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粘罕无法,眼见他们在汴京城也难得到什么好处,后方又有完颜宗望等待支援,只好撤兵北上。

战场局势千变万化,想不到一日一夜之间竟有如此转变。一天前,皇帝还在绞尽脑汁筹集钱财,惶惶不可终日;一天之后,金军竟然自己撤退了,汴京城不战而胜!

*

金军走了,此时朝廷有更重要的事要商议了,便是太上皇南渡一事。

太上皇一到应天府,就截留赋税,阻止了东南的勤王之师,他的做派就不再像是太上皇,而是想要在江南建立一个新的朝廷做皇帝,这怎么行!

他不回来,大宋朝廷就会混乱,现在的局势之下,外忧没走远,内部就分裂成了两个政权,要是让那些老臣拥立着太上皇在江南称帝,那不就乱套了吗!

赵桓抿着嘴,这群老臣就会叫他做这做那,也不见在南边的是谁,他还能管到父皇头上吗?

赵桓沉默了一会儿说道:“父皇既然是我父亲,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都听他的就是了。”

群臣无语凝噎,宇文虚中从心底里生出一股厌恶之情,冷哼一身,不顾皇帝脸面,直接呵斥道:“你们这辈是父子,两三辈后,就是两个国家了!国祚不存,如何向祖宗交代!”

第246章 太上去留

宇文虚中一声呵斥如同惊雷一般,把赵桓吓得心在腔里狂跳,他这半个月来夜夜睡不好,此时被惊吓一番,额头上都渗出汗来。

赵桓捂着心口说道:“既然如此,众位卿家怎么看?”

李邦彦率先出列,拱手奏道:“臣以为,当处决所有奸臣,以防太上皇另立小朝廷,斩断其势力。如此,方能保全我大宋江山。”

皇帝显得十分犹豫,一旁有人见气氛紧张,劝道:“太上皇为陛下亲父,陛下瞻前顾后也是尊从孝道,有什么可指摘的?”他话头一转,又劝道:“……只是如今太上皇在南边不回朝,陛下往后又该如何尽孝呢?只为人子之愿,也该将太上皇请回汴京。”

李邦彦说道:“太上皇必定也后悔自己从前作为,不然为何要南逃?如今陛下执掌江山,将以前的奸臣一一处决,才是尽了为人子的孝心。”

赵桓说道:“既然如此,朕便写信给父皇,告诉他如今汴京已经太平,让他早日回归吧。”

*

赵佶此时身在苏州城,见了多年未见的潘卿家,心中安定下来,总算是过上了几天安生日子。

北面的消息已经传来,金军撤退,汴京城如今也终于平安,赵佶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国祚安稳,他便叫自己的宠臣高俅也一同来到润州府,共同到达此地的还有蔡京、蔡攸等人。

皇帝没有再往南走的打算,因此把江南一地赋税都截留于此,在苏州府修了行宫,他身边的大臣们也开始心思活络起来。

蔡京此时已经垂垂老矣,老眼昏花,可配上一副老花镜后,目力又涨几分,野心也涨起来,“陛下,臣近日听闻,皇帝处罚奸臣,已把臣和犬子的官都罢免了……”

赵佶听了老臣这么说,自己面上也挂不住,想安慰两句,又回想起自身处境,悠悠叹气,“都是我的不是……”他那杨戬和王黼两位卿家,都是忠诚不二之人,也都在他南逃过后两天就被那不孝子抓了回去,现在听说已处决了。

蔡京哪里听得皇帝说这样的话?连忙说道:“陛下莫要折煞臣等!臣闻主忧臣劳,主辱臣死,如今陛下在江南如此境遇,臣等愿以死效忠!”

赵佶看着面前陪伴他二十年的老臣,心中涌起一阵感动之情来,即便身处如此境地,身边仍有臣子愿为他尽忠。

赵佶见蔡京这般情真意切,他也不禁振奋起精神,说道:“朝廷自有其章程,待此事稍作了结,过个一年半载,朕便和太子重提此事,让他重新恢复你父子二人的官职。”

蔡京叹息道:“臣与犬子不过是卑贱之身,从前蒙陛下青眼,才得以入仕为官,做不做官,又能如何呢?臣只是惦记着陛下,若有朝一日能重回汴京城,又该如何是好?”

蔡京不说这话倒也罢了,一提及此事,赵佶心中也愁苦顿生。

蔡京复又说道:“陛下当时退位只不过是保全国祚之策,可如今大事已平,太子却没有只言半语,如何不让人心寒?陛下不见玄武门之变后,高祖如何?”

赵佶顿时打了个冷颤,是了,纵观历史,太上皇哪有善终的?蔡卿家所说唐高祖已算是命好之人,最后不也被清洗了旧臣,搬出了太极宫,最终郁郁而终?

他看着蔡京,问道:“以卿家之见,我此时应该如何?”

蔡京说道:“臣见江南甚美,陛下若是珍惜自身,就莫要再北归了吧。”

赵佶听了这话,老怀甚慰,这岂不正合他心意,遂赶忙点头,却只听蔡京又说:“陛下想要在江南久待,得把兵权要过来才行。”

嗯?这怎么能行!赵佶想了片刻,“兵权在国,我若掌权,岂不不合礼法?如今是潘卿家宣抚两路,他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从来与我君臣相得,你我在此,想来并不会有什么烦忧……”

蔡京只好又叹气说道:“如今皇帝只是贬了我父子二人官职,待到日后怕是就要派人来捉我几个押回京师处刑了,我几个死了不要紧,到时候只祈求陛下福泰安康。”

高俅一直在旁边站着,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也不能什么话都不说了,遂跪下来说道:“陛下,兵权在手才能高枕无忧呀!臣领兵而来,那三千人根本入不了苏州府,全都停在润州一地,长此以往,若是有什么事,该如何是好!”

他这些天在苏州府待得战战兢兢的,生怕碰见林冲等人!走路都要绕着走!如今风水轮流转,那林冲成了潘宣抚使身边得力的人,他反倒连官职都没了!好一个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那北面的新皇帝一声令下,哪里管他们这些前朝老臣的死活!

