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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乐游此人面颊消瘦,颌下一副短须,长身而立,身着青黑色道袍,随风而衣带飘飘,仔细看却能让人注意到,他那简朴的衣物,颜色既不是黑色也不是青色,而是一种特调的暗色简约中带着一丝遗世独立,颇有些艺术家的气质,也看出颇有家资。

潘邓拱手,“吴行首,闻名不如见面。”

吴乐游赶紧摆手自谦道:“哪里称得上行首,不过一画驵尔,满身铜臭。”

两人进了小院内,吴乐游见潘邓不太熟悉他们这种画社,又有些好奇的样子,便带着潘押司到处走走,边走边说。

“这是正堂,押司且看,这上面是祖师爷吴道子之像,我等每月在此祭拜。”

“这是偏房,学徒在此学画呢……”

他手势招唤道:“你两个过来,见过潘押司。”

第28章 无声诗社

那两个小人抬起头来,把画笔小心放下,走了过来,乖巧地行礼,“见过潘押司。”

潘邓就让他们免礼了,他看着两个小人又回去练习,问道:“怎么这么小的小孩也来学画?”看这样子也就七八岁。

吴乐游叹了一口气,“押司有所不知,他们都是附近流民,没了家,我见他们生性文静,耐得住性子,是做画家的材料,便收他们在我这做学徒,以后能吃上一口饭。”

潘邓倒对这人有些刮目相看了。

据他了解,这吴乐游是个颇有家资,祖上留下丰厚家产的闲人,平生喜好书画,也是靠他扩展买家,许多落魄画师才得以生存,本以为是个老练的书画经纪人,没想到此人还有些慈善之心。

不过这也代表着,今天他得买幅画才能走了,唉,潘邓想到自己的钱包,希望这画社的画别太贵吧。

吴乐游又带他四处转转,说了行会各种制度,学徒,修业年限,尊卑等次,束脩,报酬,以及行会的花红制度等。

两人最后去了用作展览的屋子,进门处画作,多为雅集作画,吴乐游给他讲解:“……此类入画皆为文人墨客,聚会宴饮,用以记录,而后收藏。这边很多能用来赠送的画作……”

他说着带着潘邓往里走,“老大人退隐了,送这个……”

他所指画作,画面上看是个古代版临河别墅,陶渊明采菊。

“哪家有新婚,送这些……”

架子上摆着双鸟图,鸳鸯图。

“还有这四君子一套,寻常人家都可用。”

潘邓点点头,稍有些家资的人家,都会在主屋挂画,用来装饰厅堂的,显示主人的地位和品味,需要经常更换,不能常年只挂一幅,不然别人看了,你总是挂这一个,不体面。

接着往里走,还有肖像画,祝寿图,潘邓站在一个画面篇幅巨大的画十二联屏风前细观,吴乐游捋捋胡须,“这画是我画社中画师张凤观所做,他最善画此祝寿图,押司请看,中间老太君是卓文君……”

中间不知是谁家的寿星,被画成了卓文君,被使女环绕,旁边是象征着长寿的物品,仙鹤,松柏,桃树,神仙等。

画面精美,用色婉约,但却不是潘邓想要的,“吴行首,不瞒你说,我今日确是为画而来,却不想要这样的画。”

吴乐游当了多年的画驵,深知以顾客心意为标准,便问,“押司想要什么样的画作?不是某自夸,但凡您想要的,都能给您奉上。”

潘邓想了想,便说:“这的画画线精美,上色也浓淡有致,画面典雅,细腻。我却只想要没有上色,只有画线的,画面的内容最好是市井人物,看起来有趣些的。”

吴乐游眉毛一拧,但他不是头回听刁钻需求的小画驵了,他想了半天,走到画室角落,翻箱倒柜找出一个坛子出来,里面插着十几个画轴,他拍拍灰尘,抽出一个画轴展开。

“潘押司来看这幅画,这是琅琊画派的画家,名叫凌文远,琅琊画派最喜爱画市井,画作精细,想来是押司所找之画。”

潘邓一看,睁大眼睛,这幅市井图,竟有些像他后世所见的《清明上河图》!

