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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府尹计中计

电光火石之间,赵楷只觉一股蛮力把自己冲撞出去,身边百姓连忙躲避,惊呼声,尖叫声不断,他强撑起身来,定神一看发现是有歹徒带刀行凶,刚刚是徐侍郎将自己撞开。

那歹徒身材魁梧,满脸虬髯,一身粗布麻衣,眼神中透着一股狠劲,手中握着一柄朴刀,寒光闪闪,直奔自己而来。

百姓们尖叫着跑远,在附近的小摊位都被摊主推远了,个人管着个人的货物,着急忙慌地避险,离得远的往城里跑,离得近的干脆返回寒山寺,一时间集市上混乱一片。

“保护殿下!”侍卫们大喝一声,纷纷拔刀迎上。黄潜善见事不妙,趁乱往旁边躲去,口中还念叨着:“属下,属下去报信!”

那大汉挥舞着朴刀,刀风凌厉,几个侍卫迎上去,却恰好打个平手,只听“当当当”几声,那歹徒虽魁梧,却身形灵活,扭转之间,刀剑相交,几个回合下来,不分上下。

可终究敌众我寡,程宗被侍卫们合围之下,逼得后退几步,他冷笑一声,从腰间掏出一把白石粉,手腕一抖,白灰夹杂着石粒,如飞蝗般射出,正中侍卫面门。

几个侍卫纷纷大叫一声,捂着眼睛,程宗趁势乱刀砍下,那几人倒在地上,再也不能动弹。

“杀人了!”人群之中发出尖叫,百姓更加惊慌,更有忙乱之下掉下陡坡的,众人纷纷往远处跑,将此处空了出来。

连砍几人,程宗拿了腰间布巾,匆匆擦了擦朴刀滑腻的把手和沾满鲜血的手,然后把刀身擦净,往远一看,那潘邓正被一个侍卫搀扶着往山下跑去。

赵楷一路往城门口方向狂奔,徐观护卫左右,而那程宗远远提了刀往这边赶来,赵楷回头望去,只见这彪形大汉手拿粘了血的大刀,煞气冲天,他再回过头来却见斜刺里冲出个人来,同样手拿大刀朝他砍来,“狗官受死!”

徐观抽出配剑迎上,赵楷则急忙躲避,一个不查踉跄扑倒在地,他慌张爬起,只见来人是刚才抢钱之人,同样面目凶煞,眼神狠厉,朴刀如毒蛇般刺出,徐观举剑格挡,只听“铛”的一声巨响,刀剑相交,火花四溅。

那庞余只觉一股大力传来,手臂一阵酸麻,他咬紧牙关,心道自己这把刀可是削铁如泥的好宝刀,怎么这人的佩剑比自己的宝刀还坚硬?他再次挥刀,朴刀如狂风骤雨般砍向面前之人,同时趁着对刀间隙,转动身体,拿出了腰间藏的一只圆筒,他转动角度,暗箭射出!那飞箭直朝郓王飞去,而郓王毫无知觉,电光火石之间,一人冲上前来,双臂大张,替他挡住了这支箭,正是冯忠。

徐观对战他一人已是分身乏术,不容他分心,赵楷见冯忠老仆倒下,赶忙上前去搀扶,他手揽着老仆上身,“冯忠!冯忠!”冯忠闷哼一声,鲜血喷涌而出。

恰在此时,另一个歹徒赶到,正是程宗,他提刀上前,就要了结“潘邓”性命,赵楷却不能弃老仆于不顾,紧抱着冯忠没法起身,徐观见此,目眦欲裂,“殿下!”就在他要要舍身相救之时,却听一声脆响,董平手拿大刀,将那歹徒手中朴刀震开,他及时赶到,挡在赵楷面前。

两个歹徒持刀看向面前四人,局面陷入僵滞。董平迅速比对了敌我双方,歹徒有两人,如今他们剩下的也只有自己和徐观能提刀杀贼。这两个贼人能连杀几个侍卫,手段狠辣,可见一斑,而徐观只是个文官,拳脚也有限,他们还要守卫殿下,更别说殿下还紧紧抱着那个将死之人。

啧,真是麻烦,董平手握佩刀,思虑一转,忽而转身把赵楷掠走,不顾郓王殿下惊呼,留下一句:“速去苏州城叫人来!”而后往路边陡峭之处跑去,一跃而下。

几人都没反应过来,皆是一愣,徐观赶忙跑到崖边,见此处陡峭,却并不很高,董平抱着郓王殿下一路滚到崖下,尘土飞扬,然后他又站起身来,拽着郓王跑到密林之中,眨眼功夫就没了影。

那两个贼人傻了眼,庞余咬牙,他那暗器本该射中,却被这老东西挡了!他拿着刀就要上前,将这坏了他事的人碎尸万段,徐观哪能容许?举剑挡在冯忠身前。

此时只听山下有马蹄声传来,有人喊道:“强人听着!束手就擒!饶尔一命!”

程宗咬牙道:“官兵来了!”

那二人对视一眼,皆在兄弟眼中看到了不甘心,但事以至此,多留无益,二人转身便跑。

徐观这才松了口气,又连忙把冯忠公公扶起来,冯忠此时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黄潜善带着人跑过来,一面跑,一面哭喊道:“臣救驾来迟,殿下恕罪!”到了近前却发现郓王殿下不在此处,而冯忠公公又浑身是血,大惊失色,朝着徐观问道:“殿下呢!殿下去哪了!”

赶来的一队人马跑上前来,为首正是阮小五带着乔郓哥。

小郓哥见了徐观,这才真相信那姓黄的所言属实,他们这一行人竟真是天使降临!被歹徒袭击的真是皇子殿下!他连忙扯了扯阮小五,小声说道:“这是大人的师叔!东京来的大官!”

*

苏州府城内,潘邓此时正在小院中悠闲品茶,韩钟况见他这番姿态,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潘大人还真是风度翩翩呀,死到临头也不慌不乱,真叫韩某佩服。”

潘邓放下茶杯:“韩大人谬赞了,本官自打南下平乱,刀山箭雨也过惯了,倒也不觉得此处有何特别。”

韩府尹冷笑一声,“潘大人果然沉得住气,可惜今日之后,怕是再品不了这西湖龙井了。”

潘邓抬眼看他,神色淡然:“韩大人这是何意?莫非今日这茶庄,还藏着什么玄机不成?”

