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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雁儿没说话。

吕金娘又问道:“胡豆哥呢?他还回来吗?他真平安着呢?”

扈雁儿说道:“胡兄弟平安呢,前些日子刚送信回来。”

说着话的工夫街上有人吵嚷,“嘿,他两个回来了!”

“老赵家的回来了!赵大回来了!”

又有人来到吕老汉家门口报喜,“雁儿妹子快出来!你大兄归家了!”

家门口吵吵嚷嚷,吕老汉也满脸喜庆地从地头赶回来了,见了胡豆真是比见了亲儿子还欣喜,“唉呀!你回来就回了,还带的这是啥?”

胡豆笑着说道:“家大门挺长时间没换了,正好成都府那边有好木匠,做得好大门,我看着好,就拖回来两扇,这几天给丈人修修院墙。”

第326章 天命所归

听了胡豆这番话,周围顿时有人起哄,“哎哟,吕老头,你这可是白白得的孝顺孩儿!”

“还得是吕老头有福气,恭喜老吕觅得良婿呀!”

吕老头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说什么呢,说什么呢,哈哈哈……”

赶过来的吕金娘听了这话也有些害臊。

胡豆赶紧说道:“孝敬长辈是应该的,我兄妹几个在丈人家里住了这些时日,这都是小事,高邻快别打趣,叫人听了,对吕家妹子不好。”

吕老丈也笑着说道:“都别瞎说!”

这事还没成呢,说早了!

一群人闹闹哄哄地给大门放到吕家,之后簇拥着胡豆和赵大去了保正家里,叫他们说这些日子来成都府发生的事。

吕金娘看着胡豆远走的背影,心里不知道想些什么,沉默着回屋了。

吕老头跟了进来,看见自家女儿正抹眼泪呢,心头一紧,赶忙问道:“这是咋了?怎么还哭上了?”

吕金娘抹着眼泪,“你到底和没和胡大哥说呀,我看他根本就不知道你说的事。”

“哎呀,你这说的是什么话,爹咋可能没和他说呢?说了呀,他都同意了。”

“你和他怎么说的?”

“这你就不用管了……”

“你说!”

吕老汉只能说了,“……那日我就和他说起咱们家这几个儿女,说到你是最小的,合该留到家里边,招个贤婿,和我老两口一块过,他听了这话十分赞同呀!我又说了,要是找个贤婿,咱家这田产地产,都是小两口的,他听了这话又是十分赞同,还夸我是好明眼人呢!”

吕金娘哭着说道:“你根本就没提我两个成亲的事!”

吕老汉十分不同意,“那还用明着提吗?这他就是答应了!”

他看着哭着的女儿,指着大门口,“那你说,他还给咱们家买大门了。”

“那不是为的在咱家住了许久吗?买不买东西有什么要紧,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事,从来没和我说过。师傅还说她们总有一日要走。”

吕金娘心里好窘迫,哭着跑走了,吕老汉紧忙给追回来。他听女儿这么说,也有点不保准了,“你在家等着,我这就给你要个准话。”

吕金娘赶紧拦老汉,“事已至此,还要什么?别提这事了……”

“那怎么能行?你等着,在家别乱跑!”

一直到了晚上,吕老汉领着胡豆回来了,胡豆刚一进院里,看了吕金娘,有些不知所措,过了一会儿才走过去坐到她旁边。

“我从前也不知道这事,今天才晓得,往常丈人和我说起要找个女婿上门,我也没当是我。”

吕金娘抿抿嘴,又忍不住眼泪了,她手里拧着衣服,“我们家也不强求。”

胡豆见她好像是哭了,赶紧说道:“我从小没爹没娘的,没人教过这些事,到了年纪了也没人给相看,一时间转不过弯来,倒不是为别的。”

吕金娘垂下脑袋,说话还哽哽咽咽的,胡豆看不见她脸,就猫下脑袋从侧边看,见她眼睛水润,这是真哭了。

他一时觉得这事真有点遭,就把自己其实是江南军,这回是过来探查军情的事说了,末了问她,“你是怎么想的?要是你家就想找个女婿的话,其实我也认得好多人,都是,都是好军官……”

吕金娘有点生气了,打断他,“你说旁人作甚!”

胡豆就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有点扭捏地说道:“那,那你是想和我过呗……”

吕金娘看着前方不答话,反而说道:“你说的那些,师傅白天里和我说了,你是个官人,想来也看不上我们家。”

胡豆赶紧说道:“怎么会……我从小到大没有家人,也想成个家,就是之前老丈说了,要给你找个女婿,我这么听着,就没往这想了……”

吕金娘看着他,“你不想当上门的女婿,到我家来?”

本来是不想,但是被吕小娘子这么一问,胡豆有点不坚定了,就觉得入赘也行,反正也没人管他,“……那到也不是。”

他悄悄看了吕金娘一眼,心里面也承认了,这些天在老丈家干活那么卖力,想着老丈家没有门板又给买了门板,明日里还要给吕老丈砌砖修墙,这种种也不是光为了那老头。

只是他终究不是成都府人。

两人沉默了好长时间,胡豆说道:“……我知道吕老丈心思,他想要你留在家里,肯定是想一家人长长久久的待一块,可我不能在这儿多待,事了之后我得回江东,往后在哪也说不定,必定是官府把我安排在哪,我就得去哪……”

吕金娘抬起眼眸来看他,“那你是愿意到我家来了。”

“我……我倒是愿意到你家,你也不用怕我白吃饭,我也有事做,能养家,就是我怕居所不定,没发子婚配。”

吕金娘说道:“那有什么,既然你愿意,那我也愿意。”

胡豆看着她,吕金娘眼睛水亮亮的,“你是有正事,居无定所,可这也没法子,说到底你早晚要相看呢。我家里虽盼着我在家,可我也有两个兄长,我自己一人,也能常回来看看……”

她看身边男子正不错眼珠盯着她看,颇有些不好意思,又把头低了下去,“……当士兵也总有归家那天,到时候咱们再回来。”

胡豆真是说不出心里面是什么感觉,只觉得一股暖流流到心里,真有个女子愿意和他一块成家呢,那他日后算不算也是有家的人了?

“明个,明个我就和老丈说这件事,必定让他安心,把你托付给我……日后,你们一家要和咱们在一块也行,我都给接到江南去,家里边就让舅兄打理……”

吕金娘也有点害羞,“说这些会不会早了点……”

胡豆摇摇头,“我在你家待了许久,本来早该提这件事了,成与不成有个定论,不然不上不下的,叫村里人见了有议论。”

吕金娘哼了声,“谁敢说闲话,我可不是叫人白说的,撕了他的嘴!”

