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Chapter022
◎Lovingstrangers◎
这个吻浪潮似的涌来。
她闭目承迎,似溺者贪享濒死的欢哀。
呼吸被褫夺,在湿漉之中硬泡又软磨,向死如何能求活呢。
但至少这不是一种令她恐惧的窒息,更像沉浸在猫鼠游戏里。
你追我赶,一头闷进被窝,掖紧棉布每一个角。
在潮热不透光的空间里,听心跳呼之欲出,让滚烫鼻息舔舐跃然的紧张。
“嗯……”
难以抑制的低吟,更是昭然若揭的邀约。
她的唇齿没有任何防线,竟然能轻易被撬开,回应也显得些许生涩。
荒腔走板的曲调,叫人发笑,偏又勾得人想手把手教。
起初只是试探。
两尾鱼的游弋,偶然相见,又倏地分别。
而后便是纠缠。
绞于一处,你推我往,交锋作响。
是故意不设防,留一点欲擒故纵的伎俩。
好让我主动来迎接你的高尚。
躲什么?
怕烫,还是在欲盖弥彰。
呼吸杂乱,热烘烘的,像夏日午后的风暴雨。
又急又沉,闷得人透不过气。
那就靠近一点,成为两撮萤火。
要紧抱在一起,才能借你的眼睛感受彼此的存在。
我看见你振翅,那是整座春天在你脊上苏醒。
我听见你呼吸,那是返潮的梅雨季,连目光都被氤出雾气。
我触到你,那截颈子低垂的玉,稍一碰,就要漾出一阵柔光。
可不可以不退开。
哪怕你被冷硬石板硌出一道红痕。
哪怕我将化在你的气息里成为一滩拾掇不起的雾。
“啪!”
忽然有瓷器坠地的脆响。
唇舌仓皇分离,扯出一线水丝。
周疏意急忙偏过头去,后颈泛起薄红,一路渗到锁骨处。
地上,一只白瓷碗碎成了几瓣油亮的月光。
惊碎了满室旖旎。
“我、我来收拾……”
周疏意耳根发红,慌乱地蹲下身去捡碎片,却被谢久一把扣住手腕。
“别动,”她翕合的唇上还凝着水光,“我来。”
掌心离开她时,还留下一片余热,烫得像煨过火的玉。
周疏意没吭声,只感觉心跳快得不像话,盯着地上的碎片发呆,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吻。
分明是软的,却带着拆骨入腹的狠劲。
她背过身去,沉默着洗碗。糖醋汁在水流里晕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碗沿。
看不见的身后,每一丝声响都格外分明。
碎瓷片落入垃圾桶的脆响。
衣料摩挲时带起的细微气流。
还有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沉甸甸地压在她后颈。
“垃圾放哪儿?”
“啊?”
周疏意手一滑,碗沿磕在水槽边沿,发出清越的颤音。
“打,打包好房门口就行。”
水流在水槽口打着旋,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小小漩涡。
她盯着看,恍惚间觉得自己也要被吸进去。
“放好了。”
谢久插过来洗了个手,擦干。两人之间的气氛微妙地平衡着,谁都没提刚才的事。
恰好一道手机铃声响起,谢久看了一眼来电人信息,对周疏意说,“我这还有点事,我先走了?”
“啊,好的,我也,我也还有点事忙。”
谢久走了,门轻轻合上,发出一声轻响,把心脏放进盒子里锁起来似的。
望着紧闭的门,周疏意嘴角不知不觉浮起一丝笑意。仿佛能透过那层薄薄的木头,看见外头渐行渐远的背影。
屋里静得很,连电器的嗡鸣都显得格外突兀。
因此她的心跳声也格外清晰,一下一下撞着肋骨,像只不知分寸且躁动的鸟雀。
她抬起双手,捂住发热的脸颊,耳根子周围都是烫的。
这热度从何而来,她不敢细想。自她吻她开始,便沿着颈线一路向下蔓延。
待她抬腿要走时,一股莫名的触感惊醒了她。
她猛地睁圆了双眼,僵在原地。
……真是不争气。
不得已,她只好拖着步子走进浴室,在大中午洗了个澡。
待她洗漱完,房间里已落满寂静。空调的嗡鸣、冰箱的运作声,这些往日被忽略的声响,此刻都变得清晰可闻。
周疏意站在厨房门口,往方才待过的地方望去,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涨潮的海水,隐约又起了势头。
她慌忙挪开目光,蜷进沙发一角。
人走茶凉,房间里的静默像一层尘灰,慢慢落定。
她莫名觉得这个家宽阔、安静得有点令人失落。
明明也不是个喜欢热闹的人。
她打开手机,下意识想跟朋友聊聊谢久的事。
林生夏与谈默的消息正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两人正聊得热火朝天,她都插不进话。
林生夏:【新番看了没!女主简直了!】
谈默:【在打副本,这BOSS机制太阴间了。】
林生夏:【哈哈哈哈菜就多练。】
方才紧张的心情忽然平稳了。
她想了想,还是没有把方才的事告诉好友。
高中时,三人挤在操场的草地上分食一包饼干的画面历历在目。
如今谈默在老家画游戏原画,林生夏去了国外留学,天各一方的几人的远不如当初那样容易见面了。
但感情从未变过。
过去她还不太成熟,也学不会消化情绪。
有一段糟糕的恋爱经历,于是大多数时间里,她都在通过消耗友情的方式慰藉自己。
深夜里的歇斯底里,无休止的猜疑与抱怨,铺天盖地落在群聊界面。
而她们总会软*硬兼施地劝她放弃,“意意,你值得更好的人呀。”
她们本该收到她的礼物,她的快乐,实际上得到的却是她那些发了霉的、裹着怨怼的心事。
那些被辜负的关心,无一不在提醒她——
周疏意,你就是个被朋友惯坏的小孩儿。
她也觉得自己像个小孩儿。
幼稚、无礼,吃完自己的那份糖以后,还要理直气壮地从她们手心抠走几颗。
*
落地窗前,谢久握着电话站立。
阳光斜进来,掠过她的眉峰,将影子拓长。身上那件烟灰色羊绒开衫,松松垮垮挂在肩头,衬得整个人身上既锋利,又有种浓厚的书香气。
“谢老师……”听筒里传来郑主任恭敬的声音,“去年出土的那批宋代瓷碗,又出现裂纹了,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棘手。”
“院里的几位老师呢?”
“都去外地出差了,您知道的,这种宋代薄胎瓷的修复……”
“需要先做脱盐处理。”谢久打断她,“普通方法会伤到釉下彩。”
“那您明天方便过来看看吗?”