韩府尹哈哈大笑,得意之色溢于言表:“玄机?潘大人果然聪明,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你以为自己深居简出,我便奈何不了你?今日你既然自投罗网,就别怪韩某心狠手辣了!”

潘邓语气依旧平静:“韩大人这是要与我争个鱼死网破了?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我今日死在这里,朝廷第一个怀疑的会是谁?”

韩府尹哼道:“潘大人多虑了,谁人能管身后事?你死之后,朝廷如何查案,那便不是你要操心的了。倒是大人平日里精明过人,今日却如此愚蠢,真顺着我漏出的消息找到这茶庄来了,怎么样,我这茶庄可有什么错处,值得节度使大人亲自走一趟?”

韩钟况前几天曾放出风声来,这茶园是他机要之地,没想到潘邓还真顺藤摸瓜摸到这里来了。不光如此,潘邓竟然还学旁人调虎离山,先说自己会在今日去寒山寺,而后只带着几人微服来到茶庄,啧啧,可他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再精明能怎样?还不是中了他的计中计!茶园和寒山寺他皆布置人手,叫这恶贼怎么也逃不掉他的天罗地网!

潘邓不答反问:“茶庄倒是没什么特别,只是我有一事不明,不知韩大人可否解惑?”

韩府尹慢条斯理地说道:“何事?”

潘邓凑近了些问道:“青龙茶坊在哪里?”

此言一出,韩钟况脸色骤变,他眼神惊诧,而后强自镇定,冷笑道:“潘大人这是从何处听来的胡言乱语?什么青龙茶坊,韩某从未听过。”

潘邓见他神色,心中已了然,淡淡道:“韩大人何必装糊涂?我既然是将死之人,大人不如为我解惑,也叫我死得明白……还是说,韩大人也不自信真能杀了我?”

韩府尹脸色阴沉,眼中杀意毕露:“潘邓,你既然知道了这个,那今日便非死不可!来人!”

他一声令下,原本埋伏在暗处的弓箭手应声而出,张弓搭箭,箭尖直指小院之中。然而韩钟况等了片刻,却不见一支箭射出,他心中一惊,厉声喝道:“还不动手!”

潘节度使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韩大人,看来你的人不太听你的话呀。”

韩府尹见那些弓箭手张弓搭箭,却是指着自己,顿时方寸大乱,额角渗出冷汗。

潘邓站起身来,“韩府尹,现在该我问你了,青龙茶坊,到底是什么?你若不说,今日死的恐怕就不是我了。”

韩钟况脸色惨白,嘴唇颤抖,万箭所指,却仍强撑着不肯说明,从嘴里挤出一句,“潘邓,你今日杀了我,就不怕朝廷治罪!”

潘邓呵呵一笑,将他的话再回送给他:“朝廷如何决断,便不是你这个将死之人操心的了。”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侍卫匆匆赶来,在潘邓耳边低语几句,潘邓闻言,脸色骤变,“你说什么!”

潘邓当机立断叫人牵马过来,而后上马下令:“撤退,送韩府尹回府去。”

韩钟况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潘邓手下制住,强硬拖走,他挣扎着喊道:“潘邓!你早晚有一天会死在我手上!”

第202章 郓王进城

潘邓冷冷看韩钟况一眼,翻身上马,“韩大人,好自为之。”

随后带着梁山军扬鞭而去。

*

寒山寺前

潘邓疾驰而来,见前面官兵聚集,便翻身下马,旁人见了节度使到此,赶紧让出路来。

潘邓一眼就看到徐观,见他浅青色衣裳上全是血迹,瞠目骇然,“师叔!”

徐观抬起头来,接住了跑过来的潘哥儿,由他在自己身上摸索,安慰道:“我没什么大碍,这都是冯忠公公的血,他受了重伤,现在昏迷不醒……”

潘邓见他不似虚弱的样子,这才舒了口气,梁山军士兵正把冯忠公公抬到担架上,见节度使到来,说道:“利箭刺穿肋间,得尽早拔箭,该把此人送到何处?”

潘邓吩咐道:“先送去军营医治,务必要保住性命。”那几人拱手听令,两人一前一后抬着担架,旁人护送着快步疾走回军营。

徐观说道:“如今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郓王殿下。”他将事情来龙去脉简单说了,潘邓一边听着,一边眉头紧皱。董统领与殿下跳下崖去,现在不知所踪,此地虽是城边,却恐林中有野兽,夜色渐深,再拖下去恐事有不妙。

此时有一队人马返还,潘邓看着率军而来的林冲,“还没找到郓王殿下吗?”

林冲摇摇头,“已叫他们分散去找了,据徐大人所说,郓王殿下和董首领未受伤,那两个贼人也往运河边上跑去,并不同向,因此想来只是还未碰到。”

“那两个歹徒找到了吗?”

林冲咬牙说道:“阮小五已带着水军在河面上搜寻,势必将他二贼捉拿归案!”

主公一路谨小慎微才走到今日,却没料被这两个贼袭击了京城来的郓王殿下,苏州府出了这样的大事,教主公如何自处?等阮小五抓到了那两个贼,他誓要把那二人碎尸万断!

此时远处有人喊道:“人找到了!”

几人忙往那方向赶去,盏茶功夫到了林边,只见董平背着一个人从矮木丛中慢慢走来,潘邓急忙迎上前去,“臣潘邓救驾来迟,望殿下恕罪!”

赵楷浑身是泥,衣裳被扯了好些个口子,发髻凌乱,形容狼狈,腿还崴了一只,正被董平放到地上,单脚独立,见了苏州府守卫终于到来,一挥袖子说道:“尔等还知道来!怎么没等本王死了才到!”

潘邓连忙又是请罪,“殿下息怒,是臣等疏忽,让殿下受惊了,请殿下责罚。”

周围的守卫们见状,纷纷低头沉默,大气都不敢出。

郓王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心中的怒火,他知道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挥了挥手,“罢了,先扶我回去,再作计较!”

潘邓赶忙亲自上前搀扶郓王,董平也在一旁协助,郓王被小心翼翼地扶上马车,他的腿伤显然不轻,一路上眉头紧皱。潘邓一边指挥着众人赶路,一边说道:“殿下先请回府医治,水军已封锁运河,正在搜查,必将将贼人捉拿归案!臣等定当彻查此事,绝不姑息!”

郓王坐在马车里,闭着眼睛,过了片刻,他才捏紧了拳头,缓缓开口:“节度使务必查个水落石出,本王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敢在苏州地界对本王下手!”