胡豆笑了,悄悄看吕金娘。

吕金娘也看他,“怎的了?”

胡豆一脸无奈加上喜欢地笑着说,“没怎地,就是看你……风车车儿的……”

吕金娘脸上的笑容一下就消失了,懵了一会儿,瘪着嘴跑回了屋。

胡豆不知道咋回事,在后面喊,“唉……金……金娘……妹子……”

躲在暗处的郑朔和扈雁儿真是没眼看,又是无语又是欲言又止。

“连大大真是害人不浅。”

“他咋就不搁脑袋想想呢?能和‘吔,你个老辈子’和‘你滴瓜眉瓜眼滴’一块教的能是啥好话。”

“莫看了莫看了,咱们走吧。”

“阿朔。”

“安?”

扈雁儿学着胡豆那一脸宠溺又无可奈何的表情,“你可真是风车车儿滴呦……”

两人凑在一块笑个不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成都府归顺江南,自此整个长江以南都成了东南王领土。

与此同时,应天府的负隅顽抗也到了尾声,林冲和关胜率领大军,四路围攻攻进了应天府皇宫。

喊杀声瞬间淹没了整个皇宫,一扇扇殿门被轰然撞开,关胜一马当先,在宫中搜寻,到了太和殿前,终于锁定了御座旁边那个身影。

“粟贼!尔等篡权窃国,祸乱朝纲,天理难容!今日便是尔等伏诛之时!”

粟太师自知逃不过,猛地站起,拔出腰间佩剑,色厉内荏地咆哮,“乱臣贼子!安敢犯我宫阙!陛下在此,尔等……”

他的话戛然而止。

关胜那柄青龙偃月刀裹挟着万钧之力当头劈下!只听噗嗤一声,血光冲天而起,粟太师那颗戴着一品大员冠冕的头颅滚落在地,彻底没了生息。

殿内残余的粟家心腹、宫人目睹此景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

“搜!粟氏妖妇和那个孽种皇帝,一个都不许放过!”

斩草必须除根,这伪朝的血脉必须断绝,不能给他们主公留下祸患。

后宫深处一片狼,粟太后此刻钗横鬓乱,身上沾满了尘土和血迹。她怀中抱着尚在襁褓的小皇帝,在几个小黄门掩护下,从宫苑的一处偏僻角门逃出。

“太后,快走……”

“快走!只要保住陛下,咱们就还有望再起……”

然而角门之外又有天罗地网,东南军士卒在各处搜寻,见了此处有想要潜逃的宫人,强弓劲弩齐刷刷地对准了他们。

粟太后失声叫道:“此乃大宋天子,尔等刀斧想加,不怕遭天谴吗!”

带队的都头眼神冰冷,“奉将军之令,擒拿伪后及伪帝!反抗者,格杀勿论!”

太和殿前,粟太师的无头尸身还倒在龙椅旁,鲜血兀自流淌。后宫擒获的粟太后和皇帝,以及一众粟家人和蒋家人都在此次清洗中依次被斩草除根。

应天府皇宫之内鲜血横流。

有眼色的大臣已经表明归顺之心,其余负隅顽抗的文武都被反剪双臂,用粗绳绑成一串,押解出皇宫。

关胜站在染血的台阶上,看着被迅速清理和控制的皇宫,“去告知林将军,伪庭业已伏诛。”

*

消息传到东南,整个苏州府为之一振。

伪帝伪后并粟家余孽皆已伏法,应天府静候大王发落,如此一来,不光长江以南,整个河北都尽归大王之手,正所谓成王败寇,他们东南王此时也可以潘代赵,重整山河了!

什么?你说河北北面还有董平,河北西面还有王襄?这也值得一提?区区小患,弹丸之地,与大王之领地相比何足道哉!

几天之内捷报如滚雷般传遍苏州,先是成都府归顺,再是应天府伏诛,压抑不住的振奋气息在文臣武将间涌动。

张清听了北面林关两位将军战报,早就心潮澎湃,此时更是等不及,上前一步,“成都府朝廷已破,应天伪朝烟消云散!那河北已是囊中之物!殿下,此乃天命所归!”

第327章 三辞三让

张清一言,堂上文官都偏过头看他,心道这张将军也忒沉不住气了,本来他们要等到寻个好日子,再一起以劝谏的!

不过话说到这了,林朔还是当仁不让,上前一步说道:“殿下在上,臣等冒死进言,伪粟窃据神器,倒行逆施,致使神州板荡,生灵涂炭,此乃天厌赵室之明证!然上天不弃苍生,降圣主于东南,大王应天顺人,提三尺剑扫荡群寇,自江南起兵,王师所指,摧枯拉朽,伪帝伪后伏诛,粟家余孽尽灭,长江以南,河北沃土,尽归王化!此非人力所能为,实乃煌煌天命,归于大王!”

明翰海也出列,“关将军来信,言伪粟覆灭之日,应天府上空,紫气东来,三日不散,此乃帝星临凡之兆!更有祥云瑞兽,现于太湖之滨,万民争睹,皆言新主当兴!如此天意昭昭,如日月经天,不可违逆,大王若不即皇帝位,何以应天命,何以安民心,何以慑服四方残寇?”

“臣等附议!”殿内文武百官齐刷刷拱手,声浪如潮,“大王功盖寰宇,德被苍生,扫除伪逆,涤荡宇内,此乃奉天承运!此时登基,实乃天命所归!”

潘邓还是头一回被人要求做皇帝,清了清嗓子,“尔等之心,我岂能不知?伪粟覆灭,非我一人之功,实赖将士出征,苍生翘首,更有天厌伪朝之故。”

他微微一顿,语气转为严厉,“可我起兵之初,本为清君侧、除国贼,拨乱反正,从未敢有觊觎神器之心。今伪粟虽除,然我从前乃是赵宋之臣,若此刻登基,岂非行篡逆之事,与伪粟何异?天下悠悠之口,后世青史之笔,我又何以自处?此事万万不可,诸位莫再劝!”