果然画中有街巷,楼阁,行人,商贩,人物繁多,挨挨挤挤,一见便知画工了得。

潘邓将画作拿在手里观看,满意得很,但又觉得此画还是细腻了些,问道:“吴行首,我觉得此画甚好,只是繁琐了些,可有粗犷些的?”

吴乐游眉毛的结拧的更深了,苦苦思许久,“押司且随我来。”

两人又一路走到之前两小童子画画的偏房,那两个小孩见师父又回来了,赶紧绷着皮坐在那认真画画,吴乐游则是翻箱倒柜,找潘押司想要的画。

潘邓在这屋里看起来,他走到两个小童那里,定睛一看,“咦。”

只见那两小童正在照着一个册子临摹,那册上是各种形态的小狗儿,有趴有卧,神情各异,天真童趣,都是寥寥几笔,勾画出形态,几笔传神。

吴乐游拿出一竹筐的卷轴,“正是他了,我画社有一画家名为倪文成,最善勾画,他画人物小兽虽不端庄,却很传神,您所看是他外出所画的粉本,供小学生临摹的。”

吴乐游把画卷一一展开,有市井人物,货郎卖货,儿童打闹,艺人打野喝的场景,皆是一人所画,手笔类似他之前所看的清明上河图,乃是描线手法,再用浅墨填色,色彩淡雅,以墨色为主,彩色为辅。

又将粉本拿来观看,每页都有大大小小几十草稿,能看出来是在外面作画。

潘邓恍然,“对了,就要这写生画家!”

古代画家多为画室画家,在室内作画,写生画家少之又少,因此他们写生归来的草稿,便成了画室画家的教材“粉本”了。

潘邓很满意,拿了一个以场景居多的粉本,打算找书社刻板看看。

顺便把倪文成与凌文远的画作各买一幅,和吴社长说好要请两人来他家里作画,画资明日送来。

吴乐游既卖了画,又给两个常年挂单但少有光顾的画师找了生意,颇为意满,送别了潘押司,开始着手给二位画师写信。

*

这边潘邓在寻画师,本府通判也有事忙。

一府通判与一县县丞类似,都是二把手,府尹陈文昭不能轻动,通判明瀚海便去找了东平府家有园林富户,商谈可否在特定时间内,供百姓游园。

此举自然是为他们九月份办蹴鞠选拔比赛做准备,为了留住游人,除了蹴鞠赛,还要有些好风光供人游玩,本府没什么名胜,只得找些大户,借园林一用。

按照小潘押司的话说,这是首先打造清明文明府城,小贩在特定的地方摆摊,街上秽物及时清扫,收拾流氓,肃清风气,这点上董平已做的极好,接下来就是拓展其他的好风景,以东平府蹴鞠场为核心,增加游客旅游的深度,以点连线,增加游客旅游的广度了。

别看小潘押司用词古怪,做事却极为有道理。

几家大户听说此事是府尹要求,造福乡里,还有什么好拒绝的,纷纷都应承下来,这便回家修整,等候府里安排。

这边明通判商议完大事,回到府中,见到同样忙碌归来的潘邓。

他主动问好,“潘押司。”

潘邓连忙行礼,“见过通判大人。”

明瀚海扶他,“都是同僚,何必如此拘谨,你刚来府衙,许是不明,咱们府尹陈大人为人亲和,遇事明理,是以手下官吏相和,并没那多讲究,你若不弃,称我一句明兄便可。”

明瀚海看年纪也就是三十左右,是个面目清秀,气质亲和的年轻人,潘邓便称,“明兄。”

明瀚海也笑称一句“贤弟”,从怀里掏出一个请柬来,“明日休沐,相邀到寒舍一聚。”

潘邓便伸手接过。

“……略微匆忙了些,贤弟不要在意,是因为今日家人接见了远方宾客,正是我在密州担任府尹的义兄宗泽派来的家人,给我稍带了五百枚鳆鱼。”

他说着便笑了,“我家里人哪里吃得下,索性用冰包着,新鲜的紧,便想邀诸位同僚到寒舍一聚,与我相助将那五百枚鳆鱼吃了罢!”