她怔了一下,有点犹豫。
“我……考虑一下吧。”
挂断电话,谢久望着窗外出神。
心口还有方才在隔壁挥之不去的余热。
掌心忽然泛起细微的痒意,正是方才那一瞬残留的触感在引诱她。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的手裹住温玉,稍一收拢指节,便能感受到其下流淌的生命力。
她无意识地收拢手指,指腹还残留着那份记忆。
圆润的曲线在她掌中微微发颤,再往上用几分力道,似乎就会彻底溃败。
谢久忽然觉得这间素来舒适的书房变得格外逼仄。
连空气都开始拥挤。
她记得自己是如何克制着,才没在那截腰肢贴近时,用手指丈量最下方的凹陷。
窗玻璃映出她微微泛红的耳尖。
方才电话里那些重要的细节,此刻都化作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此刻占据脑海的,全是那逼仄的厨房过道。
贴着,黏着,重叠。
呼吸绞成一团,如同古籍中粘连的扉页,稍一分离便会零碎。
视线掠过书桌。
脑子里忽然不受控的浮现那人被压在檀木桌面上的模样。
推开张堆满的专业书籍、大学教案。
白纸黑字间,渗落春潮的痕迹。一页页浸透,将一组组严谨的学术词语打湿,模糊。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去洗手间,拧开冷水龙头,掌心接住一捧冷水。
水珠顺着腕骨滑进袖管,凉得像是要浇灭那些不该有的、在血管里疯跳的火苗。
她将水扑到脸上,打湿眼睫。
清明总算被冷意惊醒几分。
遮不住她眼底翻涌的暗潮。指尖抵在冰冷的陶瓷台面上,力道大得几乎发白。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唇线紧抿,冷着脸低斥了一声。
“荒唐。”
暮色初垂时,谢久的门铃忽然响了。
她几乎不用思考,便猜到门后的人是谁。
周疏意手里捧着个透明餐盒,笑眯眯看着她。
“姐姐,给你做了蔬菜沙拉,”声音轻得像羽毛飘落,像爱人的呢喃,“蛋白质跟蔬菜主食的配比很健康,可以当晚餐。”
“嗯?这么用心。”
谢久怔了怔,伸手接过。
两人的手指在塑料盒边沿一触即分,像两片含羞草叶子,碰着了就怯怯地蜷起来。
“谢谢。”
“不麻烦的。”周疏意嘴角翘起一个柔软的弧度,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颤动的阴影,“我正好吃晚餐,顺带给你做了一份。”
她说得轻巧,却没说为了切出均匀的胡萝卜丝,已经在厨房折腾了一个钟头。
谢久瞥见餐盒里排列整齐的紫甘蓝和牛油果,深知这不像“顺带”能做出来的东西。
“晚饭?吃这么早。”
“对呀,得去上班了。”
谢久回头看了眼挂钟,指针才走到五点二十。
“第一次见上班这么积极的人。”她声音里带着笑意。
周疏意忽然凑近半步,眼角弯成月牙,身上淡淡的茉莉香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因为今天……有点特别。”
她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抛出一根丝线,等着谁来接住。
谢久呼吸一滞。
看见对方无意识舔过下唇,水光潋滟的唇瓣上隐隐看去还有些红肿,怕不是刚才那难舍难分的吻留下来的。
空气突然变得黏腻。
她沉默了两秒,最终却只“哦”了一声。
目光落在餐盒上,刻意避开对方眼里闪过的期待。
“那你快去吧,”再抬头时,她笑得一丝不苟,“别迟到了。”
周疏意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硬。
静默像滴落的烛泪,在两人之间缓缓凝固。
她干巴巴地说:“那我走了。”
“去吧。”
转身后,周疏意回头看了她一眼。
谢久却连头都没抬,径直关上了门。
她垂下眸子,心底莫名几分沉堵,连下楼的步子都不如方才轻快。
出门后她却没有立即去Coffee酒吧,而是前往附近的商场。
人潮如织,她在拥簇明亮的专柜前游荡。
转角处,一缕清冽的柑橘香突然缠上来,像无形的手拽住她的衣袖。她停下了步子。
那家墨绿色调的专柜里,暖黄的光正一寸寸舔过玻璃瓶的曲线。她驻足,看见自己的倒影在陈列柜上浮动,与那些精致的瓶身重叠,又分离。
“女士,要试试我们的护手霜吗?”
导购小姐笑盈盈地递来试用装,“含乳木果油和雪绒花提取物,最适合经常碰水的双手,有夏季轻薄款,也有秋冬护理款哦。”
手?周疏意心头蓦地一颤。
眼前忽地浮现谢久那双手,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指腹覆着一层薄茧。
不算大的一双手,却生得十分完美,在灯光下白皙分明。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凹陷,每当用力时,那处肌腱会微微突起,崩出淡青色的血管,虬结在皮肉之下。
带着一种克制的力量感,擦过她的腰际……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礼盒上。
“这套是我们的新品,”导购的声音忽远忽近,“最近正在搞活动,买一套还会赠小样。”
“包起来吧。”
她听见自己说。
刷卡时手指微微发抖,签单上的字迹比平时歪了几分。
这哪里是购物,分明是背着心上人偷偷准备惊喜的小把戏。
这情形忽然让她觉得有些好笑。
活像个刚成家的年轻人,笨拙地学着体贴的模样,在回家路上看见什么好东西都要买下,宝贝似的捧在怀里,盘算着要如何献宝似的递给家里那位妻子。
想到这里,她的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又赶紧绷直。什么妻子,八字还没一撇呢。
她在心里轻嗤自己,抬头望向天边。
人群尽头,暮色烧红了半个城市。
真是好天气。
*
天将暮时,谢久还在工作间里与一团陶土较劲。
向来驯服熟练的泥胚今日却格外叛逆,好几次在她指间坍塌变形。她蹙着眉,散落的碎发被薄汗黏在额际,整个人显得有几分浮躁。
“啧。”
她突然松开踏板,转轮戛然而止。
未成型的泥胚歪倒在台面上,像团不堪的败絮。
她干脆起身,走向卫生间去净手。搓洗的力道有些重,水花溅到前襟,在衬衫上洇出一道痕。
餐桌上,那盒精心摆盘的沙拉早已凝出水汽。胡萝卜切成的拙劣心形,此刻正慢慢褪去鲜艳的色泽。
整整一个下午,她都在心底反复打着草稿。
这个小姑娘跟她不适合。
不论从年龄,还是其他方面。
她们之间,说到底不过是几面之缘的浅淡交情。想起自己过往那些无疾而终的恋情,哪一段不是败给了现实。
更何况小姑娘还这样年轻。
眼角眉梢都跳动着鲜活的光彩,是一抹还在长成的新绿。这样的年纪,心性最是飘忽不定。
今日能为一盒沙拉精心切出心形胡萝卜,明日或许就会觉得这些把戏索然无味。
爱人如养花。
她想起过去窗台上养过一盆绿植,最后叶片蜷曲如老人皱缩的手指。
她太清楚自己了。
若是真养了花,必定会日日惦记着浇水施肥,最后连花盆摆放的角度都要计较。
这样的性子,怎么经得起哪天推开窗突然发现枝头只剩残瓣的打击。
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她瞥见屏幕上闪烁的昵称,眉心那道细纹又深了几分。
“喂,妈?”