一行人匆匆赶往城内,马车一路行进到潘邓事先安排的宅邸,郓王的伤势需要尽快静养,赵楷到了这临时准备的安抚使府邸,坐在榻上,一群人围着医者给看了脚腕,他此时已经脱险,便也想起老仆冯忠了,幽幽问道:“冯忠如何了?”

潘邓回道:“冯忠公公胸口中箭,现在昏迷不醒,需得尽快拔箭,臣已命人抬去军营,由军医医治。”

赵楷猛地抬头:“冯忠还活着!”他被董平掠到崖下,一路奔逃,回来后只见满地鲜血,不见人影,还以为冯忠已死。

“做什么抬去军营?抬到孤王府中来!”他掀开锦被就要下地,被一屋子人连推带劝连忙制止。

潘邓劝道:“冯忠公公伤情紧急,臣梁山军军医医术尚可,草药也全,军营之中比那寻常医馆更加善治外伤,又有洁净病房和疡医在,想来如今已在急救,殿下且稍等,若是冯忠公公伤势已稳,臣便派人将公公送回府上。”

赵楷虽然心急,却也知道此时是生死由天的关头了,叹气说道:“冯忠跟随我许久,却没想在此遇害……”

他心中悲痛万分,这潘节度使还说把冯忠抬去军营,那军营中能有什么好医者?此时若是在汴京城,便可叫太医来府中医治了,可如今是在这苏州府……

赵楷突然想到什么,不满说道:“韩府尹怎么不来觐见?还有凌转运使,苏州府发生这么大的事,他两个上官倒似全然不知晓一般。”

话音刚落,便听通传,乃是凌季康凌大人拜见。

“殿下,微臣来迟,还请殿下恕罪!”凌季康刚一到屋中,便赶忙走到郓王身边,连连告罪,赵楷冷哼一声,“你还知道自己来迟!”

凌季康真是有苦说不出,他在府中已准备睡了,没料想发生如此大事!不是说后天才到吗?他和韩钟况都以为刺史还有两天就要到达,因此才着急了结潘邓,想直接趁东京的人没来之前,来一手杀人灭口,可为什么郓王今天就到了!还是到了寒山寺,又恰好被歹人所伤!

凌季康又是一溜的请罪,末了说道:“……万幸殿下洪福齐天,上天保佑躲避了灾祸,若事有万一,臣不堪设想……”他擦了擦眼下,而后指着潘邓说道:“尔驻军城中,是如何看管城防的!怎会让那一伙歹人光天化日之下行凶!殿下若有闪失,你担当得起吗!”

潘邓冷笑一身,“寒山寺人山人海,那歹徒又怎会逮着郓王殿下一人下手,还非劫财而是持刀杀人?这也太过蹊跷了,我看是什么人不想要殿下进城吧!”

此言一出,屋内顿时一片安静,凌季康被潘邓直白的毫不掩饰话说得一时心慌,他挤出一丝冷笑:“潘节度使此话何意?莫非是在暗示本官与那歹徒有所勾结?话可不能乱说,你可有证据!”

潘邓冷笑一声,“我何时说过是凌大人与匪徒勾结?大人也不必这么快就对号入座,本官只是就事论事,殿下遇刺之事蹊跷非常,若不彻查,恐怕难以服众。”

凌季康闻言,脸色更加难看,想要开口争辩却又知多说多错,他此时也不知行刺郓王的是何许人也,究竟是不知从哪出来的强人,还是他埋伏在寒山寺要刺杀潘邓的好汉。

“不必争执……”郓王的声音从榻上传来,他坐起身来,声音平静,“此次虽然凶险,但本王安然无恙,已是万幸,至于歹徒究竟是谁,没有彻查之前,不必在此妄加揣测。”

凌季康连忙躬身行礼,“殿下英明,臣担忧殿下,一时失态,还请殿下恕罪。”

郓王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随即缓缓说道:“凌转运使,此次寒山寺之行,使本王得见城中防务疏漏,潘邓只是暂时驻军,此地城防还要苏州军固守,你坐镇苏州,务必督促府尹,他身为地方主官,责无旁贷,需即刻整饬,勿使此事重演。”

凌季康连忙应声:“臣遵命。”

郓王又转向潘邓,“此次多亏节度使及时率军赶到,本王记在心里。”

潘邓抱拳低头,“臣职责所在,不敢居功。”

郓王微微一笑,目光中闪过一丝深意:“不过潘卿方才所言,倒也提醒了本王。此次刺杀,确实有些蹊跷。你既有所怀疑,便严审恶贼,若有线索,即刻禀报。我这次奉命南下,带了左司郎黄大人,此人最善协助政事,便与潘卿共查此事。”

潘邓应道:“臣遵命。”一边的黄潜善见郓王提到自己,也挤到前面来,拱手说道:“臣遵命!”

郓王缓缓靠回床头,挥了挥手:“今日之事,暂且到此,夜已深了,都退下吧。”

众人齐声应诺,纷纷行礼退下,走出屋外。

此时已是深夜,潘邓到安抚使宅邸堂前,加派了两队梁山军驻守在此,各个院子都安排得密不透风,之后又派两队人马支援阮小五活捉贼人,一切都安排妥当,他又去了宅邸偏院之中找师叔。

徐观此时正在写折子,见他来了,便拿着灯前来开门。潘邓进门之后把门合上,见他已把那身沾满了血的衣裳换下来了,又仔细看了看他身体受伤与否。徐观任由他捏咕一番,过了一会儿牵起他的手,说道:“并没大碍,害潘哥儿惦记了。”

二人对视片刻,都把彼此拥在怀里,潘邓问道:“怎么来得这样早?我还以为你们后天才到,这两天还待把那姓韩的收拾了。”

徐观抱着小师侄,半阖着眼缓声说道:“殿下要早些来,特地坐的小船。此次陛下本欲将案子交给太子来办,后又临时交给郓王殿下,郓王身受皇命,自然要把此案办得圆满,因此颇为上心,一心要微服私访,探查案情。”

潘邓明白了,又问道:“师叔此次南下,老师可曾捎来书信?”

徐观眼睛睁开了,一时沉默。

潘邓抬起头来看他,只见师叔刚才笑着的,现在却嘴唇抿着,神情严肃,过了半天说道:“提他作甚,潘哥好几月没见我,也不见念我。”

潘邓少见他这幅样子,心里喜欢,轻笑道:“你又和老师吵架了?为的什么事?”