潘邓此时已经管不了鱼,只听那个名字砸在脑上,宗泽?

是那个北宋名臣,抗金名将,多次击败金军,连金人都畏惮于他,称他为“宗爷爷”的那个宗泽?

潘邓心里像猫抓似的,也想亲眼见见这位硬核名将,但是无奈见不到,只能吃他送给明通判的鳆鱼了!

潘邓拿了请柬,“多谢贤兄相邀,明日必然到府上叨扰。”

“恭候贤弟。”

此事恰好有衙役来此:“潘押司,大人找你去他府上。”

明瀚海微笑着拍了拍潘邓的肩膀,“去吧。”

*

潘邓回想明通判意味深长的眼神,心想他们难不成是给自己安排什么新工作了?带着满腔疑惑到了陈大人府上。

陈文昭正在院中铺席而坐,点香读书,颇为清幽雅致,他见潘邓来了,便让他也坐下,拿了一个篮子给他。

潘邓脱了鞋,跪坐在席子上,掀开篮子一看,愣了好一会儿,他不可置信的把那篮里的东西拿起来看,又撅了一根,这才确定,“挂面?”

陈文昭点头,这东西在此时是个稀罕物什,“拿回家吃。”

潘邓只得把篮子收下,“多谢大人。”

“前些日子,你在议事堂上所说‘三步走’,还有你后面和我说的那个三个产业,再与我说一遍。”

潘邓虽不明白府尹为何又问一遍,但还是又正襟危坐,和府尹讲了。

第一产业是农耕畜牧,第二产业是制造手工,第三产业是服务旅游。又说了三步走是稳定畜牧,叫农民来府城售卖农产品或是手工产品,再来利用赛事发展旅游业,吸引游客,为本地百姓增收。

在三步走之后,税收就会增长,之后可以再长期发展第二产业来富民,叫百姓再不用为了交税而苦恼,再交十年八年的税也交得起!

陈文昭点点头,“那按照你的想法,咱们府里蹴鞠比赛办完,如果剩了余钱,该做什么……第二产业来富民?”

潘邓想了好一会儿,“此事应因地制宜,小子暂时没有头绪,但能想到的是,衣食住行,无往不利,大人若是想要知晓,待小子闲时多处考察,再来答大人问话。”

“嗯。”陈文昭点头微笑,眼神中有着潘邓看不懂的慈祥,“做事谨慎,甚好。”

“既然如此,这便交给你一样东西,你且拿回家去。”说着让手下搬出一个大箱子来。

潘邓见了那箱子,便觉得笨重异常,放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

这是什么东西,里面该不会是大石头吧?潘邓走过去打开,刚一开盖,一道白光晃了他的眼睛,待到他又睁眼看清,心中大震,银子!

这得是多少银子?百两银子有这么多吗?

陈文昭见他震惊,呵呵一笑,说道,“这是千两白银,你可莫要小孩习性,给弄丢了。”

第29章 明家鳆鱼宴

陈文昭又召唤他坐下,潘邓便坐到了陈大人跟前。

“前两日我和明通判,许主簿商议,税钱缴得过多也有不好处,适当即可。取之于民也要用之于民,何必全都上缴,这些年来,那朝廷刮地皮的钱也尽够多了……”

潘邓低着头眼观鼻观心。

陈文昭抿了口茶,“如今府里那东七街的租赁钱也收了千多贯,建了蹴鞠场,再多的事太过繁杂,官府也没法管,若是都管还要招役夫,太过劳民。本朝历法,朝廷官员不得经商,你是个小吏,倒不必太过在意。”

“若有和商家联合的,叫许宜去办,他这人刚直,又是府吏之首,他管此事,我与通判走后也不至于荒废。若有别的商家做不到的,你办,千两白银不是给你,老爷去任之前,如数奉还,所赚金钱,也要为府里兴办产业,只不是以官府的名义。”

陈文昭笑呵呵的。“……你能做到何种地步,也叫本府看看你的本事,你可能做到?”