“久久啊,”电话那头传来徐女士瓮声瓮气的嗓音,“妈有点发烧,家里的退烧药过期了……”
“我给你叫外卖买点。”
“你真是的,干嘛麻烦人家骑手?”母亲训斥她的语气都精神了几分,“你爸正好想你了,赶紧回来一趟,顺便带点退烧药……”
回去一趟至少四十分钟,其实谢久并不想回去,手里还有很多工作。
但老太太都这样说了,更何况还生着病,她骑虎难下。
电梯门关到一半,谢久才想起车钥匙没拿。
折返时撞翻了玄关的伞架,金属骨架砸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叹了口气,弯腰捡起。
第二次出门时,夜风迎面扑来,头发纷飞,将她吹得有些迷茫。
她突然意识到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直到车开一半,她才想起,发绳还留在手腕上。她竟然连头发都没扎。
“……”
后视镜里,她看见自己额前的碎发支棱着,活像个毛躁的学生妹。
十字路口的红灯亮得刺目,像在心里响起一道警示。
谢久头一回觉得这六十秒如此难熬。
直到亮起绿灯,前车迟迟未动,她破天荒地摁响了喇叭。
“嘀——”
等到了家,她更是发现自己半路忘了买药。
翻遍药箱只找到半板过期的布洛芬,只好又匆匆打开手机下单。
接连的不顺心,搞得谢久有点烦。
徐女士更是裹着毛毯窝在沙发里,鼻尖通红,却还在絮絮叨叨,“久久,你说那可言结婚半年了,肚子怎么还没动静……”
谢久正低头挑选手机上的外卖药品,闻言指尖一顿,没搭理她。
“指不定是男方有问题呢,我们可言从小身体就好。”母徐女士自问自答,声音陡然拔高,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上回五一我去了趟你姨妈家,我瞧那小两口话都说不上几句。”
“妈,”谢久突然放下手机,眸光冷了几分,“别人房里的事,您少打听。”
“这怎么是别人?”徐女士猛地直起身,毛毯滑落也顾不上捡,“可言可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
她越说越来劲,仿佛已经料想到日后的结局了,一脸忧心忡忡。
“哎,要是真不行,以后可言做试管就要遭罪了”
这回谢久脸色都冷下来了,只草草说了句:“药一会儿就到,我让骑手房门口,你自己去拿吧。”
说完便匆匆上楼去洗漱了。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徐女士皱皱眉,不满地坐在沙发上,指着一旁沉默不语的老谢,劈头盖脸一顿骂。
“你看看你生的不孝女,这么大年纪了还不结婚!”
“以后我们两个死了她怎么办?”
谢久仰面躺在床上,楼下的吵架声隐约传来,嗡嗡的像苍蝇围在耳畔转。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有点累。
家里那些糟心事,还有那个总在她眼前晃的小姑娘,全都搅在一起,沉甸甸地坠在心头,像团乱麻令人困惑。
她起身倒了杯水,仰头灌了一大口。
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里那团无名火。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通讯录翻到底,那些名字不是泛泛之交就是利益往来。唯二亲近的两个朋友,这个点也应该睡了。
过去她心烦意乱的时候,总会找点事情做。
想了想,她点开了跟张主任的对话框。
【我考虑好了,订了明天的航班,过去看看。】
*
晚上,谢久刚睡着没多久,便迷迷糊糊地醒来了。
很突兀,没有做梦,也没有心悸,只是心里装着事,单纯的醒来了。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也有点热,便爬起来开了空调。
习惯性看了眼手机,周疏意在十点多发来一条消息。
周疏意:【嘻嘻,姐姐~沙拉好吃吗?】
沙拉没有吃,指尖在屏幕上方悬了几秒,谢久最终没有回复。
看着她笑得没心没肺的头像,谢久点了进去,滑进她的朋友圈。
最近的动态并不多,隔好几个月才发一条。
但过去很丰富。
有的顶着夸张的蓝色眼影对镜头做鬼脸,眼角笑纹绽开,谢久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眼角。
她要是拍照,都不怎么会笑。
有动态是燃烧的柠檬片,糖粒在火焰里噼啪爆开,配文写着“新品试调成功!!!”
三个感叹号跳得扎眼。
有叽叽喳喳吐槽奇葩客户的,文字尝尝一段,起承转合,写得挺好笑。
像古早微博段子写手。
她的朋友圈鲜活得像部电影。
断了带的人字拖要拍,煎糊的荷包蛋要拍,就连下雨天窗台上迷路的蜗牛也要拍。
那些不加修饰的瞬间,带着生活最本真的毛边,在屏幕上雀跃。
可这卷生动的胶片突然断了带。
最后一条动态停留在立夏那天,是半杯融化了的冰淇淋,配文只有个模糊的太阳表情。
是长大了吗?
还是被逼着长大了。
凌晨两点,月光在窗帘缝隙间游移。谢久盯着手机屏幕,对话框里的文字删了又写,修修补补。
“我欣赏你的鲜活与热情。”
删掉,太客套。
“白天亲你,实在是下意识的本能。”
删掉,太伤人。
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又落,最后只剩一句干巴巴的。
“我想我们更适合做朋友。”
发送键迟迟按不下去。
她忽然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三十多岁的人了,倒像个初尝情事的小姑娘似的,在这里患得患失。说出去怕是令人要笑掉大牙。
可胸腔里那股莫名奇妙的酸胀感骗不了人。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点了发送。
*
酒吧里的灯光昏黄暧昧,掺了粉紫的暧昧光晕。像一杯馋了威士忌的玫瑰酒,懒懒泼在周疏意的侧脸上。
她正倚着吧台,在轻柔的音乐里说笑话,把几个常客逗得前仰后合。
“周周,喜欢这杯“初吻”的话,记得给个好评哦!”
“好评我能有啥好处。”
“我的飞吻。”
“不要。”
“那就老板的大嘴巴子。”
大家哄笑成一团。
聊得正欢,周疏意手机亮了。
她低头瞥了一眼,嘴角的笑意便像被冻住了似的,凝在脸上,半晌没化开。
“哟,相好的来短信了?”
旁边的客人瞧出端倪,笑嘻嘻地打趣。
她睫毛一颤,立刻抬起脸,嘴角重新弯起。可那笑意却有些木,虚虚地浮在面上,没渗进眼底。
“少造谣,”她冷哼一声,“我还是单身。”
酒吧的灯光暗了下来,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只剩几盏昏黄的壁灯勉强撑着场面。
午夜一过,工作日的人潮散得格外快,方才还喧嚣的卡座此刻空荡荡的,只有几杯残留在桌上的酒杯,冰块都已经融化,默默渗着水。
周疏意倚在吧台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眼神虚虚地落在某处,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儿似的,眸光都比往常淡了几分。
落在婧婧眼里,有些稀奇。
这姑娘平时可是兴致昂扬,每天上班都跟打鸡血一样。
她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苏乔,压低声音道。
“你看她,从刚才起就不对劲,跟丢了魂似的。”
苏乔正洗玻璃杯,闻言手上动作一顿,眼皮都没抬。
“谁知道她。”
她的声音像是刚从冰柜里取出来的,冒着丝丝冷气。
婧婧侧过脸打量她,眼神也有点怪。
“哟,你这语气,怎么听着比她还不对劲?”
苏乔把擦好的杯子重重搁在架子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没有啊。”
她嘴角绷得紧紧的,连带着下颌线都显得格外锋利。
婧婧眯起眼睛,深思半晌,忽然哦了一声。
“你俩该不会是来月经了吧?我来月经就这样。”
苏乔转身拉开冰柜,哗啦啦抓出几支冰淇淋,塑料包装在她手里咯吱作响。
她挤出一个夸张的笑脸,举起冰淇淋,声音照旧冷漠。
“我简单澄清两句。”
婧婧看着那堆冰淇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笑骂道。
“祖宗,求你别再买了行不行?冰柜都要被你塞爆炸了!以后我的冰块放你头顶上去吗?”
“再买个柜呗,多大点事。”
酒吧打烊时分,灯光倦怠地暗了下来。周疏意机械地擦拭着吧台,抹布在木质台面上划出湿漉漉的痕迹。她的动作很重,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忽然,手臂被人轻轻戳了两下。
转头时,苏乔就站在那里,手里举着一支巧克力甜筒。
“吃不吃?”
周疏意别过脸去:“不用了,谢谢。”
“吃甜食心情会变好点。”苏乔固执地又往前递了递。
不知怎的,这句话突然就刺中了周疏意。
她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得像刀子:“我根本就不爱吃甜的,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自以为是对我好了?”