赵佶听了两位宠臣劝谏,也觉得这事得有个安排,便与身边小黄门说道:“张宝,去叫潘卿家,朕有事与他相商。”

过了两个时辰,潘邓忙完政事,来到了太上皇行宫,赵佶拉着他对面坐下,语重心长地说道:“卿家在南地,可知北面的事?”

潘邓问道:“陛下说的是什么事?”

赵佶长叹一声,语气中满是无奈:“朕所言之事,便是你恩师陈太师被贬谪一事。唉,朕来到南边尚不足一月,竟不知朝廷竟有如此大的变故。太子桓行事实在欠妥,陈太师多年来为国事操劳,怎能如此轻易就被贬谪呢!”

潘邓沉默片刻,而后缓缓说道:“臣亦曾听闻此事,既然是陛下下令,想必自有其深意,臣等身为臣子,自当遵从。恩师为人豁达,想来不会将此事放在心上。”

赵佶见面前人言语间自有章法,并不为此事气恼,一边觉得潘卿家实乃忠臣,一边又叹他年纪轻轻脑子死板,遂又说道:“卿家可知另外一件事?”

潘邓疑惑地看向他,赵佶说道:“我听闻金军在汴京城外时,曾要朝廷派人质去金国营地,那粘罕不知怎的,仿佛记恨陈太师一般,硬要他做人质,皇帝无法也只能派太师前去金军大营……不过所幸后来西北勤王军到达,解救了危局……”

赵佶看着潘邓依旧沉默,面无表情,也不再多说什么,只让给了潘卿家一副自己的墨宝,叫他见了也能多多回忆往事,就让他回去了。

潘邓告辞了太上皇,回到马车里,才把那卷轴硬生生地捏断了。

阮小五跟在宣抚使身边,嘟囔道:“这太上皇来咱们江南避难,怎么还不走了?还要在咱苏州府待多久?又盖园子,又找奴仆,天天花钱如流水似的,一天能花上几千贯!乖乖,难不成叫咱养着他?这咋能行!”

潘邓说道:“你不愿意太上皇长留苏州?”

阮小五说道:“谁愿意呢?咱老百姓可没一个愿意的!最近都在议论这事儿呢,我家婆娘还和我说,这太上皇早点回去的好,晦气!”他面上不屑,而后说道:“也就那些个在咱苏州府整天不知道干什么的官老爷,和那些个顶有钱的大官人乐意。”

潘邓偏头看着他,阮小五小声说道:“我前两日听人说,这太上皇要是长留咱们苏州,咱们苏州可就成下一个汴京城了!”

潘邓又把头转过去,“没那么容易,是祸非福。”

“我也这么想!汴京城有什么好的?那群在咱江南富贵窝里待惯了的人没去过汴京城,还以为那汴京比咱江南还好呢!”

他阮小五可是刚从汴京回来,带了李三娘,方掌柜一干人等回苏州。没见那汴京已经飘摇欲倒了,皇帝带头一个劲儿的刮地皮,城里百姓个个战战兢兢的,有了今天没明天,还寻思汴京是什么好地方呢!

只陈太师和潘大人那个师叔不愿随船南下,阮小五眼见着潘大人近几日越发沉默,心里知他是为这两人忧心,劝慰道:“现如今金军也走了,汴京城想来也没什么大事了,从前太师和徐大人不肯离京,那是不能临阵逃脱,那是有气节。可眼下没那么多顾虑了,不如属下再去汴京一次,把那个徐大人给接回来!”

他跟在潘大人身边,多少也琢磨出点规律来,徐大人每回来苏州府同门相聚,自家大人都会乐上几天。

潘邓果然笑了一声,而后把手中卷轴摊开,瘦金体缓缓展现在眼前,“如今多事之秋,江南不稳,必有大事发生,等过了这一阵,再接师叔来吧。”

阮小五十分不解,金军到汴京城下了,他们江南也没发生多大的事,如今金军走了,怎么还有大事发生了?真是奇也怪哉。

事情果真如潘邓预料,两天之后,太上皇问潘宣抚使索要兵权,并在行宫颁布新法令,同时任命新官员。

*

宇文虚中在朝堂之上破口大骂,“金国攻打汴京城,是危是耻!太上皇从前之事不提,若他自那之后能真心悔过,与百姓同仇敌忾,抗击金军,为宗室雪耻,那么陛下请他回宫共商国事,自是情理之中;然而太上在金军尚未兵临城下之时就仓皇出逃,陛下又何必再与他商议着来!与他一同往南而行的那些人,更是枉为人臣!若还让他们接着作威作福,陛下颜面何存!朝廷颜面何存!事到如今还不派人去把那些人捉回来,朝堂诸公都是吃干饭的吗!”

前头还只是骂皇帝,到最后把屋里人都骂进去了,一人凉凉说道:“不派人南下,也是怕连累乃兄弟也。”

宇文虚中正愁没人接茬呢,转过身去,指着那人鼻子骂道:“我敢直言劝谏,就是不怕连祸及己身,我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还怕连累哪个兄弟的命吗!倒是你在此一味装腔作势,怕不是见东京凋敝,想要南去侍奉太上皇!”

那人被骂得哑口无言,支吾难对,咬牙切齿,满面羞愤。宇文虚中却不再理会他,转而正色劝谏道:“此事关乎社稷安危,绝非小事。臣以为当遣二府重臣前往迎接太上皇回宫。其行宫内所设文武官员,无论职位高低,一律押送回京听候处置,若有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倘若太上皇执意不肯回归,便派精兵前往请驾,复请不从,挥师攻打江南,以正纲纪!”

第247章 赵佶北归

宇文虚中所言虽切中要害,然其言辞未免过于激烈,朝中诸多老臣皆皱眉不语,李邦彦却适时说道:“臣附议,太上素来不重权势,为何一定要在江南执政?太上不肯回归,必是受了奸臣挑唆,此人不会是别人,必是那宣抚一方,手握兵权之人!”

