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他在右侧墙壁的边缘处找到了“爱”之外的字,只有两个字。
色彩也变成了尖锐的红色。
那两个字是——回头。
楚松砚的心脏开始剧烈的跳动。
红色的字迹仿佛从墙壁上钻出来了,变成了无数根红绳,死死地拴着他的脖子,逼迫着他扭过头。
楚松砚慢慢地转过头。
身后空无一人。
还是原先那样,丝毫未变。
没有人突然冒出来恐吓他。
没有。
楚松砚站在原地将近三分钟,才讽刺地笑了一声。
他是在干什么?
害怕?
还是……期待?
真蠢啊。
被骗了。
楚松砚深吸了口气,走到房间的某一角,蹲下身,用手指扣开那块地板,掀起来。
但他看见,底下原本放着的一盒磁带以及磁带播放器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被顾予岑带走了。
倏地,楚松砚的视线触及到不易被看见的一块角落。
那儿还留有一块磁带。
楚松砚伸手将它拿出来,发现磁带的上面绑着一层胶带,胶带之下,是被黏住的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听听你自己的声音。
磁带的塑料罩子上写着一串数字。
13。
每一张磁带都被顾予岑标上数字。
每个数字都是楚松砚看着他写上去的。
所以楚松砚清楚地记得每个数字对应的磁带中是什么内容。
但13号磁带,是某天楚松砚醒来的时候,顾予岑突然拿出来的,当着他的面写上数字,却没告诉他这张磁带是什么时候录的。
顾予岑说:“等以后再告诉你。”
但以后究竟是哪一天,他没说。
他这样故弄玄虚,以为楚松砚不知道。
其实楚松砚记得。
那天晚上顾予岑给他吃了药,很小的剂量。
但楚松砚天生对药物敏感,很容易就察觉出来,借着角度将混药的水倒了,重新接了杯没问题的。
他以为那药是什么毒药,或者是春.药。
但实际上,更像是一种控制类的药物。
顾予岑将他的身体从上到下抚摸了一遍,诱导他叫了几声,然后一字一顿地在他耳边说:“你说你爱顾予岑。”
这盘磁带里录的。
就是那几声叫.床声,以及一句再简单不过的“我爱你”。
他俩。
一个自欺欺人。
一个将错就错。
都在故意装着傻。
用欲望包装最脆弱的爱。
第46章
自那之后,顾予岑就彻底消失在楚松砚的世界里,彻底得像这个人从来没出现过。
楚松砚买了桶油漆,将墙壁重新刷了一遍,遮盖住上面画上去的油彩字迹,但当初下笔写这字的时候用了十成十的力,油彩用得也格外的厚,楚松砚用油漆反复刷了两层之后,隔着层白漆,还能看见下面隐隐约约的油彩痕迹。
但至少,看起来没那么触目惊心了。
隐晦不少,乍一看还怪有美感的。
林庚贸然上门来找他的时候,门打开,瞬间被浓重的油漆味呛得直咳嗽。
楚松砚身上穿着不要的旧衣服,一身黑,脸上还戴着个纯白色的防毒口罩,只把眉眼露在外面。
林庚撑着门,缓了会儿,停了咳嗽,就开口说:“你这是干嘛,在家扮演科学家呢?”
“刷墙。”楚松砚放下手上的油漆刷,从一旁拎过来个破烂二手风扇,冲着林庚吹了会儿,林庚才觉得呼吸顺畅不少。
但油漆味还是很重。
“你不会这两天都是在这种环境里睡着的吧?”林庚皱着眉头,说:“你这早晚毒气入体啊,还喘得过气吗?”
楚松砚没答,问他:“你怎么过来了。”
他记得,他没给过林庚自己的详细住址。
林庚怎么知道是住哪个门的。
林庚开口替他解答:“我上次不是送你过来吗,就记下这个地方了,回去找朋友问了一嘴,他说这附近环境挺乱的,早上给你发信息,挺长时间都没回,我就有点儿担心,还挺担心找不着你住哪个门的,但一进来,就看见这个门前扔着你的衣服,试着敲了一下门,没想到还真让我找对了。”
门口地上扔着几件衣服,都是因为前两天刚开始刷漆,动作不大熟练,沾了大片油漆洗不出来的。
楚松砚摘掉口罩,往门外站了站,边用手隔着门缝,避免门关上,边看着林庚说:“一直没看手机,你给我发什么了?”
“也没什么。”林庚挠挠头,说:“剧组在网上放出预告片了,挺多人夸你的,我就截图给你发过去了。”
“就这事儿?”楚松砚看林庚的眼神飘忽,明显还藏着别的事。
“嗯…… ”林庚迟疑地说:“我还给你找了个房子,想拉着你去看看,毕竟《皿》上映之后,你怎么着也算是明星了,不能接着在这种地方待着了,不安全。”
而且楚松砚在他那儿住的时候,哪怕用遮瑕膏遮住脖子上的勒痕,在遮瑕膏被衣服蹭掉的时候,他也隐约看见了点儿痕迹。
林庚对楚松砚很上心,观察的时候也更仔细些。
他怕楚松砚是出了什么事。
但主动问,楚松砚也肯定不会说。
所以只能加速找了个安保还不错的房子。
尽量让他快些搬过去,最好是远离曾经接触过的坏人。
“还早着呢。”楚松砚说。
“防患于未然。”林庚说:“你什么时候弄完?我等你吧。”
楚松砚朝门缝里看了眼。这遍油漆已经上得差不多了,他也不专业,完全靠网上的科普,油漆刷得也是囫囵吞枣,其实现在直接走也行。
但租房子的事……
楚松砚记得当初合同里签的条约,是没有住宿补贴的,但公司里有统一安排的公寓,跟自己租房比起来,房租要便宜不少。
林庚看出楚松砚的迟疑,颇为自然地开口说:“不用担心租金的问题,我这个经纪人总得做点儿什么吧,毕竟我算是经纪人里的草根新人,却把你这个演员里的金豆新人给签手里了,不干点儿什么有用的事,我老担心我家祖坟冒烟,就当替我考虑一下。”
林庚冲他挤眉弄眼,“我谈了个好价钱,租金特便宜,一个月少下两天馆子,就把这钱给省出来了,放心。”
楚松砚看着他,没吱声。
林庚叹了口气,接着说:“真的,你别不信。”
“算是我欠你的,打欠条。”楚松砚说。
林庚思忖数秒,勉强点了下头。
“也成。”
楚松砚进屋简单换了套衣服。
林庚也跟着进了门,一抬头,看见满墙浅浅的痕迹,还感叹了句:“这装修挺文艺啊,字留在上面也挺好看的。”
他以为是以前的房东弄的,楚松砚才腾出时间收拾。
楚松砚也没解释,换好衣裳就和他一起出了门。
楚松砚刚准备伸手拉开后排的车门,就被林庚拦住,“诶,坐前面吧,后面有东西。”
上了车,楚松砚才看清后座堆着满满的布偶。
大致扫过去一眼,能有二十多个。
楚松砚不认得牌子,但也能猜出来,应该不便宜。
林庚启动车子,自然地开口说:“给我女朋友买的,好不容易才买着的,她特喜欢这家的玩偶。”
“你有女朋友?”楚松砚有些惊讶。
当时他在林庚家里住,没看见任何女性的相关用品,房子里空荡荡的,完全就是独居的状态。
“嗯。”林庚点了点头,接着说:“她在这儿读研,以前我干的工作是汽车研发相关的,在春城那边,我俩异地恋,都特别忙,有时候我俩一天都说不上两句话,为了安稳点儿,我才回首都这边的,至少能抽空多见见面。”
“当经纪人也很忙。”楚松砚说。
“是啊。”林庚感叹了声:“什么工作都忙,这个至少灵活一点儿,而且我对电影挺感兴趣的,干这个,以后还能借光提前看看剧本,挺好的。”
林庚说了不少他女朋友的事儿,但全程都是他在叽叽喳喳地说,楚松砚只是偶尔穿插两句。
林庚干脆顺着问:“你谈恋爱没有?”