潘邓哪有说个不字的,“小子以府里百姓生计为自己终身大事,不敢懈怠分毫,愧对府尹看重!”

他感念府尹大恩,涕泗横流,天老爷,他上辈子自己奋斗了多久,才有的第一桶金,两辈子加起来,没人也没银行给过他这么多钱!这是贵人呀!

陈文昭看着小潘押司流着眼泪,一手抓着一个大银锭怜惜地往脸上贴的举动,自信一生的心开始动摇,这钱,真该给他吗?

*

潘邓有了本钱,也不去找那大书社合作了,直接盘下一个快倒闭的小书店,连那书店掌柜,店里刻板匠人,做杂活的工匠全都一块留用。

那店里原本有个蜀中来的雕版匠,知道书坊已经开不下去,早就做好打算回成都府,只是那东家亏欠工钱,打算要完钱再走。

潘邓早听说成都府出好雕版匠,技艺比起福建雕版匠不分伯仲,没想到他们东平府也有一个,便看了这人的版,确实手上功夫极佳,找来问话。

来人名叫连朋,看起来年纪不大,答了潘邓问话:“回东家话,小子今年二十三,三年前跟着采买的车来到这,因家里太穷,父母又不在了,自己娶不了妻,想出来闯荡一番。”

潘邓便问他:“我见你手上功夫不俗,便替你前东家给你结了账,你可愿意留在这接着雕版?”

连朋喜不自胜,“多谢东家,我愿意留在这,给东家干活!”

潘邓将之前在画社处拿来的倪文成的粉本给他,“雕字版寻常人也做得,你且雕个画版试试,咱们书坊以后要用。”

连朋拿了粉本,回去雕版了一旁的房掌柜见了问到:“东家,咱们可是要印画本子?”

潘邓摇摇头,“要印小报,你且做好准备。”

房掌柜眼珠一转,“东家,不是房某夸口,小报咱们书坊也印得,咱们坊中匠人雕版快。上好的硬粟纸也有得,东平府中有好制纸匠,制得好粟纸,虽比不上那金粟山,也强得过一般粟纸,不怕叠,卖的还便宜,拿来做小报正好……只是咱们找何人撰稿?若是官府追查又该如何?”

“你旁的不用管,把那纸拿来给我看看。”

房掌柜便拿来一捆粟纸,果然纸质极佳,纸张厚硬。

房掌柜又问:“东家,既然咱以后要做小报,书坊里有两个刷胶缝针线的制书匠,还雇用吗?”

潘邓手里摆弄着粟纸,“留着用,不必叫他们走。我要做的这小报与旁的不同,欲将它做成个册子样,我这有份手稿,待会儿你叫书坊匠人来,试作一册。”

又吩咐道:“这粟纸极好,只是太黄了,你去找那制纸匠,说明我们是大单采购的,叫他想些办法把纸张漂一漂,弄得白些。”

房掌柜点头应下。

*

潘邓这边赶在傍晚之前安置了书坊各人,又拿了礼物去明通判家赴宴。

明家是个两进的院子,今日同样请了四司六局来家中主持,诸位宾客都在园中,三三两两正在投壶,两边廊上摆着插花挂画,其中还有熏香点缀,一派雅致。

明瀚海将他迎入院中,潘邓见过了各位同僚,那钱文书召唤他,“潘押司,来玩九射格。”

潘邓走了过去,手里被塞了一个竹筒,他抽起一直签,上面写了“鹿”字。

钱文书问:“可玩过?”他伸手一指,几步远处有个圆盘靶子,上面正好分了九格,一熊在中间,八个其他禽兽在四周围,钱文书把手中飞镖递给他,“诺,射中那只鹿便好。”

这不就是以前商场玩的扎转盘吗?