他这句话相当于把太上皇在行宫颁布法令之责推给别人,太上皇又是清清白白了,该罚的另有其人,是以朝堂也有人附议。

李邦彦从前就是在潘邓那跌了一跟头,如今见陈文昭失势,皇帝亦不喜陈党,怎能放过?又说道:“若太上不肯回归,臣也请派兵攻打江南。”

几位老臣言之凿凿,皇帝也不禁狐疑起来,想到潘邓手握大军却没来北面勤王,叫汴京城狼狈不堪,如今却叫他父皇不北归,顿时心中更恨。

可他终究不愿发兵江南,潘邓此人放到一旁,太上终究是他父亲,他既不敢,也不想这么做,遂缓缓开口道:“宇文卿家所言,固然有理,但父皇终归是朕的父亲,朕今日得以登基,乃是父皇主动退位。彼时金军攻城,情势危急,不得不如此。可如今金军已然撤离汴京城,朕若再如此咄咄逼人,岂不……岂不与肃睿一般?”

赵桓的顾虑并非空穴来风,太上皇无论如何,依旧是他的父皇,他大半生皆对父皇心怀敬仰,是以不愿行此等事。他继续说道:“前几日,朝中不断有人弹劾奸佞,朕已处决了一批人,也罢免了许多老臣,其中许多人皆是受父皇重用之人。朕已然罢官贬斥了那么多人,还不知父皇在南面会如何想,如今又要强硬地让父皇回归,朕……”

李邦彦说道:“这是哪里来的话?陛下听谁说的?当时太上皇临危受命,陛下推辞不过,满朝文武皆看在眼里,乃是太上皇再三下令,陛下才即位,怎会与肃宗相同?此事就算过千年也不负有疑也!”

右司谏陈公辅也劝道:“陛下罢黜奸臣,处决罪人,皆是以宗庙社稷为念,其行合天下公议,太上皇怎会怪罪陛下?且陛下为太上皇之子,于太上而言,群臣亲邪?陛下亲邪?彼奸臣如何比得上陛下?”

赵桓被众人劝说,心中犹豫渐消,可终究有一事无解,“朕此前已然遣使前往江南,可至今收到父皇的来信之中,并未谈及此事。”

陈司谏闻此拱手道:“陛下,臣以为当再遣使者前往,若太上皇不肯回归,便请使者细述陛下之孝心,将事情原本详细解释明白,以情动之。待太上皇回归之后,朝廷亦当举办仪式,以示对太上皇的敬重之情。”

陈右司谏所言合情合理,更和赵桓心中之意,他心中安定了许多,准备依陈公辅所言行事,又让众人举荐该派何人南下,众臣商量一番,决定让李纲南下劝说太上皇。

*

苏州府。

林冲等人皆在潘宣抚使府上,潘邓抬眼看了他们一眼,“都来我这做什么?”

林冲说道:“如今太上皇索要兵权,这该如何是好?”

张清也接话道:“咱们是给还是不给?若是把兵权给了太上皇,他有朝一日返还,咱们岂不是成了新皇眼中钉?”

可若是不给,这个太上皇也不是他们得罪得起的呀!

这人真是个灾星!国难之际只顾自己逃亡,就像屁股后面有火箭在追一样,连扬州府都拦不住他,硬要到他们苏州府地界来,整日花银子,还净会给他们出难题!

潘邓倒没太烦恼此事,只因他知道前世历史,最终太上皇还是会北归的,“此事我已经应了,只不过叫他另命新统军,太上皇一时半刻找不到人选,过两月自会回去了。”

林冲也明白主公的打算,说白了,就是一个字“拖”,可他怕此事拖到最后,太上皇就不走了!

关胜说道:“这事咱们怎么做都不对,进退为难,主公还是早作打算……”

屋里面几人沉闷起来,潘邓笑道:“何至于此?你几人若实在担忧,不如去找找那姓高的晦气,如今童贯没随太上南下,太上若是想率人领兵,八成第一个推他出来,可高俅要是领不了兵了……”

众人这就明白了主公之意,张清看向林关两位同僚,林冲自不必说,乃是被高俅之子高衙内看上他妻子,之后百般陷害,最后被那高俅害得身陷囹圄,家破人亡,还要找人害他性命,说是有不共戴天之仇都不为过;而关胜与那高俅也有许多过节,若不是高俅率人攻打梁山未果,关胜被宋江捉去那梁山,他也不会落草。

潘邓说道:“不用再发愁此事了,正巧你几个今日来我府上,我还有另外的事要你们去办。”

三人都看向主公,张清问道:“何事?”

潘邓把折子放到一边,“年前勤王心切,在江南征兵入伍,如今江南兵已有八万人,既然已经征兵,我也不欲再遣他们返还,你几人记得替我练兵,莫要懈怠,此间事了,却未完全了,我揣测金军不会善罢甘休,我江南军不久就有再度北上之时。”

屋内众人大惊失色,“何出此言!”

潘邓又接着拿起折子看了起来,“不必多问,自去练兵便是。”

他能知道此事,自然是根据前世的记忆,在他记忆之中,靖康元年初金军来袭,两路南下过黄河攻打汴京城,只是来探一探路,打了谷草之后就往回走了;而历史上真正称为“靖康之耻”的,乃是靖康元年末,金军二度北下,因在第一次北下之时已经见到宋朝廷的软弱,因此此次他们准备得更加充分,也更加来势汹汹,强势勒索金银,掠夺土地,又绑了徽钦二帝,自此北宋灭亡,皇室南迁。

如今历史不知怎的改写了,如今的靖康比历史上晚了大半年,是以以后会如何,潘邓也不知晓,不过有备无患。这回他因太上皇之命,不能北上讨贼,可金军若要再度南侵,也得让这群蛮贼见识一下,他花了五年时间养出来的江南军了。

*

半月之后,太上行宫之内,李纲风尘仆仆来到此地,面见太上皇与两浙江东宣抚使潘大人,他言辞恳切,对于太上皇说道:“皇上心怀仁孝,没有一日不在想念道君皇帝,其行如舜,朝中百官皆动容;且陛下行事小心,唯恐有一件事不合道君皇帝意,每次收到南面来信,若其中有责问陛下之意,陛下就会忧虑少言,进退为难,不思餐饭……”

李纲把皇帝的好话说了个遍,着重表现新皇孝顺思慕之意,赵佶听了这话怎能不动容,他见李纲眼里有泪花,自己也忍不住流下眼泪来。

李纲见太上皇拿袖子擦眼泪,又说道:“臣出身不高,但也曾听闻以往大户人家,家中长者出门,叫子弟看应家中事,若遇强盗劫掠,需当随宜措置;长者回归,子弟虽惊恐,长者也正当以子弟能保田园大计而欣慰之,不当问其细故……”