话音未落,空气就凝固了。
那只举着甜筒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
周疏意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说出去的那一秒她便后悔,可是话已经收不回了。
苏乔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收回手,转身往外走。她的背影在昏灯下显得有些单薄,推门时,一阵冷风吹了过来。周疏意心底有些闷。
正要离开的婧婧目睹了这一幕,在门口迟疑地停下脚步。
她看了看苏乔远去的背影,又回头望向呆立原地的周疏意,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阿意,我先回去了。”婧婧的声音很轻,“你……注意安全。”
“嗯,拜拜。”
周疏意下意识地扯动嘴角,挤出一个笑容。
不用看镜子她也知道,肯定很丑。
婧婧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最终只是轻轻带上了门。
整个酒吧彻底安静下来。
周疏意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吧台的射灯将她的影子照得很亮,轮廓分明。
她望着那个影子,默默把灯都关了,转身踩着月光去后门拿包。
后门的走廊幽暗狭长,安全出口的绿光在水泥地上洇出一片惨淡。
周疏意推门而出时,猝不及防撞见一团蜷缩的影子,惊得后退半步。
走近了才看清是苏乔。
小小一团抱着膝盖坐在消防楼梯的台阶上,安静得几乎诡异,对周疏意的惊呼也毫无反应。
周疏意有点犹豫要不要绕过她直接走开。
在心底挣扎了两秒,还是走了过去。
“大晚上,你在这干嘛啊?”
“不干嘛。”
她的声音很小,跟平时咋咋呼呼指使人的时候不太一样。
周疏意皱了皱眉,弯腰凑近她。长发随着动作垂落,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柔软的弧线。
“你有点不对劲。”
“没有。”
“有。”
走廊太暗,她看不清苏乔的表情,但那个带着明显鼻音的回答骗不了人。
她怔了一怔,试探地问:“你哭了?”
“没有。”这次回答得更快了,尾音都微微发颤。
周疏意没再追问,蹲下身开始翻找背包。窸窸窣窣的翻找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好一会儿才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
“拿着。”她递过去,指尖碰到苏乔冰凉的手背。
下一秒,压抑的抽泣突然爆发成呜咽。突如其来的哭声像决堤的水,在黑暗的走廊里肆意流淌。
周疏意愣了,一时手足无措,只能蹲着听她哭。
她笨拙地伸手,轻轻拍着她颤抖的背脊。
“哎呀别哭别哭,怎么了嘛?”
“你连尝都没尝!”苏乔抽噎着举起那支早已融化的甜筒,“这是很好吃的冰淇淋……”
周疏意被惊得好一阵才回神,“……是这个呀,多大点事,犯得着哭嘛。”
“就大!就是很大的事!”苏乔的声音带着孩子气的执拗,“这是最好吃的一个,巧克力味的,就只有这一支了。”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了几分。
“那你爱吃你自己吃呗,干嘛给我。”
“我看你心情不好才给你的……”
苏乔的眼泪掉得更凶了,融化的冰淇淋混着泪水滴在地上,“呜呜呜……好心当做驴肝肺,你还要凶我……”
她的哭声像只受伤的小兽,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周疏意突然觉得心口被什么揪了一下,酸酸涨涨。
她蹲下身,用拇指轻轻抹去苏乔脸上的泪痕,结果蹭了一手的巧克力。
“好嘛,明天我赔你行吗?”
“买不到了,”苏乔抽抽搭搭地说,“这都是我抢来的,那家店每天限量二十支。”
周疏意看着眼前这个哭得乱七八糟的人,突然想起前两天她打人时可不是这个姿态。
莫名有点搞笑。
“那我去再给你抢。”周疏意站起身,顺手把苏乔也拉起来,“明天几点开门?”
她的呜咽声小了不少,偏过头去,“我不吃了。”
“干嘛不吃?”
“婧婧老说吃多了宫寒。”
“……”
*
这几日周疏意总觉屋里很安静,连带着阳台也格外清冷。
她时常装作晾衣服的模样,在栏杆边徘徊,目光却总忍不住往隔壁阳台飘。那里空寂如常,连件晾晒的衣服都没有。
就像是空屋。
她心里渐渐生出些不安来。
先是想着,难道房子转租了?转念又觉得不对,前几日分明还听见隔壁传来洗衣机转动的声响,窸窸窣窣的。
这般想着,指尖不自觉地掐紧了。
“难道出去旅游了?”她咬着指甲喃喃自语。
这话一出口,心里头便像打翻了调料铺子,酸甜苦辣一股脑儿涌上。
想那么多干嘛,她只是她的邻居,房东,连好友都算不上的身份。
可到了夜里,这念头却越发猖狂起来。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数过的绵羊都够开个牧场了,还是睡不着。
忽然一个激灵坐起身,冷汗涔涔地想,不会是出事了吧?
她经常开车,要是被路上一些个横冲直撞的莽夫撞了可怎么办。这个念头像根刺,狠狠扎进心里。
她慌乱地抓起手机,指尖在谢久的头像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点了进去。可那人的主页干净得像张崭新的纸,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她惊觉自己竟像个偷窥狂似的,日日守着这破手机。
一个无聊单薄安静如一张白纸的女人。
她怎么这么关注她?
周疏意有点恼火,又退回去看对话框里最后那条孤零零的信息。
【我想我们更适合做朋友?】
多荒唐啊。
哪家的朋友会抵在墙角亲吻?
会含着对方的唇瓣喘息?
会拥抱到难以呼吸?
哪来的道理啊。
亲过的朋友。
交换过唇齿的朋友。
想着想着,她哭了出来,泪水把屏幕晕花,每个字都模糊了。
她恨恨地抹着眼睛,越想越委屈。
那天情绪上头,这条消息她一直没回,显得自己好像多小气古怪似的。都是成年人了,就该大大方方,体体面面。
亲就亲了,又怎么样,对着你亲一百下,哪怕是跟你做了我也能拍拍屁股走人啊。
越想越气。
她半躺在床上,一边擦眼泪一边呜呜地哭,偏偏周围还没人听她诉苦,泪水洇湿了一大片床单。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月光见证着她孩子气的发泄。
“妈的,谁要吃这爱情的苦!”
“谁跟你是朋友!”
“以后你发消息我绝对不回!”
