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半吊子凑在一块,你不认识的我认识,都不认识的就连蒙带猜,终于把文章读完了,颇为唏嘘,那卖烤饼的说道:“他这上不写,我还不知道苏学士这辈子这么多坎坷呢,真是好人没好命!”
那卖脂粉的也说:“我老家就在惠州,家里边人都知道苏学士大名,他可真是个好官。我祖父打我小就和我说,家门口的那条河道就是苏太守来了之后修的;我记得太守去世的时候我才十几岁,不知是谁从哪儿听到的消息,那时附近邻家都白衣素缟,现在想来已过去二十多年了……”
那卖烤饼的也感慨:“谁不说呢,二十多年了,日子一晃就过去了,我记得那时候我也不大年纪,新皇帝刚登基,现如今又有新皇了。”就仿佛改朝换代也在弹指之间。
卖脂粉的也叹:“唉,苏大学士没赶上好时候,要是放到如今,他再到杭州来,乃是咱们潘大人做主了,必不叫苏大学士受冤屈!”
这篇文章到了有识之士眼里,自然也能叫人明白其中深意,在潘邓离开苏州府的前一天傍晚,林星稀去而复返,带来一个人。
潘邓请见,来人是远道而来的林大儒。
林平原刚一见潘邓,便有些吃惊,打量片刻而后说道:“小人初见潘公,便觉潘公气宇轩昂,眉宇间英气逼人,仿若天降神人,绝非池中之物!”
潘邓:“……”
潘邓眼珠微移,悄悄地看向林朔。
林朔不发一言,反而是林平原紧紧攥住了潘邓的手,“……难怪有流星显像,五彩祥云,这乱世风云变幻,正需如潘公这般有雄才大略之人挺身而出,拨乱反正,成就一番惊天伟业!潘公之相,实乃是治世之能臣,乱世之霸主!天命所归,大势所趋!”
“好!”没等潘邓说什么,阮小五就在他身后高喊,“……这老头是哪来的?看得忒准了!”
林冲板着脸说道:“不得无礼,让人乃是大名鼎鼎的林大儒。”他面无表情,可也见得对这番说辞十分满意。
潘邓明白林大儒的用心,请他去里屋商谈一番。
林大儒入座,看着潘邓的眼神充满了慈祥,他率先问道:“潘公此次北上汴京,为了什么?”
潘邓回答:“金人南侵,我为天下百姓。”
林平原又问道:“你已造反,何时攻下京城?”
这属实把潘邓问住了,他想了半晌,最后答道:“势有大小,以我之力暂时无法攻下京城,只等打退金军,回归江东。”
林平原又问道:“听你所答,不似造反,倒像是为国救火去了,若是新皇感你恩义,愿不计前嫌招安,你可愿意?”
潘邓摇头说道:“开弓没有回头箭,众位兄弟跟着我认我为主,共谋大事,我若半路招安,对不起身边之人和八万将士。”
林平原便笑道:“既然如此,我也愿助你一臂之力,乃是我此前三问。第一问你此去汴京,必不能只为百姓,须知金军攻宋,你若伐金,解了汴京之围,大宋便有喘息之机,敌强便是我弱;第二问你若造反,须知必要拿下京城,只因皇城伫立,他人便为反贼,皇城正统号召四方军队,江东就算强盛也双拳难敌四手,时日一长,迟早落于衰败;第三问是要问你真想好要反了吗?这不是儿戏,自古群雄逐鹿,你死我活,滔天洪水不过如此,你尚且年轻,凡事三思。”
潘邓被他这三问问住,沉默良久,一直到月上柳梢,才说道:“大儒之意,我已明了,小子多谢。”
*
九月十八,江南放出消息,潘邓奉天感召,死而复生。如今朝堂奸臣当道,枉杀忠良,潘邓愿奉天之命,率兵北上,靖难救国清君侧!
江南之地惊雷乍起,消息如狂风骤雨般席卷四方。朝廷听闻此事,大惊失色。李邦彦紧忙派军队镇压,但是根本来不及,因为南北同时起火,金军就快打到眼前了,这次率先到达的依旧是粘罕,他比以往更加的强势。
面对求和的使者,粘罕不再提出割让三镇,而是要让大宋直接割让山西河北全境,以黄河为界,重新划分地盘。
赵桓被吓破了胆,派康王前去谈判,此时粘罕率领的西路金军已经到了河北邯郸附近。
汴京城所在的京畿一地,往北就是黄河,黄河北岸再往北走依次是相州与磁州,而邯郸就在磁州府内,此时磁州的知州正是宗泽。
康王赵构带着王侍郎和马大夫一路北行到了磁州,此时宗泽正在积极备战,他在州内组织民兵,平日里种地,打仗时就穿上盔甲,拿起家什上战场。
康王到达之后,宗泽自然也少不了一番招待,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朝廷虽然想要割地求和,可山西河北的百姓却不愿意,有百姓听闻此事,趁他几人外出之时,团团围上,将那割地使王侍郎拖下马来,一刀杀了。
康王受惊不小,百姓苦苦哀求,要康王停在此处,只因金军已经到了北面不远的地方,将几座小城市占领了,康王若是前去求和,必有性命之忧!
宗泽听了这新消息之后,当即下令坚壁清野,并对康王说道:“是和是战还未分明,朝廷虽派殿下割地求和,可如今地还没割,山西河北便是我大宋领土,敌人迫近,我等须守卫城池。”
而后相州知州来信,称他们得到消息,金军正要追击康王殿下。
赵构这才恍然,此时割地求和已意义不大,他身为赵家宗室,去金军营地只是能做个俘虏罢了,遂返回相州,并去信皇兄。
赵桓在汴京收到康王来信,当即在二府大臣的建议之下,下达了清野诏书。这份诏书范围甚广,不光在京畿一地,甚至包括河东与北京,叫这几个地方的老百姓都离开乡村,赶往城市,关紧城门,以迎战北狄。
康王赵构则在相州忐忑迎战,却没料粘罕见磁州准备周全,欲全力迎敌,根本不去啃这块难啃的骨头,把这两州绕过,走了个小路,直达黄河。
*
金军已经过了黄河了,大臣们都不敢相信;再探再报,金军确实过了黄河,正往汴京城走呢,大臣们还是不敢相信;再探再报,金军已经把陈桥守军击垮了!