徐观看着小师侄笑盈盈的眼睛,说道:“我怎能和潘哥的老师起什么龃龉,只恨他堂堂太师,在朝中却没什么用,一直叫自己的学生待在南地,眼看局势恶劣,却不费心为你周旋罢了。”

潘邓竟没想到是为此,“老师不曾与你解释吗?”徐观便又说起当日之事,“……当初皇帝有意让太子南下,先与太师商议一番,那晚太师出宫后便来我宅邸,忧心太子对你不善,想叫我跟随太子南行,于左右劝解一番。我见他事已至此还不顾你安危,闭口不言把你召回京师一事,便出言讽刺几句,太师以为我不愿相助,就拂袖离去了。”

潘邓挑眉问道:“你随郓王南下之时,老师也未曾相送?”

第203章 深夜见师叔

徐观说道:“太师日理万机,哪里能囿于这些琐事?”

潘邓听他这么说,便知师叔也没多少气恼,只担忧自己罢了,于是说道:“观哥儿别恼了……便是有了太师之令,我又哪里能轻易回去?”

徐观说道:“能否轻易回去是以后之事,可如今是他这个老师不肯松口,你又怎么好返回?”

便只好在这江南之地继续平乱,说是平乱,可权柄过高,方腊伪帝尚未被擒获之时,还能说是奉皇命诛杀反贼,可如今方腊被擒,伪廷已毁,那吴念九就是危害甚重,却哪里用得着潘哥儿在南地节度八州,就为除一小蟊贼?

名不正而言不顺矣。

之前尚且被弹劾,时日久了必遭口诛笔伐,又兼身在南地,圣上此时不加疑心,却难保日后也不猜忌,到时候叫他这个没有父族,没有靠山的人如何自保?靠他陈太师吗?

潘邓知道师叔是担忧自己,劝慰道:“老师从不是走一步看十步的人,你也知晓,为何怪他?他一心为了江山社稷,连自己的前途也没有多少顾忌,对我已是十分慈爱,师叔又何必较真?”

徐观脸转到一边,“你师徒两个一向情同父子,倒是我多事了。”

潘邓轻声说道:“我与老师说是情同父子,不甚贴切,不如说是志同道合,当初我尚且是平头百姓,无功无德,受老师看重,便是因我在竹口村为民谋福。老师的志向和我的志向相同,因此他也明白我不能丢下江南叛乱不顾。”

徐观听了心里莫名难受起来,心道陈太师虽是小师侄的老师,却没教他读过一本书,那两年都要送来他宅邸中,靠他这个师弟传道授业,因此他也算得上是潘哥儿半个老师了,怎不见潘哥儿这样维护他?

徐观硬邦邦说道:“他做事十分没章法,便是叫你做什么都做吗?”

潘邓想了想,说道:“老师要我在江南平乱,乃是担忧江南百姓,社稷江山,他不能亲到江南来,我这个弟子服其劳,也是应当……时到今日,我能走到今天都是老师提携,不论江南,便是叫我去北地我也去得,何况其他?”

徐观被气到了,再听不下去他说话,转过身去。

潘邓见他如此,突然想到了观哥儿的父亲范大人。

是了,师祖也是这样,为了士大夫之志不顾一切,最终身死,留下年幼的徐观与母亲两个,最终母亲改嫁,师叔也很早就没了家,想必他这么多年也难以释怀吧。

屋里一片沉默。

潘邓伸手拉了面前人的后襟,叫了声师叔,徐观又转过来了,只是扳着一张脸。

潘邓问道:“因何心烦意乱?”他看着师叔板着脸的模样,又想起了自己当年北上出使女真之前的情形,那时他不过是个汴京小官,得知皇帝有意联金,内心又记得前世之事,知再过数年将靖康之乱,大厦将倾。国破家亡的利箭悬在头顶,可他又不过渺如尘埃,这种落差叫他整日里焦躁不安,时刻能感到自己的无能为力。

徐观叹气说道:“我怕你遭遇危险……也看前途黑暗,太师主张伐辽,此事依我所见却未必简单,若他有一日因此被黜落,再不能保你万无一失。”

也怕你心中有大义,一心为了社稷百姓,却遭人嫉妒陷害,或是被主厌弃,没有前路,因此心灰意冷。

师兄已做了太师,满身才学终能施展,可他无论怎样学蔡京,终究太过刚直,陛下又并非圣主明君,他之前路早已注定。可这也算不得什么,自古能坐上宰相之位的功成身退者少之又少,师兄心怀豁达,想必即使如此,也能笑看,可小师侄如此年轻,他要怎样面对?

终有一日他会发现圣上并非明主,曾以为伟岸的君父实际上庸碌无为,只会祸乱朝纲,翻云覆雨,到时候会不会像他儿时见父亲下狱,含冤而死时那般,心灯犹如烟灭,曾经信仰的一切都一息之间崩塌,自此之后了无生趣?

潘邓知他关心则乱,踮起脚来与他额头相贴,轻声说道:“观哥儿,我不怕前路黑暗,要往下走下去。”

徐观见小师侄脸凑近了,睁着大眼睛瞧他,模样有些可爱,也小声说道:“如果路没有头,为什么还要往前走?”

为什么呢?潘邓想了想,因为他这一生都在往前走,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徐观又问:“飞蛾扑火也不顾吗?你是要往前走了,可别忘了年前已允诺我和我成家,若是一去不返,这世上岂不多了个鳏寡之人……”

潘邓没忍住笑了,听师叔这番说辞顿时觉得招人喜爱得紧,撅起嘴来要亲,徐观把脸偏过去,他就只亲个脸颊。

潘邓说道:“我之力虽歹,为人立世,却也不会抛下半个,我还有家中老母尚待奉养,师傅也等我相助,家中产业颇多,如今又带梁山军来此南地,哪里是那无牵无挂之人?更别说还有师叔在,怎么舍得飞蛾扑火,便是真有什么山高水低,也不过便是贬谪流放,怎样也不会忘了回来寻你。”

徐观这才算安下心来,人都说先成家后立业,潘哥儿只要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家了,别事事都听他老师的胡来就好,却也不再往下说些什么。

因他知道潘哥儿最是推崇太师,宗泽之流,他若一味劝说,没白的显得品德不高。自己也教过潘哥儿好长时间的书,为人师表,若有一日叫小师侄得知自己是这等把小家看得比大家还重的人,指不定要‘道不同不相与谋’了。

两人久别重逢,又抱在一块说了好一会儿话,却没歇息,潘邓要出城捉拿贼人归案,加紧审判;徐观也要和董平一齐代冯忠公公看护郓王殿下。

*

待到第二日一早,赵楷迷糊之间起了身,想起昨日之事,第一句话就是要去见冯忠。宣抚使府上众人只得架了马车,一路把郓王殿下带到城外广德军营。

此时天刚微亮,马车到了军营门口,赵楷便看到营门处的士兵个个站得笔直。他刚要下车,身边的梁山军侍卫低声提醒道:“殿下,这军营里规矩森严,已派人通报了,咱们得等里面的人来接。”

赵楷一愣,点了点头,没一会儿就见一个都头带着一队士兵小跑过来,恭敬说道:“殿下请随属下进营!”