“没有。”楚松砚说。
林庚的视线快速在他身上扫了遍,接着说:“追你的人应该不少吧,那你谈过恋爱没有。”
说完,他又快速补充了句:“我没别的意思,纯粹就是想了解一下关于你的事,像朋友一样。”
楚松砚沉默两秒,摇摇头,说:“没有。”
“真的?”林庚有些不敢置信。
恰逢一个红灯。
林庚将车停下,扭过头,仔细地将楚松砚从上到下打量了个遍,最后视线着重掠过肩膀。
林庚瞬间笑出声,说:“你小子,骗人。”
楚松砚抬眼看他。
林庚用手指指肩膀,说:“从肩膀就能看出来一个人谈没谈过恋爱,你这肩膀打开得很完全,肯定谈过。”
楚松砚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肩膀。
林庚接着说:“哥哥好歹比你大五岁呢,经历的比你多。”
但他也看出来楚松砚不愿意多说,就随便嘱咐了句:“以后如果要谈恋爱,一定要和我说,我帮你看看那个人怎么样,我看人很准的。”
“是吗。”楚松砚笑了笑。
“嗯!”林庚说起这个,语调欢快不少:“我当初上学的时候,一眼就能看出来谁学习好还性格好,然后就用零食贿赂他们,每次老师作业还没留下来,练习册的答案我都到手了。”
挺单纯的,这人。
楚松砚心里想。
“我和李鹤臻的革命友谊就是因为作业答案培养出来的,你不知道吧,他上学时候学习特好,考大学的时候是按本硕连读的分数进的学校,以至于后来他辍学跑出去当演员,我们都特惊讶。”林庚慢悠悠地说:“其实也挺可惜的,他原本的兴趣是搞研究,但家里情况不太好,又正好被江鸩贺选去演戏,干脆就去当演员赚钱了,也算补贴家用。”
“他刚演戏的时候,也没比你大多少,那时候人特青涩,还闯了不少祸,被做文章,留了挺多黑料。”林庚语重心长道:“你放心,我绝对会照顾好你的,不让那些狗媒体捕风捉影。”
楚松砚眨眨眼,看向他的侧脸。
林庚在余光里感觉到他的注视,立马把腰背都挺直了,心里正得意呢,可算立起来大家长的姿态,能给楚松砚点儿安全感了吧?
但楚松砚只是看了他一眼,就重新扭头看向窗外,还提醒了句:“绿灯了。”
林庚有些失望。
孩子太成熟了,也不省心。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林庚踩下油门,车子再次驶出。
到了地方。
林庚将车开进小区的停车场,给房东打了个电话。
没一会儿,就看见个大致四十岁左右的女人从远处走过来。随着她越走越近,那张脸也越来越清晰。
楚松砚敏锐地捕捉到,这人的脸有些熟悉。
眉眼处……
“你好。”女人走近,同林庚握了下手,面上带着从容不迫的笑容。
林庚应该是早就跟她把事情全谈妥了,她也没多介绍,直接领着两人往公寓楼里走。
安保设施确实齐全,进出要刷好几道人脸识别锁,还有不少保安在巡视。
楚松砚走在后头。
林庚察觉到他落后,停下脚步,扭头看他,问:“怎么了?是不太喜欢这儿的环境吗?”
这儿的环境不错,绿化工程也做得健全,环境幽雅,但对于年轻人来说,可能有点儿太安静,像死水一样没什么意思。
林庚尽量逼自己回到高中时的少年心态,站在楚松砚的角度上考虑。
楚松砚却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他只是看着那个女人的脸,觉得她和顾兰宁有几分像,但世界上撞脸的人多了,哪有那么凑巧的事儿。
楚松砚全当自己疯魔了,看谁都觉得有几分熟悉。
之后看房子的时候,全程都是林庚跟着女人聊,楚松砚跟在后面,没怎么吭声,连房子也只是大概扫了几眼。
重新上了车。
林庚没急着开走,扭头看着他,问:“你怎么了?失魂落魄的呢?”
楚松砚扯了扯唇角,问:“有吗?”