李纲又看向潘宣抚使,他素来得知此人颇受太上皇看重,为人也正直,想来分得清道理,就给他使了眼色,希望他能帮忙说上几句。

潘邓看了他一眼,说道:“如今陛下传位之时,正值汴京危急,大敌入侵,新皇为宗社天下计,必然劳心劳力,政有变革也是事出无奈,常言道无功劳者有苦劳,如今汴京安定,社稷安稳,四方安宁,可见新皇功劳苦劳兼有之,陛下得有此子,实乃人父大幸,至于其中细故,便不看它也可了。”

这番话说得是合情合理,李纲朝着潘大人投去感激的目光,赵佶听了也心中宽慰很多,对他彼时刚走,那逆子就处置自己朝中老臣的事也看开了些,顿时对自己的去留犹豫起来。

李纲见状,又说道:“道君皇帝若重回开封,必有百姓夹道相迎,朝廷之内全无二话!”

赵佶经了几封书信催促,如今又有官员来此,自然知道自己无论怎样,再在南边待不得了,只好答应随着李纲北归,在那之前,他也得对跟着自己来到江南的宠臣安排一番。

潘邓适时接话道:“朝廷自有其法度,凡事也不是新皇一人做主,众臣跟随皇帝北归,怕是凶多吉少,不若就把其中几人留在江南吧。”

赵佶也叹了口气,“若是能将众位卿家留在苏州府,那再好不过,只是我听闻高卿家前几天被人打伤了,他那孩儿还差点被人打死,至今还卧床不起,听他说正是军中从前和他有过节之人做的,这事……”

潘邓笑道:“我亦听闻此事,哪有他说的那样,高太尉从前就是爱告状之人,一分能说成十分来,他八成是见陛下许久没召见他,故意卖惨吧。”

赵佶也笑道:“许是如此!这个高卿家!”他也回想起从前时光,心里颇为轻松,“……他也不见如今是什么时候了,我每天忙得很,哪里有功夫找他踢球?既然如此,便将高俅留在此处吧!潘卿家替我留意着些,你只给他找个军中闲职,待个一年半载,我再叫他回归。”

也望高卿家能体谅他的苦心了。

潘邓说道:“若陛下北归,高太尉便成了白身,做高官也不合适,恰好我军中有个叫林冲的将军,为人正直,素有才干,不若叫高俅在他手下做事,我再吩咐照看一二,陛下意下如何?”

赵佶自是没得说,“便依潘卿家之意!”

一切都安排妥当,太上皇便起驾回京了。

此前朝中大臣为了将太上皇骗回,将什么好话都对李纲说了,叫他一字一句地转述给太上皇听。

可当赵佶回到京城,事情就不像李纲承诺的那么简单了。

第248章 政治清洗

赵佶心中也隐隐有预感,他此次回去并不会像李纲说得那样受欢迎,太子一向孝顺没错,可朝中大臣都不是省油的灯,八成是这些臣子哄他的。等他真到了汴京城,是福是祸说不定,指不定就将他这太上皇放到哪个旮旯宫殿里自此郁郁而终了。

是以赵佶行进速度缓慢,原本走运河一两天就能到润州城,他非要在路上游山玩水过个十日,在美江南度过最后一段逍遥日子。

在赵佶还在苏州府磨磨蹭蹭不肯上船的那几天里,朝廷就开始了新一轮的清扫,首先把之前没来得及处置的童贯贬官,于菜市口处斩,一边的粉墙上还用大字列出了他的罪行;蔡京所有子孙都贬官流放,永不赦免;保守派重新登台,皇帝还给去世已久的司马光恢复名誉。

其次又把所有通过道官制度进入官场的人,及其附庸一律清洗;被定为奸臣的人,如王黼、朱勔等,其亲戚、姻亲全部都被免职。

乍看之下仿佛元佑党人重回朝廷,实则不然,以陈文昭为代表的前朝得势,重新执政的元佑党人也被罢黜,陈文昭被贬为河北雄州府太守,宴眘被贬到西北渭州府;又过几日,白时中、余深被贬到东南;宇文虚中被贬到蜀地。

所谓政治清洗便是如此,非我党派,其心必异,新皇上位正是站队夺权的好时机,不把对手按在水里淹死,等他再喘过一口气,死的可就是自己了。

这一番动作之后,太上还未回归,刚刚登台的保守党又打起了在东南的潘邓的主意。

“说起前朝奸臣,诸位莫非忘了陈党中另一大奸之人!此人奸猾谄媚,极尽逢迎之能事,深得帝心。若非他早年间分兵江南,朝廷又怎会轻举妄动,贸然北伐?如今又将太上皇留在南边,分明是拥兵自重,意图分裂大宋江山!”

眼见这群人欲赶尽杀绝,吴敏连忙劝道:“如今局势初定,还望诸位莫要轻动南方。潘宣抚使在南边守土安民,素来有功无过……”

汪伯彦接过话茬道:“……是呀,如今惊动于他,只怕在外部强敌环伺之下,又添内忧,那可如何是好……”

他这一番话,竟将原本的劝诫之意变了味。

李邦彦听闻此言,不禁皱眉斥道:“你这是何意?潘邓身为臣子,食君之禄,便当忠君之事!君令臣死,臣不死则为不忠!如今太上皇南巡,奸臣环绕,截留赋税,若再拥兵自重,朝堂岂不就此分裂为南北?”

说着他指向吴敏,“你这般说话,分明是只想着忠于太上皇,却将官家置于何地!”

吴敏只好避其风头,默默不言。

陈公辅连连摆手,“吴少卿岂有此意?只是为了社稷安稳,故才劝说皇帝,不要轻动……”

汪伯彦却说道:“倘若太上在南方扎根,俨然是又一小朝廷,文武百官都有,赋税军队都具备,便是在苏州又建京城又有何不可?只是到时候,诸位叫汴京城如何?便不为皇帝家业着想,也不为百姓想一想?汴京百姓如何自居!如果金军一打过来,士气何在?他们如何抵抗金军!我大宋疆土便是长江往北都不要了吗!”