潘邓颠颠飞镖,旁边刘司曹笑说道,“潘押司,我们可不是没彩头的,若是在诸位同僚中排行见底,开宴要先喝上三杯。”

潘邓笑道,“这有何难,喝便喝了。”

他伸手一掷,飞镖扎歪到了鱼格上,众人一片嘘声,有人替他记着,“一杯了,潘押司一杯了。”

钱文书也哈哈笑,“再来一个!”

潘邓又抽了一个签,正好抽中了熊。

“哎呀,抽中熊了。”众人都围观,“今天第一个熊呢。”

“不会真让潘押司投中了吧。”

潘邓抬手朝着靶子中心投去,正中靶心!

“中了!”

“诶呦,坏啦!除了潘押司,咱们都各加一杯了!”

前院闹闹哄哄,潘邓把飞镖给别人,自己看看门口的方向,小声问钱文书道:“可是还有贵客上门?我看明主簿一直迎客呢。”

钱文书嘴角勾起,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也小声说:“今日许主簿带了自家衙内来。”

潘邓点点头,哦,带孩子来。

钱文书见他好似没懂,又提醒到:“许主簿家长子,今年已二十有二,一表人才。”

潘邓疑惑地看着他。

钱文书也疑惑的看着潘邓,“你竟然不知明通判有一胞妹,年已十八,尚在闺中?”

潘邓这才以拳砸手,恍然大悟,原来是相亲呀!

许主簿很快便带着大公子赶到,院中诸位都向主簿行礼,许主簿让自己的儿子许文昌一一见过,宾客到齐,明通判便就让人开宴。

明通判坐了主位,“今日所到皆是衙内同僚,不必拘束,索性我也便只摆一桌,大家亲亲热热吃一顿,免得离了太远不亲近呢。”

诸位自然应是,许主簿也捧场道:“正合我意。”

桌上摆盘的菜肴被撤下,今日的主菜一一上桌。

明通判已说了今天是鳆鱼宴,众人都期待鳆鱼之美味,只潘邓一个人不知道鳆鱼为何物,那盘子端上来一看,咦?这不是鲍鱼吗?

盘中摆着十几枚鲍鱼,每一枚都放在壳里,鲍鱼用火腿,竹笋,豆子煨过,色香味美,众人夹了一块品尝,只觉肉质细韧,鲜美无比。

“果真是密州好鳆鱼,胜过东京倭鲍许多!”

“从前也吃过干鳆鱼,已觉鲜美无比,今日吃次鲜鳆鱼,才觉那干鳆鱼不值一提。”

众位都夸赞,潘邓拿筷子夹了放嘴里嚼嚼,果真是鲍鱼。

那侍候的四司六局跑堂人又上了新菜色,盘碟依次摆上,蒸鳆鱼,鳆鱼老鸭汤,鳆鱼酢,姜虾,酒蟹,蒸软羊,荔枝白腰子,羊头签,烤油饼,莴苣辣菜,还有些香梨,蜜枣,冰凉的香瓜,之后又上了柿膏,梨干等。

这密州鳆鱼乃是海中佳品,一齐摆了百余枚,也是十分豪奢了,君不见那东京城的下品“倭螺”还要百钱一枚?

众人开怀畅饮,酒过三巡,吃到半饱,那桌上的菜被撤了下去,又重新上了一桌新菜,潘邓看着直呼可惜,还剩了许多呢。

不过此时宴席就是如此,也只能入乡随俗,众位又吃着新菜,喝起酒来。

菜过五味,众人又行起酒令来,潘邓所担忧的什么有文采的聚会活动并未举行,只是抽签子喝酒。

抽到‘最长者’,要那老文吏喝一杯。抽到‘脸最长者’,众人拿了绳子比划个半天,要孟同知喝了一杯。抽到‘惧内者’,众人推推搡搡,说道,“莫来给我,去给钱通,他那回腊日出门喝酒,来年三月也没进家门。”

众人哄笑,要钱文书喝酒,钱文书胡乱摆着手,“哪里的事,别给我,别给我……”只是终究他也找不出谁家还有此惧内糗事,只得喝下这杯酒。

又抽一签,‘未成亲者’,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咱们中间除了小潘押司,都成亲了吧?”

