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骑着马慢慢走在林间路上,杜兴感叹道:“潘兄弟真是人杰,去了那土匪窝子,竟然还面不改色,我还当此行必有大动作,没想到叫咱们有惊无险的下山了!”
他哈哈大笑,“府尹下的令还完成了!”
李应摸着胡须笑道:“亏得老弟替我在大尹面前美言,李某感激不尽。”
潘邓说道:“兄弟之间何必言谢,李庄主曾经助我良多,我此番不过是投桃报李罢了。”
李应却说到:“兄弟是真英雄,你前去梁山面不改色,此事若叫我办,不似潘兄弟这般。”
实际上,潘邓这回肯前去梁山,是因为此时的梁山还是老班底,晁盖坐镇。此人在水浒中颇有侠义心肠,是个性情中人,手下兄弟也没有奸邪之辈,再加上此时梁山还没有多少兵马,因此没什么危险。
等到新首领宋江上台,潘邓就要掂量掂量,单枪匹马前去梁山,会不会被那个邪恶黑胖子扣下入伙了。
几人完成了大尹的指令,一路回到东平府,府衙众人听到潘邓已成了事,都纷纷松一口气,蹴鞠赛在即,他们可不希望出什么纰漏。
“那梁山土匪是如何说的?”
潘邓就把他和吴用商量的细节说了一遍,“……他们只说那些宵小不是梁山人,叫我们遇见了打杀随意,他们近些日子也会出兵清山。”
众人听了点点头。
“至于八百里水泊梁山,他们不会放开,只在水泊边上有一处开荷花的,他们届时叫几个兄弟去水面上撑船,也顺带警示水贼。”
衙内小吏有的问道:“他们这般好心?”
许宜说道:“他们也是保重自身罢了,真惹了我们几府,叫我们蹴鞠赛办不成,一块出兵要他好受!”
府中人都安下心来,每日忙碌着蹴鞠赛开办。
*
三月开春,小郓哥来东平府找他兄弟,小哥俩去东七街面店,潘邓要了槐叶冷淘,小郓哥要奥灶面,又配了油肉饼,椒麻肺肚,葱油鸡,鱼辣羹。
两人吸溜吸溜,商量着待会儿去拿之前定做的成婚贺礼,无非是各色文房四宝,茶叶丝绸,潘邓又在君子竹编那定了一个高级摇篮和两个猫窝,这是打听到新娘养了两个小猫呢。
两人吃完了,又要一份大熬虾臊面,两个笋肉夹儿,一份口水鸡,两个蒸蟹,配的姜醋多一点,叫了小二给西六街王婆送到家里。
那小二麻利的应下了,回到后厨去准备吃食。
潘邓和小郓哥往外走,小郓哥问道:“一个月没来,我见这东七街卖的鸡多了,昨天吃了口水鸡,今天吃了葱油鸡,怎么这么多新做法?”
潘邓说到:“去年秋冬开始养鸡,咱们东平府乡村的鸡也该能吃肉了,叫他们店家多卖些鸡,给乡亲们赚点,咱们也怕羊不够吃。”
小郓哥感叹:“真是好兴旺。”一路走着又看见了街上卖地图的,“……这图又卖了起来,咱们东平府来的人真是越来越多,我这两天在城里闲逛,城门那里排老长的队,董都监又要劳累了。”
潘邓笑道:“董都监生龙活虎,见天的巡逻,回去还能踢球!”
潘邓一路带他去了许主簿家,小郓哥还有点拘谨,“这能行吗?”
“这有什么不行,没事的,许主簿家里规矩,明通判也和气的很,到时候你在外厅,找个桌就吃就行了。”
小郓哥也很开心,等着傍晚吃席面。
*
城门口络绎不绝,五湖四海的人已经开始往东平聚集,从城楼上往下看,只见一个弯弯曲曲的长龙,排了老长的队,此时一个穿着灰袍,背着书箱的中年人正经过了重重盘问,进了东平府。
这人名叫安道全,江湖上有神医之称,他此次是应召而来,手中有那东平养济院的书信,便特地来此一观,顺便看蹴鞠赛。
上回他就听见了东平府蹴鞠赛的风声,彼时正在东昌府,想着路程不远正好来此一观,却被个病人绊住了脚,一直到了蹴鞠赛结束也没看成,抱憾许久,这回蹴鞠赛决计不能错过了。
他进城先买了一份地图,展开来看,只见上面拿红点标注了东平湖,蹴鞠场,东七街,写生坊。
外圈则有陈家园林,王家花圃,结缘树等等,上面有收费也都写上了,倒是比起他之前看过的那版地图详尽,也多了好几个游玩去处。
他在心里算着路线,打算一天逛遍,至于住处,自然是傍晚时分去那养济院拜访,顺便住宿,当他不知道东平府这时候住宿要多贵?他才不花冤枉钱!
安道全抬脚朝东七街走去,打算先吃两笼软羊烧卖,再做其他。
他一路走走停停,东七街就在眼前,却叫一行胳膊上扎着红巾的人吸引了视线,他心中一跳,想起幼时听说书人讲的故事,都是要起事的一群强人做记号,才在胳膊上扎红巾!
那群人领头的还拿了小红旗,举起来摇摆,“大家都停一停,咱们现在到了东七街,今天中午就吃东平府盛名已久的软羊烧卖!”
那人群欢腾起来,有人大声问:“午后呢?”
“午后咱们去东平湖游船,大家都跟上,不要掉队!”
安道全定睛一看,只见那旗上写着:“泰安神州旅游团”。
泰安来的?竟然这么多人一齐来了,可真新鲜。
安道全坐到店里点了两笼烧卖,又点了炙肉,见那边有收拾得光亮的小娘子成群买奶茶,又跟风买了一碗这东平最热饮子。
菜还没上,奶茶先到,他尝了一口,茶香醇厚,奶香丝滑,果真味美!
旁边桌上有人谈论蹴鞠赛,“……这回全国十五路,据说十路都有行会来,这东平府真是风光了,南北踢球的都来这相聚!”
“都来又如何,球技最高的还得是汴京球队,你没听说汴京也有球队来了。”
那对坐的人满脸不屑,“那你是没见过去年的路内选拔赛,那真是高手争锋,这的球队当属天下第一名,汴京城怎么了,要说会踢球的好汉,还得看山东!”