他这一番话说得诸位都不做声,过后汪伯彦掷地有声,“潘邓必除!”

众人都看向李邦彦,见他闭口不言,也就知道了李太师如今的成算。想当初李太师便是因为潘邓在南边查案,导致他在京城被揭露罪行,遭到太上皇贬谪回乡的。

如今李太师对潘邓怀恨在心,也是不出众人所料。朝堂诸位左右看看,此时是应该仗义执言,说潘邓这几年在江南并无过错,之后讨当朝太师厌烦呢?还是逢迎太师,落井下石,共同弹劾两浙江东宣府使潘大人,以站队表明自身立场呢?

明白人都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是以朝堂之上弹劾声一片,从潘邓不来勤王救驾,到拥兵自重,再到拥立太上皇,分裂大宋,奏章上的言词几乎将潘邓以反贼论之。

赵桓这些日子里,手上掌管大臣的生杀大权,已处死了不少前朝奸臣,如今又被朝臣添油加醋一番弹劾,想起此人来,心里也十分不喜。

若不是他和他老师这样的奸臣惯会蒙蔽视听,父皇又怎会迷糊到那种程度?此人还专门开刊以兴道教,前几天他在罢免以道入官的人时,怎么没想到这个人?

赵桓大手一挥,“贬官!将他贬去西北!”

可如此惩戒怎能让李太师满意?他近日收到了一封李纲来信,信中说他已劝服了太上皇,不日就将北归,潘宣抚使也忠心耿耿,共同劝服太上。

李邦彦冷哼一声,说太上皇北归也就罢了,提那姓潘的作甚?所幸李纲总不会只发这一封书信来,因此就要把那第一封折子昧下。

李邦彦左看右看,四下无人,最终还是走向老地方,把那褶子往旮旯里一放,叫它永不见天日!

可没想这折子放下去之后却是高出来一截,下面似有什么东西卡住了,他又左右观望,把折子拿出来,之后撸着袖子把底下的那个东西取出来看。这一看不要紧,这封奏折眼见着还是宣和二年的,折子上裱的布都有些发白了,不正是当初潘邓在南边清扫白莲军之时,苏州尹韩钟况弹劾潘邓的折子吗!

当初韩钟况屡次弹劾潘邓,却没想此处还有没呈上的!必是陈党私藏奏书,互相袒护彼此,好一手只手遮天!当初他李邦彦被这群人害得好惨!

新仇旧恨交织于心间,李邦彦顿时心火陡升,他把李纲那封书信狠狠塞到缝隙里,把韩钟况的弹劾揣在怀里,去找别的二府大臣商议政事。

*

几日过后,朝廷依旧没有任何南面的消息,气氛渐渐紧张起来,不少人都猜测太上皇是真的不愿回来了。

李邦彦找准时机,在陈文昭赴河北雄州上任,离开汴京两日之后,上奏皇帝。

“太上皇久居南面,迟迟未归,此情此景,实乃朝廷之大忧!我等已多次遣使南下,恳请太上皇北归,然太上皇却执意不返。臣等思之再三,必有奸臣从中作祟!潘邓其人,职掌南面大军,实乃朝廷心腹大患。想必是他蛊惑太上皇在南另立,其心可诛!”

汪伯彦也附议道:“潘邓此人,素有反心,其行径早已昭然若揭,臣恳请陛下明断,将潘邓处死,以绝江南军后患!如此,方可请太上皇归来,保我社稷安定。”

又有人附议道:“潘邓其人心怀不轨,其行径早已为人不齿。若不将其处死,我等将寝食难安!臣请陛下速决此事,以绝后患!”

陈文昭虽已走了,可朝堂却也不是李太师一言堂,依旧有从前与陈太师交好之人,不忍见此事,“只把太上皇接回来便好,何必如此!潘邓此人,若有错处,陛下已说了贬官,竟还不合太师心意?”

李邦彦冷眼扫过,“与我心意有何相干?大人是说本官徇私枉法吗?你如今话说得轻松,可若江南真反,谁能担当得起!”

吴敏也上前一步劝道:“潘邓纵有罪恶,不过徙海外,他乃朝堂二品大员,太上亲封的楚国公,岂能如此轻易处置!祖宗未尝杀大臣,今岂有此?”

他身后人也劝道:“祖宗起未尝杀戮士人,勿开此道!太上皇迟迟未归,许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脚,如此急吼吼地就要处决潘邓,叫太上皇如何想?”

竟把祖宗和太上皇一同搬了出来,众人都看向皇帝。

赵桓也十分犹豫,南面父皇久久未归,他心里也担忧起来,不知父皇是否真如群臣所说,欲在江南另立朝廷,若真如此,叫他如何是好?父皇竟一点都不为他着想吗?

可若真要他结果了潘邓性命,如之前赐死杨戬、王黼、童贯一般,又哪有那么容易?潘邓此人若真有反心,如此岂不会打草惊蛇……

赵桓心烦意乱,挥了挥手,“朕再想想吧。”

*

徐观身为昔日的太子党,赵桓当了皇帝之后,并没忘了他,也照例升官,升为尚书右丞,以待徐讲师日后能进二府,为自己出谋划策。

徐观这几日忙着送别师兄,他心中一边不满新皇作为,一边又对师兄殷殷期盼他进了二府,日后能把自己徒弟提携回来的眼神难以拒绝,遂沉默着给陈师兄装了车,目送他离开汴京城。

可没料到短短几日过去,二府中人居然弹劾潘邓!