主公说不让劝,众人也就听令不再劝了,转而商谈起江南各地大小事务来,尤其成都府一地官员缺口较大,可今年考试都已经过了,如何补上缺口也是个难题,正待今日议事的时候有个章程呢。

江南政事有一箩筐,众人各个商议出来对策,散会之后,便聚集在王府前院里面蛐蛐咕咕。

“主公今日推辞此事,乃是因我主仁厚,不贪恋权势,非是德不配位,我等还得再劝呀。”

“是极是极。”

到了第二日议事,徐观率先说道:“昨日殿下言名不正,恐背篡逆之名,然大宋亡国,时至今日,天下又有何人能承此天命,重开太平盛世?普天之下只主公一人而已。九州万民翘首以盼新主,主公登基,非为一己之私,实乃上应天心,下顺民意。”

林大儒也说道:“天命不在虚名,而在实德,大王拯黎民于倒悬,解社稷于累卵,功高盖世,德配天地,此乃煌煌天命所归,岂是区区名分可拘?古言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若因虚名而弃实功,拒天命而违人心,非智者所为,亦非仁者之政。臣等万死,恳请大王顺天应人,即皇帝位,以安天下!”

百官再次齐刷刷请命,“臣等万死恳请!”

潘邓拧着眉毛陷入挣扎,他沉默良久,最终长长叹息一声,“诸位拳拳之心,潘某感念至深,然我自问德行浅薄,何德何能敢居皇帝之位?昔日秦皇汉祖皆身经百战,泽被苍生,方敢受命于天。”

“而我虽略有微功,然河北未靖,王董二人未平。四方不定,此时登基,岂非好大喜功?我恐德不配位,反招天谴矣。此事仍需从长计议,待天下大定,再议不迟!众位切莫再劝了!”

众人又听令不再劝了,不过这回议事结束,他们想的就不是怎么劝谏皇帝,而是开始操心起之后的大事了。

“陛下要是登基了,先一件事就是改国号,这事咱们得去找林大儒,叫他看看改成什么好。”

“找徐尚书也行!多准备几个,叫咱们主公自己选。”

“大典礼仪呢?”

“这个找那个谁,那个……张宝。”

“我记得之前还有从汴京拉回来的东西,你去找找看,有没有《政和五礼新仪》?那可是前朝八帝赵佶亲自编的,看那个,那个全!”

小小王府里面一阵兵荒马乱。

*

潘邓面上回拒此事,可心里也很高兴,回到王府后院,晚上和王婆小郓哥还有两小孩一齐吃了饭。

小郓哥破天荒喝了三杯酒,脸红红的,替兄弟高兴;王婆更不必说,拉着潘邓回想往事,“……准是我老王家祖坟冒青烟了,这么好的事轮得到我?干儿做皇帝,我王婆岂不是也水涨船高,身家倍增了……诶呦,你干娘我前几十年做梦都不敢想,有朝一日这泼天大喜也轮到我这小老婆子了!”

两小孩年纪还小,不明白做皇帝具体是咋回事,只知道是好事,也吃饭吃得喷香。

王婆看这两个小孩也喜欢,“这几日咱们全都穿新衣裳,祖母给你们做,喜庆喜庆!”

潘阳赶紧说道:“那我要天青色的!要那种外边有个褙子,长的褙子然后里面的裙子露出一节,最下面裤子再露出一节那样的。”

潘昭也说道:“我要穿大将军服!”

王婆点点头,“知道了,祖母再给你在衣裳上边绣上仙鹤,正好和你说的天青色相配……”又看向小潘昭,“将军穿的衣裳是什么样的衣裳?”

潘阳却摇摇头,“不要刺绣,就要单个色的。”

潘昭说道:“肩膀上边长角的就是将军穿的衣裳!”

小郓哥挺好奇的,他听潘阳小宗子的描述,愣是没想到苏州府啥时候流行长褙子还露出两截的,“你在哪看见旁人这么穿了?这是谁家的新款式不成?”

潘阳说道:“上个月周将军来王府拜见父王,穿的就是这一身!”

说完还看向潘昭,“这才是大将军穿的衣裳呢,等祖母做好了我就穿!你说的那个肩膀上长角的才不是将军穿的衣裳,是连环画里面画的,林将军和张将军都不那么穿!”

说完了又和祖母说道:“祖母不要刺绣,周将军穿的就没绣。”

“好好好。”王婆□□儿传染的也十分惯孩子,听了小娘子说什么,点头就同意了。

只留下潘昭张大嘴巴,十分不敢置信,过了一会儿也说道:“那,那我也不要肩膀上长角的了,我,我要林将军平日里穿的那样的!”

王婆却说道:“林将军平日里穿得朴素些,咱们穿张将军穿的衣裳,张将军往常还在腰间有个皮包,祖母也给你定做一个小皮包,咱们系上,威风呢!”

潘昭连连点头,“要这个!”

等一家人吃完了饭,潘邓又批了一个时辰折子才回了屋,再细细想这事,后知后觉地也觉得心情也十分激动。

夜里安置,他睁着铜铃般的大眼睛看床幔,心道师叔再繁忙,这个点也应该回来睡了,准是怕吵着自己,去了偏屋了。

潘邓大晚上睡不着觉,去师叔屋里一看,果然在此!他蹬鞋上床,趴到师叔身上把人折腾起来,扭捏问道:“日后我要是登基了,师叔叫我什么?”

徐观整整忙了月余,一日里就睡三个时辰,如今刚刚入睡,就又被小师侄叫起来。

他朦朦胧胧睁开眼,看见潘哥儿亮晶晶的大眼睛,想了想,无奈说道:“陛下……”

潘邓心花怒放,耳朵凑到师叔嘴边。

徐观只能又喊了一声,潘邓无声大笑,如听仙乐耳暂明,当即又是十分兴奋,脑袋在师叔怀里蹭来蹭去,又拉着师叔玩耍到了后半夜。

徐观被他折腾得不轻,等到抱着小潘哥儿去池子里面泡澡的时候,黑夜浓郁,眼看着就要黎明了。

两人一前一后,徐观给他洗头发,潘邓眯着眼睛说道:“大家伙跟我一起打天下这么久了,总算是能给诸位一个交代了。”

徐观的手指顿了顿,然后笑着说道:“我看众心似我心,既是追随于你,共创伟业,便是没个结果,也快意此生了。”

潘邓睁开一只眼睛,“可惜老师不在。”

徐观拿了小瓢舀水给他冲头发,“你登基之后,他自然知晓了。”

泡完了澡,两人穿整齐了衣裳,天微微亮,小潘阳和小潘昭还没起床,夫夫两个悄悄走进屋里,在床边上看小孩睡得红扑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又悄悄出屋了。

徐观看他脸上带着笑,自己也忍不住微笑,捏了捏小师侄的手,问道:“在想什么?”