“我还押风云社!”
旁边有一家四口正在吃烧卖,听了这话,那男孩转过头来问:“爹,你押了哪个?”
女孩夹了一个烧卖蘸醋,“爹爹押了琅琊球队。”
男孩睁大眼睛,“怎押那没听过的球队,我要押风云社!”
妇人瞪他一眼,“小小年纪还想去赌?不许干这些事!”说着看她丈夫,“你也是,怎么净教二哥不学好?”
张择端连忙说:“只押了五贯钱,那是咱琅琊的球队,我也不是想赚银钱,给咱们琅琊人涨涨士气!”
张小娘吃着烧卖,“唔……十贯钱。”
那张娘子细眉竖起,眼看就要河东狮吼,张择端连忙说道:“小儿竟会乱说!快吃,吃完了带你们去街上买小玩意,等回老家带给堂兄弟姐妹。”
说完对张娘子笑道:“夫人待会儿也买些东平好物,我记得你两个姐妹也多年未见了,此次回去,也好姐妹相逢,多待些时日。”
那张娘子冷哼一声,将他放过,吃完了饭一家在东七街上闲逛,小女儿吵着要买羹,张娘子便买了两碗玩月羹。
那卖羹的小女孩十分伶俐,身上穿着利落的衣裳,是他们少见的印着花的棉布衣。
张小郎说道:“我看东平确是富裕,小商小贩比咱们东京穿的还好。”张娘子也点头认同。
上次出门买了竹编小筐,两小儿十分喜欢,这回非要再买,“上回只买了筐,我们待装些衣裳画轴,这回买这个背篓,我们要买小皮鞠,带给堂兄弟玩!”
张择端没法,给两个孩子买了,又一路买了竹编的小挂件,小泰山神杯,一掌长的竹马,木刻的小将军,小鼓;又去街上买了新鲜头面,褙子,花钗,还买了三匹不同颜色的棉布。
“这东平竟然有这么多棉布卖,还好便宜,我看比东京便宜多了。”
“染的也是好色,鲜艳得很,等回家给两个小儿做些贴身衣服穿。”张娘子摸着手里柔软的棉布,只见布料细密平整,可见是好织女织得,真是好布。
一行人拿着东西往回走,路过了鹦鹉洲书坊,张小郎嚷嚷:“我还要买史进的大海报!”
张娘子问他:“不是已有好多了?”
“那都是在汴京买的,他们东平说不定有别处没有的新图呢!”张小郎睁着大眼睛看着阿娘,“娘亲咱们就进去看看吧!”
张娘子摸摸小儿子的脑袋,“好吧。”
书坊里面已有三三两两的客人在看海报,张小郎也凑进去看起来。张择端则看起店内装饰来,只见书坊之内干净明亮,十分雅致,中间有几排木质货架,上面摆着的是二十四色颜料。
嗯?张择端脚步停下又退回去看,二十四色?
他手里那个鹦鹉洲书坊的颜料盒只有十二个颜色!
这里竟然有新的颜料了!他仔细观看,只见盒子上写着“鹦鹉洲颜彩大师级”。
他猛然记起自己那盒颜料,盒上写的是“鹦鹉洲颜彩学院级”,哎呀!这书房当真狡猾,他本以为学院级已经是最高级别了,毕竟他们翰林书画院是天下第一等的画院,没想到还有一个大师级!岂不是比学院级还要更高。
张择端果断买下!
这二十四色的颜色看着也柔和,一看就是这书坊新研制出来的,带回去还要给各位同僚细看。
张小郎见父亲看这东西入神,自己也凑过来看,“哎呀,这个颜料小小的。”
张小娘也过来,“爹爹在家用的颜料都是大碟的,这个怎么这么小一块儿?”
姐弟二人对视一眼,得出结论,“是给小孩用的!正是我俩用呢!”
第57章 陈文昭接召令
两小孩缠着父亲,张泽端没法子,只得又给姐弟两人一人买了一盒。
出了书坊,几人又到了东平湖边,找那无声诗社的画师,画了一家四口在一块儿的写生图,平日里他在翰林书画院供职,也没有机会出京,如今回家探亲,又正值青春年少,夫妻儿女一块出游,怎能不记下来,留日后回忆?
一直到天色渐晚,夫妻两个这才携手领着儿女回了住处。
夜幕低垂,繁星点点。
主簿许宜家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散在门口的糖已经拣了不少,眼见着新娘已被迎回来,小郓哥枯坐许久,终于能吃上席面了。
主簿家宅院大,四周围了褐布帷幕,上面架上了仰尘,中厅十几张大桌,桌上摆着插山,此时还是看菜,蓬莱仙山上面,菜一碟一碟的摆上去,只把桌面从平面变成了叠山,好气派,小郓哥吸溜吸溜口水,正准备待会儿正菜来了后大吃特吃,此时却有个小厮拍他肩膀,说是有人叫他。
小郓哥狐疑地出了主簿府,这一走直到五天之后才又回到东平府。
夜色暗沉,潘邓披了衣裳,拿着灯去开大门。
“郓哥,怎么这么晚来?”
小郓哥站在门口看不清脸色,潘邓伸手一摸,浑身冰凉,“赶紧进屋,这晚上太冷了。”
却见小郓哥似个柱子似的杵在门口。
潘邓便也看着他。
小郓哥没说话,眼泪先流出来了,“潘哥……我爷死了……”
他哭起来,先是小声哭,又呜呜啊啊地嚎着,“我一个亲人也没了,世上孤零零的一个……”潘邓把小孩抱在怀里。
小郓哥哭个不停,潘邓就一直抱着他,直到自己身上也凉透了,街上梆子又响了一回,才说道:“郓哥,以后我们俩就是亲兄弟,你跟着我,我家就是你家。”
*
汴京皇城
三月十五转眼就到了,赵佶却一直没等到刊物,辗转反侧想了一宿,想起来正是自己之前金口玉言把这刊物禁了。
这个郑居中!若不是他,朕怎么会做这种扫兴事!
父皇在世时,民间也有犯禁者,皇宫之内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仁宗皇帝时,更是宽宥,这才叫官家的风范,怎么轮到自己,反倒如此苛刻?