陈桥垮了!这可是当初太祖黄袍加身之所在,如今竟然被北狄占领,奇耻大辱!大臣们这才一边哭着一边接受了事实。
可事到如今,勤王军还没有到,如何抵御金军?
金军离得越近,赵桓的腰杆就越弯,皇帝怯战,朝堂之上又是主和派占据主导,其中最主张和平的李邦彦说道:“咱们既然要和金军议和,那金人从来不是省油的灯,若是勤王军都来了,他们还会和咱商议吗?”
赵桓一听也是这个理,只是心中忐忑,李邦彦一看皇帝也十分赞成,转身给南道总管张叔夜写了信件,叫他别急吼吼来京城了,先原地驻守,截住潘邓大军!
毕竟这大反贼打出的口号可是清君侧,清君侧清的是谁,他李邦彦还不明白吗?是以李邦彦如今心中所想,就是尽快打发金军快走,之后将全部兵力用来镇压潘邓反贼!
张叔夜接了信件之后皱着脸看完,唾了一声骂道:“这他娘的都是什么糟心事!”
那金军都到眼前了,还叫他们原地驻守不说,这潘邓怎么还蔫不吱声地造反了!
他前两个月刚收到消息,说是新皇赐死两浙江东宣抚使潘邓,他回想曾经邻府而居,颇有情宜,着实为这个年轻人痛哭了一场,抱着千里江山镜落了许多泪。结果两个月过去,金军南下,新皇设四道大总管,他张叔夜摇身一变成拥军一方的宣抚使了,之后江南造反了,潘邓复活了!
真是不处动荡之中,不知何为瞬息万变,张叔夜看了看手中信纸,把它搓成一团,扔到马背上的褡膊里。
第257章 百姓之苦
张叔夜很有自知之明,他手里兵马有限,可不能和潘邓的大军硬碰硬,更何况如今汴京危急,他也要保存实力,于是便听令在原地驻军。
果然两天过后,张叔夜又接到皇帝密信,叫他赶紧到京城勤王。他这才又带着大军北上到汴京。恰好他赶来之时,金军还没在汴京周围驻扎,因此他带领的军队顺利进入汴京城。
张叔夜带来的勤王军,再加上京城原有的禁军,统共有五万人之多。兵马齐整之后,朝廷统一分派,分守城门与四壁城墙。
赵桓对这次防御战抱着背水一战的决心,议和的事正进行着,可也绝不能让金军打进城来!
他将五万人马分了分,在四门加派守军,又在四壁城墙上设置了四个守御官作为四方长官,统领大军。之后又加派官职,四守御之上有统制官负责协调;之下有提举官作为副手,协助长官;在这过后皇帝又设立了守御司,守御司又有正使与副使,然后又任命了守御司的工吏干事,负责文书公办。
如此还没完,四方还要各设立一个同提举,以制衡提举官与守御官;每个城门还要有一名宗室来担任插门官,以防止士兵反叛;四门四壁又要设置许多名弹压统制,防止士兵暴动;而协调四壁的统治官手下又有许多都统制,协助统治官,每个都统治下都有几个使臣,几十个小吏,不是朝廷官员的门生,就是宗室前来镀金。
整个汴京城城防乱成一锅粥,金军还没来,城中已数次起火,乃是有歹人趁乱打劫。
两天之后,金军就在汴京城一片混乱之中到来了。
*
汴京丰乐楼,梁子畏畏缩缩地进了门,见掌柜的,帐房和大厨都在,说道:“没事儿,着火的是城东边,离咱这儿远着呢,火烧得正凶,眼看着该去救火了……”
过一会儿又有一个小伙计进了门又把门关上,“……官家又到城墙上了,还给士兵分发了酒肉。”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如今胡人南下,已封锁了汴京城,把整个城池转圈地围住,一天攻打数次,谁能不害怕?
樊掌柜说道:“早在年初,胡儿第一次来的时候,官家也上城墙去看过军士,分发酒肉,那时候李将军带着禁军把胡儿拦到门外,两战两胜,咱们这回也肯定能化险为夷。”
掌柜的这么说了,众人心里多多少少有些底,只大厨嘀咕道:“是和金人打仗呢,可见天地看有大官在城里城外来回走,这就又是要谈了,那到底是要谈和还是要打仗?既然又要和那帮人谈,还打个什么劲!”
他有个兄弟就被临时征去做守城兵了,现如今军营里也成天担忧这些个来来往往的官员去和金军谈判的时候,会不会把他们出卖了。会不会也和上次一样,不管他们怎么抵抗,最终皇帝也不会抵抗到底,那他们如今拼了命地守城,是为了什么!
樊掌柜说道:“倒也不能这么说,谈肯定是要谈的,咱们当老百姓的,这时候就得相信官府。”
此话受到了一众赞同,“是,这时候咱们得信官家!”
厨娘从后院端了一盆辣羊羹出来,大厨见她做好了饭,又跟着去厨后拿了一蒸屉白炊饼。
汴京城不是有存粮的城市,最近的粮仓不在城里。现如今城里许多人已经饿得面黄肌瘦了,在这时候还能吃上一顿热乎乎的饱饭,不少人都心里安定下来。
厨娘又端了两个小炒去了后院,掌柜的和衙内、李娘子在里屋用饭。
李娘子眉头紧皱,食不知味。樊掌柜说道:“多少吃点吧,日后不知如何呢。”
李娘子说道:“也不知爷娘怎样了,我那兄弟也在家中,现今城中混乱,又有南边来的士兵,鱼龙混杂,我怕家里出事……”
樊掌柜安慰道:“我叫人在街面上看着呢,小舅人也机敏,定会万无一失。”
李娘子还是觉得心中打突突,又问道:“刚才我叫梁子出去了,他回来了没?那着火的是哪一处?”