他找到了黄相公府上,黄潜善自然是乐意他来,只是听了徐大人之言,幽幽叹了口气,“我何尝不知潘大人为人,只是人在官场,什么时候就要说什么样的话,如今之事我也无能为力了……”

黄潜善看着徐观缓缓说道:“你我二人共事许久,是以我也对你吐露真情,如今之事,你还是莫要管了……”

徐观知他立场,便不再叨扰,直接去见皇帝。

路上他回想着曾经种种,自己父亲范大人一心为国,最终却死于元佑党人一事;师兄夙夜在公,也在国难之时被推出去挡刀;如今师侄……

他顿时感到心口一阵翻滚,扶着树干呕了几声,他年少之时恨自己父亲,恨他因为这些公事丢下自己和母亲,为这无休止又如烂泥一般的党争身死,保护不了己身,亦顾不上家人,时至今日都不能原谅。

可如今局势转变,他曾经所想要效忠之人,寄托了他愿景的守成之君,继押师兄去敌营之后,又要处死师侄了。

何其讽刺。

皇宫之中,赵桓也知徐大人此番来找他是为了潘邓的事,他叹了口气,说道:“潘邓从前在南面之时就有人弹劾他,可数年之间未见他回归,人说君子不立危墙,他若心中无愧,就不该长待江南。”

徐观说道:“潘宣抚使长留江南,只为为大宋守好南疆。”

赵桓问道:“以徐卿家之见,此事朕该如何?”

徐观一揖到底,“祖宗以来,未尝杀士人,臣等不欲从陛下始。”

第249章 危言耸听

听了此话,赵桓果然有些犹豫,说道:“朕知晓了,卿家一心为朕,朕心里都明白,你退下吧。”

徐观只得返回家中,再给师侄去信。

赵桓又找来太师商议此事,李邦彦叹气说道:“臣何尝不愿潘大人在江南镇守?只是南面一直没有来信,臣看八九不离十了……他若真反,该如何是好?难不成眼睁睁见他造反不成?如今北面群狼环伺,要是南面也……”

这话说得皇帝一个激灵。

李邦彦复又说道:“如今南面迟迟没有动静,只言片语也无,风吹草动也没有,是何情形未可知……臣恐有大难将至,陛下宜早作打算呀……”

赵桓听了这话明显有些急躁,又找了张邦昌前来问策,张邦昌这几日被李邦彦说得也有些神经兮兮,整日里疑神疑鬼,如今听了皇帝所言,叹道:“若是寻常,怎会一直没有来信?事成与不成,太上皇是回来还是不回来,总要给个说法。如今了无音讯,怕是李右丞已经遭遇不测,那潘邓已起事了,只是消息还没传到这来罢了……”

赵桓果然大吃一惊。

张邦昌这几日苦读史书,越来越觉得事情不简单,又说道:“陛下不可再观望了,那潘邓手握大军,真是拥立太上皇还则罢了;若是他有意自立又该如何?若是太上皇在南边称帝,我们北边虽然处境尴尬,却也终究是一家;可若是那潘邓想来一个挟天子以令诸侯,往后二代三代,这天下还姓赵吗!”

赵桓就如同被惊雷劈中,意识到潘邓真可能要反了。

这个匹夫!自己父王亏待了他不成?竟如此狼子野心!

李邦彦和张邦昌危言恐吓皇帝之后共同返回二府,李太师满心笃定地等着皇帝下令诛杀奸臣,却没料到一连三四天过去,皇宫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难不成皇帝不相信他们二人的话?

李邦彦又往皇宫中去,问明缘由,只见皇帝吭吭哧哧,词不达意,李邦彦问了半天,皇帝也只是说:“如今汴京没有多少兵力,他江南声势浩大,朕……朕唯恐不敌。”

李邦彦:“……”

这潘邓还不一定造反呢!怎么皇帝先被吓住了?

李太师简直不知说什么好,过了半天才说道:“潘邓如今尚未起事,此正是天赐良机,若我等能趁其不备,先发制人,岂不胜过待他羽翼丰满之后再行讨伐?”

皇帝犹豫片刻,“今日还没收到李右丞传信吗?”

李邦彦怀里装着李纲前后传来的奏书两封,面上阴云密布,“李右丞……唉,怕是已遭遇不测了……”

赵桓又十分焦急了,在殿内左右踱步,下不定主意,最终说道:“再等两日,若是还未回信,朕便诛杀反贼!”

此时有北边来的消息到此,传信官一路到了皇宫之中,言说金军此时已原路返回到河间府,拿了皇帝手写的合约,要求割让河间,河间府府尹坚决不从,此时金军已经围了河间,待要攻打。

金人这是在汴京城没捞够,想临走再分一杯羹,他们手里已有皇帝割让三镇的合约,怎能轻易放过?

皇帝赶紧召集二府大臣商议此事,此时金军走了,朝廷之内的主和派腰杆也挺起来了,纷纷上言,绝不能割让祖宗江山!

“陛下,万不能遵此条约!”这个时候谁若说要遵守条约把三地割让给敌军,岂不是成了大宋的罪人了!

况且这些日子他们私下里也商量过,之前汴京城被金军攻打,险些酿成亡国之祸,他们这些在京城的臣子也该想想对策,是以众人便想到三镇之要。

此三镇太原、中山与河间,太原府是山西的门户,且是要地,进可攻退可守;河间府是东路南下必经之路,在燕京以南,此地若被金人占领,则燕京便成一座孤岛;而中山则是沟通山西与河北的通道,此地在宋,则山西河北沟通顺畅,若在金,也能让东西两路金军形成策应。这三镇若是割给金国,则汴京再无防守之力。

是以众人纷纷劝谏皇帝不要遵守条约,赵桓经大臣们轮番劝说,也渐渐硬气起来,“祖宗之地,尺寸不可与人!派西北军与河北军共守三镇!”

只是这三镇却是经他手割出去的,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此事这么做多少有些不讲信用。

赵桓经了金军围城这一遭,早已被吓得有些心理阴影,也不敢再违约,是以众臣纷纷寻找金军漏洞,最终李邦彦说道:“金军回撤至相州之时,曾大肆劫掠,彼狄人伤我百姓,便是不合条约!”

众臣纷纷点头,皇帝便向三镇发了诏书,要求他们强力抵抗,而后再派大军支援三镇,务必守住国土!

*

五月初,赵佶车驾已经到了应天府,再过两日就能到京畿,这一路之上竟然没人迎他,赵佶心中颇觉得不对劲,但也不好意思问,心想那些叫百姓相迎的话,怕是这李右丞哄骗他的,只给他留个体面罢了,遂内心凄凄,也不开口自取其辱了。

李纲更是心中疑惑,怎么太上皇车驾已经快到京畿了,汴京城还不派人来?这些个朝中大臣,难不成真是连装都不装了吗?这怎么能行!当初说好了太上皇回归京城,该有的仪式都要有,如今太上皇已跟他返还,却要发现是他李纲骗人,这如何是好?