就是这郑居中挑剔,让朕背这等罪名。赵佶这天脸色都不太好,蔡京看出来了,问皇帝可有什么烦心事。
“朕有甚么烦心事,只是在这汴京城,看不见蹴鞠赛便罢了,现在连刊物都没得看。”赵佶抱怨道,说完又找补了句,“那东平府没了这进项,也不知于府里有没有损害,莫要连累他们治府才好。”
蔡京拱手说道:“达夫素来是谨慎性子,现在已经禁了,也不便叫他们再开,不过那东平也不是没有新书。”
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来,正是那本《治平杂录》,“……这是早些时日家中下人买来的,放在我案头有些时日了,今日我才得出空闲来翻看一番,发现这竟是陈文昭所作,确是本佳作。”说着将手中书本献给皇帝。
赵佶看着那封面上的四个字,兴致缺缺,但想到是那“鹦鹉洲”所出,又翻开来。
这一看果真与众不同,不似那些长篇大论的迂腐文章,通篇大道理,这里面有陈文昭十几年来在各处任上的实事,事例繁多,语言平和,从南到北,从东到西,风土人情,治理百姓,应有尽有。
他看着这一本书,就好像也跟着这能臣做了许多届父母官,亲牧他赵家百姓了一样。
赵佶看的是那第二册,其中讲的是赋税不扰民、均役防盗和发展经济,前面是些他在东南做县令,在西北作府尹时候的实绩,书页往后翻,果然在最后几页看见了他在东平任上的事。
他欲看蹴鞠赛一事,就细看起来,只见本页写着:“山东百姓流离失所者日众,其中不乏沦为草寇,为害乡里。上命筑福利院,招募兵丁,皆为减少流民之计。然募兵之费甚巨,不如改募兵为募工,以工代兵,既可节财,又可安民。”
以工代兵?赵佶看了起来。
“今东平府之事,可为一例。东平蹴鞠赛事之后,府中资助有识之士,新设纺织坊一所,收容贫民,供食给薪。迄今已雇工匠六百余人,所制之货,亦足以付工钱。如此,则无需官府赈济,贫困流民于一府之内自给自足。此法可推广于全路全国,广建工坊,以减少流民之患,后之官吏有欲仿效者,可观东平府之法。”
赵佶点点头,又往下看。
“一外地人来蹴鞠赛,见东平府广袤,遂购地四百亩,建为义庄,自创义学,立孔子庙,收养本族之子及无依幼童,此类乡绅,宜为一府楷模,当予以褒赏。至于府中厢兵,使其转为城防,维护治安,人尽其用,免使兵卒终日闲散,唯思领俸而已……”
“当真称得上是‘能’。”赵佶感慨道,“我之前看他那第六期刊物,他欲建养济院,慈幼局,就觉得他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今日看此书,才知他默默无闻却十几年如一日,我大宋何其有幸,有这种忠心耿耿,勤勉尽责的贤臣呀……”
蔡京说道:“全赖陛下圣明,治国有道,才使得朝政清明,百姓安居,仁宗皇帝垂拱而治,天下太平,如今四海升平,实乃丰亨豫大之盛世也。”
赵佶哈哈大笑,“好!我也待看看这盛世之景!”
蔡京趁机说道:“陈文昭既有大才,一直叫他当个府尹岂不是屈才了,陛下不如将他召回朝中,予以重用。”他看皇帝没有马上答应,又说到:“也问问他那蹴鞠赛是怎么办的。”
赵佶听了,果然起了兴致,“如此能臣,是该挪腾一番,只是我听说他那东平府不光是府尹大才,是个能文能武的宝地呢。”
蔡京说道:“臣记得他那东平府都监是个姓董的,平日里也管得好州府,却连着几年没动位置了,不若这回一并调了,也将他调到京师来,做个禁军教头,也成全了他这东平一对文武官。”
赵佶满意颔首。
他已为天下之主,如此丰亨豫大之盛世,叫天下供养一人也是情理之中,就叫风云队进京,来京师和这的蹴鞠队比赛,叫他这皇帝也见见山东第一甲的厉害。
蔡京又问道:“陈文昭回朝,叫他到哪个位子上?”
寻常这时,赵佶会直接说让蔡京拿主意,蔡京等了一会儿,见皇帝竟真的认真想了起来,他没在六部给陈文昭选位子,而是说:“叫他去知开封府吧。”
蔡京心中一惊,在眼下这个大臣们都商议太子历练的时候,太子还未作开封牧,皇帝这是叫太子再等三年?直接叫一个外朝官权知开封府,这究竟是对陈文昭的看重,还是如传闻所说,官家不喜太子?
蔡京压下心头思绪,颔首领命。
*
“权知开封府!这不是包大人曾经做过的官!”
陈文昭想了好一阵,才明白潘邓口中的“包大人”说的是包龙图。
“你竟然也知道点前朝往事。”陈文昭赞许地点点头,忽而想到,“不是听书听来的吧?”
潘邓没做声,咧嘴一笑。
陈文昭也明白自己这个学生的文化水平,叹了口气,“为师不能再放纵你了,从五天之后开始,你就在我这学四书五经,前朝旧事,别的不许你做了。”
潘邓睁大眼睛,怎么突然还给他禁足了?
潘邓正襟危坐,“能跟着老师读书是多少人都羡慕的事,学生明天就用心读书,只是……学生还有好多杂务要管呢。”潘邓看着陈大人。
陈文昭笑着也回看他,“管着那么多杂事,难道你不和我一起去东京?”
潘邓愣住了。
和陈大人一起去东京?也对呀,他现在已经是陈文昭的学生了!
潘邓左脚踩右脚从榻上站起来,原地转了两个圈才勉强理清了头绪,“老师,我得安排我家产业的事,咱们府里纺织坊也要管呢,我要和您一起去东京,也要收拾行李,我还得带着我母亲和我家小兄弟,蹴鞠赛那边,钱通一个人我也待叮嘱……”
他说得自己脑子都成了乱麻了,陈文昭吹吹茶汤上的浮沫,“嗯,不着急,你且去收拾整理,召令突然,为师也没什么准备,咱们五天之后走。”
五天的时间也很少了!