“有啊。”林庚说:“你现在就像我以前考试不及格的时候,每次回家,我妈都得给我来一套招魂。”
楚松砚摇了摇头,说:“可能昨晚没睡好,有点儿困……房子挺好的,但是有点儿贵。”
或许是提前交代过,女人全程都没提过租金的事儿,但下楼的时候,楚松砚趁着他们聊天,问了一嘴保安这儿的房价。
不便宜。
至少楚松砚完全没有可负担的能力。
“贵?”林庚说:“你听谁说的贵,这儿挺便宜的,就五千一个月。”
这价格,在这儿绝不可能。
林庚却说得信誓旦旦。
楚松砚紧盯着他的表情。
林庚下意识地抿了下嘴唇。
他在说谎。
楚松砚抓过安全带,低头系上,“算了。”
打欠条没问题。
但价格太贵,林庚这个提前支付者,也会有负担。
这不是楚松砚想看到的。
林庚连忙说:“你别不信,真五千。”
他甚至想一咬牙,干脆扯谎说“这儿出过事儿,所以房价便宜”,但想想,自己要是住在出过事儿的地方,都觉得渗得慌,吓着楚松砚就得不偿失了。
林庚看楚松砚的态度丝毫不松动,还准备接着说,就听楚松砚突然开口说:“我住公司的公寓吧。”
至少是明码标价,不需要林庚撒善意的慌。
“不行。”林庚想都不想就说:“当初李鹤臻住过,事儿不少,你别往过凑。”
楚松砚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看着他,说:“没人能欺负我。”
林庚还是摇头。
两人对视着,
最终,林庚退了一步,说:“那你住我那儿,总之,得从地下室搬走。”
他的视线若有若无地在楚松砚的脖子上转悠,自以为藏得挺好,但其实楚松砚给他开门的时候,他的视线就最先在楚松砚的脖子上转了一圈。
楚松砚看得清清楚楚,只不过没必要明说。
估计林庚以为他让地痞流氓给欺负了。
但现在这社会,哪有人敢这么胆大包天。
而且他住的那一片虽然乱,却也没多少人随便惹事,都是自己玩自己的。
楚松砚看着林庚半晌,说:“那我交房租。”
林庚算是服了。
一般人都恨不得有多少钱省多少。
而且江鸩贺不是说这孩子挺仔细钱的吗。
现在怎么反倒不花出去还不行了。
林庚只能认下:“行,按你说的,先打欠条。”
“嗯。”楚松砚点头,说:“走吧。”
第47章
挺奇怪的,在楚松砚面前,林庚总感觉自己才是那个小孩儿。
还是个留守儿童。
楚松砚虽然搬进来和他一起住,平时却都抓不着影儿,林庚想跟他说话,就得晚上守在客厅里等着。
但这天,楚松砚回来的特别晚。
林庚也不知道他到底去干什么了,只能焦灼地在阳台徘徊,视线频频往窗外扫,突然,他看见道熟悉的身影。
林庚停下脚步,将脑袋紧贴到窗户上,盯着那人看了会儿,瞬间确认了,就是楚松砚。
楚松砚的穿搭风格特别好认,清一色的黑衣服黑裤子,还裹得特严实,明明是夏天,却穿得像要过冬了一样,受不了一点儿凉。
确认他回来了,林庚松了口气。
但楚松砚的身影刚消失在他的视野里,另一道身影瞬间闯进来,穿着也是从头黑到脚。
三更半夜的,还一身黑地跟在楚松砚后头。
草,搞尾随?
林庚拧紧眉头,连忙从沙发上抓起外套,匆匆往身上一套,就踩着拖鞋出了门。
电梯死活不来。
林庚焦躁地抓了抓头发,选择扭头去走楼梯。
十三楼,一圈圈地跑下去,没等感觉累,脑袋就开始晕头转向。
他刚冲到一楼,出了楼道,迎面就撞到了一个人。
“靠。”林庚骂了一声,没站稳脚,加上头晕的厉害,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倒,眼看着就要摔个正着。
“小心点儿。”楚松砚伸手抓住他。
听见这声儿,林庚抬眼向上看,就发现自己撞着的不是别人,就是楚松砚。
楚松砚把他拉起来,确认他站稳了,才松开手。
“你没事儿吧?”林庚满脸担忧,就差直接上手把楚松砚全身都摸一遍,亲自检查他受伤没有。
“没事啊。”楚松砚愣了下,像是不明白他怎么这么大反应,又笑了下,说:“撞得不疼。”
“我说的不是这个!”林庚视线向旁边一扫,就看见刚才那个尾随的黑衣人拉开单元门进来。
林庚瞬间住了嘴,紧盯着他。
但黑衣人只是朝他们的方向扫了眼,就错过身,走到了电梯前面等着。
好似一切都是林庚的被害妄想症发作。
楚松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低声问:“认识?”
“不。”林庚条件反射地摇了摇头,才重新看向楚松砚,努力扯了抹笑,故作淡定地说:“感觉他身上的衣服挺好看的,想要个链接。”
这话挺莫名其妙的。
林庚平时穿搭风格特张扬,衣柜里的衣服都是花里胡哨的,恨不得把世界上所有颜色都给集齐了,平时在家里穿的睡衣也是荧光绿的,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喜欢这种深黑色衣服的人儿。
尤其是,林庚说完这句话,还直接拉着楚松砚走到那人旁边,咳嗽了声,问他:“你好,那个你身上的衣服挺特别的,我能问一下是哪家的衣服吗,赶明个我也去买一件。”
黑衣人头上戴着顶鸭舌帽,将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个下巴,闻言,他抬头看了林庚一眼。
“我不知道,朋友送的。”
他声音很沉。
楚松砚借着他抬头的空子,看清了他的脸。
很普通的大众长相。
楚松砚无甚兴趣地别开眼。
林庚却像社交兴趣突然上来了,进电梯之后,还跟那人继续搭话。
“兄弟,你也住十三层?我之前怎么没见过你啊。”
“刚搬过来。”
“啊,前一阵确实听隔壁那阿婆说过要出租房子,你就是租的她那屋吧。”
“嗯。”
“还真够巧的,你现在是在工作吗?还是上学?感觉咱俩年纪应该差不多。”
“工作。”
那人明显对林庚的话题不感兴趣,爱答不理的,林庚却像脑袋缺根弦一样,完全没感觉,要不是后来电梯又上了人,他还准备接着问。
抵达十三层,林庚又突然说找不着钥匙,站在门口磨蹭了好一阵,直到听见背后的房门打开又关上,他才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楚松砚察觉到什么,进了屋才问:“他不对劲?”
林庚正背对着他脱外套,听此,尽量维持语气自然,回了句:“没有,就是突然看见个生面孔,挺好奇的。”
说完,他就开始转移话题:“你今天去哪了?片酬下来了,打到你银行卡里了,恭喜啦,赚到人生第一桶金了。”
“记得我当初上班领到第一笔工资的时候,兴奋地上蹿下跳,领着我朋友出去吃了顿海鲜,春城海鲜挺贵的,那天晚上我俩撑的肚子都疼,后来互相搀扶着回的家,现在想想就搞笑。”
他完全不给楚松砚插嘴的机会。
从那黑衣人的回答来评判,完全没什么问题,但林庚就是觉得哪不对劲,这一片离市区挺远的,除非自由职业,不然通勤就蛮费劲的,这附近的工作又基本都是些体力活,但看那人的身型,也不像从事这类工作的。
可这种不对劲,也只是林庚的单方面感觉,没什么证据,就不打算告诉楚松砚了,免得他担惊受怕。
楚松砚没那么好糊弄。
但他不愿意说,楚松砚也就没多问。
“我过几天要回哈市一趟。”
林庚扭头看他,问:“回家?”
又后知后觉,楚松砚这人哪有家,亲人不知所踪,收留他的阿婆又去世了,整个人的记忆还像断截了一样,连个能说得出名的朋友都没有,问起前十几年的人生,也只能答上来句不记得了。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林庚下意识找补:“这儿的环境住不习惯,回去玩几天……”
“回去上坟。”楚松砚说。
林庚的话彻底停止。
“……啊。”林庚憋出来句:“行,我陪你一起吧?”