李纲便也不急着往前走了,在应天府停下,又发了第三封书信到汴京,要找李太师问问究竟是个什么章程,他也好从容应对。

*

赵桓这几日政令繁忙,北方的一系列战略部署,在三镇派选哪个将领领兵救援,都需要皇帝本人的同意。赵桓在忙完这些事后忽然惊觉,南面还没来信。

他惊出一身冷汗,问李太师可收到什么消息,李太师怀里揣着三封来信,神情哀叹,“陛下仁慈,从不以恶看人,只可惜有些杀才,不值得陛下如此!南面哪有信来?那潘邓八成是反了!”

皇帝这些天部署战事,胆子也大了些,听到此话,握紧双拳,“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待到北边事了,朕便去兵江南!”

李邦彦连连摆手劝道:“如何出兵?如今潘邓好好在江南呆着,只说太上自己不肯回归,不干他的事,如此一无犯法,二没揭竿,咱们朝廷捉不住他的错处,贸然出兵,师出无名矣。”

赵桓问道:“以太师之见,此事应当如何?”

李邦彦嘴角勾起,说道:“陛下只派人到苏州府宣旨,言潘邓实乃太上皇身边大奸之人,赐死便可,他若识趣,就此身死,便也省得我们多事;他若不识趣,依旧要反,咱们朝廷大军也算是师出有名了。”

依他所料,这姓潘的既然是陈文昭的学生,入了他的眼,那便八成是和那姓陈的一样的性子,皇帝给下的旨意,如何能不听从?怕是见到圣旨痛哭两日也便自戕身亡了,还能真造反不成?

李邦彦心中十分畅快,哈哈!潘邓,陈党,跟我斗?莫看几胜几败,笑到最后才是赢家!如今你陈文昭被贬河北,金军一到还不知能活几日;你那徒弟在江南也别想好过!

便叫这世人看看招惹他李邦彦的下场!

皇帝听了果然觉得此法甚好,但在送信人上却迟迟不能定。

李邦彦正色说道:“既是赐死朝中大臣,此事需派一有胆量的人去,臣荐一人,此人为户部侍郎,名为李棁,定做得此事。”

既然是太师所荐,赵桓自然说好,自写了手书,便叫人加急送往苏州。

*

太上皇车驾在五月中旬到了汴京城外,依旧无人迎接,气氛十分尴尬,一直到车驾到了内城,才有百姓看出这是太上皇回归,纷纷在道路两旁相迎。

朝廷震动,赵桓瞪大双眼,父皇回来了!

父皇怎么回来了?他自从将潘邓赐死的旨意发出后,连夜睡不着觉,都已经准备好江东造反,他与他父皇对峙长江两岸,受千古唾骂了!怎么还没几天的功夫,他父皇的车驾回京了!

李纲也跟着回来了,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这李卿家已经被大反贼潘邓手刃,尸体剁成八块扔到扬子江中了吗!

李纲此时心中也十分委屈,他走时朝堂诸公纷纷保证,太上皇归来之时必定荣耀不减当年,因此他才在太上皇面前夸下海口。可没成想这朝堂诸公十分冷漠,见目的达成,竟一封书信都不回,是以离汴京越近,他越没有面皮。

太上皇见这一路萧条,也并未责备他,只是宽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日太上皇还特地梳洗一番,穿了艳色衣裳,身穿道袍,头顶道冠,叫他看在眼里,心中十分不是滋味,真真有种主辱臣死之感了!

赵桓从宫中跑出来,一直跑到父皇车驾跟前,见了父皇模样,才信这是真的,顿时痛哭流涕。

赵佶见亲子出来迎他,心中也十分感慨,二人一同进入皇宫,待了半晌过后,赵佶便提出要去他之前与李右丞商量好的龙德宫中,与太后相聚。

自李纲去苏州迎太上皇回归,朝廷中也派出禁军迎接曾随太上皇逃跑的皇后、嫔妃以及太上皇的诸多皇子皇女。将这些人带回汴京城之后,统统都送入龙德宫中,并下令不得再入皇宫。

如今赵佶回来,自然也得去龙德宫中。

期间赵桓厉声问罪李纲未给朝廷回信,赵佶为他求情。李纲是对是错,种种焦急无奈,赵佶都看在眼里,他怎么可能不给朝廷回信?至于朝中为何没有收到此信,还是说收到后却假装没收到,他已不想再过问许多了。

赵桓听了父皇求情,狠狠瞪了李纲一眼,又将他轻轻放过了。

赵佶看在眼里,也只得付之一笑。

第250章 赐死潘邓

一直到赵佶回了龙德宫,赵桓这才找了太师李邦彦和张相公来到皇宫议事,“两位卿家不是说那潘邓造反了?可如今父皇回来了,李右丞也说潘邓并无反心,这,这该如何是好!”

李邦彦叹气道:“臣也没料竟然如此,那李纲十分大胆,自作主张,这么大的事竟然也不写信商议!唉,如今看来只有快马加鞭往江南走,拦住那颁布旨意之人了!”

说着又派一队人马往南走,追逐之前去苏州府颁旨的户部侍郎李棁。

这一队人马走走停停,待到他们出了京畿,那李棁早已经坐着快船到了寒山寺外了。

*

新皇帝头一回派人来到苏州府传旨,苏州府上下哪有不迎的?苏州府衙、转运使府邸、宣抚使府上都派人往寒山寺码头迎接。

明翰海见转运使府邸吴大人虽没亲自来,但也派了他心腹参军,而宣抚使府上,竟派了林参军和张将军共同到此,可见潘大人重视。

众人一路簇拥着朝中大臣往府中去,李棁面带得色,怀中揣着圣旨,随苏州尹明大人前去赴宴。

明翰海迎接朝中大人之宴席,需得是高标准宴席,每人面前一个小案,一酒两肴,大人坐主位,其余人等堂内两边陪侍,自己还要在大人身边陪伴的。

宴席之上,酒酣耳热之际,李侍郎突然捋着胡须说道:“苏州府酒倒是很好,可怎不见潘大人前来迎接?”