潘邓说道:“我感慨上天不薄待于我。”

徐观看着潘哥儿,把他这抹微笑记在了心里。

两个人携手往前府走去。

*

今日议事,众人刚刚站定,张清率先说道:“大王昨日言四方未宁,德不配位,实乃过谦!大王之德,三军感佩,万民称颂!河北董平、中原王襄,不过疥癣之疾,只要大王正位九五,号令天下,王师所至之地,百姓必箪食壶浆以迎!”

宗泽也上前一步说道:“董平匹夫之勇,其才只能困守边陲;而王襄冢中枯骨尔,空有虚名。此二人比起我主,不过跳梁小丑,何足道哉?然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大王一日不登大宝,彼辈便一日心存侥幸,妄图苟延残喘!唯有大王正位天子,号令天下,王师所至,彼等残寇方能望风归顺,不战而屈!此乃定鼎乾坤、一劳永逸之上策!”

一众文武拱手劝谏,“如此方能终结乱世之举,此乃大德大仁矣!”

潘邓依旧不言。

余深老泪纵横,“此非臣等私意,实乃天意即民心,民心即天意!上苍已降祥瑞,万民已发肺腑,历数在潘,神器已移!此乃天命所归,非人力可拒,大王若再推辞,是逆天也是负民也!臣等宁触柱而死,亦不忍见天命被拒,民心失望,天下再陷纷争!”

说着竟然就要一头撞柱子,被身边的一群文武百官紧忙拦下,众人遂跪在地,“民心如此,请大王即皇帝位!”

潘邓起身,昔日的挣扎与沉重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天命所归、舍我其谁的凝重,“天意民心……诸卿以死相谏,万民翘首以盼,天意昭昭,民心切切,我虽德薄,不敢再违天命,不敢再拂民心,也不敢再负尔等忠义。”

“众卿平身,择吉日告祭天地宗庙,潘某将顺天应人,即皇帝位。”

众人皆拜,“吾皇万岁!”

刹那之间,殿内山呼万岁之声,传到殿外,殿外小吏听见此声也立即拜呼,“吾皇万岁!”

此声又传到宫外百姓耳中,众人齐齐呼喊,响彻云霄。

第328章 改朝换代

主公已决心称帝,先一件事便是定国号,余深经撞柱一举,自感到拥立新皇有功,十分喜气洋洋,率先说道:“主公既然是在两浙起家,不如定国号为‘吴’?”

所谓商定国号,一般就是以皇帝发家之地为本,看此处历史上曾属哪州,或有哪个故国在此,便可以此为国号。此发家之地乃是“龙兴之地”,以此地为国号,定会国运昌盛。

例如宋太祖赵匡胤在后周时期曾任归德军节度使,归德军治所位于宋州,因此他便将国号定为“宋”。

众人想了想,摇了摇头,“‘吴’不好。”

“哼,东吴皆鼠辈!此又正值与王董两人争锋之时,岂不晦气,不好听!”

余深哼哼说道:“此‘吴’非彼‘吴’也,罢了,既然诸位不喜,那‘越’如何?”

两浙一地,曾也属越,越在春秋之时曾灭吴称霸,是响当当的地方霸主。

“越”为国号倒是不错,只是明翰海却不赞同以两浙之地故国为国号,“主公既然荣登大统,日后必定一统天下,选江南之地故国为国号,有偏安一隅之兆。主公按理来说是在山东东平发家,后来又入主东南,既然如此‘齐’、‘梁’、‘鲁’也都为好国号。”

众人精神一凛,这几个听起来可比“吴”、“越”霸气多了!

林朔说道:“东平一地,正好在鲁国。”

袁常棣说道:“齐国也紧挨着,‘齐’不是更好?齐国为战国之霸主,光辉伟业,更兼齐国向南吞宋,我等以齐代宋,正和天谶!”

众人都觉得这个果然最好,可余深还是说道:“‘齐’虽好,可主公在东平之时没有官身,按理来说,两浙才是主公发家之地,此乃龙脉之所,这国号要是选差了,岂不耽误国运?”

阮二将军紧忙说道:“谁说主公在东平没有官身的,主公后来又回了东平剿灭梁山,那时候在东平做太守呢!”

余深这才想起来还有这回事,想了想,“可说到底,主公腾起,还是在两浙!”

一群人围绕着龙兴之地究竟在哪争论不休,最后齐齐看向潘邓,要他拿主意。

潘邓正拿了大臣们写的年号选,十几张里选出来一个,想了想说道:“我能有今天,离不开江东父老支持,既然‘吴’不好,就依余卿家所说,定国号为‘越’吧,登基之后改元定鼎。”

国号就这么定了,接下来就是登基大典和迁都一事,既然主公欲问鼎中原,那便不可能定都江南了,林朔列了几个地方,而后问道:“主公属意何处?”

潘邓说道:“这几个地方都不是我中意之地,我心中所想,定都燕京最好,只是如今到不了燕京去。我刚刚称帝,也不便立刻迁都,只等再过些年,燕京归于王化,再行迁都一事。”

主公这番话着实叫朝堂中人震惊不小,属意燕京?可燕京至今还在董平手中,还没夺回来呢。且燕京极北,主公若定都于此地,那少说他们的国界线还要比燕京北上千里才行,这这这,主公所图不小啊!

*

九月下旬时苏州府各工厂和工人们事先通好了气,十月份上旬的假期统一定在初一和初五。

众工人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往常旬假不都是初五和初十,或者是初九和初十吗?意为上了四天工,休息一天。怎么十月份改成先放假后上工了?

有人还有些不习惯,“管事,咱们有安排的能不能还按照往常那么放假?”

有知道内情的赶紧捅咕他,“你有多大的安排,有这事重要呢?我听人传闻,咱们东南王初一祭天,初五登基!”

厂里顿时如同炸了锅一般,“登基!”

“咱们东南王要当皇帝了?要称帝了?”

“天奶奶,真等到这一天了!往常我和旁人说,咱们潘大人有朝一日定能当上皇帝,旁人还摆手,说些什么做皇帝有什么好稀罕,做东南王就挺好这类的话,今日再聚,看他们怎么说!”

厂里面闹哄哄一片,大家伙听了这话真没心思做工了,“这事真的假的,听谁说的?要是如此,我可就不改了放假日子了!”

“这还能是假的?这事也说得忒晚了,晚上回到家里,我还得买些彩布,缝两件新衣裳,再买点花花草草,给家里好好收拾收拾!”

“我家得买点彩纸,这么大的事,得扎他几个大花灯!”