“见面也当不认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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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Chapter023
◎漠不关心◎
三天后,谢久回到家。被日头晒过几天的家里闷闷的,她开了窗通风,又把地拖了一遍。
桌上放着鼓囊囊的西安特产,一些腊牛肉、水晶饼之类的小吃。都是这次飞去外地郑主任硬塞给她的,堆成了一座小山。
她随手拆了盒羊肉泡馍煮了吃,想了想,把这些特产分了出来。
见时候还早,便又转身往工作室里一头钻去。
之前给苏乔制作的素胚已经阴干了,静静地搁在台面上。恰到好处的姿色,带着未经修饰的野性与想象力,如同一个对世界存在好奇的婴儿。
她把胚放置于工作台,戴上口罩和手套、护目镜,开始忙活。
刻刀在胎体上游走时,细碎的灰屑簌簌落下。
就像一道伤口出现,愈合,又增添出新的故事。
等刻完花已经是十点多了。工作间不太通风,她浑身是汗,抬手抹了抹额角,干脆直起身出门,准备洗澡。
刚扔掉手套,就听到隔壁阳台传来一阵哄闹的笑声。
隔着一道紧闭的玻璃门,响声闷闷沉沉,她像躲在瓶子底的蛙,哪怕竖着耳朵,也听不清墙外的人在讲什么。
走近了,再换一扇门,窗户里才透过气来。
啤酒瓶瓶罐罐相撞,小铁板烤串发出浓烈的香气,一行人笑声清越,像生活剧里的背景音。
仿佛在向她宣告着年轻人的夜生活从这个时间才开始。
那些声音不太大,那一行人也都很有分寸,都在刻意压低了嗓子说话。但就是这种犹如虫蝶穿梭林叶的细微声音,难以让人捕捉头绪。
什么事情那么热闹,会叫那么多人来家里。
谢久喜欢安静,生命里几乎没有这样的场景。
她把窗户开了条逢,周疏意的笑声立马挤了进来。毫不设防,又带点鼻音的傻笑,像是突然被人塞了颗糖在手心。
惊喜却又不好意思张扬的腼腆,夹在她的吐息里。她忽然直白地想到了那个吻。
很开心呢,看来她的担忧实在多余。
谢久有点羡慕地垂下眼。
年轻就是好,脑子里的人和事都是往上叠的。不出几天,几个月,记忆里就能历经一番洗礼蜕变,到时候她躲在哪个不起眼的角落都不知道。
反观她,匆忙的过去里,能有几件事算得上顺心,可事事都难以忘记。
她将门又推开些,夜风立刻灌进来,掀起她额前散落的碎发。
目光瞥向阳台,那处的景象比前几日又要鲜亮几分。
靠她这边栏杆的花架,绿植已经换过一番。
不知名的蕨类排得密密匝匝,生生将两个阳台隔绝得泾渭分明。
那头灯火人影,摇摇晃晃,全都坍缩成一个微妙的光点,她在这边,得凝神从叶片茎秆的缝隙之间才能窥见。
明明每个细节都近在咫尺,却又隔着一道疯长的绿河。
她在刻意避开她。
这个认知让她觉得索然。
片刻后,她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已经在风口站得太久。
隔壁的欢闹还在继续,她想起那些丰富地方特产,她或许会喜欢。但现在不是时候。
她关上门,转身回了屋。
事实上阳台是很热闹,四个人凑成一桌打牌,余下一个周疏意的好友在嗑瓜子。闲得慌,便东看看西看看,一会儿捣鼓她的植物,一会儿目光落到隔壁,还很警惕。
她凑过来跟周疏意咬耳朵。
“意意,刚才隔壁阳台上好像有个人。”
周疏意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隔壁是有人在住的。”
朋友沉默了一会儿,又压低声音说:“我觉得有点蹊跷。”
“怎么了?”
“感觉刚才那人一直在往这边看。”
“哪有,你的错觉吧。”
她说着,打出最后两张牌,笑眯眯地说:“我赢了,快打钱。”
“哟,今天咱们寿星手气真好,再来一局!”
“不来了不来了,我是个见好就收的人。”
朋友们嫌她扫兴,啧了一声,“意意,你可是请假回来过生日的呢,这才打几盘啊?”
“我有点累了,你们玩,我等蛋糕到。”
“怎么回事,精力不行,酒喝多了?”
“是班味太重了。”她扯起嘴角笑笑。
她退出牌桌,坐一边围观,目光却不自觉飘开了。
隔壁阳台玻璃门紧紧关上了,屋内很快也熄了灯。好沉默的一片漆黑,刻板又无趣,那场景像一阵闷雷,哄哄地在她心口鼓开。
周围的热闹声仿佛与她不相干。
这会儿她像刚离开肉身没多久的孤魂,意识到自己再无机会,又惊又惧的,想触碰又收回手。
不要不开心,不要掉眼泪。
今天可是自己的生日。
*
第二天早上谢久出门健身时,看见一个空蛋糕盒被风吹到了走廊正中央,歪歪斜斜的,上边沾着凝固的奶油。
她盯着那个盒子看了很久,直到电梯“叮”的一声才惊醒。望向隔壁紧闭的门口,谢久突然明白,原来昨天是周疏意的生日。
黄昏平铺落在世界的时候,高楼大厦瘦了下来。
谢久站在窗前看了会儿日落,觉得时候差不多了,便把玄关处早已分好的西安特产拿起来,敲响了周疏意的门。
“砰砰——”
响的也不只是门,还有没被注意的心跳。
要以哪句话作为开头?
不,不用太纠结,语气随性一点,只是朋友。
那么,朋友间是怎么相处的?
请告诉我,为什么这个时候会忘却。
门开得很快,躲在后边的人脸上画着夸张的烟熏妆,眼皮懒懒一抬,见是她,露出几分诧异。
“怎么了,姐。”
想说的话忽然塞在了唇间。
谢久一怔。
很突然的称呼,即便跟姐姐二字同一个意思。
可她还是从这一字之差里感觉到了一丝生疏。
她捻着市侩成熟的语气,礼貌客套地叫这么个千千万万个人都会叫的称呼。
刻意咬出这个单字,舌尖抵着上颚轻轻一弹,像柜台后的售货员递出发票时职业化的称谓。
不是那个会拖长尾音的姐姐。
也不是那个带着温度总在句末微微上扬的姐姐。
“朋友给的特产,太多了,”她抬起手,“分你一点。”
说话的声音有些涩,谢久把这归结为某种惯性导致的失落。
从神经科学的角度而言,当个体的预期与实际反馈出现显著偏差时,多巴胺分泌水平会骤降。
一些微不足道的失落感,是建立在习惯的基础上。
等她习惯下一个习惯就会好。
“咦,西安特产?看着不错。”周疏意笑笑,却只抽走了最上面那盒泡馍,“不过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只要这个就好了*。”
“我一个人也吃不完,拿着吧。”
也不知道哪个字出了差错,周疏意忽然直白而冷淡地说道。
“那就分给你朋友吧。”
不算尖锐,但细细摸索,总觉着带点刺。可能有些钝,让她在潜意识里磨过了一圈才敢放出来。
但还是会扎人。
谢久眉心骤然蹙起,指节在包装盒上压了压,月牙都泛白。
见她确实没什么想要的念头,更没多说的打算,谢久也不纠缠,只点点头。
“行。”
翌日电梯口,两人不期而遇。
谢久提着那些特产礼品出门,没想到正好撞见她,目光不过才落她身上,便见她唇一抿,不说话,立马偏过头去看电梯上的按键。
今天她穿着宽大的T恤,衣摆空荡荡地晃着,风一吹便能鼓起来。自然垂下时,显得有些清瘦。
但谢久记得很清楚,那片料子下藏着蜿蜒的腰线。
她把头发胡乱扎高,有点随性散漫,几缕碎发蓬在耳鬓,衬得那张小脸越发尖。烟熏妆照旧浓郁,在眼尾拖出两道灰蒙蒙的影。
眼睛往上抬时,有点凶巴巴的意味。
最终还是谢久先打破沉默。
“上班去呢?”
“嗯……”
镜面里,谢久的身影比现实还要高挑。
眉骨生得高,两道眉像是鬓边柳叶,沿着骨骼轻轻上挑。不笑时,那线条便显出几分凌厉,旁人看着便觉得冷然。
今日她有些特别,黑而直的长发散落开来,如同海藻一般直直坠下来,掩住半边下颌的锋芒。
发梢扫过衣领子,带起一阵极淡的松香,混着点洗发水的清冽,在密闭的电梯间里静静晕开。
她的气味跟她这个人一样都极淡,像一泓静水,任是春风夏雨也激不起半点涟漪。
可为什么,那天吻她的时候她不会这样觉得。
唇齿交缠时,她分明尝到了暗涌的潮。
那截总被衬衫领掩住的颈子,也会在情动时浮起细汗。
呼吸,理智都被打乱。
明明她也一样贪欢。
周疏意想不通。
她别开脸,尽量让自己的目光不落她身上。
而后语气生涩,挤出三个字,好显得自己不那么刻意。
“那你呢?”