此言一出,席上有人面露惊讶之色,原本觥筹交错、欢声笑语的氛围瞬间安静下来。张清和林星稀遥遥对视,均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明府尹连忙打圆场道:“潘大人政事繁忙,已与我等交代,定要好好招待李大人,务必让大人尽兴而归!”

李棁却不买账,嗤笑道:“政务繁忙?莫叫人笑掉大牙,你家大人识得几个字吗?不过一粗鄙莽夫尔,得太上宠爱,才坐到如今位置,如今竟也分不清尊卑高低了,去叫他来见本官!”

李棁话音未落,席间已有数人变了脸色。明府尹握着酒杯手微微一颤,在木桌上洒下一片水痕。

这李大人明显不是个善茬呀,此人来到苏州府,是祸非福。

“李大人何出此言?”林星稀说道:“潘大人乃朝廷亲封的国公,钦命的宣抚使,统领两路军政大事,正二品的大员,岂是尔可以轻辱?”

正二品又如何?竟然拿官阶压人,也不见如今是哪朝哪代,还守着你那旧黄历呢!李棁眯起眼睛,冷哼一声,将酒杯重重掷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杯中残酒四溅,“本官奉皇命南下,代表的是天子威严!潘邓避而不见,是何道理?莫非他心中有鬼,不敢来见天使!”

又对那出言不逊的年轻儒生叱道:“小小国公,也敢拿乔!你不见那异姓王已身首异处耳!”

就在此时,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不一会儿二十余名披甲士兵迈入正堂,只见这些个士兵个个身高体壮,从头到脚都披着甲片,腰间的斧头刃仿佛映着寒光。原本此地甚大,他们十几人在此宴饮颇为安逸,可这二十来人往中间一站,将这堂中挤得满满当当。

李棁顿时被吓了一跳,站起身来连连后退,色厉内荏道:“你们,你们这是要干什么!要谋害士大夫不成!”

明府尹赶紧也起身,上前去解释道:“这是给咱们宴饮奏乐、舞战舞的,大人不见他们已经站好了位了,还个个拿着斧头盾牌呢。”

果然,奏乐声响起,堂中士兵开始变换队形跳着舞步,举手投足之间刚劲有力,厅堂之中充斥着山东大汉的呼喝声,那斧头耍起来虎虎生风,舞步跳起来震得地面直颤。

原来是奏乐演歌舞的,李棁只好又悻悻坐回原来的位置去,眼见着二十多个壮汉在堂中,他也不似刚才一般气势逼人了,自己坐着吃菜喝酒,不再提潘邓之事。

可他老实了,那些跳舞的人却又开始变换队形,一会儿有人来前面舞斧头,一会儿又有几个壮汉来自己身前斧盾相接,做讨伐状,险些撞翻了自己身前小桌,又把他带倒在地。

李棁歪着身子用手撑着地面,咬牙切齿,这等粗鄙武夫,十分不可理喻!

不过也犯不着和这等人计较,自己只是来南边宣旨,宣完圣旨他就回京了,可别惹恼了这些个没脑子的武夫,引火上身!

李棁这么想着,下意识往怀里摸了一下,他这一摸不要紧,瞬间惊出了满身的冷汗。

圣旨呢?

席上众人只见主位上李大人又突然站起身来,摸摸全身上下,又在自己位子上找了个遍。

李棁怎么找也不见那随身带着的圣旨,心中十分焦急,怎会如此!

明瀚海关切地探过身来问道:“大人这是怎么了?可是丢了什么东西?”

堂中大武已到了结尾处,士兵们的呼和震彻云霄,斧头和盾牌击打的声音整整齐齐附和着音律,地面也被几个壮汉的脚跺得发颤,好一曲壮阔之舞!

只有李棁满头大汗,不晓得自己怀里的圣旨是什么时候丢了的,他本为了防止遗失此物,特地随身携带。若是丢了圣旨,他该如何是好!

明翰海见李大人神色不好,上前询问:“大人可是吃多了酒?”

李棁听了此话好似梦中惊醒一般回过神来,“我……本官酒有些上头,待回去船上,吹一吹风!”

他说着就赶紧往外走,席间人见此颇有些摸不着头脑,明府尹只得叫众人继续宴饮,自己则带着府中衙役,跟随李大人一同返回船上。

*

宣抚使府中。

潘邓看着手中新皇帝的手诏,颇为有闲情逸致地点评一番子不肖父。

屋里众人异常安静,一向有什么说什么的阮小五都沉默起来,张清和林冲都默默不言,还是武松说了第一句话,“他是什么狗屁皇帝!我不认!主公,你一声令下,兄弟跟你一条路走到底!”

阮小五听了也起了心火,他环视四周,最后说道:“大人,咱是个什么章程?这东京来的眼看着来者不善,咱们,咱们得早作打算!林教头,你怎么不说话!唉呀!早知如今这一遭,来什么江南?早在东平时候,大人来梁山落草便是了!咱们潘大人做大当家,林教头做个二当家,占山为王,也不比他赵王爷差!”

张清皱眉道:“你安静点。”

阮小五正绷着心神,一点就炸,“姓张的你什么意思!我早看出你心思不纯,跟在主公身边就为了做官!你若不是真心跟着主公,趁早走人!不然等到日后,休怪你阮爷爷不容你!”

张清嗤道:“我与主公相识多久,你又与主公相识多久,又是谁跟在主公身边后才有官做的?有些话说出去莫要没白的叫人耻笑!”

关胜劝道:“都别说了,眼下正是危机关头,那太上皇已被劝回东京,咱们最后一张保命牌也没了,既然主公被新皇不容,如今还需仔细想想,日后如何打算,又有何容身之处。”

阮小五这才悲从中来,“早知如今,不叫那太上皇走了……”那老皇帝虽然花销十分巨大,可好歹能保住主公的性命,如今新皇帝一封旨意,就要叫自家主公身死,这是什么道理?阮小五垂头丧气地坐回椅中,突然又想到什么,抬头说道:“现在诏书到了咱们手里,要是不给他,咱是不是就不用接旨了?”

众人都看向主公案上的那一卷皇帝手书,潘邓正坐在案后闭目养神,神情十分疲惫的样子,众人看了也都不作声了。

林星稀突然说道:“主公可据江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