苏州府乃至整个东南,都沉浸在新皇即将登基、新朝开启的狂热与期盼之中。

定鼎元年十月初一,潘邓领着众臣从王府到了苏州府郊外,此处有事先搭好的祭天高台。

潘邓身穿大裘祭服,口念祭文,而后祭拜天地。

他身后是文武群臣,而远处又有百姓人山人海,随着潘大人一同叩拜上天。

大祀三日,然后就是登基大典。

众臣精神气越来越足,祭祀时候一切平安,没打雷没下雨,这就代表老天同意了,他们主公果然是天命所归!

潘邓吩咐登基大典从简,依他的意思,此次大典主要就是宣告四方他已称帝,别的倒是次要。可礼部操办起来,却也没真弄得那么简朴。

定鼎元年十月初五,天刚蒙蒙亮,苏州城内早已热闹非凡。城中百姓聚集在通往王府的御道两旁,有的手持鲜花彩绦,脸上都洋溢着喜悦。

他们东南王这回可是要登基了!“苍天有眼!世道乱了这么多年,还是得咱们潘大人定乾坤!”

“我早料到有这么一天!”

小娃娃们在街面上来回跑跳穿梭,街道两旁彩旗飘飘,红绸漫卷,整个苏州府都被喜庆的氛围所笼罩。

东南王府内更是忙碌异常,礼部官员还有苏州府衙役们穿梭往来,府前空地上摆放着鼎簋等礼器,殿内香烟袅袅,钟鼓齐鸣,庄严肃穆。

编钟之声庄严而悠扬,百官身着朝服,依次排列在王府前的空地上,各个手持笏板,神情庄重,张奉礼郎高呼:“百官朝贺——”

众人齐声高呼:“吾皇万岁!”而后行三跪九叩之礼。

礼毕过后张宝又喊道:“三公献玉——”

只见林大儒,宗泽和张纲三人手捧着象征着皇权的玉玺、宝剑和一套新编《大越律》缓缓地走上前来,他们将手中的宝物一一呈献给即将登基的新皇。

潘邓头戴黄金冕冠,上有琉璃珠垂坠前后;身着靛蓝裘服,上有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十二章纹;下裳着大红敝膝,其上又有黼、黻等纹饰;腰间有白色大带,玉佩琼琚,行走时可见红蓝翻飞,金光耀耀,双手拱起之时又可见两袖垂垂,上有金丝升龙之样。

宗泽看着面前尊贵的皇帝,想到了第一次在登州相见之时,此人年少模样。而如今十几年过去,面前人眉目俊朗,肩宽体长,举手投足之间有王者之气,俨然已是人主之相了。

算一算,陛下今年才三十有三,如此青春年少,便能万民追随,统御一方,只能说是天降英才,举世无双了。

他只盼望此仁主能重开太平盛世,如此他宗泽虽背侍二主之名,也不枉此生了。

潘邓接过这些宝物,缓缓走向龙椅,还没坐上去,先转身来。

张宝顿时胳膊一滑,记者就位,开始就近作画。

余深顿时气得吹胡子瞪眼,看着这些个记者好不碍眼,昨天晚上他们几个老臣还劝主公,如此庄严时刻,不能叫这些记者前来,这也忒不庄重了!

林朔看他紧紧盯着,在他身边劝慰,“算了算了,主公平日里为人仁厚,从来不找麻烦,现在登基,他要干什么就由得他吧。”

潘邓让人把三样宝物依次展示了,还叫人把玉玺五面都画上画像,而后开口说道:“本就是普天同庆的好日子,自然该与民同乐,你几个把这画片画好了,再在《大越律》旁写一句话,大越依法治国,法律高于皇权。”

不光众位记者,连后边的群臣都震惊了,林朔不顾余深阻拦,挣脱了袍袖,赶紧小步走上前去,把皇帝带到一边,小声说道:“怎么能这么说?咱们真有这打算,暗地里实施就行了,真把这话放出去,以后要是有了什么事,陛下如何自处!”

潘邓看林中尉如此着急,笑道:“中尉多虑了,常言道事无不可对人言,我既有此心,便不怕公之于众,更何况此言也不光约束我,中尉不懂我之用意吗?”

林朔这才转了个弯明白了,主公直言法律高于皇权,可惜日还有曹孟德削发代首,这句话真正震慑的,是广大士人阶级,他们这些士人特权再高还能高过皇帝之权?

更别说主公早就实施的舆论监督体系,叫老百姓监督政策,接下来还要许民间自办小报刊物,监督的是谁?也是士人,是这片土地上的官员胥吏。主公此举,便是要一步步地改写大宋从前士人以党分群,不以政绩而以党派互相攻讦,官员内部监督不利的恶行。

“……主公深谋远虑,只是如此也太突然了,如此大事,岂能儿戏?以后不可再做此等事,凡事要和二府商量才行!”

潘邓点点头,十分听劝,“我知了,以后再不做了。”

林朔这才又小碎步溜回去了。

待到潘邓高坐龙椅之上,张宝接过一份早已准备好的诏书,展开来,高声宣读。

天命靡常,惟德是依,赵宋失驭,神器崩殂,四海无主,黎元倒悬。朕本寒微,少历艰辛,幸有严母慈师之训,得聚忠贞辅佐之僚。昔驻守两浙,受封东南,厉兵秣马,驱金虏以卫疆土;布政施仁,安兆庶而致太平。功虽微薄,志在社稷。

今观乾象,历数在此,俯察民情,兆民推崇,天命昭然,人心弗违,朕谨于东南,躬承天序,即皇帝位。惟当夙夜兢业,励精图治。内抚百姓,外攘夷狄,上奉昊天,下顺民望,期复华夏之盛!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众人再行三拜九叩之礼,自此改朝换代。

第329章 新朝初创

大越建国初始,封赏有功之臣,林关张三位将军被封为镇国大将军。其余阮二将军、周将军等人被封为忠武将军。

宗泽对此颇有微词,议事之时没说此事,深夜面圣,言从前宋朝已经制定了武官官制体系,我大越沿用便可,何必推倒重来?便将三位将军封为各军州节度使,替陛下镇守一方,也可抚慰人心。

潘邓和宗老对面吃宵夜,感慨道:“我知宗老所想,只是众位将军皆是开国有功之臣,何必如此寒了诸位的心?宋朝此举虽然能防止武将起事,可其祸远大于利,长此以往,怕是重蹈覆辙。”

宗泽又问:“日后陛下扫荡神州,一统中华,如此多的将军拥兵,又该如何?”

