,“你还好么?”
祝弥指了指自己脸上完好无损的面纱,“我还好。”
“师兄,借你的剑一用。”
祝弥这才看到他手里空空,“你的剑呢?”
“方才被熔掉了。”
“你的本命剑……”
“不是我的本命剑,路边随便捡的。”
祝弥:“……”
逝水到了余默手中,他闪身飞向玉容大师,举起剑便是猛地一刺。
玉容大师一大半的元神都被毁灭,那令人绝望的痛意险些把他的七魂六魄都震碎,勉强稳住受伤的元神后紧急避开闻人语捅过来的一剑。
“……你究竟是什么人?”玉容大师眯着眼,紧紧盯着闻人语。
他活了上千年,虽不专精武力,也算精通术法,更有丹药护体补身,滋养出来的元神不是寻常年轻修士能比的。
可是这个人竟然能在元神鼎的镇压下逃出生天……
阴邪之术!
闻人语不欲与他废话,提剑再攻,招招致命,不留丝毫余地。
玉容大师见自己讨不到好处,转身就奔逃而去。
闻人语如影随形,在鹿鸣镇的郊外追上了他,一剑从他的左胸捅了进去。
玉容大师旋即从半空摔下,口中鲜血直流,满脸的极度惊恐,看着一步步朝他走去的闻人语,“别杀我……别杀我!”
“要怪就怪从云天把画像带给我的那个人,是他!都是他的错!他把美人的画像当成报答让我给他整容……”
他悔不当初,千不该万不该对那张脸起了歹心,才引来今日的灭顶之灾。
闻人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薄唇轻启,“他已经死了。”
玉容大师倏地瞪大了眼睛,只见面前的修士手一挥,那平淡的面容变成一张俊逸出色的面庞。
他对出色的长相向来过目不忘,怎么可能不记得这张脸?
几十年前,他亲自给那位客人操刀整容,安上了一张和眼前这张脸有七八分像的脸。
他惊恐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修士,无数话语堵塞在喉间,却见那把奇特的剑在闻人语手里出奇乖顺,剑尖钻入他的眼眶。
“……你也一样。”
一声凄厉的惨撕破城郊溶溶的春色。
有鸟扑腾振翅,落在了闻人语身后。
回头一看,竟是黑羽,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
黑羽用嘴衔住闻人语掌心的那两颗眼球,飞上高空,嫌弃地丢了出去。
不多时,玉容大师身体里的灵力荡然无存,尸身也被碎成粉末冲进了潺潺的河流当中。
“师弟!你的面具!”——
作者有话说:很小心眼的鱼[小丑][小丑]
第90章
祝弥匆匆赶到, 只看到师弟背对着他,像是压根没听到自己的叫唤,一动不动地跪坐在地上。
“师弟?”祝弥有些疑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余默缓缓扭过头来。
祝弥倏地松一口气, “我还以为你受了伤动不了。”
“没有。”
祝弥盯着他, 又问,“玉容大师人呢?”
“……不小心被他给逃了。”
哦了一声, 祝弥还是没能把自己的眼神从师弟脸上挪开, 他怎么感觉……
师弟长得和刚才不大一样呢?
就这一会儿功夫, 能变成这样吗?
难不成被打了?
祝弥眯起眼睛,忧心忡忡地问,“师弟啊,你的脸怎么了?是不是被玉容大师打了?”