“那许衙内呢?他也没成亲呢?这是去哪了?”众人找了半天没找着,也不再理会,只吵嚷着要潘邓喝酒,潘邓已喝了许多,拿起酒杯来,府中一小吏劝他,“莫喝了,潘押司,我若是你,为的不喝这杯酒,今晚就成亲。”

众人哈哈大笑,潘邓也笑着喝了此杯,一晚喧闹。

*

第二日一大早,众位文吏正在衙门后院办公处,一个个支楞着脑袋,见潘邓精神抖擞地进了州院门,又进了屋内,都感慨:“还是他少年人精神好,你看他就和昨天晚上没喝酒一样。”

“我恐怕得头昏到下午呢……”

许主簿见他进来,笑道:“今日怎么来了这,前几日不是和我说在找雕版匠,可找到了?”

明通判也问他:“昨日回去可休息好?咱们府衙不是那苛刻地方,天天盯着人点卯,你若是没睡好,便回家也行。”

潘邓回道:“劳通判大人惦记,小子昨日睡了一觉,今早没觉得有什么妨碍。”

又回主簿问话:“雕版匠已找着了,连着书坊也一并找好,已做了个样子出来。今日起早来府衙,便是想到独木难支,小弟恐没法一人完成此事,便来请诸位贤兄搭救,其他均已备好,只差这最要紧的撰稿人,还望诸位贤兄若有认识的写得好文章的,推荐一二。”

说着从招文袋中取出了一个薄册子,篇幅足有普通书两倍大,“这是试印的‘小报’,诸位请看。”

众人纷纷从座位上过来,看看这新出的小报。

主簿看了一眼,直呼道:“这怎么书脊还用线缝了,这厚的一沓,这还是‘小报’吗?”

第30章 小报?杂志!刊物。

众人纷纷上前围观,孟同知说:“这是本书了,怎能称报?不好,小报要有小报的样子。”

他又跟着看了封面,“咦?”

只见那封面上,中间竖印着大字“东路蹴鞠广招示”,旁边加了一个带着刺的圆框,好像烟花炸开,里面笔力浓重地写着:冠军赏金三千贯。

“嘶……”众人一阵吸气,“这可真是……”

“真有三千贯?我看了都想去参赛了。”

那几个大字后面则是画的一幅好山水图,细看有些熟悉,好像是他们东平湖。

主簿看出端倪,“这后面的画,也是刻了版印的?”

潘邓点头,“正是,咱们的招示要广发京东的,自然得刻出版来。”

钱文书指着那封面上的字,“我就说这画画的像咱们东平湖,你看,果真是,这上面写着呢

‘封面故事:东平湖畔筑新场,绿茵迎客八方来。蹴鞠高手聚此地,共绘英姿映碧台’这说的不就是咱们东平湖边新建的蹴鞠场吗!”

众人又细看起封面图画四周围的小字来。

“这一个个的,是内里的文章题目罢。”主簿拿起那册子来,众人细看。

“男子吐血为哪般”

这写的什么!众人凑近看,这小字旁还有更小字“烧卖炙肉连吃一月,风热齿痛,店家提醒炙肉虽好,多吃菇素。”

“嗐……”众人瘪瘪嘴,还以为是什么大事。

“哈哈哈哈哈……”明通判被这滑稽的白话标题逗笑了,他若知晓现代用语,定能说出‘无厘头’三字,“……真有此事?怎有人吃肉吃到上火疮?”