潘邓说道:“我军中将士皆知其为大越兵,有我在便不会有乱,至于百年之后,神州动荡不再,再慢慢减兵就是了。”

宗泽想了想几位将军,说来也怪,这么多人之中确实无飞扬跋扈之辈,都是朴素忠贞之人,这才罢休。

潘邓又封林朔为宰相,并且重建二府为政事堂,把从前的“两府并立”改为从属关系,政事堂从此掌管枢密院与六部。

同时约定宰相定期制,五年一换任,若是众人认可,可连任一次。而宰相领导的政事堂成为最高决策机构,皇帝诏书需经政事堂副署方可生效。

此举相当于是加大了相权而削弱了皇权,但潘邓并没在意,无论如何,文人集团自古为皇家治理天下,而皇帝能任命宰相。

宗老依旧为御史台之首,可监督百官与皇帝。自此皇帝,政事堂和御史台互相掣肘。

朝廷结构微微改动之后,便是在此基础之上的大改——司法独立。潘邓之前还设立了专门的司法考试,预备十年之内将地方司法官由中央直接派遣,独立于地方行政,避免地方官干涉办案。

这一番大刀阔斧,叫朝堂之上众人适应了一阵,之后便是扩建皇宫。

工部主持此事,不敢不尽心竭力,虽然陛下说了,再过些年就要迁都,但是现在既然没迁呢,就得把现在住的皇宫好好修修!

潘邓一直住的是东南王府,此东南王府最原本是那苏州府转运使府邸,自他称王之后小小扩建一回,但因苏州府本就是大府,从前的街道街区都已经十分固化,因此叫周围人搬迁并不容易,是以当时只把府邸分为前府与后府之后便没再改动了。

这回陛下登基,新朝初创,苏州尹刑名扬带着衙役亲自出马,好说歹说,叫四周围的人家搬离此地,到苏州城边上新清出来的空地上,算出了好多搬迁款,最后一统计,预计能让皇宫又扩建八丈。

林朔实在是生气,“这刑名扬怎么做事的,八丈够干什么的?就能多出来一趟小院子。主公是说了不要勉强百姓,可这事他也得做呀!”

往后宫里官员越来越多,皇宫太小,他们都没处办公去!

实在没法子了,潘邓忍痛下定决心,“既然都不愿意搬,也别叫他们搬迁了,到郊外去吧,新建皇宫。”

这下上下官员都高兴了,新建了皇宫,肯定比如今更敞亮!再加上他们平日里也要出门走访,看见那苏州府纺织坊工人办公的地方比他们王府里还亮堂,早就心里不平衡了,这回新建皇宫,也叫陛下给宫里安上大片的落地窗!

只有潘邓一人夜里打算盘,新建皇宫,得多花多少钱呢!可这也确实不能省,皇宫一方面是皇权的象征,另一方面也是朝臣办公楼,遂吩咐工部周尚书,“能用水泥的就用水泥,琉璃瓦咱们苏州府自己也能烧,有要用的就去找李大官人,叫他给你优惠!”

皇宫的地方圈出来了,正在建造。北方来了人,正是太原府呼延庆,他一路风尘仆仆到了江南,在润州待了两天,便被传召入京。

呼延庆着自家族孙呼延灼进宫拜见,见了皇帝送上贺礼,“臣呼延庆拜见皇帝,吾皇万岁!上月听闻陛下登基,诏书已至山西,我呼延家镇守山西一地,早便望陛下一统江山,我山西千万子民尽归王化!如今族中派我前来江南,意为交出兵权,一切皆听从陛下安排!”

潘邓扶他两个起来,“多年未见,今日见你祖孙两个,我心甚慰,山西现在如何了?”

呼延庆笑着说道:“山西尚好,只是应天府朝廷在时多加征敛,如今民生困苦些……可百姓却忠良顺从,并无反抗。”

潘邓又问了许多山西官员的事,还有他呼延一家老太公如今身体如何,之后依旧命呼延灼为并州制置使,命呼延庆为太原府经略,如此虽然官职没甚变化,但呼延家在新皇帝面前过了明路,如今也算是大越朝的官员了!

经此一事,潘邓突然想起来,“当初诏书传遍四方,朕也专门给中原和燕京去了信,如今山西的人都到了,怎不见王襄和董平派使者来?”

*

洛阳府王大总管府上,王襄大怒,“我王襄坐拥关中中原两要地,他姓潘的不过得了河北,燕山还被董平占领着,他就敢称帝!还大放厥词,叫我王襄去朝拜他?滑天下之大稽!”

手下范致虚劝他,“如今潘公坐拥长江以南,又拿下河北,此时登基,势不可挡,且不论他作何打算,如今既然来了信,大人还是莫要置之不理。”

不管心里面怎么想,派个人送些礼,面上也好过得去呀。

王襄听了更加怒不可遏,掀了小案,指着范致虚鼻子骂,“酸儒只会涨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你是看不见他信中如何说的?叫我王襄去拜他,何其狂妄!我若还巴巴地送礼去,岂不是将我王襄脸面按在地上踩!”

黄城明赶紧打圆场,“主公坐拥两地,那潘邓不思以礼相待,反而出言不逊,实属不该!这绝非主公之过,分明是潘邓自视甚高,目中无人,一朝得势,竟不知贤德为何物!既然他如此无礼,我等又何必与他计较?待他再发诏书,若能言辞有礼,再作理会不迟!我中原大小番军十万大军,又坐拥宝地,怕他不成!”

王襄这才捋顺了气,冷哼一声,“便是他好言相劝,我也不会称臣。他潘邓从前不过一小小贫家子,得太上皇青眼才能统帅大军,我王襄却是钦宗皇帝亲封的西道总管,我掌管中原名正言顺!乱世之中,谁能笑到最后还不一定!”

*

又过了一个月,林冲来信,言应天府已经收拾妥当,河北境内归于王化。从前大宋朝廷中的官员有愿意归顺大越的,他都记在名单上,供主公挑选。

潘邓直接把名单给了政事堂,自己只在上面找了二人,即马政父子,叫他二个来苏州府。

马政与马扩前脚刚到了苏州府,后脚董平派来的使者就到了,燕京使大礼参拜了大越皇帝,而后献上了燕山王恭贺皇帝登基的贺礼。

潘邓这才又想起王襄来,“中原王襄怎么还没派人来?”