赵楷坐在董平推着的一个轮椅上,一行人跟着那军官往里走,只见此营地虽是草草建设,里面却干净整洁,一条条道路笔直,营房排列得整整齐齐。远处传来阵阵喊杀声,赵楷循声望去,操练场上士兵们正在练习队形,随着一声令下,军士们步伐整齐,刀枪霍霍,十分有气势。

赵楷不禁感叹道:“不愧是连平六州的梁山军,这军营的秩序,可比我在别处见过的好上许多,潘节度使当真管得好禁军。”

一行人拐了个弯来到伤兵营,赵楷只见整个军营最里面单独开辟出一片区域,专门安置受伤的士兵。他们几人从一处营房走过,伤兵们都身着干净的衣裳,有专门的穿着白袍子的后勤兵在照顾,模样虽有些怪异,却莫名的让人安心。赵楷松了口气,昨日他还担心军营里的医者不如苏州府的名医,如今看来自己多虑了。

他低声问身边那来迎接他们的都头:“这伤兵营是何时建的?”

那都头恭敬回道:“回殿下,咱们梁山军初建军时就有,弟兄们为国效力,受伤了也得好好照顾!”

不多时,几人便到了冯忠公公在的单间小帐,赵楷一进门便闻到一股药味,里头几个身着干净白袍的医者正忙碌着。

“殿下,冯忠公公就在里头。”

董平在身后把赵楷推到近前,医者却不让他太过靠近,赵楷伸着脖子往前看,只见冯忠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尚有呼吸。

一名年长的医者正站在床边,见赵楷进来,连忙行礼,“小人拜见殿下。”

“冯忠如何了?”赵楷问道。

医者恭敬答道:“回殿下,箭已拔出,麻沸散的劲还没过,病人还未醒,要看他能不能熬过去,只要熬过这几日,应该就能脱险。”

赵楷说道:“要什么名贵药材尽管开口。”末了又问道:“依你所见……冯忠能否无碍?”

医者答道:“军营里各种药材都有,若有什么短缺,小人必然会请示……至于冯忠公公能否无碍,小人也难说,不过依小人之见,病人身体健朗,应该能挺过这一劫。”

赵楷松了口气,正欲再问,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士兵匆匆跑近,在帐外抱拳道:“殿下,苏州府派人来传信,歹徒抓到了!要董都监前去认人。”

赵楷眉头一皱,想到昨日九死一生,又看着生死未卜的冯忠,转身对董平说道:“去苏州府衙,本王要亲自审问!”

*

不多时郓王一行人便到了府衙,两名歹徒五花大绑跪在堂上,潘邓站在一旁,韩府尹和凌大人站在另一旁,几人见赵楷进来,连忙行礼,黄潜善走到郓王身边,指了指地上的歹徒,“殿下,就是这两人!”

赵楷定睛一看,不正是昨日持刀要刺杀他之人!他手指捏紧了扶手,眼含冰霜,“你们是何人指使?”

那两名歹徒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冷笑道:“无人指使!我们兄弟二人不过是见财起意,看你一路走,一路散钱,便想杀人越货!如今既然被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们两个若是叫唤一句,便不算是好汉!”

赵楷闻言,心中冷笑,“本王走南闯北,没见过光天化日之下在闹市里杀人越货的!你两人口风倒是紧,但也要看旁人信是不信!”

第204章 迷雾重重

潘邓听到那两个歹徒的话,更是冷哼一声:“在我苏州府地界撒野,光天化日行刺王室,还容得你两个不说话!左右,去寒山寺将昨日目击之人全都请来!”

正好此时天已大亮,府内衙役与一队梁山军出动到寒山寺上,将寺内长老主持、寺外一行摊贩,以及那日目击了歹徒行刺之人各请回几个,一同来到县衙之中。

不到一个时辰,府衙外便乌泱泱来了一大帮人,由郓王殿下坐在府衙主位,潘邓则坐在堂侧,案上纸笔俱全,事无巨细,依次审问。

待到正午时分,将到衙之人全都问过,潘邓一拍桌案,厉声道:“大胆狂徒!若是见财起意,为何要打听得如此详细?得知殿下心系民生,便知不是寻常人,还要执意行凶,还敢说不是行刺王室!还不快从实招来,你二人究竟是何人指使!”

那两名歹徒依旧咬牙不答,韩府尹站在一旁,冷汗连连,目光呆滞。他昨晚听到郓王遇刺的消息时,便知自己难逃一劫,已在夜里将家产分好,把孩儿连夜送到乡下,如今见事情越闹越大,只剩满心悲怆。

董平见状怒喝道:“两个贼骨头,不打不招!事关殿下安危,岂容你二人含糊?上重刑!”

一旁的凌大人忽然开口道:“董统领且慢。这两人既然不肯招供,不如先将他们押入大牢,严加看管,再放出风声去斩首示众。他二人若是有同伙在,必会前来相救,到时候没准还能顺藤摸瓜,揪出幕后主使!”

赵楷闻言,眉头微皱,正要开口,却见徐观悄悄走到他身边,低声说道:“此事恐怕另有隐情,那日臣与那歹徒对峙之时,见他二人兵器都是上好镔铁,其锋利与我手中利剑相差无几,不是寻常兵器,不如派人去查明那两人的兵器来源,或能有所发现。”

赵楷闻言思索片刻,而后说道:“凌大人此言有理,先将这二人押下,再作打算。”而后下令:“董平,带一队人马,去城中查查那两人的兵器是从何处来的!”