钱文书表示理解,“这个烧卖炙肉,不就是前一阵潘押司给咱们送来的那个,确实好吃,我总去呢,不怪有人爱吃,我若不当值,也早上去吃烧卖,晚上去吃炙肉。”那家掌柜还认得他,每次去送好多小菜哩!

有人不赞同,评论道:“……连吃一月也太过了,这是何人?怎这么不知节制。”

不过这也确实又激起他们的好奇,真如此好吃?上次吃了后,都快忘了什么味了,不如今晚再去!

许主簿点点头,“这看似是件小事,却很精巧。是借着奇闻,宣扬我们那东七信步街,叫大伙都来捧场呢。”

众人又往下看了第二个,

“竹口村英雄谱,连剿二十一匪,荣获忠义殊荣”

“这个好!宣扬宣扬咱们东平府的勇士,这合该上报!”

就连孟同知也点头了,“竹口村民义勇嘉行,当初只府尊嘉奖一番,我便觉慢待义士,如今广而告之,叫凡看这份报的人都见识他们的义举,才理所应当。”

“也见得我们东平有好汉!”

这个小标题皆认可。

众人接着看,“数女子当街自贬貌若无盐。”

之后是一列有点扭曲的字,“背后缘由为何。”

后面的人看不见更小的字,只能看清那个大一点的标题,便挤着往前看,“为何?缘由为何?”

“可是因为咱东平出了绝世美女?叫她们自惭形秽了!”

“我看看,莫挤莫挤。”

那离的近的读出来:“画社湖畔写生绘真容,数女巧言挑错欲砍价。”

“诶呦……这都是什么呀……”

“我还以为……”

“就是要讲价呀……”众人十分失望。

明瀚海又被逗笑了,捂着嘴耸肩偷笑。

孟同知也有些莫名其妙的,想笑又不太想笑,他指着这个标题满脸疑惑地问潘邓:“写这个做什么?”

许主簿自分析了前两个,已十分懂得潘邓的苦心,拍掉他的手,“这自是为了叫人来旅游,你莫见寻常大户出游都带着画师,将人出游聚会画成图?现在见咱们东平府自有画师肯画那聚会图,美人图,不就自然想要来此一观了。”

众人直呼原来如此。

潘邓笑道:“正是如此。”旅游怎么能少得了打卡拍照?

“……也是因为那吴行首之前诉苦,我见他画社中学徒众多,还有年纪小的娃娃,经营不易,借着咱们办赛事,也给他们找些活做,叫他们画社在东七街租了摊位,支了幌子,在东平府有游客的时候,给人去写生。”

明通判说到:“那吴行首四处诉苦,也就你心善,还叫他做个新营生。”

主簿也回过头来对他说:“你一个少年人,他这老头怎这么没脸皮,还求到你头上去,他若再这样,不必管他。”

“不过这给人画像的法子倒真不错,他那画师尽够吗?多少钱一张?”

潘邓解答道:“他那画师学徒都有,价钱也叫他分了等,价贱价贵都有得。”

众人都点点头。

许主簿这一侧的标题看完了,又看向另一侧。

“专访东平凌风社豹腿齐征:扬言京东两路蹴鞠社皆不入我眼,三千贯已是囊中物。”

“嘶……”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豹子腿真说过这话?”

“这……这有些嚣张罢……若是他赢不了,那岂不是……”

“还是莫叫他上这小报好,赢了还好,输了多臊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许主簿早已在大气层,说道:“你们都盼着他赢呢,若是外地蹴鞠队看了,自然要找他切磋一番,争这三千贯了!”

众人疑惑地看着他,所以呢?

“所以他们就来东平府参加蹴鞠赛了,咱们这东平蹴鞠广昭示,不就为的找蹴鞠队来吗!”

对呀!众人恍然大悟,这才又想起来这份昭示原本的目的是为何,他们看着看着竟然把这事忘了!

这小小册子当真狡猾!

竟能迷惑心智!