闻人语顿了片刻, 没想到祝弥这么敏锐,一下就看出了自己现在的脸和方才的脸不一样。
他先前的脸是随手改的,他已经不记得那道修容术, 眼下没有镜子也没有时间,只能勉强还原成先前的样子。
细节可能差了一些,但也不太多。
毕竟祝弥只是疑惑, 没有震惊。
思忖片刻后,闻人语镇定地回,“是, 他看不顺我的脸, 扬言要帮我换一张, 我便用剑刺伤了他。”
说罢,闻人语扬了扬手里的逝水剑,剑锋的血珠零落而下。
“原来是这样。”祝弥回他。
看起来像是接受了这个说话, 闻人语淡定地点了个头。
人死如灯灭,玉容大师又不可能托梦告诉祝弥,是自己撒谎,他更坦然了。
祝弥就这样被糊弄了过去。
没一会儿,祝弥又感叹道,“想不到逝水竟能为你所用,在你手里倒是听话得很,在山上的时候,师兄想碰一下逝水都不行呢。”
但凡是品阶高一些的武器,不免又器灵觉醒,器灵一旦觉醒,武器就不再是单纯的一把武器,会像人一样有自己的脾气和喜好。
逝水一共也没见过几个人,却对认识多年的师兄没有什么好脸色,对相识不久的师弟的倒是亲近。
祝弥都能感受到逝水此刻心里的平静和乖顺。
……实在难得。
“或许我们之间有什么特别的缘分。”
祝弥笑了两声,“兴许是罢。”
祝弥接过逝水,施了个法术,逝水又变得干干净净,剑身虚若空明,穿过剑身的天光变得极其浅淡,轻轻地被祝弥收拢至剑鞘中。
祝弥再次抬眼,看着余默的侧颈,眉心一跳,忍不住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颈示意,喃喃道,“师弟,你这里是……什么?”
一大片繁复而奇特的黑纹,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师弟的下颌,充满了禁忌又危险的诡谲。
闻人语呼吸微微一滞,眼中眸光幽深难测。
玉容大师活了至少上千年,灵力深厚,轻而易举吸收了这么多灵力,祝弥又在眼前,魔种在他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兴奋起来。
他在心里默念着清心的法诀,然而魔种却叫嚣地越发厉害,渐渐地要压倒理智,主导他的意志。
看着师弟一时间变化莫测的神情,祝弥慌乱起来,“师弟,你怎么了……”
师弟并不说话,目光死死攫住了他,眼中流转的情绪积重难返,变换万千。
仿佛一场大雪深深落在了祝弥身上,祝弥情不自禁地回望他的眼神,却读不懂他眼中的深意。
祝弥感到一分茫然,九分恐慌。
师弟忽然抓住了他的手,一开始只是虚虚地握着,指尖似有若无地手腕内侧摩挲着,想用力又被极力克制。
……一个极为珍重的举措。
师弟脸上是纠结的隐忍,显出几分难以言喻的痛苦。
祝弥想抽回自己的手时,又被师弟牵住往上带,掌心被略微撑开了一点。
余默把祝弥的掌心按在了他侧颈的黑纹上,那黑纹瞬间风吹草长一般疯狂地肆虐,越过了下颌,终于爬上了余默的半边脸,甚至越演越烈……
“师弟,你怎么了……?”
余默陷入艰难的拉扯与抗争当中,额角青筋暴起,冷汗密布,像是忍耐到了极致,抓着他的手猛地一用力,滚烫的力道透过皮肉,腕骨被死死钳住。
祝弥疼得嘶了一声,眼睛都眯了起来。
疼痛没有顺着想象持续下去,祝弥有些诧异地睁开眼,看到师弟直直往自己倒了过来。
……
余默怎么叫也叫不醒,而且体内的灵气一直在乱窜,时而薄弱时而猛烈,丹田也不稳,一看就是出大事了。
祝弥只好架着人在附近找一处客栈歇息。
余默的症状实在古怪,祝弥找来了当地的丹修给余默看了,前前后后找了五六个,没一个说得出余默究竟是出了什么问题的。
祝弥只好买了些稳固丹田经脉的丹药,给余默喂了下去。
余默始终眉头紧皱,好似困身在什么噩梦当中,呼吸紊乱不堪,却在祝弥坐在床边时有意识地靠近他。
眼看着天也黑了,师弟又恶疾缠身,无论如何也赶不了路了,祝弥只好和衣在余默身侧躺下。
……睡不着。
师弟哪里都怪怪的,说自己只有筑基修为,结果不仅一剑杀死药王谷的弟子,还能和玉容大师打得有来有回。
旧疾大概来自他的丹田乱象,丹田不稳,体内有两股截然相反的灵力在互相攻讦,颈侧还会长出奇异的黑纹……
师弟究竟是什么人?