众臣尴尬了,心道俗话说这不回答也是一种回答,那王襄离他们苏州府不比呼延家和董平更近?既然没来,想必就是摆明了不认可咱们大越了。

那他们也没必要再等了。

小朝堂议事之时,林朔率先说道:“如今我大越坐拥江南河北,领土之上未平之地只剩下关中王襄和燕京董平。”

这两个地方,王襄是前朝皇帝亲封的西道总管,董平也是前朝皇帝亲封的燕山王。按理来说割据一方名正言顺,但此时天命在越,他大宋封的不算数!

林朔接着道:“……此二人虽有前朝之剑,可守不了今朝之土了。正所谓名正言顺,他两地若没有正义之名,相必不久就会土崩瓦解,我等不防利用舆论造势,宣扬天命在越,再暗地里宣扬些前朝昏君旧事,削弱两地统治合法性,再行其他。”

宣扬前朝昏君旧事?众人侧目看向林宰相,都以为高计。

潘邓也十分赞同,“如今我初登基,也不愿马上行征伐之事。北方苦寒,若要大军开拔,只愿过了今年,等到明年春暖之后再兴兵,如此便可依林卿家之意。”

说道说大宋坏话,阮将军来了精神,“这个简单,我知道有一本书,就叫做《大宋宣和实录》的,不知道是谁写的,可定是大宋旧臣!此书流传甚广,里面写的就是太上被劫走到了金营的事,十分真呢!”

直把那太上皇写得十分苦楚,身边皇室也惨遭侮辱,叫看的人都猜测此作者是不是一同被掠北上,再偷偷跑回来的了。

林朔便把此书记在心里,等到日后找来看,要宣扬天命在越不在宋,培养了许久的舆情公关终于也派上用场了。

潘邓又说道:“我虽欲明年再兴兵,却又怕时日拖得久了,王董二人联合起来,解释恐怕事有麻烦,众卿何解?”

宗泽此时说道:“董平身为大宋藩王,驻守燕京许久而不见溃散,可见其军力颇强,然而他却始终偏居一隅,此次朝拜新皇又来使甚晚,可见其立场也摇摆不定,此人宜假意拖之,拖着拖着……他也就便降了。”

众人都对宗老言之凿凿有些侧目相看。

“宗大人怎能料定此事?”

宗泽呵呵一笑,“看不出他十成,也能看出五成来,他姓董的虽有枭雄之心,却无帝王之才,想必他自己也心中有数。”

不然为何犹豫再三,还是给陛下献上贺礼了呢。

第330章 马扩北上

袁常棣也说道:“陛下想要明年春天开拔,倘若彼时贸然强攻其一,另一方必然趁虚而入,甚至眼见危机将至,无奈之下与之结盟反抗,形势将愈发复杂。与其如此,眼下倒不如制定妙策,缓燕急关,先稳住董平,集中力量解决关中之患,再从容逼降燕京!”

众人听此话,都深以为然,只是如何稳住董平?

袁常棣又缓缓说道:“董平当年在燕山一地称王,先是南北吞并几州,在此之后吞并了营平滦三州,雄踞一地,再没动静。当初应天府出战之事也没掺和其中,可见是有守成之意,陛下既然和那董平有旧,更兼陈老大人在燕山一地身居宰相,不如去信封赏,依旧封他为燕山王,稳住燕京,再做打算。”

潘邓便叫马扩和董平派来的使者一同回归燕京,说明他大越之意。

大越定鼎元年第一个新年,江南放了长假,各州府府衙都组织了欢庆活动,苏州府更是在太湖边上搭了台子叫伶人杂耍,又批了半个月的大集,许百姓关扑。老百姓忙了一年了,到了年底家里面宽裕许多,不光是城郭户逛府城,就连乡村户也都携家带口来到府城之内游玩,整个江南欢快热闹。

马政头一回到江南来,住在陛下新赐的小宅子里,白日出门游玩,傍晚和昔日同僚喝酒吃肉,好不快活!

他儿子马扩却没法和老父亲一同享乐了,马扩早已经踏上北上之路,一路上寒风瑟瑟,顶风冒雪到了燕京城。

*

大越皇帝遣使而来,来的又是昔日旧友,董平亲自到城门楼处迎接。只见来人穿着厚衣裳,摘了毛围巾和头上狗皮帽之后,露出马扩一张笑脸,董平顿时十分开怀,揽着旧友进了城,大摆筵席招待。

席间酒意正浓,马扩从怀中取出皇帝的书信,郑重地递予董平。董平接过信笺,缓缓展开,目光扫过信中字句。

只见其上写道:“……昔日把酒言欢,情谊犹在眼前,而今分隔南北,各自执掌一方。朕于江南称帝,天下一统乃是大势所趋,亦是定论,然兄之功绩,朕时刻铭记。若无兄之骁勇,何来边疆安宁?兄昔日为燕山王,如今依旧是燕山王,照旧雄踞一方。朕愿与兄携手,共保两地百姓和平,大越朝廷定当如约供给粮饷,望兄勿起干戈,以利苍生。”

董平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信合上,抬头一看,席间众人都在看他。

他便把来信给了陈大人。

陈文昭扫过一眼,而后笑着对马扩说道:“大越皇帝陛下心怀宽广,我等还有何可说?只是军费一事还需商议,我燕京如今比起从前,又兵强马壮了许多,便不可同昨日而语,还望来使多留几日,商量出个章程来,再行回归。”

董平听这一番话,颇为满意,看来陈相公在燕京待了这么许多年,也真心为他董平着想,不再向着他那徒弟了。

陈太师既然这么说了,马扩当然无有不可,拱手说道:“一切事宜皆听董大王安排。”之后便在燕京住下了。

席上虽把马扩先搪塞了过去,可董平回过头来一想,却着实有些下不定主意。

他又不是三岁小孩儿,听潘邓说两句兄弟情深的,就能真信他。潘邓这眼看着是缓兵之计,就算他真想给自己封王,自己把权柄交到他手中,到时候过些年若他反悔了,自己又该如何是好?

左右是那句靠人不如靠己,靠着他潘邓的良心,不如靠着自己手中兵马!

因此眼下最好还是该早做打算,趁着这中原大地上还有第三股势力在,联和一番,争取个三足鼎立之势,他才能长长久久地做这燕山王!这才是长远之计。

想通了之后董平又叫陈太师来,“潘邓送了这么封信来,太师以为何意?”

陈文昭说道:“他既然登基称帝,自然要一统天下,古往今来帝王皆如此。”

董平神情一凛,“连你都看出来,那潘邓给我封王就是糊弄我的了!”说着气急败坏,“果然如此,我早就说过此人不可信,上赶着与我称兄道弟,不过是些口花花!”