樊掌柜说道:“城东边。”
“啊?”李娘子手中筷子掉在了地上,“我爷娘家有个老庭院,平时里不住人,就等着遇难了去躲,就在东面十字街!”
樊掌柜一听也知事情紧急,和自家大哥对视一眼,说道:“你在家中守着丰乐楼,我带着两个小伙计出去看看。”说罢拿了帽子,戴在头上转身匆匆离去了。
这一走就是一个时辰,等到回来的时候带回几个人来,李娘子一看,不正是自家爷娘和兄弟?她赶紧跑上前去,把自家人迎到屋内。
店里的伙计厨娘见是自家掌柜的岳家来了,纷纷上去倒茶安置。
李媪看见女儿,抱头痛哭,“这都是什么世道呀!兵不兵,匪不匪,到了人家就开抢,完了还要放把火烧他个灰飞烟灭!都说胡儿围城,可那胡人还没进到汴京来,反倒被自家人抢了个干净……咱们家是造了什么孽,要受这等罪呀!”
李娘子赶紧扶住痛哭的娘亲,把她扶到屋里去。
一旁的小伙计听了都暗自唏嘘。
一家人进了屋中,李太公叹道:“如今世道太乱,你也莫要如此看不开了,家财没了就没了,钱还能再赚,如今贤婿接了咱一家团圆,就是大幸了。”
只小舅李延年不发一言,樊掌柜上前伸手想要劝慰一番,他反倒一抬手把姐夫手打开,自己到院中去了。
樊掌柜的也没在意,转头要劝慰岳母,此时却听轰隆隆几声,似有地动,震得人晃悠了几下。
屋里人都往外看去,只见天上飞来巨石,把城中不少屋舍都砸了个大洞,街上有被砸伤的,还有倒霉的正好被砸死,血流了一地,城中惊诧哀嚎声传入人耳中,正是城外金军攻城。
梁子被吓得哭着跑到柴房里缩成一团,另一个伙计张五跑过去看他,梁子痛哭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一波飞石过后又有一波,一连发了三轮,再听不到巨响,丰乐楼里没人受伤,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可是他们并没放松多久,日头西斜之时,大门外有人敲门。
嗙嗙嗙几声,叫丰乐楼之内寂静下来。
两个小伙计如同惊弓之鸟,跑到后院请示掌柜的,樊掌柜叫家里人都藏好,自己走到门边,悄悄开了个门缝。
门外有好几个人,都是官员打扮,开门见山说道:“国家有难,百姓也须相帮,家中有多少银钱全都捐出来,此次缴了钱,金军走了,大家伙都平安;要是不够,一齐玩完!”
樊掌柜苦着脸说道:“已来过两次,家财悉数奉上,再要也没了……”
那官员说道:“没钱那就出人!”
樊掌柜心中咯噔一声,见人数众多,自知不能不给,回到家中把剩下的一把银子都拿出来,双手奉上。
那官员说道:“你家这么大的产业,只有这些吗!让开!”说着把樊掌柜推搡到一边,几人走进屋去一番逡巡,翻箱倒柜,又搜寻了些值钱物件,统统装到麻袋里,最终几人把目光定在了李娘子身上。
李娘子吓得面无人色,李延年原本躲在暗处,见这群官员看自家大姐,面色不善,憋在心口的火无处发,冲上来拿着木棍,冲着领头的官员就是一棍!
打得那人哎哟一声,可寡不敌众,那几个官员带着士兵都在身后,见这小子竟然敢以下犯上,一拥而上,数人围着他,不一会儿就将这歹人制伏,一阵拳打脚踢欲把此人活生生打死!
樊掌柜看得心焦,高声喊道,“莫再打了,莫再打了!我庄上还有五只活羊,正想着献给诸位上官,苦于没处献礼,今日几位到我家来,小人正好招待一番,还请官人赏脸!”
那几人听了又狠狠踢了这小子几脚,这才走过来说道:“有羊为何不早拿出来!贼骨头,不打你不老实!”说着又是对樊掌柜的一阵拳打脚踢。
众人纷纷上前阻拦,乱成一团,好一会儿才把樊掌柜解救。樊掌柜陪着笑脸,带着一众官兵离开了丰乐楼,去了他几里远的院子处,一走就是两个时辰。
一直到深夜樊掌柜才回归,众人都围上去点了灯烛,细细地看掌柜的,见掌柜的身上没有大伤,这才放下心来。
李娘子哭道:“那些个遭瘟的恶贼!”
樊掌柜嘴角扯了一下,叫她放心,“我没事,我没事……”
李太公说道:“我已教训过那小子了,延年,过来给你姐夫磕头!”
樊掌柜连忙阻拦,自叫小舅和孩儿回去歇息,又把众人叫到一处来,说道:“外边彻底乱了,咱们守兵撑不了多久了,我听人说,上回解围的西北兵,如今根本到不了咱这儿来,一路上围追堵截金军,都叫人打散了!咱们汴京城撑不了几天了,得早做打算!”
众人大惊失色。
樊掌柜又说道:“你们可知谈判一事?前一阵子皇帝割让了山西河北,已叫金军去交割,这还不算,那金军根本不走,要咱们皇帝出城,亲自做俘虏!”
众人听着,只觉得从头凉到脚,此时此刻真有亡国之感了。
第258章 汴京城破
如果说此前的宋军还能苦苦支撑,可自打一个消息传到京城之后,上到君臣,下到军士们的精神就趋于崩溃了——东路军到汴京城外了。
董平当初自请封燕山王,驻守燕山府,本想的是从朝廷要来粮饷,替朝廷办事,拦截金军,以防东路军南下。
可终归今非昔比,俗话说坐什么位置干什么事,如今他满脑子想的不再是忠于王室,立下不世之功,而是要发展自身了。手上的军队只那么些,钱粮也就只有这么点,消耗完了就没了,他费心费力,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出兵,把金军打跑了,于自己而言又有什么好处?