潘邓赶紧回家安排事宜。
王婆听说干儿还要带她一起走,赶忙摆手,“我还去什么东京呀,我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你带着小郓哥你俩去,叫他多照顾你,我在家里边,给你俩去寺里求个平安。”
“我在这东平府待惯了,去那地方不适应,我就在咱们家乡待着就好,现在咱们家不似以前,还要为生计发愁,如今家里富裕了,我在这也有邻里帮衬,不教你担心。”
“诶呦我不去,我去那地方待不惯,我是山东人,不去那河南!”
潘邓只抱着臂,说一不二,“没门,我在哪你在哪,郓哥!”
“哎!”小郓哥从二楼探出头来,“潘哥!”
“给你王干娘把东西也收拾了,咱们一块走!”
“好嘞!”
只留下王婆在那往地上吐唾沫星子,“我呸!讨债来的,老了老了还要和你背井离乡!”
第58章 启程去东京
王婆嘟嘟囔囔,但反抗也无法,只能收拾行囊和干儿一起去东京。
潘邓这边又嘱咐了三位掌柜,细心管理产业,并把按月发月钱,年底发奖金的薪资制度改成了分成制,并且托付了李大官人,请他找了几个常年跑商的人两地传话。
李应自得知了陈府尹接招回京,升任知开封府事之后,屋内烛光亮了一宿,第二天就带着杜兴和三姐李安澜亲自去了东平府。
几人在秦凤炙肉见了面,把酒一盏,李应说道:“潘兄弟,你我二人相知已久,却从未和你说过我家人,我家有两子一女,大哥李安康,我叫他打理家事,管理田产,征收赋税,维护治安,李家庄也不能没有庄主,叫外庄欺负了去,他做这等事做的也好,现在已不叫我操心;我家二哥名叫李安和,从小请先生教他读诗书,盼他能做个小官,光耀门楣,可叹他也不争气,读不出个什么来,反倒染上那读书人的毛病,不通庶务,叫他出来做事,我反倒要怕他得罪人。”
他说着看向自己的女儿,“……这是我家三姐,名唤安澜,虽是个女儿,却最肖我,从小就机灵,我往年跑商也常带着她,商贾之事,无所不通,最得我心。”
李应又看向潘邓,“贤弟此次去东京,以后前途不可限量,身边却没有个人为你打理家事,不如将我女儿带去,小女虽非男儿,却也走南闯北,见识颇丰,也是我们亲兄弟自己人,端看先贤弟否信得过。”
潘邓笑到:“正是用人之际,如此再好不过,李兄之女我自然信得过,你我既然以兄弟相称,安澜便是我贤侄女,自然是一家人,得此良才为我打理产业,该我多谢李兄才是。”
李应和杜兴对视了一眼,李安澜站起来身来道了个万福,“见过潘叔叔。”
潘邓也行礼,“见过贤侄女,可惜我今日不知要见你,没带什么好物来,这次全记下,下回补上。”
几人又笑着重新开席,酒饱饭足散席回到家之后,杜兴问主人,“潘邓兄弟并无此意,还叫咱们澜姐跟他做事吗?”
李应叹了口气,“人家没有这个意思,咱们也没法,不过这也不是坏事,澜姐生性要强,便是光在他手下做事,也能出头,是个不叫我操心的。而且你没见潘兄弟开的纺织坊,里面的管事多数都是女子,可见他没有门户之见,此事便如此吧。”
杜兴又说到:“澜姐比那潘兄弟还大一岁,这样不耽误澜姐嫁人吗?”
李应又叹了一口气,“儿女大了且不听管,你去问问澜姐想不想嫁人。”这话说得像是埋怨,但是话说出口,李应发觉自己还真得问问女儿的意思。
那李安澜回到家中,已经换下了那时兴的衣裳,金钗首饰,在白日里穿的素色抹胸外边又套了件上衣,换上及脚踝的长裙,又穿上厚褙子,披了件大氅,在屋里理账本子。
见父亲来了,她把笔放下,下了暖炕去迎。
“别起来了,晚上天冷。”李应过去坐到炕边上,看着自己的女儿,“天晚了,明日再看吧,费眼睛。”
李安澜说道:“潘押司再过几日便走了,我把账理出来,我走了以后,这些琐事全都得父亲管了。”
“哎呀……”李应这才有了女儿要离开自己的实感,心中闷痛,“三姐,莫走了,就在父亲身边吧。”
李安澜看父亲一眼,“说什么胡话,白日里已经说好了,这是多好的路呢,能跟在潘押司手下做事。”
李应还是舍不得,“哪里就要你做女儿的东奔西走。”
李安澜拨弄着算盘珠子,“近些年来已不兴科举,做官都是从学院中直接挑选人才,我们李家想要往上走大为不易,二哥也不是个通透的性子,索性我会算些账,能管理产业。日后若是能得潘押司看重,这是咱们家的好事,爹爹。”
李应也知这个道理,只是心中有愧,“不若拖人给你二哥找找那进书院的法子?”
“老父母受召知开封府,以后拜相未可知,那潘押司既然做了大尹的学生,自然也是不可限量,便是叫二哥去科举,他能和那相公的学生攀上交情吗?爹从前和押司交好,人情还在,若是不常来常往,等潘押司去了东京,时日长了,怕是忘了你这个在老家的穷亲戚了。”
“唉,我本想叫他纳了你,谁知他不愿意,这样一来,你的婚事如何?”
李安澜说道:“未尝不是件好事,此事不教父亲操心,我到时候招赘便罢了。”
李三娘做事极为麻利,几天的时间整理好了家中产业,都交给父亲,妥善叮嘱。自己则带着两个亲随,去了东平府,随着潘邓一起去东京。
潘邓这些天忙的脚打后脑勺,一直到出发之前也没闲下来,陈府尹还纳闷潘邓不是已经将琐事都托付好了,怎么还会有这么多事,这小徒弟该不会是借口逃避学习罢!
第二天一大早待出发时陈文昭便明白了。
百姓夹道相送,从城边排到了城门口,陈文昭心中嘀咕此事一定是谁走漏了风声,就见一行人冲到面前来,惊得马匹直跺前脚。陈文昭赶紧勒马,“尔等是什么人?莫要拦马!”