“不用。”楚松砚说:“你女朋友不是要放假了吗,多陪陪她吧,我自己回去就好。”
林庚最近几天和女朋友打视频,也没怎么避着楚松砚,因此楚松砚也知道他最近计划和女朋友去游乐园玩,突然出远门,怕是一切计划都要就此打乱。
没必要。
“那你记得勤看手机,多联络我。”林庚不放心地嘱咐了句,想了想,又问了一嘴:“你回去待几天?”
“一周左右吧。”
楚松砚算了算。
最近网上关于《皿》的宣传片到处都是,他的脸也算是彻底暴露在大众视野,前几天楚柏发来的信息明显变了语气,应该是察觉到了什么。
处理楚柏那边的事。
再回老房子看一眼。
把户口彻底迁到老房子上。
他这边能先准备出来的资料已经弄的差不多了。
一周还是有些短,但面对林庚,直接报出小半个月的时间,估计他也接受不了。
林庚却觉得一周都有点儿长。
现在《皿》的宣传愈发活跃,估计有不少狗仔都盯到了楚松砚身上,只等待一个好时机,就涌上来开始窥探。
今晚这出“尾随闹剧”算是给林庚敲响警钟。
他跟着李鹤臻的经纪人学了一阵,但到底只是口头交代,实操起来还是生疏,他只能尽量保证自己多陪在楚松砚身边,和他一起适应这段从素人变成演员的身份转变期,以此来保证能及时应对突发状况。
但楚松砚要走,他也没必要拦着。
总不能把他拴自己裤腰带上吧。
那样就不是带演员了,是强硬地监管。
性质不一样。
林庚刚坐到沙发上,手机就开始响。
楚松砚看了眼时间,差不多到平常林庚和他女朋友打视频的时间了,他识趣地说:“那我回房间了。”
“嗯。”林庚应了声,又说:“厨房里有做好的饭菜,我女朋友来过,她做的,单给你留了一份,一会儿你要是饿了就告诉我一声,我给你重新热热。”
“好,谢谢。”楚松砚冲他微微颔首,就进了房间。
客厅里传来林庚的说话声。
楚松砚脱掉外套,躺到床上,一动不动。
地下室已经彻底收拾好了,今天把钥匙也还给了房东,押金也拿回来了。
好像目前能解决的事儿,都已经弄好了。
但是楚松砚没有任何放松的感觉。
他就是持续性地感觉——好累。
他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当初和阿婆做交易,也不过是看中了她一个人住在乡下的老房子里,且重病,明显命不久矣。
从她那儿买房子用来迁户口,是最快也最方便的选择。
乡下的老房子,他开价二十万。
远超它应有的价值。
但这二十万,楚松砚根本拿不出来,他把马特维埋了之后,兜里就一分钱都不剩。
如果没有顾予岑的突然插入,他应该会尽职尽责地照顾阿婆一段时间,然后挑出几天时间,回到市区里找楚柏谈判。
“同性妻子”和“买卖儿童”这两件事,算是楚柏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决定,也是他最不想让旁人知晓的,以此来作为谈判的筹码,他很轻松就能从楚柏的手里拿到二十万。
但顾予岑偏偏就出现了,还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楚松砚被迫停留在乡下,没有回市区的机会。
二十万的购价成了空头支票。
楚松砚原本以为阿婆不会把房子卖给他,无论从何种角度来分析。
顾予岑重新回到乡下,证明顾父已经重新想起了自己远在乡下的母亲,只要阿婆稍微一提自己的病情,哪怕顾父是个狼心狗肺的,碍于顾予岑,也会尽量维持着自己“孝顺”的形象。
但阿婆没提。
甚至自己停了药。
后来去世,还直接指名把房子留给了楚松砚,任何交易的内容都未对他人提及。
楚松砚紧闭着眼睛,放缓呼吸。
不知不觉中,这个交易,已经变得不再平等。
他是受恩方。
这个恩还没处去还。
每个向他施舍恩情的人,都死去了。
阿婆、马特维……
好累。
第48章
和楚柏的谈判出乎意料的顺利。
甚至都没来得及谈,便尘埃落定。
楚松砚和他约在一家咖啡厅,特意挑了个很偏僻的店,里面只有楚松砚一桌,他进去后点了杯咖啡,便坐在那儿,安静地等着楚柏。
临近约定的时间,楚柏却迟迟未露面。
在楚松砚等待了半小时后。
楚柏发过来了几条消息。
他说,他会给楚松砚一笔钱,至于楚松砚以后是要上学,还是要扭头去拍戏,都和他没关系。
而他支付这笔钱,算作封口费。
楚柏这人,做事总是会为自己留一条退路,所以当年给楚松砚办领养手续的时候,领养人是花钱找来的一个小学老师。
这人前两年也过世了。
所以楚松砚签公司的时候,才那么顺利。
因为从法律上能查询到的范围来看,他确实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
关于马特维的事,楚柏闭口不谈,像是迫不及待甩掉这块黏在他身上的过期口香糖,生怕多嘴后,口香糖就会再次,悄悄地黏到他的鞋底,之后再想脱身更加困难。
楚松砚告知他马特维的死讯。
楚柏只回了个知道了。
很平静,很平淡。
这事对他来说,无足轻重。
就这样,两人连最后一面都未见,便就此分割开,成为不再有干系的两个个体。
楚松砚在咖啡厅坐了会儿,才结账离开。
忙得腾不出时间见面的楚柏,已经将钱打到了楚松砚的银行卡里。
不多不少,刚好二十万。
在楚柏眼里,楚松砚的价值,也就到这儿了。
楚松砚将这笔钱转给江鸩贺,从咖啡厅离开后,站在街头,有些茫然。
这件事就这么轻拿轻放地结束了。
他现在应该去哪。
买大巴票,回老房子?