“去朋友那儿。”谢久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送特产。”
“哦。”
她回得很淡,不走心的语气,漠不关心一样。
谢久看小姑娘不太爱搭理自己,识趣的没再多说,出门时礼貌性地侧头,看她小小的脑袋往下低,连眉眼都看不见。
“我先走了。”
“拜拜。”
“嗯,路上注意安全。”
那人的背影刚消失在转角,周疏意嘴角的弧度便垮了下来。她盯着地上呆呆躺尸的小石子,突然抬脚烦闷地一踢。
“啪——”
朋友?她哪个朋友。
也从来没见她跟朋友来往过。甚至还要亲自开车去送一趟,多上心,关系这么好。
“我就是客套一下而已,”周疏意边走边嘀咕,“你大方点给我怎么了。”
“谢久,你这人真的很怪很讨厌诶!”
她刚说完,就听见身前响起一阵脚步声。
熟悉的语调响起。
“叫我做什么?”
第24章 Chapter024
◎破命一条,要拿就拿去吧◎
只见谢久站在她三步之遥的地方,长发被风撩起几缕,在肩头打着卷儿。
周疏意一怔,踮起脚尖,退后半步,“我没叫你,听错了吧。”
“没听错。”她一把便捉住那飘忽的眼神,“明明听到你叫我了。”
“……”
眼见那耳垂红起来,肉眼可见变得半生不熟,又支吾两下,岔开话头:“你怎么回来了?”
“上去拿头绳,忘记扎头发了。”
“我包里好像有一个。”
她垂眸在包里翻找,很快指尖便勾出一圈朴素的黑色发绳,递过去时,腕骨拱起,像个小山头。
“喏,省得你还上去一趟。”
“谢谢。”
谢久接过去,低头三两下便将长发拢紧。唇齿轻咬头绳,一只手拉着皮筋,绷成一道线,两根指翻花绳似的穿进去,再把头发牢牢束起,压得低低的。
一丝不苟的她,偏偏风起,耳后两三根碎发逃逆。
周疏意的目光黏在她身上,直到对方抬眼,方才如梦初醒。
“干嘛扎起来,散着也很好看啊。”
“嗯?好看吗?”
“很好看啊,就该多披着。”
谢久垂下的手指突然变得有些僵硬。
她从小都是这样梳的,十几年如一日。
以前也不是没爱过漂亮,也有过好多少女的小心思。
但徐女士目光锐利,严格制止她头上多出来的一个发夹,剪短的一厘刘海。
那是个十分矛盾的人。
既让她有个女孩样地留长发保持漂亮,又让她板板正正扎紧不许打扮得多漂亮。
在她嘴里,她几乎从没听到过夸赞的话。
哪怕别人当她面说你女儿漂亮,她也会摆摆手,“别这样说,又没多好看,你夸她她尾巴要翘上天。”
也有崩溃的时候,流着眼泪控诉她:“为什么从来没听到过一句我的好话?”
她不语,父亲就过来当和事佬。
“你妈在外头总说你优秀,孝顺,天天跟这个那个亲戚炫耀你呢,只是没被你听到而已。”
“那为什么不给我听到?”
“……”
父亲的沉默有太多理由,是不止她一个人要用一生擦干净的潮湿。
因此周疏意这把伞遮过来的时候,她有一晃的怔忡。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淋湿的人怎么还会有所渴求。
“你平时怎么去上班?”谢久忽然问她。
“骑共享小电驴。”
“今天我捎你一段?”
周疏意一愣,思绪像倒带片,那晚车里的温度、呼吸、触感全都卷土重来,胸口的心跳声震得耳膜发颤。
“那……你顺路吗?”
“顺路。”
谢久说得面不改色,其实撒了个谎。酒吧要往东去一点,她朋友家在西边,并不算顺路。
顶多绕小半圈的事,没多麻烦,她只是不想让这个小朋友有负担。
车门关上的瞬间,一丝很淡的花香调在车厢里漫开。是她香水的味道。
什么时候还开始喷香水了,前阵子没闻到过。
车厢忽然响起一阵滴滴提示音。谢久瞥了眼副驾,缓声提醒:“安全带系好。”
“啊,忘了,不好意思。"
余光看见周疏意手忙脚乱地摸索搭扣,很快便“咔哒”一声扣紧。
“平时打车都坐后座,懒得系安全带,所以常常忘记。”她小声解释。
谢久倒没在意,“一个人打车的时候我也习惯坐后面。”
话出口才觉出几分微妙的共鸣,“不过跟你不同,我会系安全带。”
周疏意不好意思地笑了两声,“我下意识觉得后面安全。”
“那你怎么不坐后座?不怕我是杀人犯?”她转动方向盘,目不斜视,语气半开玩笑。
“你要真是也没办法,破命一条,要拿就拿去吧。”
语气有点摆烂的意味。
谢久想起那晚看见的她朋友圈的动态,过去全是生活间隙里的一些碎片,最近一年眼看着少了。
“但你不像个厌世的人。”
目光扫过她放在腿上的手机,保护壳上印着一只狗,还有十分喜庆的“今日暴富”字样。
“这两者并不矛盾,要死我是没办法的。”
“会可惜。”
“死在今天确实可惜,”周疏意掰着手指,细细数去,“昨天刚买的零食还没吃,追的剧下周才更新,阳台上的月季也还没开花……哦,商家还说那是会变色的果汁阳台,我还不确定货对不对版呢。”
说完,她叹了口气。
“我每一天都活得很用力,死在一半一定很遗憾,不过不圆满才是人生常态吧。”
“活在当下。”
谢久笑笑,这四个字在唇齿间滚过,带着几分生疏的涩意。
道理都懂,但总无法制止地忧心未来。因为总有长辈告诉她,要替未来的自己打算。
十年后,二十年后的谢久,还是会如今日一般孤单吗?
也许应该跟身旁的人一样。
做一株蒲公英,风来了就散,不去想会落在哪个方向。
暮色在行驶中被天空的笔触调浓郁。
一路上周疏意都攥紧手机,其实她有些惶恐,时刻都防备着某个未出口的提问。
关于那条未回复的微信,关于那个戛然而止的吻。
现实是谢久正在谈论城北新开的画展,语气平常,丝毫没有往那个方向递进的意思。
她暗中松口气,忽而意识到自己的紧张多么幼稚。成年人的世界里,不回答也是一种答案。
直到下车,她们双方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再提及那件事。仿佛只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小插曲。
这一点让周疏意觉得这个人身上有股奇怪的力量。
温和,稳妥,像冬日里晒过的毛衣。没有侵略性的暖意,只是静静裹住你就足够安心。
或许她真的很适合做朋友呢。
*
午夜十二点刚过,Coffee门口的招牌灯就暗了下来。
苏乔拍着手召集大家:“今天提前下班,大家都别收拾了,五月生日会,老地方聚餐!”
这通知来得极其突然。
婧婧正擦着吧台,突然“啊”了一声:“对哦,阿意你生日是不是前几天?看我这记性,礼物都没准备……”
“不用了。”周疏意打断得干脆,在水池旁边细致地搓洗双手,“省得我还得费心思想你生日送什么好。”
婧婧一副你很上道的眼神,“我靠,同道中人啊!”
聚餐时的餐桌总是热闹得过分。
酒吧就三五个员工,硬是聊成了十多个人的感觉。
“来来来,先敬寿星一杯!”