陈文昭听他这么说摇了摇头,“旁人说什么又有什么要紧?大王自己心中没有主意不成?”

董平又转过头来看他,先是狐疑地扫视一眼,而后还是决定相信太师,他走过去,“我若是想做个长久的燕山王,太师以为该如何是好?”

陈文昭想了一会儿,然后说道:“若是此时中原大地无王襄,只有大越一国,我等偏居一隅,大王该如何是好?”

董平听了问话,还真想了一会儿,中原大地上没有王襄,只潘邓一家独大,燕山府比起整个中原大陆不过弹丸之地,那他董平处境岂不是十分劣势?到时候潘邓要出兵还是谈判,岂不是都由他一人说了算?

董平打了个哆嗦,“说这做甚,现在有王襄呢!”

陈文昭又说道:“这也是皇帝写信劝和的原因了。”

自己胡乱猜想是一回事,被人点出来明说更是如遭雷击,“是了,除了这还能因为什么?我还想他潘邓此番写信来,多少有些兄弟之情,现在一想,只是他全然为了拖延我燕山罢了!此人真是狡诈至极!我燕山须得早做打算了……”

他又看向陈太师,“太师有何计叫我据大越?”

陈文昭喝了口热茶,“……据他作甚?有王襄在前头挡着,这岂不是燕山之福?现在大越必不可能攻打燕京,只能与我等求和了,大王不如趁着此时便顺水推舟,做他大越的燕山王了吧。”

董平听了顿时火冒三丈,“你既然知那潘邓用心不良,还叫我俯首称臣?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董平还没窝囊到这份上!”

陈文昭说道:“那咱们又能如何?大王难道还要联合王襄不成?”

“我要联合王襄,又有何不可?”

陈文昭叹了一口气,“如此一来,恐怕天下生灵涂炭矣,纵使你三人三足鼎立,可不知天下分久必合?大越皇帝不会收手,到时候只是将战线拖得更久罢了,我那学生我了解,他断不会就这么糊涂着叫你董平在燕山独据。”

董平心里一沉。

陈文昭看向他,“臣说一句不中听的话,如今大越拥兵二十万,眼见着是虎狼之师,又有江南粮仓补给,整个中原大地何人能及?我等再垂死挣扎,结局都一样,大王不如早降,也能在皇帝面前有几分亲情在。”

董平冷嘲热讽地说道:“你吃我燕京禄许久,到头来还是向着你那徒弟。”

陈文昭反问道:“不然要臣如何说?大王不是那庸碌之辈,也并非不知兵,看不清局势,种种皆在大王心中。难道真要我不顾是非说尽谄媚之语,到时候却眼看着燕京步入深渊不成?”

二人又是不欢而散。

董平又去找郭药师喝酒。

“那日没把皇帝来信给兄弟看,不是为了别的,知道兄弟不识汉字,看了也白看。”

郭药师喝了一大口酒,“咱们兄弟二人这么多年有什么说的,我还能挑理不成?”

董平又把这两日太师所说一一转述,而后问道:“这事儿兄弟怎么看?”

郭药师摆摆手,“燕京诸般事宜,皆听董兄做主,你若是想要受封,当他大越的燕山王,兄弟也跟着你!”

董平听了这话沉默了,他们都在这燕京散漫惯了,哪里去能给潘邓称臣?便是他自己窝窝囊囊回中原去,也放心不下郭药师。想当年郭药师千里投宋,却险些被童贯老狗害死,他这兄弟就弄不了中原官场上那一套!

董平想到这下定了决心,“我等割据一方,不是皇帝也差不多,如今却要受别的皇帝封,白白低一头不说,做了他臣子,生杀由他做主,往后几十年,也不知会有什么变动。”

他干了杯中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咱们跟他干!”

郭药师也喝光了杯中酒,“你要动武,兄弟也跟着你!”

董平此时就需郭药师这般一心支持他的爽快人,心道还是兄弟懂他,比起那陈文昭来说,不知强上多少倍!

他心下有些动容,把杯子磕在桌上,“……只是这番却不知结局如何,兄弟本作燕山府大将军,日后要是不敌他……”

郭药师摆摆手,“我不管那许多,人生在世,能与董兄兄弟一场便是幸事了,我等有如此伟业,成败也是英雄!你刚才所说我在心中也思量一番,你我若论武力,八成不敌!”

董平:“嗯?”

“……不过董兄不必挂怀,一来我等可靠智谋取胜;二来真是被他打败了也不要紧,南面没有我等容身之处,向北大金之地却如探囊取物!董兄去过原先那辽上京巴林左不?汉语叫……叫临横府的,咱们要真事有万一,往北也能再创伟业!”

董平:“……”

这破地方都够北了,大冬天死冷寒天的,还要再往北走?他们现在在山前,那辽上京比山后还要北上个一千里,谁要到那鬼地方去!

*

定鼎二年二月份,马扩一行人回归苏州府,一同来的,还有董平这回派来的使者。

来使说明了董大王之意,大越皇帝所说之事一切都好,只是其中有些细节还需商榷。董大王要求燕山府一地自行征兵,拥兵八万余,马正使却不许此事,这事谈了许久谈不拢,因此派使者前来苏州府面见大越皇帝。

马扩悄悄和皇帝说道:“臣临走时,陈太师曾言董平欲联合王襄,已派人暗中前去中原打探。”

潘邓挑了挑眉头,点头说道:“我知此事了,卿家此回北上路途艰辛,且在苏州府歇息一阵吧。”

燕山来使也被安排到了鸿胪寺,鸿胪寺官员依礼招待,时不时商议燕京归越一事。那几名官员起先还有些忐忑,后来见这大越官员也咬住征兵一事不放,一时觉得他们也是真情实意谈判,便也安心待在苏州府消磨时间。

苏州府二月开春的微风多妩媚,可比他们燕山府好多了,更别说他们还是受招待的使者,这鸿胪寺公款吃喝,还有衙役陪着四处遛弯,日日不同酒楼吃酒,叫人待在这简直不想走了!

使者团头领齐隆找了空闲,对他手下几个副使教育一番,“这半个月来苏州官员细心招待,可我丑话说在前头,人家招待咱,是为得咱们是燕山府人,没了燕山府,咱们什么都不是!”

他眼神扫过几人,“……咱们来到大越,是替董大王办事,你们之中,没人收受这大越朝廷官员特别招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