那几个人充耳不闻,凑到陈府尹身边就硬是脱鞋子,要把老父母的靴子拖走。
“莫脱靴,莫脱靴!”陈文昭在马上拽着马鞍,一条腿使劲往回缩。
“老父母留步,不要抛下东平府!”
“老父母再待三年吧!”
那人群中有个汉子,直接把陈府尹的靴子拔了下来,“老父母莫走!”
陈文昭在马上一个仰倒,靴子被脱了之后才勉强坐起身来,两边的百姓有抹眼泪的,有真情相送的,潘邓掀开车帘,“胡闹!”
他跳下马车来,“你们这是做什么!”
那伙乡亲说道:“我们不愿让老父母走,待留他一程。”
“莫要胡来。”潘邓双手抱拳指向京师,“老父母是得了皇帝亲召,去东京任职,岂容你们阻挡?念在尔等拥护之心,不与计较,速速退下。”
说着潘邓又看向人群中有拿着篮子装鸡蛋咸肉的,“尔乡亲也莫要送些吃食,且留下自用,把日子过好,叫老父母安心!”
人群中出来一位老者,“老父母不收吃食,且收下老汉此物。”
说着把一把伞捧了出来,正是那万民伞。
伞上挂着许多布条,上面书写着赠送之人的名字,“老父母似这伞一般庇佑一方百姓,我等深感其恩,望老父母收下。”
陈文昭见状下了马,走到老者面前,双手接过了那伞,心中也百感交集,“百姓之心,陈某已知晓,望尔勤于耕作,勿失农时,恪守本分,教化子弟。”
众乡亲一齐拜别了府尹。
等到府尹重新上了马,乡亲们这才放一行人离去。
陈文昭起先还有点不自在,后又内心动容,和百姓作别后,回到马车里趁兴写了好几篇文章,文采斐然可见一斑,可惜无人共赏。
只能把学生叫到马车里,给他讲些当朝局势。
“……自从元佑党人受害,朝廷已变成官家的一言堂,蔡太师起起落落,依旧在官家身边,朝堂之上官员多为蔡京所举荐,然时过境迁,曾经被他举荐过的官员,有些也同他作对。”
“当年新党大获全胜,将元佑党人悉数驱逐朝廷,永不翻身,如今朝中已无新旧党派之争,然而朝堂却不平静,朝臣之间总有争斗,不是你压倒我,就是我压到你。”
“你可知道为师为何会被召进京?”
潘邓问道:“为何?”难道这其中还有隐情。
陈文昭说道:“郑居中与刘正夫二人同一天任太宰,蔡京却被官家疏远,他自不甘心,便举荐我回京,是他玩弄权术的手段罢了。”
潘邓睁大眼睛,“那郑刘二人是何人,竟能把蔡太师斗败?”
陈文昭说道:“也并非将蔡京斗败,上之喜怒,阴晴不定,爱憎不可捉摸……”
*
将近六天,一行人马才入了东京,潘邓现在也是个小有资产的人了,虽然开封府房价高得离谱,但也在临着府衙几条街的地方租了小院。
陈文昭办好公文手续,还没待上任,就被官家召见,连带着风云社一起,在金明池蹴鞠场中面圣。
风云社全员已换好了衣裳,意气风发,对阵的是宫中蹴鞠队。
若是汴京有名的蹴鞠社,他们还待紧张一番,只是此时汴京民间蹴鞠大社已前往东平参加全国蹴鞠赛了,留在汴京的只有些小社。
今日他们对决的是皇宫中的蹴鞠队,根本不足为惧。
史进抻抻手脚,活动一番,就要在蹴鞠场上大展拳脚,董平拍拍他的肩膀说道:“不可轻敌,你看敌队为首一人,是那太尉高俅,速来得知他蹴鞠厉害,连皇上也称赞。”
“其余人虽不知什么底细,却看他们身形,也都是些好手。”
史进却睁大了眼睛,太尉高俅,不正是那欺压自己师傅王进的狗官!
第59章 潘邓初面圣
当年高俅还未发迹之时,在街上欺负良善,被王进的父亲制止,教训了一番,自此怀恨在心。
等到高俅一路高升,先是攀上驸马王冼,又因为会踢球进了端王赵佶府中,又因赵佶做皇帝而水涨船高,做了殿帅府太尉,高俅和王进早已是上下调转,风水轮流转。
得知王进作了他高俅的手下,高俅岂能放过?当即想要报复,王进得知此事,带着老母亲逃离了东京,这才遇到史家庄史大郎,水浒也由此开篇。
史进一边想着师傅王进,一边脚踩着皮鞠,一个轻挑,连踢数下,又用脚后跟轻轻一磕,将球从身后踢到身前,史进用胸顶着皮鞠,从左转到右,再一个颠球,以一记漂亮的正脚将球踢向高空。
众人抬头仰望那皮鞠,只见它在高空停留,又急急落下,正落在史进脚弯之上,轻踢数下,稳稳停住。
金明池畔有亲王皇子,高官大臣,武学生们,带着随从来看球的,围观人群阵阵喝彩,“好!”
看台之上,赵佶也见了这个白打高手,旁边有人说道:“此人便是九纹龙史进!”
赵佶便也探身去看,“果然是个好手。”
场上高俅冷笑,哪里来的小儿在这班门弄斧,进了这金明池皇家蹴鞠场,也不看看是谁的地盘,真以为是他们山东?
他身边清一水儿的红衣蹴鞠队员,高俅吩咐道:“都去就位。”
两方各站在场中位置上,裁判一声令下,比赛开始。
史进抢先控球,一路带球要向风流眼跑去,皇家蹴鞠队却不慌张,他们平日蹴鞠也在此场中,草地上那个小坡没被他们踩过,占据主场优势,两人截球,行动迅猛,控球技巧超凡。
风云社的球员则显得有些拘谨,被那红队几个猛冲,将纺线冲散,一球入门,夺得先机!
风云社还没受过如此当头棒,董平咬牙,被激出几分血性来,叫队员们都聚在一块,“勿焦勿急,从容比赛!看你们一个个成什么样子,就拿这幅模样在官家面前踢球,丢咱们山东的脸面?”