是以他打定主意,等到金军来了就装装样子,也不多加阻拦,只守卫燕山府,其他一概不管。可让董平没想到的是,他镇守燕山府一地,等待许久,根本也没见着完颜宗望的影儿。
完颜宗望也吸取了上次的教训,这回压根没从燕山府旁边过,而是另找了条路,带着大军绕了好大一个弯行进到东京城。
东路军到达两日过后,汴京城破。
火光照耀,浓烟滚滚,杀声冲天,丰乐楼一家人躲在地窖之内,听着传来的马蹄声与惨叫声,大气不敢喘。
金军进了汴京城,大肆抢劫,杀人放火,劫掠妇女;百姓仓皇逃窜,许多相约自尽,跳河而亡,河内的尸体浮上水面来,堆积一处,乱象维持了一天一夜。
谈判还没谈妥,粘罕也不愿意见到城中继续混乱,下令金人不许肆意抢劫,同时发了告示,叫汴京城里的百姓不要害怕,他们金人不会伤害百姓,也不会进城,都在城外,叫老百姓安居乐业。
金人攻破了汴京城,却不进来驻扎,只在城外驻军,同时叫往来使者回到皇宫中,说道:“有北便有南,我两国岂是你死我亡?我们不在此久待,只是冤有头,债有主,要见你皇帝,而后见你太上皇,随我等交割,而后便归。”
说到底他们真正想要的是黄河以北,至于黄河以南的土地,离他们实在太过遥远,就算送给他们,也顾不上管。
汴京城遭受重创,遍地哀嚎,昨夜趁乱逃了一些人,可绝大多数都在城中,不敢轻举妄动。汴京百姓都到皇宫附近,想要一探究竟,看看官府是个什么打算,皇帝会不会如太上皇一般逃走,众人聚在皇宫外或是祈求或是埋怨,久久不愿离去。
皇宫里此时也不知在商量些什么,过了好半晌赵桓亲临,张叔夜在他身后,身受重伤,依旧大声说道:“陛下与东京共存亡,必不会扔下老百姓自己南逃!太上皇与陛下皆在,镇守东京!尔百姓回归家中,安居乐业,莫要起乱!”
汴京百姓听了此话,有的当场就哭起来,赵桓与百姓一同痛哭,汴京百姓们在皇宫之外徘徊了许久,最终才回家去。
金军撤离到汴京城之外,粘罕明明已经攻下了城池,却又围而不攻。开封府为了谢金人不杀之恩,又向百姓征敛财物,牲畜,酒肉,还有仅存的粮食,同时要求文武官员、老百姓前去劳军。
百姓彻底没粮了,城内局势更加紧张,比金军更可怕的是宋军之中的散兵游勇,甚至有的人冒充金军,把头发一剃就进人家奸淫掳掠。开封府见局面失控,力挽狂澜,抓住贼人数百,当即行刑,这数百人没有白死,死后尸体立即就被瓜分。
人们都太饿了。
*
相州府,黄潜善和汪伯彦秘密带着皇帝手书来到北地,同样前后出发的一共有六人,带的都是相同的信件,最终只他两个到达此处,见到了康王。
此时金军围城,太上的皇子都在汴京,只有康王一人身在别地。皇帝御笔,命手书到达之日,任康王为兵马大元帅,宗泽为副元帅,领兵解救汴京,便宜行事。
康王见了之后泪流满面,领着众位官员朝京城方向跪拜。
康王自此在相州设府,北地各路勤王之师汇聚在此,投入康王麾下,希望他能统领全军,救助汴京。
宗泽劝他早日行军,“如今开封城内也有人马,如今我们在外,他们在里,趁此机会率兵南下,与开封军两面夹击,或可击退金军,解救京城!”
西北军韩将军也劝道:“殿下,如今已是危急存亡之时,早去一分半刻,就有可能扭转局势!殿下宜早做决断!”
赵构听他二人之言,只抿了抿嘴唇,背着手在屋内踱了两步,“不是本王不愿率兵南下,只是父皇母后都在汴京城。我们能攻得下还好,若是勤王失败又该如何?后果不堪设想!”
宗泽没想到康王如此怯战,又劝道:“殿下只要南下,臣等自会带兵领战。”
众人都期盼的看向康王,他也只说道:“越是危急之时就越不能轻举妄动,我们只在此地等待时机,时机成熟,再行南下!”
然而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哪里有那样的时机等着他们抓住?几天过后,康王赵构依旧不提南下解救汴京一事,宗泽心里焦急,再次找上康王,可没成想康王竟然已收拾好了行李细软,欲要往东走。
汪伯彦拦住想要上前的宗泽说道:“康王殿下也在寻求战机,我等即将前往大名府,那处距离汴京更近,更易勤王!”
宗泽眼睁睁看着赵构率领大军往大名府走了,他肩膀微垮,在相州待了半日,披挂上马,亲自率领部众去解开封之围。
*
东京城。
金军再三要求皇帝出城,眼见着汴京城已经是强弩之末,皇帝也不能再留在宫中了,除非他出城去,不然此局没法破,金军围城不走,汴京已经撑不住了。
樊掌柜从前是个宽胖身,如今眼见着瘦了一圈,脸上抹着泥灰,穿着破烂衣裳,看了看已成废墟的丰乐楼,在破烂中把自家损毁的牌匾拿起来,眼里流出两行泪,“……天南地北的人都说来汴京必吃樊楼,我自从将你改名,已知对不起祖父,如今又让你变成如此模样,我……”
他这么说着,已是泣不成声,把那碎成几块的牌匾收好了,放到地窖里,又带着两个伙计在城中绕了一大圈,到他那处养了羊的小院,自己去了地窖,掘地三尺,取出四根金条。
他把那四根金条缠在破布当中,抱在怀里,到了南熏门,此处已有许多人围在这。
樊掌柜左看右看,只见和他一样的平头百姓,不见皇室宗亲,干涸了的眼泪又流出来,胡乱问一人道:“可见官家了?”