祝弥迷迷瞪瞪的,意识逐渐涣散了,眼皮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没多久,房内就陷入一片死寂。
此时,房门外的黑影悄无声息解开祝弥布下的阵法,细竹管捅穿窗户上的明纸,一股白烟丝丝缕缕地在房中飘荡。
又过去了一阵子,确认屋内并没有传来什么异常的动静后,门外的人才谨慎地推开门,在门口静候了片刻后,才迈着轻巧的脚步进去。
两个人睡着一张床。
进来的人不大痛快地轻啧了一声,对自己看到的这副场景感到不满。
好在,以后他再也不用看到如此碍眼的场景。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他要这个人死!
他抽出一阵短刀,往床上里侧的人径直刺下去,闪烁的寒光割破空气,发出细微的声响。
此时,砰地一声,突如其来的剑身挡住了刀尖。
他猛地一惊,即刻收回手,放弃了自己的计划,唰地挥手,身影从房中消失了。
祝弥人没跟上,逝水剑却已经紧随其后,在此空隙,他紧急布下一个保命的法阵,便顺着逝水剑的方向跟了上去。
那人撤退地极为干脆果断,动作无比迅速,不出多时就甩开了追上来的身影。
他又绕回客栈,再一次驻留在那件房的门口,发现和祝弥元神相连的法阵时,微微一怔。
哂笑一声过后,他面上浮现出一丝无奈,心想,那么笨,肯定想不到自己又回来了。
可是也要比从前有长进,知道提防调虎离山之际。
他特地把气息引到极远的地方,就算祝弥能感受到法阵的波动,以他的修为,想赶回来也来不及了。
这一次,他没有用刀,直接运转起自己体内的灵力,快刀斩乱麻。
“你在干什么?”一道清冽的声音猝不及防响起来,带着隐隐的压迫和质问。
没等他回过神,他已经感受到那道刺骨的剑意没有丝毫犹豫地暴冲向他。
他猛然一惊,极速后退,避开了那道剑意。
威力比他预计中的要强大得多。
“你为什么要杀我师弟?”逝水感应到他此刻的愤怒,剑意嗡明不止。
“……为了不让自己后悔。”良景生回他。
“你有什么后悔的事情,能和我师弟有关?他和你素不相识!”
“他说什么你都信?”
“不然我要信你么?!”
良景生知道他这是在指责自己调虎离山的小伎俩,不由得一嗤,又问,“你怎么知道我会回来这里?”
黑夜中,祝弥瞪着他,“……你是这样的人。”
良景生顿了片刻,追问道,“什么样的?”
“狡猾,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你想起来了,是么?”
“……”
“你既然想起来了,何必又要回云天去?那里除了你的过去,你的痛苦,什么都没有。”
“还不如……”
良景生话还没说完,祝弥就打断他,“还不如跟你走,是么?”
良景生心下微惊,默不作声地挑眉。
“还有一个人呢?”
“……谁?”
“你的同伙!”祝弥不客气地扬高了声音。
良景生愣了一会儿才知道祝弥说的是风过川,祝弥不知道风过川的名字,只能用模糊的称呼来代指。
看来是想起了一些,没想起来完全。
祝弥想起来他做了什么,一副很是愤怒的样子,五十年前祝弥不愿意跟他走,更何况现在呢?
良景生心念百转,随后将自己的短刀收了起来,“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不想让你将来为他感到后悔。”
“那是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会考虑,会决断,你本就不该擅自为我做出决定!”
良景生呼吸一凛,好半晌才哑然失笑,“……你以前不这样。”
祝弥警惕回嘴,“你以前也不这样。”
“但以前有人这样对你,你安然接受。”
“那是以前的事。”
“你只是没想起来,”良景生幽幽,“等你想起来了,你不会原谅他的。”
“……不关你的事。”
良景生还想说些什么,却注意到床上的人不知道何时睁开了眼睛,定定地盯着他们。
良景生随手丢给祝弥一块儿留影石,匆匆离去,只留下一句,“后会有期!”
祝弥摸了摸手里的留影石,随手放进了自己的乾坤袋里。
他转过身,登时被那眼神吓了一跳,“师弟!你醒了!”
师弟都没有回话。
祝弥脑子里的弦被崩了一下,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许久,他才听到师弟说话。
“……祝弥,你为什么会记得他?”——
作者有话说:谁破防了[小丑][小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