好像是这样的。
楚松砚顺着街道走,买票的地方离这儿有段距离,但他不想直接打车过去,他只想慢慢地走,慢慢地离开这儿。
别太匆忙,别和之前一样,慌张的像逃亡。
但人生就像是紧促的车轮,你刚准备放松下来,就又响起尖锐的鸣笛,逼迫你加速往前赶。
楚松砚是在一家电影院前看见的顾予岑。
顾予岑身边还站着几个人,男男女女,看起来年纪都差不多,其中离顾予岑最近的,是个打扮较成熟的女生,她怀里抱着桶没吃完的爆米花,还拿出来一颗,递到顾予岑嘴边。
两人身高差有些大。
女生的仰着头,笑眯眯地看着顾予岑。
顾予岑正在低头看手机,嘴边抵过来个东西,他抬眼看了下那女生。
女生说了句话。
顾予岑笑了一声,张开嘴,咬住那颗爆米花。
两人之间的距离靠得特别近,氛围暧昧。
楚松砚重新抬起步子,接着往前走。
帽檐遮住大半视野,他只能看清身边路过的人的小腿。
每个人都匆匆地走,没人注意他。
楚松砚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理。
顾予岑要是真和别人谈恋爱了,他觉得解脱,至少终于,两人之间最后一丝看不清的感情都被割断了。
但解脱之后呢。
是茫然。
唯一的变数已经消失了。
他的人生好像又开始变得,一眼就忘得到尽头。
耳边只剩下马特维的那一句,早点儿去找他。
楚松砚又走了段路,才在一个没什么人的小型公园前停下脚步,随便找了个长椅坐下。
长椅在公园最深处,一般人不会看进来,也不会注意到他,但他只要一抬眼,就能透过横七竖八的柳条枝叉,看清对街每个行人的举动和姿态。
有对情侣在那儿等红绿灯,男生拿着冰激凌,一勺一勺地喂给身侧女生,两个人对视着,一起眯眼笑。
楚松砚点了根烟。
这段时间和林庚住在一起,刻意没抽烟。
忍得情绪起伏愈发得大。
或许也是因为这个,他刚才看见顾予岑的那张脸时,才会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而不是直接走。
楚松砚这样对自己说。
他在公园一直坐到天黑,直到这个隐秘的角落里亮起灯,不再容许他继续躲避,他才站起身。
当晚,楚松砚乘坐最晚一班大巴车,离开了市区。
大巴车上很空,根本没有几位乘客。
楚松砚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侧着脑袋,闭着眼。他其实也没睡,但这样,好像就能让脑袋里变得空一点儿。
没那么乱糟糟的。
从大巴车站下来,还要走挺长一段路,到老房子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
楚松砚用钥匙开了锁。
老房子里属于阿婆的遗物没人动,除了突然少了人气儿,其他的仿佛都没变。
楚松砚站在门口,盯着墙上挂着的那张全家福看了会儿。
全家福里,阿婆站在最中央,身旁围着一大帮子人,顾父的怀里还抱着刚满月的顾予岑,所有人一齐看着镜头笑,乍一看还挺温馨的。
但没人回来看过阿婆。
连通电话都没来过。
楚松砚住进来之后,只有一个感觉,就是静。
这个老房子太静了。
阿婆不怎么讲话。
邻里虽然偶尔上门寒暄,但依旧打破不了老房子这种死气沉沉的静。
如果顾予岑没来,这种静会一直持续到阿婆死去。
如果……
又开始想起他。
楚松砚阖了阖眼。
“贱骨子。”
他这样骂自己。
楚松砚清空脑中思绪,抬步走回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的所有东西都维持原样。
床边木柜上还摆着几朵玫瑰。
如今都枯死了。
轻轻一捏就会碎掉。
楚松砚将玫瑰花扔到垃圾桶里,简单洗漱一番,给林庚发了条报平安的信息,就上了床,裹紧被子,准备睡觉。
老房子就是这样,如果没有人烧炉火,哪怕夏天,夜晚的时候也会很冷,因为风顺着房子缺漏的缝隙吹进来,却迂回着刮不出去,就这样被困死在老房子里。
寒气一阵接着一阵。
像又到了冬天。
楚松砚的手脚冻得发麻。
被褥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香水味。
如果顾予岑在这儿,香水味会更浓。
因为他会像狗一样,整个人都趴在楚松砚的身上,紧紧地缠绕住他。
那时候总是会被捂出一身的汗。
因为两个人贴的太紧,因为欲望总是猝不及防地涌上头。
楚松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他在半夜的时候又被冻醒。
醒了之后,他将被子裹得更紧,刚开始还把眼睛露在外面,最后干脆整个人都缩进被子里,蜷缩成一团。
有些喘不过气,像窒息死亡的前兆,令人恐惧,但只有这样,才能没那么冷。
才能勉强给他一些安全感。
但这次睡得也不太安稳。
像半梦半醒。
迷迷糊糊的总感觉,冷得要死掉了。
像躺在雪地里一样。
真烦啊。
楚松砚缩在被子里,哪怕醒了,也没动弹。
一直到听见公鸡打鸣声,他才把胳膊从被子下伸出去,把手机给拿过来。
才五点多。
林庚是个夜猫子,三点多的时候还给他发了几条消息。
又是一些截图。
楚松砚干脆自己登了微博,简单翻了翻。
《皿》是他出演的,但剪辑后的效果是什么样的,他还没见过。
江鸩贺导戏的时候,临时加了不少剧本里没有的镜头,据说是准备后期剪辑的时候进行调整修改。
《皿》的官博里只发了两条剪辑后的片段。
一段是主线,一段则是群像小传。
楚松砚挨个点进去看。
但眼睛盯着屏幕,脑袋却始终接收不到任何信息。
看了一遍之后,就像白看了一样。
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冻傻了。
楚松砚退出官博界面,开始漫无目的地翻看。
或许是因为软件的推算数据,楚松砚刷到的基本都是有关《皿》的帖子,有褒有贬,哪怕是与《皿》不相干的帖子,多少也是关于演艺圈的。
全部都是充满噱头的标题,似是而非的评论。
没什么意思。
楚松砚退出软件,放下手机,再次闭上眼。
此刻他也意识到,自己是静不下心。
看似脑袋空得很,什么都没想,其实各种思绪杂乱着从脑袋里掠过去,来不及抓捕,就匆匆消失,然后留下一片不知该如何处理的麻木。
没一会儿。
楚松砚再次拿起手机,这次他点开了顾予岑的朋友圈。
却发现里面变成一片空白,原来的内容全部清空,只剩下一条横杠停留在那儿。
楚松砚刷新了几遍,确认不是没信号,而是实实在在的——彻底清空了。
或许不是清空了,是把他删除了,又或者是所有内容都屏蔽了他。
挺好的。
楚松砚这样想。
他终于,把那条扑上来的狗赶走了。
楚松砚再次放下手机,躺了几分钟,就起身开始收拾。
他把老房子里阿婆生前常用的一些东西都烧了,烧过去,总比留在老房子里孤零零地落灰要好。
弄完一切,他就出门去办手续。
一切都比预想要顺利得多。
明明预想中用的时间要比一周还长,但实际上只用四天,他就处理好了所有事。
他走那天,刚锁好门,就听见旁边有人叫了他一声。
楚松砚抬头看过去。
是张旻年的母亲。
“小楚!”她明显有些惊讶,手里还抓着苕帚,就往栅栏旁走:“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啊?”