那人同样哭着回道:“已出城了。”
樊掌柜擦干了泪,跟这儿的百姓一同,把怀里金条送给守城金军,“守卫辛苦,谢不杀之恩!万望守诺,许皇帝回归!”
其他人也送上自己手里的金银,“……万望守诺,许皇帝回归!”
一整天都有百姓不停地送金银布匹,希望金军信守承诺。
到了傍晚,金人宣告了皇帝今日正在商议大事,今夜不回归。
樊掌柜等了一天,已经是头晕眼花,和两个小伙计回到家中,第二日一早又来到南薰门前。一连等了两天,皇帝投降完毕,终于被金军放归。
百姓一拥而上,樊掌柜痛哭失声,欢呼声和痛哭声一片。赵桓忐忑了两天,又在金营投降,拜北称臣,身受奇耻大辱,如今回到汴京城,见到大臣百姓,也连连流泪,“我以为再见不到万民了!”张叔夜听到此言,深感主辱臣死,拉住马嚎啕大哭。
*
皇帝去了一趟金营又回来了,百姓奔走相告,宛若摆脱桎梏,自此平安了一样。却不知此事尚未结束,才只刚刚开始。
皇帝去金军大营是去投降的,那既然战败了,自然要给战胜国好处。
金军索要一亿两金,十亿两银,十万匹战马。
这个数字比金军第一次围城之时还要夸张,皇帝已知不可能凑齐,却还要表明出个态度,开封府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搜刮。
不光金银布匹统统装上车,皇宫里的书籍、古玩、藏经、资治通鉴等,也全都往车上装。
金人还发现了一样好物,乃是大宋太上皇所作各种《图画集》、《古玩集》,这些被赵佶奉为毕生心血,想要靠着政和与宣和系列留名千古的著作,被金人当做了目录,按照上面一个一个地搜寻,全都装上车。
除此之外还要医官、化工人、各色匠人、凡事叫得出名的好手艺人,统统抓来,以待北行。
樊掌柜看着开封府肆无忌惮地在街上抓人,回到家中拿了剪子,把自家娘子和厨娘的头发绞了,叫她们藏在街上废墟附近,岳父岳母在原来丰乐楼地界里坐镇,而自家孩儿与小舅,伙计账房等人,便叫他们出去游荡。
开封府的官兵搜刮到这条街,先是捉了樊掌柜:“金军要有会做席面的,你家丰乐楼汴京第一,便和我们走吧!”
樊掌柜此时已身无分文,无法反抗,就这样被带到金军大营,和别的木匠瓦匠关在一处,忐忑地等候金人北归。
却没想金人层层加码,抢了许多之后又要求大宋速速割让两地,同时送一千五百名少女劳军。
*
潘邓率领大军一路急行,到达京畿,在陈留驻扎部分军队,由林冲率领三千轻骑,先行到达开封城外。
此时的汴京城内惊叫声,哭嚎声一片,许多女子被强行掠走,送出城门。李娘子发髻散乱,她与自家厨娘即便如此隐藏,也被人抓走。早在前日自家官人就被带走,自此一去不复返,如今这些官员又来抓她们,李娘子心生恨意,种种仇恨叠在一起,朝着抓他们的开封府官员破口大骂:“无耻国贼!尔债要我等女儿来偿!来世做狼,生撕尔喉!”
第259章 潘邓到来
不论李娘子如何嘶吼,抓捕女人的官员依旧在筹集人数,金军要一千五百人,宫中侍女便有几百,再加上城中百姓,无论如何,都得够数才行呀。
哭喊声,尖叫声,夹杂着娘子绝望的哀嚎声,有几人宁愿自戕,将尸体留在汴京城,也不愿委身胡儿,去那从未去过的地方受辱。
开封府官员见了急忙阻拦,严厉呵斥,有个高官说道:“不止你们!金军要银十亿两,整个大宋哪有这么多银钱?就连后妃都被标了价,抵了黄金白银了!咱们太上皇,宗室子弟,皇子皇女,都出城去了!”
新皇刚刚登基,后宫就几个人,被抵的自然是太上皇的嫔妃以及帝姬。
“……现在皇宫里的贵人都也正乘着车出南城门呢!这是危及时候,由不得你们撒泼!”
百姓们听了这话都不敢相信,那后宫里的妃子也都出城了?
这官员却没说错,他们这北门处一片混乱,汴京城南门处也是另一番皇室出城的凄苦景象。
*
这一切要从两天前说起。
赵桓自从回到汴京城,本以为自此之后再无大事,却没想在他回城几日后,金军又叫他出城了,这回的理由是他们即将回归,叫大宋皇帝趁着这段时间去给大金皇帝加尊号。
赵桓十分忐忑,叫来了二府大臣商议,此时的朝廷也是零零散散,索性李邦彦还坚守在此,他抓着皇帝的手说道:“不能再出城了!不能再出去了!”
张叔夜此时伤情未愈,也白着脸依旧急切说道:“官家绝不能再出城!”
赵桓何尝想再去金营?上回他受的折辱还不够吗?身为天子,却要给金国皇帝写降表,种种屈辱,不堪回想,“朕也不愿离开汴京,可如今金军究竟要怎样?钱也筹了,种种宝物,予取予求,还有什么是朕有,而他们没有的吗?竟还要我出城去!”
赵桓无论如何不想再去金营,李邦彦明白帝心,也不愿皇帝有什么意外。毕竟只有皇帝安稳地坐在在宝座上,他这太师才作数。是以李太师替皇帝分忧,自去龙德宫找了太上皇。
赵佶如今每日都在龙德宫中,生活起居被人监视,也并没有什么人来与他说说外面的事,消息十分闭塞,李邦彦来时,他还不知如今已是摇摇欲坠之时。
赵佶问道:“只教我在城墙之上去面见金人,并不出城,是也不是?”