在他的调动下,风云社的队员们逐渐稳住了阵脚,开始展现出他们平日里磨练出的灵动和默契。
皇家蹴鞠队依旧全场控球,史进抓住时机,拼抢之中,用一记漂亮的倒勾将球从高俅的脚下夺了过来。他动作迅速,身姿遒劲,宛如一只奔跑的豹。
高俅岂能让他轻易夺球?一个转身奔跑反抢,旁边几个红衣队员围追堵截。
赵佶在看台之上,眼见着自己宠臣下场踢球,被那九纹龙夺了,紧忙起身观看。
几个红衣渐渐围住蓝衣,史进见势不好,一个飞踢,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了董平脚下。
董平没有丝毫犹豫,他用脚背一垫,抬脚正踢,球便像长了眼睛一般,穿过了皇家队的防线,直飞向风流眼!
“球进了!”
池畔的武学生叫嚷:“那是史大郎,叫九纹龙史进的那个!那边进球的是双枪将董平,是他东平府兵马都监!”
赵佶手拍栏杆,“真是好球!”
场上一对一,两队又重新就位,比赛进入关键阶段。
场边看客见两队势均力敌,有来有往,也都被激起兴致,聚精会神起来。
皇家蹴鞠队率先发难,只见高俅一记精准的长传,球若流星划破长空,直指禁区。风云社后卫急忙跃起,头球解围,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被那皇家队前锋截获。前锋一个跃起,凌空抽射,球飞速射向风流眼,眼看入门之际,却被风云社守门员扑出,场边观众为之惊呼。
赵佶已经双手抓在栏杆边观赛,“真是棋逢对手,难解难分呀!”
场上还在传球,两队你来我往,攻防转换迅疾如风。皇家队凭借严密的防守和精准的传球,滴水不露之间不断猛进;而风云社则以灵活的跑位和出奇制胜的长传,屡屡打破僵局。场上形势变幻莫测,两队皆有彩,却始终难以破门得分。
时间流逝,双方队员体力逐渐消耗,但抢球之激烈丝毫未减,金明池畔的绿茵场上传来看客们的欢呼声。
史进这时已经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他猛地将上衣一脱,遍身的花绣露了出来。
看客叫彩,就连赵佶也抚掌大笑,“好,果然是九纹龙!肆意张扬,是我大宋好儿郎!”
董平走到他身边,看见史进紧盯着高太尉,面色不善,问道:“你怎么总抢那高太尉的球?”
“……我知道你师傅王进的事,咱们到什么时候说什么话,现在他是太尉,你我二人日后还要在他手下讨生活呢,莫要意气用事。”
史进却喘着粗气说道:“小人不叫都监为难,只是高俅此人肚量甚小,你我二人但凡这次赢了他,难免不被他记恨。”
董平想了想,“却也不用故意与他作对。”说着他看向球场边上的看台,“陈大人和潘押司都在呢,你莫惹出事来,官家也在这,高俅是官家宠臣,切莫太下他脸面。”
史进抹抹头上的汗,说道:“小人心中定有分寸。”
双方休整完毕,已进入加时赛。
两队均已疲累,但此时是在官家面前踢球,都想为自己争得个前程,因此没人懈怠,风云社迅速开球,发起了最后的反击。董平中场接球,皇家蹴鞠队严防死守,他突然加速,一记漂亮的回旋,晃过了防守球员,高俅上前阻拦,董平一个慌神,脚下用尽全力,一记远射,球如离弦之箭,直飞对方球门。
皇家队的守门员全力扑救,却未能触及到球。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就在所有人都注视着皮鞠,以为球将入网之时,却意外地击中了风流眼的边框,反弹下来。
“哎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史进斜刺里闯入,突然出现在球门前,他用头一顶,球应声入网!
“球进了!”
比赛结束!风云社在最后一刻完成了逆转,以一球之差战胜了皇家队。
赵佶抚掌赞道:“好好好!真叫朕都捏了把汗,不到最后一刻也不知谁会胜!”
小黄门叫球员们面圣,赵佶笑道:“高卿家,你也遇到对手了!”
高俅大汗淋漓,呼吸不畅,说道:“官家莫取笑臣了,臣这一把年纪,自是比不上年轻人!”
赵佶又一一给了赏赐,叫董平留在东京,作侍卫马军司都虞侯,得知风云社中众人都是官差厢兵,便将他们调来禁军,又单独看向史大郎,“你便是九纹龙史进,当初东京蹴鞠赛上一脚夺冠的那个?”
史进没想到官家竟然听说过他,连忙行礼,“草民史进,拜见陛下。”
赵佶问他家乡何处,祖上何人。
史进答道:“草民家住华州华阴县,祖上并无能人显士,只父亲史太公为一庄保正,草民从小便学习枪棒武艺,留待日后保卫一方。”
赵佶点头,满意的看着这个让他在柜坊一转三败,顺利赢钱的好球手,“好,我见你也只是个练家子,以后就在皇宫当值吧,去殿前司做个都教头。”
史进面露惊喜,低头行礼,“谢陛下赏识!”
赵佶便叫蹴鞠手都下去了,只留下高俅一人随侍左右,赵佶又领着诸位爱卿往殿中走去。
金明池旁观赛的皇室官员们见皇帝离场,也都渐渐散去,此时正是春意正浓,池面波光粼粼,碧波荡荡,天光云影共徘徊。岸柳垂丝,轻摇曼舞,拂过水面,如此好景致,又观了一场名队蹴鞠赛,怎能不叫人心情旷达?
皇帝回到园林正殿之中,给诸位爱臣左右赐座,场中有坐有站,赵佶问道:“朕平日听闻陈爱卿收了个好学生,办得好小报,今日可来了?”