“前两天。”楚松砚笑着说。
“啊,吃过早饭没?”她说:“可惜张旻年没在,要不他看到你也准高兴,他从首都回来之后就一直跟我说你有多厉害,当大明星了,好出息呢。”
她凑近了些,又小声说:“他回来之后还跟我讲,以后要去首都念大学呢,给我高兴坏了。”
楚松砚沉默着听她讲,没说话。
最后,她又给楚松砚塞了份饺子,才恋恋不舍地挥手告别。
楚松砚走到大巴站的时候,怀里的饺子已经凉了,全部黏在一起。
他买好票,坐在椅子上,一边等车,一边把那份饺子给吃完了。
最近这段时间,张旻年给他发消息的频率变低了,但从回哈市之后,他的每条消息都是询问楚松砚打听到那个男人的消息没有。
或许是他也觉得这样麻烦楚松砚不太好,每次发消息前,都先发个小狗拜年的拱爪表情。
可爱又可怜。
楚松砚能怎么说。
没有消息。
没有。
没有。
只能冷处理。
等他自己想明白。
楚松砚上大巴前给林庚发了条消息,汇报了一下进度,告诉他事情已经差不多处理完了,这两天就能回去。
等回市区,他先去墓园祭拜一下阿婆,再回到那片埋着马特维的荒地看一眼,就能离开了。
之后还会回来吗。
楚松砚不知道。
但这片地境确实从这以后都和他没什么关系了。
一路颠簸,大巴车摇摇晃晃,楚松砚的心也跟随着它一起颤颤巍巍地跳动,始终找不到落点。
第49章
再次见到顾予岑的时候,是三个月后。
《皿》正式上映,全国影线大爆,彻底打响楚松砚演员生涯的第一枪,干脆又嘹亮,不少人都被大荧幕上这张青涩却饱含故事感的脸而吸引,镜头光影下的他是充满矛盾色彩的复杂体,令人忍不住想要真实的他。
但当他们在网络上搜索到楚松砚的账号时,却发现里面只有孤零零几条宣传信息,关于他本身的内容,连一条都没有,无法从中窥探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个体。
而往常,当一个陌生面孔突然在网络上爆火时,总会涌现大批深挖过去的帖子,可如今大部分关于楚松砚的帖子,竟都只能用上些模糊的字眼来推论。
就仿佛他的过去只是一片虚无的空白。
越是这样,越让人忍不住探究。
不少媒体狗仔蹲守在公司,还有一部分直接找到了林庚家附近。
楚松砚没什么动静,林庚却待不住了,就跟突然爆火的是他一样,整天上蹿下跳的,连出去找他女朋友都全副武装,弄得像什么神秘组织是的。
长期亢奋,林庚压制不住,直接把楚松砚揪出门,提前订好餐厅,准备出去吃庆功餐,他女朋友难得休息,也一并同行。
楚松砚没吃几口。
他这段时间一直都没什么胃口,吃的也少。
林庚见怪不怪,他女朋友满脸错愕。
楚松砚借口出去上洗手间,在走廊末端的小窗口前透了口气。
餐厅里人不多,很静。
却是一种让楚松砚感到格外压抑的静。
他与这儿格格不入。
也是在这时候,他看见了顾予岑。
顾予岑像是他挣脱不掉的一根麻绳,安静地缠绕在他脚踝上,本来麻木了,感觉不到麻绳的存在,但一低头,又恍惚发现,他好像还在那儿。
他总是猝不及防地出现。
楚松砚用手指抵住窗沿,视线低垂着向下望。
顾予岑就站在窗外不远处的街道旁,另一家餐厅前,或许他也是刚吃完饭。
最近《皿》上映,顾予岑的《街楼》也同期上映。
热门短篇小说改编,再加上齐琳金牌编剧的噱头,《街楼》的热度也不低,况且这确实是一部好电影,而顾予岑也因为这部电影走入大众的视野中。
他还接受了几次采访。
楚松砚看过视频。
现在他突然回到首都,应该也是为了《街楼》。
顾予岑站在穿着件黑色的夹克,敞着怀,头上戴了顶鸭舌帽,右耳上的耳钉闪烁着银光。
他站在门口,低头在手机上打字。
过了几分钟,又推门走出来个男生,他一边系外套的纽扣,一边走到顾予岑的身边。
顾予岑听见声响,收起手机,扭头看向他。
他们在说话。
两个人都在笑。
楚松砚面无表情地看着。
至于在说什么,他听不清。
那个男生的脸,他也看不太清。
他唯一能看清的,就是顾予岑伸手搂住了男生的腰,还低头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话,逗得男生弯着眼睛笑。
顾予岑也笑着看他。
过了几秒,顾予岑的脑袋又贴近了男生一点儿,男生的手顺势向下去牵他,身体也慢慢贴上去。
街道的光线昏暗,氛围恰到好处。
“啪。”
楚松砚将窗户关上,后退一步。
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动了守在走廊中央的服务生,他顺着声音看过来,待看清楚松砚的脸时,稍稍愣神,而后快速提步走过来,“先生,怎么了?”