李邦彦连忙说道:“正是如此!太上不必忧心,前两日皇帝陛下刚刚出城,在金军大营待了两日。那时金军便想见太上皇,被跟随前行的李侍郎挡了回去,这才平息一事。而后陛下平安回归,百姓皆感念皇帝恩德,在南熏门簇拥着陛下回城。我等本以为此事便了了,可如今金军又想要面见太上,臣等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赵佶安慰道:“既然如此,我去城楼之上便是了……唉,尔等也是,当初金人南下,我便与皇帝说要离开,他既不让我离开汴京,又万事都不同我说,走到这一步,我这还什么都不知道呢,你且同我说说外面如何了……”
李邦彦一边挑挑拣拣,将如今的情况告诉了太上皇;一边又出了屋,暗地里叫小黄门通知文武大臣,言太上自愿代替皇帝前去金军军营。
前几日送皇帝出城的黄伞盖又到龙德宫外,马车乘着太上皇,一路到了南薰门前。
张叔夜正在南熏门等候,见了太上皇前来,心中不忍,上前劝道:“陛下莫要去了,这一去怕是难以复返……”
李邦彦眉头一竖,赶紧使了个眼色,押送太上皇的官员范琼就往前迈了一步,把张总管隔开了。
赵佶见了此情景,心中暗叫不好,却也无计可施,一边往前走着,心中忐忑,却还要体体面面,和身旁人说道:“唉,若是能以我命换得社稷安定,那我便是死也值了。”
一直跟在赵佶身边的官员忍不住哭起来,张宝更是大哭不止。
赵佶一行人磨磨蹭蹭走出城门,只见城门外金军士兵驻扎,他刚一出门,金兵就将他们团团围住。赵佶悬着的心终于死了,跟着士兵一同去了金军大营。
赵佶满心忐忑,不知道金军这是何意,如今大宋朝廷已经在尽力筹集金银,种种要求,没有不满足的。如今却又将他这个太上皇关押在此,意欲何为?难不成是真打算带着他北上交割河北与山西?
他却不知道的是,金国一开始想要的确实只有黄河以北的土地,来此打谷草也只想勒索些金银、劫掠些女子便回归;可如今在汴京城待得时日渐久,他们原来的想法改变了。
一来早在两个月之前,粘罕还没打到汴京城时,就已经收到了皇帝割让两地的诏书,金军也已经着手割让山西河北。可皇帝下令,却不代表这事就会成,天高皇帝远,当地的官员不一定会听从中央指令。山西河北两地军民奋勇抵抗,坚决不让出城池,这让金军很头疼。
二来则是捷报源源汇入金中京,远在金国的皇帝吴乞买想了几日,又和朝臣商议一番,最终下达了指令:若是攻入汴京城,则直接废黜赵氏皇帝。
完颜吴乞买做事有他的道理,既然大宋如此不堪一击,那他们金国为何还要放过这个肥羊?干脆将他整个大宋全都劫掠回来!
只是大宋有些太大了,他们金国从前想要山西河北两地,是为了直接控制,这两地离他们金国不远,尚且能够得着;可大宋黄河以南的广大领土,就不是他们能直接占领的了。
是以金国皇帝和朝臣们商量了许久,终于想出了个十分高明的法子,这方法也是翻烂了从辽国劫掠来的史书,借鉴了大汉对边疆西域小国常用的手段,即把国家原来的君主废除,自己另立新王。
这么大的大宋,他们金国想要直接占领并且统治,是件十分困难的事,并且由于宋人与金人十分不同,灭国之后还可能出现数不清的叛乱,给他们带来额外的麻烦。
可若是换一个听他们话的宋人来做新皇帝,让这个宋人代为统治,他们直接操控新皇,不就能高枕无忧了吗。
完颜吴乞买定了此策,深觉十分高明,三发急令到两个副元帅手中,粘罕接到了指令,自己也着急回去务农,是以当机立断,要骗皇帝出城,即刻罢黜赵氏,再叫宋朝群臣推立新主!
可没想到皇帝没出城,出来的却是太上皇。
这是什么道理!他个太上皇怎么能行?
粘罕大怒,把太上皇扣押,再叫皇帝前来。与此同时,叫太上皇写信一封,命汴京城中宗室尽快出城,一人不留!
这才有了汴京城中宗室贵戚往南门走,劫掠来的女人往北面走的情形,整个汴京城乱成一团,金军站在城头上俯视汴京。
在这之后就是皇帝出城,罢黜赵氏,另立新主了。
*
林冲带着轻骑到了汴京城外,城池被金军团团围住,四方不见勤王军身影,他派斥候前去探查局势,而后给还在后面的主公送了消息。
潘邓回得很快,宗室不必管他,先把平民解救出来,再依计划行事。
林冲得了指令,迅速行动。原本他们从南方北上,先到汴京城东南面,可如今南门正是金军主力军,两位元帅都在南门不远的青城接收宗室,要举行不知是什么仪式什么宴会,林冲便趁此机会带着轻骑绕道北门,埋伏等待时机。
相比于两个副元帅都在的南门,北门明显可见军纪松散,可能金军平时并非如此,只是今日劫掠了千名女子出城,整个金军大营躁动起来。
金军不似宋军,他们不领粮饷,所有的犒赏都要靠战争取得,女人是除了金钱之外,唯二能让这些士兵为之冲杀拼命的存在。不少金军在押送过程中就对平民女子动手动脚,汴京城的女子们有的被押在板车上,有的被绳子牵住,一个接着一个地赶出城去。
出了汴京城门,有些女子大哭起来,梁山军在远处看不真切,却也能感到滔天愤怒,这是多么大的奇耻大辱!