陈文钊行礼答道:“臣谨启陛下,此子乃臣门下弟子潘邓,为人忠厚,品行端正,深得臣之心。”
潘邓听到皇帝竟然点了他的名,连忙行礼,“小人潘邓,拜见陛下。”
“朕听闻是位少年人,却不知如此年轻,你且过来。”
潘邓走上前去。
赵佶打量了一番,只面前人身姿挺拔,眉清目秀,带着少年人的英气,等待日后长开,也见得是位俊朗英才。
潘邓在观赛期间也偷偷拿目光觑了皇帝好几次,这可是宋徽宗,虽是位被后世评价为“诸事皆能,独不能为君耳。”的无能皇帝,但他穿越千年,也十分好奇这位君主的模样。
只见赵佶并未穿华服,而是身着道袍,头戴小冠,面目白皙圆润,微有髭须,儒雅疏朗,神情雅俊,是个十分宽和的上位者模样。
赵佶点点头,这个少年光看长相便是一副英才模样,叫人喜爱,当下他便询问到:“朕听说东平府办促蹴鞠赛一事,便是你提出来的,那刊物也是你办的,你小小年纪,怎么脑子里这么多点子?”
潘邓行礼答道:“小人幼时家贫,却喜逛庙会市集。庙会繁华,市集熙攘,民商互利,小人幼时也借此养家糊口,深感朝廷善政之意,作了东平府押司官之后仍不忘昔日恩泽,愿效仿朝廷仁政惠及万民,因此提议办蹴鞠赛富东平百姓。”
赵佶点点头,果然是个好百姓,“尔既拜于陈爱卿门下,当效其勤学不辍,修身齐家,为国效力,为朕分忧。”
又看向陈文昭,“陈卿家如今已权知开封府事,便教你这个学生作一任司录官,也好替你这个老师办事。”
陈文昭行礼谢恩,潘邓也紧跟着谢恩。
临别之时,赵佶又说道:“素闻陈卿家于赋税一事颇有见解,东平一府经卿家之手,赋税高涨,若我大宋各府都能像东平一样,那便好了,如今内库不丰,也不知如何才能多收些税来。”
两人一路回到陈文昭的住处——朝廷给历任开封知府住的一处府邸。
陈文昭过两天就要上任,此时也颇为闲适,问学生今日面圣如何。
潘邓心中思忖,“学生初见圣人,见圣人仪仗威严,却性格温和,对臣子以礼相待,让人心生亲近之感。”
陈文昭点点头。
“只是圣人所说,内库不封,赋税不足,可是真有其事?”
潘邓皱眉说道:“……本朝未有战事灾乱,天下供给一人,官家在京师修筑园林,兴花石纲,赋税已经数次另加别目,如此竟还要搜刮,百姓如何生活?山东已有反贼,南方反贼更是猖獗,难道此事圣人并不知晓?”
第60章 初见师叔
陈文昭沉默片刻,一个暴栗子捶到弟子头上,“你当这是东平府?来了东京还敢乱讲话!”
潘邓摸着脑袋,“弟子知错了!”所以那赵佶根本就是什么都知道,但是就是视若无睹地瞎搞吧!
陈文昭冷哼一声,“朝廷之事,岂容你小子乱议?在其位,谋其事,有功夫说这些没用的话,不如替你老师想想圣人嘱托之事才是正道,莫要胡思乱想!”
*
晴空万里,一大早潘邓和小郓哥去吃灌浆蟹包,小哥俩已经连吃七日,还是吃不腻,每人两屉蟹黄灌汤馒头,两碗水饭,配上芥辣瓜儿,米汤瓜姜,再来两个酸馅,两个笋肉夹儿,两个素夹儿,一份蛋炒黄芽,舒服得很。
待到吃完,又叫店小二,要了一碗子料浇虾臊面,两个笋肉夹,一屉蟹黄灌汤馒头,多给姜醋,给南门大街第七胡同王婆送去。
今日二人有任务在身,待在汴京城盘个铺面,做些什么生意还不打紧,先把铺面盘好,租个院子,再打些家具,日后东平来人也有落脚之处。
一上午牙人带着两人千挑万选,选了个保康门街上一处连着院子的门店,还特地选了个有水井的院落,不必叫人每日上门挑水。
待到下午叫李安澜过来看过门店,李三娘大惊失色,“在这个地段租门店?一年要多少钱?”
潘邓轻飘飘地说了个数字。
李三娘心口微痛,“我今日就找牙人雇伙计,把这边安顿好,这两天就回东平一趟,找几个得用的人把这条路走通,这店面无论做什么买卖,先将它开起来再说。”
空着一天白花花的银子就往外水一样的流!
将这边安排好,潘邓就又拿了灌汤馒头去了陈老师府上。
*
陈文昭此时正有客来。
徐观手执黑子,思忖着棋路,和师兄说起最近的消息来。
“皇太子的婚事定了。”
陈文昭问道:“谁家?”
“娶的是吴康军节度使朱伯材的女儿,是有名气的才女,六月就要大婚。”
陈文昭想了一会儿,想到了朱伯材是何许人,没太在意,又问到:“我听闻蔡京家子弟想要尚公主,可是真的?”
徐观答道:“蔡京的第五子蔡鞗(读条)到了成亲的年纪,蔡京求娶,官家有意把茂德帝姬下嫁。”
陈文昭把玩着手中棋子,“传闻茂德帝姬国色天香,是官家最中意的小女儿……”他白子落下,“这样看来,蔡京依旧深得盛宠。”
徐观说道:“官家是长情心软之人。”他一子定乾坤,抬起头来问师兄:“你回到东京有什么打算?”
陈文昭依旧死死盯着棋盘,研究了半晌,发现自这局终是无力回天,叹了一口气,松开手掌将手里棋子滑到棋篓里,“我一个权知,能有什么打算。”
权知开封府事,名头上是个临时工,但是其实是实际官职,只因为开封府尹和开封牧一般只由太子亲王担任。
徐观说道:“近年来朝臣争斗一点都没少,去年蔡京和童贯斗得厉害,童贯已经离京去西夏了。”
想当初蔡京能够负复起,还是童贯拉他一把,如今二人反目,蔡京把牢朝中,童贯只能另辟蹊径,去西夏攒军功了。
陈文昭叹了口气,似乎也颇为苦恼,他也是走了蔡太师的路子,重新返回朝中,如今身在棋局之中,他又有什么办法?