此话一出,韩钟况明显慌了神,大汗如瀑。董平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带回了消息,他匆匆走进府衙,带了两个打铁匠,“回禀殿下,查到了!那两人的兵器是韩府尹家下人找人打的,自拿的官家铁,找的正是这二人!”

赵楷闻言,勃然大怒,一拍桌案:“韩钟况,你好大的胆子!”

韩府尹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殿下饶命!殿下饶命!下官一时糊涂,才做出这等事!可下官并非有意行刺殿下,而是要杀那潘邓,却被他二人认错了!”

堂上众人皆目瞪口呆,赵楷则冷笑一声,根本不相信,“来人,将韩钟况拿下,押入大牢!本王即刻上书朝廷,请求严惩!”

府衙内一片肃杀之气,众人噤若寒蝉。赵楷站在堂上心中却是波澜起伏。他来到苏州府本是为了兵籍一事,奉父皇之命来查明案情,却没想刚到苏州府就经历这一场风波,如今此案水落石出,他要调查的兵籍一事似乎也有头绪了。

韩钟宽为何雇人刺杀他?这其中必有缘由,而首要的就是不想让他来到苏州,发现其中秘密,因此那兵籍定是韩钟况搞的鬼!

有嫌疑之人已经抓捕,如今就等审问了。赵楷当初乘小船先行到达苏州府,后面跟着的大船第三日也到达了寒山寺渡口,人员齐备,赵楷也便更加得心应手,一边派专人去审问罪人韩钟况,一边命人在苏州府暗中调查,可一连几天下去,韩钟况闭口不言,苏州府也并未有什么蹊跷。

“他还是那番说辞?”

黄潜善擦擦额头上的汗,“回禀殿下,韩钟况还依旧说他买凶杀人,买的是潘节度使的命。”

这几日不是没对韩钟况用过重刑,一众人也都前去劝说,可无论怎样,他都表示自己虽买凶杀人,但是却是因为江山社稷。潘邓私造兵籍,意图图谋不轨,他身为大宋官员,食君禄为君分忧,理应清除叛贼!

黄潜善说道:“属下这几日又问了那些个寒山寺人,以及那两个歹徒,据这些人证词而言,若说韩钟况当初是买凶要潘邓的命,可也没什么违和之处,这……”

若事实真是如此,那原本理清的真相又开始模糊了起来,?兵籍一事又真相为何?

赵楷闭眼思索,颇觉头疼,屋中碳盆烤得人发晕,他正想让人把他推出屋去醒醒神,此时有人来报,潘节度使手下林朔求见。

赵楷叫人进来,林朔进了屋中,见过郓王殿下,拿出节度使手书并说明来意:“小人林朔,奉节度使之命,冒昧前来殿下府中,恳请殿下施以援手,解我军危急!”

赵楷见此人竟然是来求助的,连忙问道:“前线将士如何了?潘节度使这两日不在府中,本王也并未打探消息,可是南面遭遇了什么危险?”

林朔叹了口气,娓娓道来:“节度使到苏州这一个多月以来,我军奉命收复苏州府周边以及秀州乡县,士兵们个个奋勇向前,不惧生死,如今苏州大体已平;秀州北部虽有白莲教余孽作乱,但大多是平头百姓被裹挟其中。节度使大人恩威并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故而收复之事进展顺利,目前已将秀州北部大部分地区纳入掌控。然而……”

赵楷见此人犹豫,便说道:“参军但说无妨。”

“……然而再往南走,却阻碍颇多。秀州南部乃是两浙盐场集中之地,亭户世代在此生息,皆不耕种,以盐业为生。他们祖辈扎根于此,常年在盐场上劳作,彼此之间相互扶持,组织纪律性极强,丝毫不逊色于士兵。如今造起反来,连片的海岸地区陷入动荡……”

赵楷想了想盐场之乱,颇觉骇人,说道:“那些亭户的手段,竟然连梁山军都难以攻克吗?”

林朔说道:“节度使大人心怀仁义,深知无论是梁山军,广德军,还是秀州亭户,皆是我大宋子民。若强行攻打势必会伤及无辜,让百姓流离失所。因此始终不愿轻易强攻,而是思量着如何不战而屈人之兵,化解纷争。”

原来如此,赵楷点头道:“他做得对,前线统兵是该如此,如今江南混乱,若是一味镇压,想必更加不得民心。”

林朔又接着说道:“节度使大人苦思退敌之策,忽想到殿下驾临苏州府。殿下既是王室,又乃朝廷栋梁,威望远播,若能以朝廷名义发布告示,晓谕百姓,或许能安抚民心,化解民愤。”

赵楷听此一言,便知他此行来意,犹豫片刻说道:“此事我待与参军商议一番,尔先回去复命吧。”

林朔拱手道:“形势所迫,若不能尽快解决秀州南部之乱,恐夜长梦多,若殿下肯出面相助,我军定当全力配合,有殿下亲临,定能早日平乱,还百姓一片安宁之地!望殿下早作决断!”

林朔刚一退下,赵楷与黄潜善对视一眼,“叫徐侍郎也一同来商议此事。”

徐观到了赵楷屋中,听黄潜善复述一遍,思虑片刻,而后说道:“陛下亲令殿下南巡,必是深思熟虑,除去查案之意,也意在拨乱反正,欲为江南百姓解倒悬之苦。江南之地,先遭贼寇践踏,百姓苦不堪言;后即便潘节度使率军奋勇,连收六州,然人心思变,秀州百姓仍扛旗造反,可见其乱未靖,民心未安。”

“古有周公东征,三年而归,天下大治,其功在于安抚百姓,惩治贪官,使百姓安居乐业。今殿下身为皇子皇孙,亲临南地,此乃皇恩浩荡,亦是告谕天下之机。殿下若能在此地安抚百姓,将贪官污吏绳之以法,以正视听,百姓定能安心归附。如此一来,江南才能真正安定。”

赵楷点了点头,又看向黄潜善。

黄潜善听了徐观都这样说,自己还能有什么异议?遂也恭敬说道:“如今秀州百姓虽然造反,然而未必真心反宋,也没准是江南天高地远,酷吏横行,才叫亭户揭竿而起。若能得殿下出面,想必亭户们也会回归正途,江南也会得沐皇恩,重归太平!”

赵楷又是点点头,面上不显,内心却颇为惊讶,他没料到这两人竟会这么说。

潘邓有此一举他并不意外,潘节度使在南地节度八州,本就受朝廷诸公忌惮,如今皇室到此,让功于自己,也是个自保之理,可这二人为何会劝他答应?