梁山兵们一个个咬牙切齿,拳头紧攥,恨不得立刻冲过去将这些金军碎尸万段。林冲更是面色铁青,他沉静心神,等了一时半刻,估摸着后面援军马上就能到,而后立即下令,解救百姓,截断金军北营。
梁山军早就按捺不住,听到林将军命令,几个指挥使各自领军,如离弦之箭般冲杀了出去。金军原本就沉浸在劫掠的兴奋中,根本没想到在汴京投降之时,会有援军突然来袭,顿时乱作一团,数息过后才反应过来想要回营地,拿了兵器回击。
可梁山军却不似他们之前对过手的大宋寻常军队,不会给他们反应的时机。骑兵先行冲杀,将北门处金军冲散,而后十人一队,有攻有防,已经改版数次的铁狼筅犹如绞肉机一般,横扫竖劈,将挨着的敌人全都扎得鲜血淋漓。三千人犹如狼群一般从坡上冲下,眼睛发红,见了那没头发的金人就砍,不过一时半刻,战场已成定局。
林冲没有收兵,而是趁势迅速直攻北面军营,此处有金军两万人在此驻扎。完颜宗望此时还在南门处挨个看出城的帝姬,听说自己东路军军营被偷袭,大惊失色,来不及通知粘罕,连忙上马,带着亲信返还。
可他再到不了北面大营了,在他从城西往北走时,直接迎面撞见一支骑兵,为首之人身着轻甲,眉目凌厉。只见他身后几人朝着自己扔了什么东西,而后地动天崩,马匹嘶吼,天旋地转之间他努力稳住身形,将自己夹在马腹之下,却没料到响声巨大,马儿受惊,乱局之中,马蹄将他胸口踢碎。
完颜宗望死前想起了和他打照面的这人是谁,正是那第一次出使金国的正使潘邓。
第260章 兵临城下
完颜宗望认出了潘邓,可潘邓却没认出他来,只领人马在此处断后,将这赶来救援的一伙人挡住,尽数歼灭。
梁山军大军陆续赶来,在汴京城东北面驻扎。
林冲正在北门处两里外的金军大营劫营,此处距离汴京城北门并不算太远,然而在梁山军大军还没赶到之时,北门处的金军逃兵就飞奔回营,语无伦次,十分慌乱。
他们在汴京城北门遭到袭击,本还想抵抗,却没料到敌人如此强悍,刚打个照面就被杀得丢盔弃甲,那些本来兴致冲冲要去押运女子的金军士兵此时浑身是血,形容狼狈,仿佛后面有猛兽在追赶,慌乱逃窜。
金军军营里的士兵早就等着同伴押运女人回来,可女人没等到,却见同伴个个像是厉鬼在追,跑得头也不回。
金军小首领耶律昂机虽没接到命令,可眼见着大事不妙,一声号角声叫人全都拿刀披甲,上马迎敌。
定是不知哪里来的援军到了,不管是谁,还能叫这群大宋人反了他们不成!
金军行动利落,上马打仗仿佛刻在骨子里,几息之间就准备好了迎敌,却不想眼见着那边冒出大军的头来,首领还未下令强攻,就听见咻咻之声,空中似有箭雨袭来,金兵赶紧拿了藤牌,欲要先躲过这阵箭雨,再行攻伐。
却没想眼见着天上飞箭朝他们射来,又直直越过众人头顶,朝他们后营射去,几息之间,爆裂声传来,耶律昂机便知不好,后面是他们大军粮草,还有刚从汴京城抢来的存粮!
他们大军奔袭远地,若是没了口粮,如何统御士兵!
爆裂声一声接着一声,震耳欲聋,似乎大地都在微颤,不多时后方就起了大火,前面士兵还没迎敌,就被这漫天黑烟扰乱了心神,马蹄在地上不安地走动,若不是士兵紧紧牵着,只怕早已四散奔逃。
眼见士兵有些慌乱,耶律昂机赶紧重新喝住各小首领,叫他们稳住部队,如今唯一可解此局面之法,就是尽快将来这袭营的敌军打倒,没了后顾之忧,而后再行灭火,才可恢复秩序。
金军士兵被首领一阵呵斥,也暂且稳住了心神,他们之中有些人已不是第一次南下了,还能不知道宋军底细?北面的军队尚且能打,越往南越孱弱,到了汴京城跟前,根本就没有能与金军一战的宋军了。
如今叫宋军得了先机却也不怕,只要他们战马往前一冲,面前宋人就得乖乖做俘虏!
金人拿刀嘶吼,冲杀上前。
林冲也率领大军往前奔袭,马军先行,步军在后,杜迁和宋万一左一右,见了金军果真骑兵在前,悍勇冲锋,便各自吹了声哨,叫先行军像两翼扩散包围,后方步兵则手拿麻扎钩镰枪,等候指令。
金军历来战术也是两翼包抄,这回却没想宋军先行扩散,耶律昂机心中嗤笑,学了他们的战术,却学不来他们的机动!将步军整个露出来,便是骑军在两面包抄又能如何?他们也不必费多大心思了,直接笑纳了!耶律昂机挥刀指向前方,预备一鼓作气,直直刺入敌军心腹!
却没想面前的宋军也开始向两翼扩散,耶律昂机本就在高头大马上看得远,见宋军这一扩散,后方竟然没有人影!
耶律昂机心里猛然震颤一下,危机感袭来,然而此时骑军已奔跑起来,要改换命令也迟了。
只听林冲一声令下,两边步军将手里的钩镰枪投掷而出,那枪的枪尖处有一个向内的弯钩,枪尾端又系着麻绳,长枪如箭雨一般向前,金军有那眼明手快的,拿刀左右抵挡,将那长枪打歪。却没料长枪落地还不算完,宋军如同拉纤一般,将麻绳往回拖拽,枪尖钩连,霎时间马匹跪地,骑兵整个往前扑去,先行军跌成一团,前扑后仰,马蹄践踏,死伤无数。
这正是徐宁家传绝学钩镰枪法,一众梁山军早在身在梁山之时就学得了的。
梁山军步兵上前补刀,两翼骑兵开始向内收拢包围,金军刚与敌人打个照面就被重创,加之后营此时已燃起熊熊大火,军心不振,彻底没了战力。有士兵见梁山军手起刀落,砍人似割麦一般,与平常所见的宋军全然不同,心中大震,偷摸着欲要逃走。
有一个逃跑的就有第二个,耶律昂机大声呼喊,却没多少听他的话,他拿出手中大刀,想要杀一警百,却没想还没斩杀逃兵,就听破空之声传来,一支长箭从后刺出了他的胸口。
宋万在一片混乱之中高声喊道:“敌酋授首!”