大家说好了,平日里以酒为工作内容,今天就滴酒不沾。苏乔举着一杯橙汁站起来,跟大家碰杯。
“哎哟喂,”婧婧起哄道:“苏乔你偏心,我上次生日你就只给唱了首跑调的歌给我!也没这个仪式啊。”
“瞎说,不还给你买了你许愿要的礼物吗?”
“你问我想要什么之前,也没说要送我,早知道我就把吉他换成跑车了。”
“做梦吧,你许愿了我也不会给你买,那玩意儿我自己都还没有呢。”
大家笑得合不拢嘴,苏乔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好了,寿星先拆礼物!"
她从背后摸出个红信封递给周疏意,“有请我们的寿星接旨——”
“是红包呀?”周疏意立刻双手捧心,十分配合地站起身来,“大恩人,我的好老板!你真是个实诚人……”
边说边数,数完钞票一脸感动:“为了这一千块钱红包,我愿意为您做牛做马。”
说完猛灌一大口橙汁。
大家纷纷说苏乔这人实在,从根本上看到了员工的现实需求,并鼓励她下次也保持这种朴实无华的优良传统。
苏乔很谦逊地点头:“我才是真正的以员工为主,那些老板都得学学。”
几个人聊得正快乐,一个魁梧身影走了过来,停在桌边。
就像放映到一半的电影突然断电,影室瞬间被黑暗吞噬,只留下突兀的寂静。
大家纷纷抬头,男人剃着青皮寸头,左脸一道丑裂的刀疤从眉骨斜贯至嘴角,仿佛皮肤里蛰伏的一条蜈蚣,随时都会扭动起来。
苏乔看到来人,神色一怔,“你怎么在这?”
“陪几个弟兄吃饭。”
男人扫了一眼饭桌,粗糙的手指落在水果盘上,拎了几块西瓜塞进嘴里,嚼得清脆响。
“听说你酒吧最近生意不错,怎么都不见你孝敬老子?”
苏乔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男人也不废话,直接命令她:“你跟我出来,去给兄弟们敬几杯酒。”
苏乔没动。“你也看到了,我在跟员工聚餐,走不开。”
男人一下沉了脸,“怎么,不给老子面子?”
“不是,是真脱不开,晚点要是你们还在,我就……”
“啪!”
话音未落,一记耳光已经甩了过来,像孩子手里的掼炮,猝不及防摔下惊了心。
苏乔的脸被扇得偏向一边,迅速肿起红痕,如同白缎子泼了口热茶,瞬间就变了颜色。
鬓边一缕碎发飘在半空。
霎时间,空气都凝固了。
邻桌的客人纷纷停下筷子,惊疑不定的目光扫过来。
无数道视线黏在她的脸上,如同无数只蚂蚁在皮肤上爬行。
她垂着眼睫,双手早已在暗中攥紧拳头。
男人甩了甩手腕,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怎么?翅膀硬了?”
一边的婧婧被吓傻了,筷子“啪嗒”掉在地上。
听到这声音,周疏意立马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地站起身,杯子往桌上一锤,“你他妈什……”
“阿意!”
怒气还未完全爆发出来,苏乔先一步挡在她面前,摇了摇头。
“你们先回去吧。”
“我不走。”
“周疏意,这不关你的事。”
旁边几个员工神情都有点恼怒,但看苏乔拦人了,分明是认识,也不好说什么。
“阿意,走吧,让苏乔自己处理。”
周疏意眼神凌厉如刀,警告男人。
“我们已经报警了,别以为能在这里撒野。”
男人眯起浑浊的眼睛,右手狠狠推向周疏意。
“哪来的野丫头,活腻歪了是吧?”
力气相差不少,周疏意被推得踉跄后退,手臂重重撞在桌角上。
她倒抽了一口冷气,疼得脸色煞白,却仍不害怕,倔强地瞪着男人。
“你再瞪,眼珠子给你挖掉?”
“有本事你他妈来啊!”
“爸!”
苏乔突然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紧张。
下一秒,她的表情突然软化,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讨好的笑来。
“你要打要骂冲我来,不关她的事。”
周疏意怔住,捂着撞疼的手臂,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他是你爸?”
【作者有话说】
端午安康(迟来的祝福),以及六一快乐。
永远鲜活!
第25章 Chapetr025
◎她喜欢什么样的人?◎
然而,苏乔没有回答周疏意的话,脸上划过一抹难堪。
“婧婧,账你先结了,晚点我转你……”说完,她看了一眼在座的几个员工,安慰似的说,“大家吃好了就先走吧。”
还不待周疏意说话,苏乔已经拽着男人的胳膊往外走,头也不回。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背影沉重,像是多年来无数重叠的影把她压得灰暗。
随着人群散去,饭店很快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其他桌的客人见热闹结束,又各自回到觥筹交错中,只有几个服务员还在窃窃私语。
新来的调酒师小林怯生生地问:“我们要等乔姐回来吗?”
周疏意和婧婧对视一眼,“你们先回去吧,我俩留下就行。”
坐下的两人犹豫着起身,其中一直没说话的员工年纪稍大点,拍了拍婧婧的肩头:“有事随时call我们。”
“好。”
周疏意突然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你干嘛?”婧婧一把按住她的手。
“报警啊。”周疏意声音冷冷的,还有一丝怒意。
“别……”婧婧的手指紧了紧,凑近压低声音,“别这样,事情闹大了对苏乔没好处的。”
“她爸都那样对她了,我还不报警?难道要看着她被打死?”
“那是她的家事。”
“家事?”周疏意猛地将手机拍在桌上,脸上露出一丝困惑,“我们就眼睁睁看着她挨家里人打?”
“你以为我没尝试过吗?”
婧婧眼圈突然红了,“有一年酒吧还没换地址,她哥上门来找她借钱,她没借,结果她爸亲自来了,当面就给她一巴掌。”
“我当时也没搞清楚状况,吓得直接报了警。”
“民警来调解的时候,他当场认错,装得可好了。人家一走,转头又把苏乔打了一顿……”
餐厅那头音乐传来酒杯相碰的声音,混着男人们粗犷的谈笑声,像后厨外满地板又厚又黏的油垢,一旦沾在指尖,就难以剥离。
周疏意心里泛起一阵强烈的恶心。
“没人治得了他吗?”
“哪个人?”婧婧的表情仿佛在笑她太天真,“你难道没注意她从来不提起她的家人吗?”
“……那她其他家人呢?”
婧婧的眼神突然黯淡下来,唏嘘道:“谁知道,她从来不说这些。每次我问起,她就岔开话题,被我问得烦了才说她爸人挺好的,一般不会为难她。”
“你信吗?”
“我当然不信……但你也看得出来,这事儿她不想让别人掺和。”
周疏意心底有点难受。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苦难,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是个最幸福的小孩。一种近乎羞耻的庆幸感突然涌上心头,让她呼吸发紧。
约莫一个钟头后,苏乔才从走廊深处转出来。
她走得很慢,身形摇摇晃晃,脸上也满是疲色。尖挑的下巴一边藏在阴影里,仿佛因这一次应酬而变得更加瘦削。
婧婧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搀住她,闻见苏乔衣领间蒸腾出的酒气,直皱眉头。
“天啊,你这是喝了多少,平时酒量挺好的啊。”
“不多。”她双颊微红,看了眼两人,迷迷糊糊抬眼,“你们怎么还在这里?”