楚松砚看向他,温和一笑:“没事。”
服务生还在走近,但还未待他询问下一句,楚松砚便抬步与他擦肩而过。
服务生怔愣一瞬。
但他扭头去看,楚松砚已经推门进了包间。
想了想,服务生还是走到窗前,准备查看下是不是哪处出现了问题,才惊扰到客人。
可他推开窗后,发现窗棱一切完好,没有任何疏漏,在他关上窗时,视线下意识地向外一瞥,就看见不远处站着两个人,正在接吻。
不知是否是错觉,服务生感觉,那个稍高一些的少年,好像正在抬眼盯着自己。
没来得及细想,便听见远处有人叫自己,他只得将窗重新推上,抬步走过去。
楚松砚重新回到包间后,就坐在位置上听对面那两人说话。
林庚和女朋友的相处模式没那么跳脱,只是平平淡淡的,两人简单一对视都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感,像早就在一块生活了十几年。
两人聊天的声音也很低,没强拉着楚松砚进入话题,只是偶尔才看楚松砚一眼,即给他留了相对轻松的空间,又不至于彻底将他割裂在外。
楚松砚也没扫兴,听见两人话音稍加停顿时,就轻声顺着话题说上一句。
这顿饭吃完,林庚和他女朋友明显都有些恋恋不舍,手指勾着彼此,像小孩拉勾似的,轻轻地贴靠着。
“我想一个人到周边转转。”楚松砚突然出声说:“我记得路,一会儿我自己回去吧。”
林庚看向他,开玩笑式地说:“附近肯定会有狗仔跟着,一起去散散步吧,我俩帮你打掩护,你跟在后面,别人都当咱们是一家三口。”
楚松砚笑了笑,摇摇头,说:“不打扰你们了,我就在附近走走,没事的。”
说着,他抬手戴上外套的兜帽,将脸遮住大半,就抬步向另一条小路里走。
林庚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数秒,才收回视线,笑着抱住身边的人,低头小声说:“你看我说的对不对,他就像咱们班的学习委员,总想当小大人,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
女生笑了笑,拍拍他的后腰,说:“走吧,咱俩也去逛逛,找个地儿,给小学习委员买点儿开胃的,总不能一直吃那么少。”
楚松砚也不知道往哪走,他只是按着感觉,哪条路偏僻寂静,就往哪条路上拐。一直到现在,他都有种虚浮着的不真实感,好像眼前发生的一切,见过的每个人,都是梦里掠过的片段截影。
包括林庚说的,他成了炙手可热的演员,很快就会得奖,以后还会长期活跃在大荧幕上,被无数人追捧。
他都觉得像是长期压抑后的大脑编织出来的幻觉。
他从来都没人注意。
以前被楚柏藏着,很少带出去见人,大多数都活在他温情的话语里,成了个备受宠爱的“楚松砚”。
可事实上,他们连他究竟长什么样都不大清楚。
只有楚柏手机屏幕上的一张照片,还是他小时候刚挣脱灰头土脸的邋遢时照的。
那个偶遇他的博士生,算是少数见过他长大后模样的人。
却还被他一口否决。
楚松砚走着走着,速度就慢了下来。
他停到个黑漆漆的小巷子里,慢慢地弓起身子,蹲到地上,双臂抱着膝盖,视线虚虚地垂落到地面。
像个突然定格的模型。
“咔嚓。”
刺眼的白光从黑暗深处闪现。
楚松砚慢慢抬起头,看向那处。
白光一道接着一道地闪。
闪得眼前成了片模糊的虚影。
“楚松砚。”那人声音弱弱地叫他。
楚松砚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没应声。
“…… 你还好吗?”那人试探着走出来,步子迈得很小,每一步都像是小心翼翼的试探,随时准备逃跑。但楚松砚一直没应声,他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步子也越迈越大。
待他站到面前,楚松砚才看清这个人的脸。
很稚嫩的一张娃娃脸,看起来像未成年。
身上穿的却像拾荒者,松松垮垮的,衣服还有些破,衣角还沾着滩来源不明的污渍,像是凝固后又碎掉的软泥。
“记者吗?”楚松砚终于说话了。
声音很小,第一个字甚至是分辨不出语调的气音。
“不是。”那人低头看了楚松砚数秒,像是在辨别他是不是有低血糖之类的病,“偷拍,狗仔。”
“哦。”楚松砚温吞地应了声。
停顿一下,他又接着说:“能扶我起来吗。”
那人后退了步,问:“你自己站不起来吗?”
楚松砚摇摇头,没说话。
两人一个蹲着,一个站着,就这么大眼瞪小眼。
半晌,那人才慢悠悠地伸出手:“能。”
楚松砚将手搭上去,借力站了起来。
站稳后,他莫名说了句:“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我?”那人抽回手,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没味道啊。
楚松砚安静地看着他的动作,视线又顺着他的身体缓慢地向下挪,最后落到了他手里的相机上。
相机外壳崭新,在黑漆漆的巷子里,甚至还能看见外壳上反射出的一层浅浅的白光。
要么是保存得仔细,要么是新买的。
挺昂贵的牌子。
楚松砚突然笑了,他重新抬起眼,看着男生,轻声问:“狗仔拍照之后要干什么,需要采访我吗?”
听此,男生大梦初醒般连后退了几步,拉开与他之间的距离,“不用。”
说完这句话,他就往外跑。
楚松砚也没追他,还站在原地,等男生的身影彻底消失,他才扭过头,视线慢悠悠地在四周的围墙上转了一圈。
什么都没看到。
鼻息却还残留着,熟悉的香水味。
第50章
“这几家杂志我筛选了一下,有两家是比较适合你现在接的,当然还要看你的自主意愿。”林庚单手插兜,站在茶桌前,另一只手上拿着手机,正在查看信息,说完,他抬眼看了下楚松砚。
“听你的。”楚松砚说:“你觉得好,那就接吧。”
“嗯,还有……”林庚稍加停顿,才接着说:“最近递过来的剧本我也大体看了遍,其中有部文艺片单论剧情和整体风格还不错,但和《皿》有些相像,我觉得你可以换个方向尝试,还有个张岩珩递过来的剧本,他看过《皿》,一眼就看中了你,有意找你当男主角。”
“名叫《难违》,还是张岩珩的一贯风格,估摸一下拍摄周期,应该又是奔着跨年档去的。”林庚观察着楚松砚,见他表情平淡,猜测着他应该是对张岩珩不大了解,便准备接着说:“张岩珩这几年的片子都是悬疑片,上一部是《孤衡》,当年的票房冠军,班底也是…… ”
楚松砚突然说:“我先看看剧本吧。”
“啊。”林庚停住话头,应了声,说:“《难违》的剧本还在公司,我一会儿去取。”
“别的也给我看看吧。”楚松砚说。
“行,到时候一起给你。”林庚点头。
剧本拿到手的时候,楚松砚靠坐在床头,挨个翻着看了遍,有两本他翻了几页就放下了,都是些单一层面的角色,人设也不够新颖,剧情更是烂俗的老套路,情啊爱啊的就让人要死要活。
粗蠢俗烂。
这也导致之后楚松砚拿起《难违》的剧本时,一直静不下心,大量的前提背景铺垫,隐喻之下的少量对话,视线略过去了,内容却迟迟入不了心。