他此次带徐黄二人前来苏州府,黄左司乃是太子亲荐,必是太子的人;而徐观一同跟随,一来是因为他是潘节度使同门,二来乃是为得他曾教过东宫,是太子老师。这二人按理说都是太子一党,却又不知为何将这平南之功白白让给他。

真是颇有趣味,也不知太子殿下得知此事之后会做何感想。

赵楷自然也不会推辞,“既然如此,便依二位之言,我速来听闻两位都擅做文章,此事便依托给两位了。”

徐黄二人拱手听令。

*

十一月天气寒冷,苏州府却热闹非凡,街市上人来人往,吆喝声不断。

赵楷静养了将近一个月,崴了的脚已经大好,此时正带着几个守卫,在街头买胭脂水粉。

他此次南下查案,并未查到蛛丝马迹,但因此事本就是韩府尹与潘节度使起的争执,上告到了御前,陛下才将他派来南地,因此只要判定他二人谁对谁错,此事也就迎刃而解。

如今韩钟况刺杀皇室,罪恶盈天;潘节度使却请他帮忙,有情有义,因此他也便顺水推舟,上书向朝廷禀明实情。

第205章 迷雾重重2

奏书呈到御前,皇帝大怒,犯人被押上京之后判处立即处斩!

韩钟况虽还一直喊冤,说他买凶乃是行刺潘邓,却没料到认错了人,只是误伤郓王殿下。可此处不是苏州府,哪里有人听他狡辩?

可怜韩府尹一个月前还是朝廷命官,满心想着哪一日不做外朝官也做个京官当一当,却没想如今终于到了繁华汴京,上京第二日刚过午时,便与那两个贼人丧命法场。

与他三人一同上京的是南方战事捷报,其中洋洋洒洒写了郓王赵楷在南地发布告示,协助潘邓收复秀州盐场一事。众人皆赞叹郓王殿下文韬武略,只太子赵桓一人面上带笑,心中偷偷冒黑水,惋惜那二人行刺郓王竟没得逞!

众多皇子之中,只有三皇子楷是赵桓心中大患。赵桓是皇帝长子,本是板上钉钉的储君人选,可早年间皇帝却更加宠爱三皇子赵楷。

说来也奇怪,八帝一改祖宗一贯少子的顽疾,他膝下子嗣众多,可在这众多子嗣之中,皇帝也唯独对赵楷青眼有加,当时朝堂便隐隐有留言,皇帝要自定储君。

如今赵桓已身居太子之位,可他依旧不敢掉以轻心,兄弟之中,二皇子死得早,因此赵楷排位就在他之下。更别说赵楷此人惯会汲汲营营,一门心思给自己脸上贴金,政和八年考了个劳什子状元,如今又去南边掺和平乱之事,真真是狼子野心!

那潘邓连平六州,杀白莲军似马上割草一般,一划拉就收割大片领地,有的是力气和手段,怎么到了秀州府就要你赵楷出面了?这绝非单纯的协助大军收复南地,而是他赵楷的野心勃勃!他定是要借此机会,立下战功,巩固他在朝堂上的地位!

赵桓心里怄得肠子发黑,面上却要和众臣一同庆祝南方又有大捷,那白时中见了他的面还要道声恭喜,“太子殿下吉人天相!我听朝中诸公传言,陛下当时准备让殿下去南方查案,最后不知怎么改了主意,才叫郓王南下,没想到刚到苏州府就历此劫难!唉,真真是时运不济呀!不似太子殿下,洪福齐天!”

赵桓假笑一天,等到傍晚回到太子府中,拎着衣摆子把家中的假山踢得掉了茬,叫人去请李相公来府上。

李邦彦来时心中颇为忐忑,只因当时苏州府事发,他一味叫太子殿下为韩凌二人说话,抹黑潘邓。可如今韩钟况被押上京,岂不是叫人看出来他只是利用太子?

李邦彦一路低着头到了堂前,赵桓却不知他心中所想,更不可能怪他,只因苏州府韩钟况刺杀赵楷,此事无论朝廷怎么看,在他赵桓眼里都是李邦彦作为太子党的投名状罢了,因此对李相公更加信任。

赵桓说道:“三皇子如今势大,如何是好?”

李邦彦没想到太子特地叫他来府中就是因为这件事,稍稍思虑片刻,说道:“三皇子楷不足为惧,他已然开府,而太子又是陛下亲封的储君,他又如何压得过殿下去?殿下何必胆怯?”

“若他在南边再有战功,该如何是好?”

李邦彦说道:“郓王殿下在南方,便是把那个白莲军头头吴念九捉住了,不过也就是捉拿贼人,能有个什么功劳?陛下想必是怕南方战乱,恐有危险,殿下身为储君,怎可轻易涉险?因此才叫郓王南下。听说郓王被刺,虽保住性命,可却弄伤了脚,如此可见,并非万无一失。若是太子南下受了伤,这可是天大的事。”

赵楷听他一言,顿时心胸开阔不少,同时在心中暗暗想到,伤了脚好,最好以后叫他成个跛子!

*

苏州府街头

黄潜善跟在赵楷身边,絮絮叨叨劝道:“殿下脚才刚好,还是不要久站,臣也拿了那轮椅来,殿下还是坐在上头叫董统领推着……”

赵楷不耐烦地摆摆手,“黄左司忒小心些,本王的脚就只是崴了,又不是断了,这脚筋就算扭了个回头,如今也该缓回来了。我如今行走坐卧,一点妨碍都没有,又不是出去跑马,能有什么大碍。”

更别说他还得去看玉娘呢,怎能坐着那椅子去,也太煞风景了些。

这些日子里他把脚伤养好,没事还坐着马车去军营看看冯忠。如今冯忠已经脱险,只是动弹不得,得结结实实养个几个月才能下榻。

这老仆是为救他而受伤,赵楷心存感激,也与他说了几句宽慰话,要他在军营把伤养好,什么时候能动弹了,再接回到他府中疗养。

是以这些日子里都是徐黄二位参军,以及董首领在宣抚使府中照看他,可徐观前几日已经替他南行,待在节度使军营之中,以防事有万一;董平早晚要在府中巡逻,因此只剩黄左司陪伴左右。

黄潜善此人又是颇懂生活趣味之人,便提起了当日那卖梅花糕的女子,二人一拍即合,当天便要侍卫去寒山寺寻找,第二日就在苏州府里寸土寸金的地方置了个小宅子,也学起旁人金屋藏娇起来。

到如今也才过了几日,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赵楷买完了胭脂水粉,又去此前打头面的铺子里取了金饰,之后又买了苏州锦缎,一样样跑下来,倒也叫他生出些寻常百姓之乐。

*

这边郓王殿下去了外宅享乐,整日里乐不思蜀;潘节度使南下平乱也到了关键时候,不能轻易离开;凌转运使自从韩钟况被捉上京之后,一直闭门不出。苏州府衙没了大尹,却有些寸步难行了。

“三座大山在上头压着,怎没一个人管我们?”