*
汴京城北城门外,近千名女子在此聚集。林冲当时怕延误战机,将押送女子的金军杀了之后,即刻便去劫营,只派了一队人马在此看守。
那队都头在这守了半晌,见潘大人从东边过来,顿时松了口气,上前迎接。
潘邓也见了在城外的千名女子,见她们多数都是脸庞蜡黄,身形削瘦,更有的蓬头垢面,不由得在心中叹了口气。他抬头望着城楼,喊道:“开城门!勤王军到了!”
城门之上露出几个脑袋往下看,守城士兵心里敢怒不敢言,心想谁都知道这姓潘的此行是来造反的,怎么这么理直气壮地称自己为勤王军?还叫他们开城门,他们担起这么大的责吗!
武松跟随左右,也朝城楼上喊道:“尔等面上长了两个昭子是摆设的吗?没见我主公击退金军!此行我等是为救难而来,快开城门!”
守城士兵不光不开城门,在潘邓大军来的那一刻就把城门紧闭了。
武松看他们宁可叫这些娘子在外边都不开门,心里头冒火,在城下喊道:“和你们说不清!叫官员过来!再把你们宰相叫出来!”
城头有人朝下喊道:“早去叫了,再等一时半刻!”
皇宫接到消息之时,赵桓正和大臣议事,听到潘邓打到京城了,皇帝头上一阵冷汗密布,叫李卿家前去应对。
李邦彦哪里敢去?潘邓这回北上打的旗号是清君侧,清的还能是谁?不就是他!当即深感大难临头,谎称身体不适,要在家休养。
因此来到城楼的是张叔夜和开封府尹徐秉哲。
张叔夜来到北城门,爬上城楼,从上往下望,定睛一瞧,还真是潘邓!
他与潘大人已有几年未见,他自己怕是没什么变化,可潘大人正是年少,几年过去,再见已完全没有了初见时隐约未褪的稚气。此时的潘邓身着轻甲,腰佩宝刀,眉眼更加锋利,骑在马上镇定从容,瞧着已有人主风范。
张叔夜心中暗自感叹,卿本佳人,奈何为贼呀……
潘邓见张叔夜趴在城楼上看他,呵呵一笑,“张总管,别来无恙。”
张叔夜开门见山说道:“你既是讨贼而来,难不成把自己当客?还要我汴京城自开城门不成?”
潘邓笑着回道:“有何不可?来时经过南城门,见黄伞盖儿来回进出,还以为这汴京城是大方之地,却没想单把我等阻拦在外。怎迎得了金人却迎不了我这同族?”
徐府尹本来手抚在城楼之上,听了这话攥得死紧,叱道:“无耻反贼!国难在此,你却看笑话!你潘邓不是宋人不成?趁火抢劫还要如此大言不惭,对得起祖宗吗!”
潘邓冷哼一声,“自有人对不起祖宗,却不是我。我远道而来,本就是为了救火,不然也不会击退金军,何来趁火抢劫一说?倒是尔等朝堂高官,自己摆不平金人,反倒叫女子出去抵债,没骨头的贼!你敢不敢走在这群女子中间来,自去军营为你家赵皇帝消债!”
此话一出,有哄笑声传来,徐秉哲面上发黑,“这些都是金军要求,哪里是我们愿意的!”
张叔夜把他拦住,叫他莫要再多嘴,心道这潘邓既然是清君侧,人已到了城门楼前,为何不起事?难不成真想靠着这些女子,不费吹飞之力赚开城门?
却听潘邓说道:“我此次前来想做什么事,都与百姓无关,尔等先把这些百姓收尽城中!古有退避三舍,今我大军后退三里,等你把人都迎进城中,关了城门,我们再上前来,到时候再行商谈!”
“谁会中你的奸计!”徐秉哲痛骂,张叔夜又赶紧拦他,不小心扯到后背伤口,疼得抽气。
张叔夜一边拦着开封府尹,一边往下喊道:“那你先退吧!”
潘邓果然拨转马头,马蹄哒哒领着亲卫走远了。那群女子有的想跟上,被武松叫人拦住了,“别跟来!”
那群女子被喝住,又往城楼边走去。
徐秉哲看那潘邓竟然真走远了,颇有些不敢置信,喃喃道:“雷声大雨点小……这若是真的,他这反贼倒是妇人心肠!既然如此,不如就叫这些女子在城外站着,看他潘邓还怎么反!”
张叔夜怎能做出这种事来,手里拿着千里江山镜,瞧着潘邓真走远了,赶紧叫人开了城门,把女子都迎回去了。
千人陆陆续续进了城,李娘子和丰乐楼厨娘也在其中,进城之后也不听那开封府尹之言了,四散奔逃各回各家,两人结伴都跑回了丰乐楼,见了爹娘和兄弟,这才觉得劫后余生,一家人抱在一起大哭起来。
李媪一边哭着一边双手合十,“这是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李太公也老泪纵横,问她事情起末,而后说道:“他若真造反,就反吧!好过叫咱们被那群胡狗欺凌!也好过这个卖国求荣的开封府尹!就是可怜贤婿……”
李娘子何尝不想自家官人,只是身在乱世,谁又能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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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潘邓信守承诺,见城门开了又关了,这才领着梁山军重新到城门楼前。一来一回之间,林冲已经占领敌营,上万金兵死得死,逃得逃,已有人去南城门报信,只是粘罕还未动作。
潘邓也不在意,阮小五正在陈留驻扎,若是事情紧急,他便率兵前来。
潘邓坐在马上,旁边是林冲和林朔二人,他转头看林朔,“你写完了没?”
林朔在路上删删改改,总算是满意了,从怀里拿了信纸,叫人放到城楼之上扔下来的吊篮里,再由城上守兵用麻绳一点点拽上去。
此便是讨贼檄文。
张叔夜看过之后叹了口气,叫人加急送到宫中,而后问道:“你真心意已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