楚松砚放下剧本,深吸了口气,抬头看了眼墙上挂着的钟表。
已经是凌晨一点钟。
客厅没了动静。
门上小片磨砂窗外也是漆黑一片。
林庚应该进卧室准备睡觉了。
或许已经睡着了。
四周寂静一片。
楚松砚从床头摸过来根棒棒糖,撕开包装,咬在嘴里。
甜腻腻的,吃不习惯。
楚松砚干脆将糖球咬碎含在嘴里,把棒给扔到垃圾桶里,然后重新躺到床上,脑袋底下垫着两个枕头,调整了下脑袋的角度,才把剧本捞回来,接着看。
《难违》是半校园背景,以辍学少年林洲然的诡异死亡为背景,而警方调查所得线索都指向校园内部,几经周折,对图书馆内神秘的地下室展开调查,但调查中途,林洲然却突然现身市中心某处酒馆,死而复生。
巧合的是,酒馆老板的儿子,沉知玟,也就读于该高中,且曾与林洲然发生过多次冲突。
而两位主角,就是林洲然与沈知玟。
在天蒙蒙亮时,楚松砚才将剧本看了小半,脑袋却已经开始阵阵得疼。
口腔里的甜味还未消失,甚至顺着鼻腔往上涌。
他现在感觉周围都是腻人的水果糖味。
楚松砚放下剧本,从床上下去,放轻动作推开门,上厨房里倒了杯水,连喝了几口。
过度的甜腻导致口腔里都是片刺淋淋的感觉,仿佛口腔黏膜被泡烂掉了。
楚松砚将杯里的水喝干净,又倒了杯。
喝完,他就回卧室准备睡觉。
之后两天他就窝在房间里看剧本。
他断断续续的看,才勉强将《难违》的剧本看了两遍。
里面不少伏笔都是未明着点破的,需要完整看完后再自己琢磨,等到影片上映,应该也会出现不少专业解说进行深挖。
而张岩珩想让他出演的,是辍学少年林洲然。
但其实,楚松砚更偏向沉知玟这个角色。
沉知玟是这场假死案的第一主导人,也间接地引导警方揭开另外一起谋杀案。
在影片上映后,林洲然绝对会是前期讨论度最高的角色,但随着隐藏伏笔的渐渐展开,沉知玟会获得更高的关注度。
楚松砚还没来得及去看另一个文艺片的剧本,就在杂志拍摄现场见到了张岩珩。
很割裂,张岩珩擅长导来势汹汹的悬疑片,本人却完全是个颓废大叔,头上不长的头发还特意扎了个小辫,身上穿着套棕色工装,一看见楚松砚,就晃晃悠悠地往他这儿走。
走近后,他也不说话,就往楚松砚身后一站,视线在镜子里左右斡旋着打量他。
林庚率先反应过来,同他打了个招呼:“张导,真没想到能在这儿碰到您。”
张岩珩冲他点点头,说话时略带口音:“巧嘞巧嘞,我看中的另一个主演在旁边拍,你们在这儿拍。”
林庚略显诧异,快速反应过来,“您是特意过来的吗,难得殊荣。”
张岩珩摆摆手,“没事儿溜溜弯。”
楚松砚闭着眼,任由着化妆师在自己脸上摆弄,听着身侧两人的交谈。
原来沉知玟这个角色已经有人选了。
半个小时后,楚松砚就知道了这个人是谁。
摄影师从镜头后面指挥着他的动作,张岩珩站在一旁,突然向不远处招了招手。
楚松砚在余光里看见道人影渐渐走近。
他盯着镜头,调整脸上的表情。
倏地,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张导。”
语气上挑,明显心情不错。
顾予岑。
楚松砚条件反射地看向他所在的位置。
顾予岑身上穿着套黑色西装,发型整理成背头,将那张极具侵略性的脸完全暴露出来,他低头同张岩珩说话,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楚松砚盯着顾予岑看,在察觉到他视线要移到自己身上时,才转动眸子,看向他身后的那个人。
楚松砚愣了下。
分明那晚没看清那个男生的脸,但此刻,他站在面前时,楚松砚却发现自己能轻而易举地将那张脸与记忆重合。
和顾予岑接吻的那个人。
他身上穿着套白西装,明显与顾予岑身上的服装是相互呼应的。
旁边场地拍摄的主角应该就是他们俩。
“楚松砚?”摄影师从镜头后探出脑袋,叫了声。
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到楚松砚身上。
楚松砚转回脑袋,看着摄像师,说了声抱歉,快速调整好状态。
之后的拍摄,楚松砚的脑袋里都是一片空白。
林庚看出他的不对劲,换造型的时候就凑到他耳旁问:“怎么了?看你状态不太好,是不是感觉哪不舒服?”
楚松砚扯扯唇角,冲他笑了下:“我没事。”
林庚摆明不信,盯着他看。
楚松砚转过脸,视线笔直地落到镜子上,低声说:“就是有点儿饿。”
林庚这才放下心,松了口气,说:“我包里有点儿面包,你吃两口垫垫,等拍摄结束我们再吃正餐。”
“嗯。”楚松砚应了声。
林庚走出去拿包。
门再次被推开时,进来的不是化妆师或林庚,而是顾予岑。
顾予岑将门重新推上,慢条斯理地走到楚松砚身后,低垂视线看着镜子中他的脸,“好巧楚哥,没想到你也接了NH的杂志拍摄。”
楚松砚抬起眼,在镜子中与他对视,“是啊,真巧。”
顾予岑笑了下,接着说:“张导说,你准备接《难违》,看来不久之后,我俩还能一起拍戏了。”
楚松砚沉默两秒,才说:“我还以为你要出国了。”
“原本是这么打算的。”顾予岑微微颔首,“但是感觉还是在国内待着有意思,主要是接触的人有意思,有点儿不舍得走,后来跟我妈谈了一下,她就说随便我了。”
他说得轻巧,但楚松砚能猜到,绝不止“谈了一下”这么简单。
至于他说的接触的人有意思……
楚松砚又想到那个男生。
楚松砚笑了笑,面上一片温和,“在哪待着比较舒服,就留在哪,挺好的。”
顾予岑盯着他,哼笑了一声,他还准备说些什么,门就被人推开。
化妆师进来了。
身后还跟着那个男生。
“顾予岑,准备走了。”
顾予岑扭头看向他,笑着问:“收拾好了?”
“嗯。”男生弯着眼睛,走到他身边,还顺带着跟楚松砚打了个招呼:“哈喽,我叫迟笠,我在网上看到过好多关于你的帖子,《皿》我也看过一点儿,真是久闻不如一见。”
楚松砚没来得及应声,顾予岑就伸手拍了拍迟笠的后背,说:“来追星来了?走吧。”
迟笠冲楚松砚摆了摆手,说:“我们先走了,再见。”
刚进来的林庚微微错身,给两人让开路。
“那个稍微高点儿的男生就是江导心意的另一个演员,你看完剧本没。”林庚一边从包里掏出面包,一边说。
“看完了。”楚松砚接过面包,放到腿上。
“感觉怎么样?”林庚问。
“挺好的,但是……”楚松砚说:“我更想要沉知玟的角色。”
林庚眨了眨眼,说:“没问题啊。”
“沉知玟已经定了顾予岑吧?”楚松砚问。
林庚反应了下“顾予岑”是哪号人,才说:“口头上是定了,但还没签合同,你要是想要沉知玟的角色,可以和那个男生一起试镜,竞争一下。”
“我对你很有信心的。”林庚拍拍他的肩膀,说:“他上一部戏就是悬疑片,演的角色和沈知玟的人设有部分重叠。”
有外人在场,林庚没明说。
但楚松砚也听出他的意思。
他认为顾予岑是因为局限在一个框架里,走了捷径,才被张岩珩选定,未必依靠爆发性的演技。
林庚冲他挤眉弄眼。
楚松砚“嗯”了一声,说:“我再想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