小吏们忐忑不安,却又不敢乱说话,从前韩府尹在时,虽脾气不好,但好歹有个上官,他们也有主心骨。

后潘节度使到来,虽都有传言说此人穷凶极恶,可他却是个真管事的,人也讲道理,因此政令通达,可如今节度使去了南面,他们也不能到秀州去请命呀。

“走了便走了,怎么没把事给安排了?”一众人抱怨着,唉声叹气的,有人说道:“不如去请示凌大人?”

州院里小吏都偏头摆手,凌大人脾气不好,不去找他。

“那……那不如去请示郓王殿下?”

一众小吏更是摇头,他们哪里有胆量去宣抚使府上?郓王殿下是什么样的大人物?岂是他们这些小平头百姓能轻易见的?

张五撺掇着左押司,“左兄最是见识广,不如左兄前去。”

左中行哪里敢去,推脱道:“咱们不过是府衙小吏,想这些作甚?上边叫咱们干什么就干什么是了,如今既然没人管,那就闲待着!”

话是这么说,可这苏州并不是没有上官,若真出了什么事,背锅的不还是他们这些小人物?

整个州院的人都把目光汇聚到主簿官张明头上,张明冥思苦想,还真叫他想起个人来。“按理说来,府尹出事,这府衙也不该群龙无首,乃是该由通判官坐镇。”

众人都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回事,对呀,他们还有通判官呢!

张五说道:“可通判大人如今在狱中……”

张明说道:“刑通判说是因贪污军粮之嫌被韩府尹压入大牢中,可当初并未多加审判,现已知晓韩府尹心怀不轨,如今想来那刑通判也没准是冤枉的。”

当初韩府尹不由分说把刑通判押入监牢,对外声称通判贪污救灾粮,可此事究竟如何,谁也不知内情。韩府尹说刑通判犯了弥天大罪,可也不见把此事上报朝廷,就这样把通判关押在苏州府监牢,至今已好几个月了。

张明又小声说道:“几月之前苏州府还没安定,方貌也没被活捉,军营混乱一片,又没有军粮,广德军和苏州军都要闹将起来。我向韩府尹禀报此事,府尹某天就突然把刑通判关押起来,并且到军营宣判其贪污罪行,广德军激愤,见府尹把刑通判治罪,这才又安定军心……”

啊?竟然如此!众人皆是头回听到此内情,都瞠目结舌,这不是明摆着表明此事另有隐情?韩府尹是人死事消了,可此事若是被上面查起,少不了也要治他们个不查之罪!

这还了得!

州院之内各官吏慌忙整理案宗,想看看当初这事是怎么个来龙去脉,张明也带着人去了苏州府监牢,打算为刑通判翻案。

毕竟此事要是被上官发现,他们少不了吃瓜路,可是若由他们提起翻异别勘,便可将此事全都推到韩府尹头上,也能为刑通判申明冤屈!

*

这边赵楷刚刚从他外宅出来,回到府里还没喝口热茶,就听人通报苏州府主簿官张明求见,要向宣抚使大人申冤!所说之事乃是本府通判官刑名扬邢大人当初被韩钟况陷害贪污军粮十万石,现被押在监牢,等侯处置。

可据他们所知,刑通判来到苏州府不过半年,并无根基,家中也清贫,实在不像那巨贪之人。

赵楷把来龙去脉听了了个仔仔细细,也惊诧非常,他来南方之前父皇虽叮嘱了要查苏州府军粮,可因为粮食此事难以详察——韩钟况便是说粮草已被苏州府军民吃完了,他也没处查证。因此便一直没有理会,可没想到韩钟况此人竟然如此大胆!

诬陷府中通判官贪粮十万石,私自关押朝廷命官,还没将此事上报朝廷。他来这苏州府已经月余,竟还是头一次听闻这事!这世上怎会有如此胆大包天之人!

赵楷急忙召见刑通判问明详情。刑名扬这几个月中在监牢之中度日,对外界天翻地覆浑然不知,他被韩钟况冤枉入狱之时苏州府还是混乱一片,没想到几月过后,方貌被活捉,而他的案件也有机会重审了。

刑通判被人从监牢带出来,梳洗了一番,由主簿张明带着来到宣抚使府邸。他见到郓王殿下亲临,泪水湿了眼眶,“臣刑名扬拜见殿下,谢殿下救命之恩!”

刑名扬行了个大礼,而后说道:“……臣本崇宁年间进士出身,家世清白,十几年来一直做外朝官,虽没做过京官,但也没一日忘了朝廷恩泽!臣曾经听闻殿下光辉,今承蒙殿下搭救,臣不胜感激!”

赵楷说道:“你且说这苏州府军粮,究竟是怎么回事。”

刑名扬神情激动,“臣并没贪污军粮,这是韩钟况诬陷臣!”他说着说着咳嗽起来,张明赶紧又为他拍背。

郓王叫人给他倒了茶水,又给赐座,刑名扬感激非常,说道:“……当日苏州危急,广德君和苏州军都缺少粮草,士兵们整日抱怨没钱没饭,眼看军营混乱,臣与韩府尹说明此事,他却动辄呵斥……军粮用得实在太快,快得有些蹊跷,臣与府尹私下说起此事,没想到府尹又是大怒,破口大骂,后直说有一法能令军乱平息,便命人强将我打入牢中,至今已四月有余!臣实在冤枉,望殿下明察!”

第206章 秀州盐场

从前不知道这些内情,赵楷还没太在意军粮的事,如今听了刑通判所言,看来这苏州府定有蹊跷,八成就是那韩钟况贪污军粮,却把罪名架到通判头上!如此一来也说得通他为何要冒险行刺了,若不是畏罪,何必铤而走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