有小吏说到:“许主簿,莫再看这书皮了,翻页吧,我想看那豹腿齐征到底是咋说的。”

“我要看那女子画像讨价还价那个。”

众人七嘴八舌,主簿便把册子上面缠着绳子撸掉,左右看看围着他的一圈官吏,卖足了关子翻开内页。

什么!

“怎么是白的!”

主簿又翻了几页,依旧没字,众人哀嚎,“怎不把文章放上!”

“封面已经刻了,把内页也刻上才好!”

潘邓只得又说道:“诸位莫不是忘了,今天某前来就是为得找人撰稿。”

竟然没有文章,就取好了这样的标题,这不是活活折磨人吗!

“诶,后面有一页,我看见了!”

许主簿又往后翻去,翻到那册子中间,一幅跨页大图展现出来,“哎呀,这图画的真好!”

“这不是咱们东七街吗,把小商贩,小商铺,树木店面都画出来了,光看画就觉着繁华热闹。”

“咱府里还有画技如此纯熟的画师吗?见他画人,远处的只寥寥几笔,却叫人看出神韵来,当真高超。”

“快看下面。”

众人齐齐看左页左下角,写着‘倪文成画’又空了一块写着‘著’。

众人又齐齐看向潘邓,眼睛好像闪着亮光。

潘邓微微一笑:“只等撰稿人填名了。”

把名字填在这!那岂不是意味着每个买了这小报的人都会看到!

众人现在就已经能看到,这个名叫倪文成的画家,今后会如何名声大噪了。

明瀚海在看见这几个字时就了悟了,这是一个扬名的机会呀,他瞬间想到了自己那干啥啥不行的,考了好几次也没考上的不争气的弟弟,于是力荐,“潘押司,我有一胞弟正合适,他名翰采,有闲暇功夫,平日里就爱游山玩水,写些个游记,杂记,文采不错,文章也有本真,待我回家取了他平日做的文给你看。”

潘邓哪有不答应的,谢过了明通判。

许主簿也说:“我家大哥平时也会作些文章,若是他做不好,我这老父亲给他掌眼便是。”

文章广传这件事情是读书人难以抗拒的。

其他人也有跃跃欲试的,却又怕自己文采不够,犹豫着拿眼神看潘邓不敢开口。潘邓便说:“我这也不光需要文章,还需要采访的,就如那‘采访豹腿齐征’,是叫记者和他谈话,问些他对蹴鞠有关的事情的看法,不用会引经据典,只要会问人问题,记下来便好。”

众人脑中想过,明白了这‘记者’为何物,又两人推荐了人选,潘邓问这几人何时有空,安排了时间,这才算完结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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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日,潘邓起了个大早,领着自己的记者团,画师队伍,去寻找现成的景点。

东平整个府内有的寺庙,东平湖,好山水,私人花园,都走一遭,叫画师在此画好草稿。

倪文成领着几个学生在此画图,和现代潘邓所见的在公园画风景画的不同,他们只是在此略画,回到画室还要重新再画一张,只是工具简陋了些,纸笔拿着多有不便。

晚间又带领着临时小队去东七街秦凤炙肉,吃吃喝喝一顿,叫一位瓜果宴席画得好的画师,画了美食小画。

只是在找美食评论家上犯了难。

众位小吏听了,都叫潘邓去找钱通。

钱通听了此事连忙推拒,只说不愿写美食评论文,潘邓便让他找别的人选,他细想一番找不出,终究还是自己写了。

写后还有些羞赧,直道不要把他主簿大名写上,要起个号,想了半天想到自家门前有棵松树,自号松风隐士。

潘邓收了稿子,回到书坊叫人刻板,事到临头发现自己找了撰稿人,找了插画师,竟然没找编辑美工,遂亲身上阵,排了这京东蹴鞠广昭示第一期。

刻版印书,用棉线缝好,潘邓看着手中新出炉的杂志样板,颇为满意。

房掌柜见东家嘴角带笑,自己也松了口气,说道:“东家,那连朋说自己会印彩画,已印了一幅,待交给东家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