只能被默认为蔡京党羽了,索性朝堂之上的官员绝大多数都是蔡京提拔,他也不例外。
“我所想,只能是在其位,谋其政罢了。”陈文昭叫陈泽把棋盘收起来。
徐观缓缓道:“如此乱局,只怕你上任三月,蓦然回首,还不如在外做官,起码能做些实事。”
陈文昭哈哈笑道:“我岂是那等人?我若真对朝廷了无指望,不若去学我那些同年,回老家做个乡绅,隐姓埋名,教书育人,以待盛世了。”
他缓缓说道:“……我常以为,官家称不上明君,却也不是昏庸之辈,君不见建中靖国?社稷为先,治国的是士大夫,只要官员士大夫守住底线,就不会让皇帝太过放肆。”
徐观讥讽道:“你等着官家开窍,还不如把劲用在太子身上。”他也不再劝,师兄书页里看的最多的是范文正,寇准等名臣,颇有仁宗时期的风骨,只盼他不要过刚易折吧。
徐观起身要离开,陈文昭说道:“屋里面有我带的香炉,你且去看。”
徐观一听,果然脚步一转,进了里屋。
陈泽又过来通报:“潘司录来了。”
潘邓拿着食盒进来交给陈泽,陈文昭见了笑问道:“又拿些什么?”
潘邓说到:“蟹黄灌汤馒头!”
陈文昭摇摇头,“我从前也吃过,引为世间美味,只是如今再看,哪里比得上软羊烧麦。”
潘邓哈哈笑:“可惜咱们师徒离了东平府,不太能吃得着了,老师若是想吃,我叫那付掌柜让厨子重新教出个徒弟来,送到老师府上。”
陈文昭连忙摆手:“怎还专门送厨子,我又没有那太师的命,何至于得了太师的病。”
潘邓捂嘴笑,这是暗里揶揄蔡太师呢。
潘邓现在一天天的没正经事干,虽然奉上命领个官职,但也是个闲职。
陈文昭招呼他过来,潘邓便老实的坐在了老师跟前。
陈文昭被师弟一通挤兑,也有些杞人忧天起来,问道,“如今我在东京根基尚且不深,官家的意思是想要我努力征税,他好别立名目充盈内库,这该如何是好,你这小孩可有什么点子?”
潘邓也是为此事而来,“我这些天在府中闲逛,对这开封府多少了解了些,开封府城郭户多,乡村户少,如实想要增加税收,增加那些大项没有多大作用,还是应该以增加商税为主。”
陈文昭捋捋颌下短须,“为师也是这样想,只是天子脚下,贸然加税,莫说二府官员会不会上奏弹劾,光是开封的百姓也不会乐意,若真跑到宫门外去告状,我这定乌纱帽也别要了。”
潘邓想到陈知府身着官袍,正襟危坐在大案之后,惊堂木一拍,“堂下何人状告本官!”画面太美。
陈老师显然不知道自己徒学生脑袋里的小剧场,接着说道:“……若是不加税赋,只增商贾之利以多收税,也不是容易的事。若效东平旧法,举行赛事,实则东京已甚繁华,每逢望日必有盛集,人潮涌动,若再举办赛事,恐怕意义也不大,何况若办球赛,恐怕招人非议,在这汴京,终归不似在东平府便捷。”
潘邓听出了老师的为难,问道:“此地有甚么难处,老师既已投靠蔡太师,不如让他庇佑。”
陈文昭说道:“东京比不得一府之地,凡事有我,此地天子脚下,事情由不得咱们做主。蔡太师当日虽为我美言几句,将我提拔回京,但此人生性多疑,行事狠辣,官家又命我权知开封府事,我看他对我也颇为忌惮,迟早要反目……”
潘邓点点头。
能叫蔡京四起四落,赵佶在玩弄权术,平衡朝堂上面也是很有心眼子的。
潘邓苦思冥想,拧眉噘嘴,神情颇为狰狞,半晌说道:“正如老师所说,如今我们初来乍到,还是该暂避锋芒,徐徐图之,我听闻蔡太师最喜爱与青年才俊做翁婿,不若老师舍身饲虎,与蔡太师作对翁婿吧!”
陈文昭将篓子一掀,“滚滚滚!竟还调侃起自己老师来了!”
潘邓嘿嘿一笑,闪身躲开,“弟子滚了。”说完一溜烟跑走了。
徐观从屋里走出来,嘴角带着嘲弄的微笑,“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天资聪慧,慧眼过人,人见人爱,爱民如子的小弟子?竟如此促狭,调侃起你来。”
陈文昭吹胡子瞪眼,“我难道不知道蔡京名声不好,这小子不说些宽慰话也就罢了,净说些风凉话气我!”
潘邓跑了,但实际上他很懂老师的心思,让他与蔡京联手,这可能是一时之计,叫他投靠蔡京,老师绝不愿意。
能当年火烧富户,做外朝官十几年不变初心的人,又会有多逢迎谄媚呢,只是时机不对罢了。
潘邓跑了但又没完全跑,不一会儿又跑回来了。
陈文昭冷脸问道:“某学生不是滚了吗?”
潘邓笑嘻嘻道:“我又滚回来了!”说完却发现庭中多了一人,身着红官袍,身姿挺拔,面容英俊。
潘邓看见有人在,忙正经起来,正襟危坐,笑容收敛,心里则纳闷,他跑回去取这个东西也没一刻钟,这么快就来客人了。
陈文昭见他小脸绷着,说道:“这是你师叔,名唤徐观。”
潘邓连忙行礼,“见过徐师叔。”
徐观也回礼。
陈文昭问他,“手里拿的什么?”
潘邓双手奉上,“欲以此物解老师燃眉之急。”
陈文昭听他说话文绉绉,浑身不得劲,“咳,你且说说看,不用避讳你师叔。”
潘邓却不能叫别人看低老师收的学生,挺直腰背,满脸严肃道:“我与老师一体同心,休戚与共,岂能不忧老师之忧?东京与东平,经济基础也不同,政治情况也不同。东平府百姓安平乐业,经济模式简单,但东京城内,商业繁华,办比赛在东平府合适,在东京却不合适,若是强行做了文抄公,岂不是东施效颦。”
说着他眉毛一竖,正气凛然:“我做老师的学生也有半年,岂能犯这样的错误!”
潘邓接着说道:“开封府土地人口皆有定数,要想增加税收,只能从商税下手,新立名目。只是要建立新名目,却不能叫多数人反对,因此学生想了个主意。”
两人都看向他。
潘邓掷地有声,“新立奢侈品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