“等你啊。”
“不是叫你们回去了?管什么闲事。”
“……”
到底是喝高了,讲起话来有些冲。
周疏意忍不住冷脸对婧婧说,“少跟她废话,喝醉了脑子不清醒,我打个车,把她扔酒店里去。”
“行。”
夜风还有点凉,刀得人眼睛发冷。
三人坐上了网约车前往酒店。运气不错,是个女司机,车开得很平稳,车厢里也很干净,苏乔没遭罪,一上车便歪倒在窗边闭着眼睡觉。
下车的时候周疏意特意默默多付了几块钱的打赏。
婧婧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喝这么多,我都怕她吐车里。”
三个人一起开了个房间,是双床房。
婧婧家离得比较远,这会儿回去也不方便,决定就在这将就一晚,晚上也看着点她。
出乎意料的是,苏乔没有发酒疯,反倒还比平日里安静几分。就坐在窗户边的单人沙发上,默默盯着窗外的夜景看,半张脸踩在黑暗里。
另半张脸还肿着,橙光灯光下像鼓着一个褪色的小橘子,有种莫名的凄苦。
婧婧正在洗手间刷牙洗脸,有搭没搭地吐槽酒店用具,最后又叹了口气,对苏乔说:“你有什么不痛快的,尽管跟我们说,别的不能帮你,排忧还是行的……”
水声淹没了后半句话,房间里只余空调轻微的嗡鸣。等她探出头时,下巴还滴着水,却见房里只剩苏乔一人。
“阿意呢?”
“……”苏乔没说话。
“这个没良心的,该不会丢下我们跑了吧?”婧婧边擦脸边嘟囔,“难不成要我一个人照顾你这个醉鬼?”
苏乔突然幽幽地说:“你自找的。”
婧婧:“……你真醉还是假醉。”
“醉了也能说你两句。”
说完这话,她便闭目养神,任由婧婧怎么说话她都不理。
茶几上放着周疏意的手提包,她知道她还会回来的。
果不其然,没多久门被敲响,婧婧去开门,见周疏意拎着塑料袋进来。
诧异道:“我还以为你走了呢。”
“怎么可能。”
婧婧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塑料袋上,“买了什么?”
“水。”
周疏意从袋里取出一瓶冰镇矿泉水,瓶身凝着细密水珠,顺着她纤细的手指往下淌。又弯身,摸出个甜筒,走到苏乔面前递给她。
“喏。”
是个巧克力味的甜筒,市面上爆火的款,近年来价格涨了不少。某次她还嗤之以鼻,说再好吃也不会吃一口的品牌。
此时却像一粒止疼药,仅仅只是含在嘴里,哪怕还没起药效,也会感觉痛苦刹那间削减掉三分。
“干嘛?”
“吃啊,难道还要我给你撕开?”
她将甜筒塞进她手里,又从桌上匆匆抽了两张纸,把矿泉水瓶上的水珠擦干。再俯过身来,神色认真地盯着她看。
“转过去。”她忽然说。
苏乔愣了一愣,“嗯?”
她不耐烦地说:“不想脸肿就转过去,给你冰敷。”
“哦。”
她下意识侧过脸,下一秒,周疏意的指尖便轻轻贴了上来。有些冷,从她耳廓游过,勾起散落的鬓发,再别至耳后。
正当她怔住时,一个更凉的触感猝然凑近,紧贴再她肿胀的半边面上。
这回她也忘了疼,忘了冷。
只看见周疏意眉头蹙起的几道细纹,夏初江河里的小鱼一样在晃。
她感到疑惑,怎么有人会长成这样。
眼睛里有个小小的光点,像宇宙囊括在这孤零的一片海。我的目光碰见你,纠缠,燃烧,最后变成某一颗微不足道的粒子。
结局总是我记得你,你却忘记我来过。
苏乔忽然别过脸,打掉她的手。
嘀咕一声,“我不要。”
空气静了一秒。
周疏意眉头皱得更深,“什么?”
苏乔继续说:“周疏意这人看着好相处,但其实很凶,我根本就不了解她。”
“哈?”
婧婧跟她对视一眼,表情也有点诡异,迟疑道:“她是不是喝醉了在胡言乱语?”
周疏意凝神看了几秒,点点头:“……我看八成是。”
苏乔还在叽里呱啦说:“我好奇她脑袋瓜子里天天在想什么。”
“想钱。”
“我想更了解她。”
气氛有一丝丝的别扭。
婧婧悄悄瞥了周疏意一眼,笑骂苏乔:“行了,赶紧睡觉去,少好奇,人家不一定要你了解呢。”
说完要去拉她,结果被她一侧身,拉空了。
苏乔噘嘴,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她竖着食指,语气带着点醉后的漫不经心,“不,我现在只有一个问题。”
“那个——”婧婧忽然打断她,像受惊的雀儿般跳起来:“我去下洗手间!”
话音还未落地,人已经闪进了浴室,将门关得严严实实。
房间里很安静,呼吸像遥远的水泡,在各自的海域缄默沉浮着。
周疏意把水瓶放下,叉着腰说:“你问吧,问完好去洗洗睡。”
这会儿苏乔酒气浓烈,眼皮倦懒地耷拉着,神色却十分端正。
“她喜欢什么样的人?”
周疏意一怔。
喜欢什么样的人,这个问题的答案从来不是静止的。
十七八岁的喜欢,是骤雨不歇,要足够响亮。可太沉重,终究会将棱角磨平。
二十多岁的喜欢,又会不一样,像一本翻旧的书,每一页都写着细水长流的默契。
不再是不知疲倦地燃烧。
而更需要被接住。
苏乔忽然插嘴:“我算哪一类的?”
“屁话多还讨打的。”
她的眼神立刻变得失落,“那周疏意岂不是不喜欢我了。”
“是的。”
她闭上眼,盘腿窝在沙发里,“为什么没人喜欢我。”
周疏意说:“总会有人喜欢你。”
“那个人在哪?”
这个问题她没法回答。
天亮了周疏意才到家,她没急着上楼,反而在绿化带边蹲了下来,摸出那包不常碰的细烟。
烟身纤长,没多少尼古丁含量,廉价的消愁方式,只会在特定心情时才被她解锁。
第一次抽是跟徐可言吵架,那会儿她大学还没毕业,性子也闷,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对解不开的死结的无力。
后来抽是跟徐可言分手,那会儿她也不太会,纯属恋痛。生涩地将烟圈卷进肺里,吐出来时有些急,呛得肺部一阵疼,紧紧连着嗓子。那是一种痛苦却能感觉自己在求生的溺水感。
火星在晨雾里明灭,舔着她的手指,没一会儿就消失。
起太早,世界都与雾气成了泛泛之交。未醒的窗户闭着眼睛,静止的机动车道躺在林海里。
而她像个被世界遗弃的幸存者,一眼望不到尽头。
她掐灭烟蒂,抖抖裤子起身。
却在转头抬眼时看见了谢久。
【作者有话说】
肚子疼,来迟了点TAT
第26章 Chapter026
◎你要砸谁的门?◎
“刚下班?”
“嗯。”
谢久的目光落在她指间那截烟上,火星已经灰败,像失温的心跳。
她想起交房那天也是这一幕,她指节微微曲着,烟尾抵在指腹旁,那会儿她怎么说来着?平时很少抽?
现在看来,年纪不大,瘾倒不小。
周疏意察觉到她的视线,下意识将烟往身后藏了藏,“我没瘾的。”
“用不着跟我解释。”
不甚在意的语气,轻得没有分量。周疏意脸还是笑着的,只不过睫毛一垂,便关上一扇窗,遮住了房子里的失落。
“烟味不会呛到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