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的眼中闪过惊艳,唇边露出征服的笑意。
两个女子都看懂了他笑中的意思,面染红晕,齐齐低下头,露出皓洁修长的脖子。
接下来的日子,似乎充满了阳光和雨露。
男子左手揽着一个,右手抱着一个,好似有看不完的春风,赏不完的秋月。他不是低头在一个耳边说笑,就是在另一个的樱唇上咬上一口,惹得二女娇嗔连连。
这样的场景一直持续着,就像梦中人始终不愿从美梦中醒来。
李淳风看向巫箬,见她点头,从袖中摸出一张纸符,准确射到其中一个女子身上。
只听她惨叫一声,眼前的画面顿时消失无踪,只剩破烂的布条在走廊的檐上随风荡起一个讽刺的弧度。
“谁算计我!”女子终于清醒过来,如蛇一般匍匐在地上,昔日的美貌还在,可眼睛里却只有怨毒。
“楚蘭姑姑,”李淳风朝她微微一笑,“你下蠱谋害楊妃娘娘,罪无可恕,我等奉圣上之命前来拿你归案。”
巫箬瞥了他一眼,这人以为自己是捕快吗?还捉拿归案。
“就凭你们,就凭那个乳臭未干的李世民,也想抓我,我倒要看看你们有多大本事。”楚蘭说着,黑色的瞳孔突然變作银白,随即不顧还贴在她身上的符咒,整个人都化作一团水银,只具人形,不复人样。
“看来,我又被小看了啊……”李淳风无奈轻叹,手上动作却快,手指于空中画出数条金线,“临兵斗者,皆阵……”
楚蘭自然不会等他念完咒,呼号着从身体中分出数股水银,化作利箭,射向两人。
“……列在前。”可惜李淳风刚好念完,九字真言咒形成的五芒星图案闪烁出耀眼光辉,水银箭还未靠近,便消失于空中。
金光照到楚兰身上,仿佛冰块置于烈日之下,她的身上蒸腾起白色烟雾,发出一声惨叫。
巫箬微微皱眉,这水银之气亦是有剧毒,飘散出去可如何是好?只好打开腰间香囊,从中摸出一个一寸长的竹筒。
只见她一打开竹筒蓋,便有一道银光飞射而出,在水银烟雾中一闪而过后,那一片烟雾竟消失不见了。
不知为何,看清那飞出的东西时,楚兰的脸上竟露出恐惧之色,想要故技重施,将身体分为数团水银,即便只有一部分成功逃走,她的魂魄也可随时转移到那一部分上。
可惜无论她如何变化,身体就是不能再分解。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说丢就丢可不太好。”李淳风说着,原本贴在楚兰身上的符咒化作一条金绳将她紧紧捆住,“此符名为定魂,在下奉劝姑姑还是不要再乱动的好。”
定住了魂魄,她的分解之术自然也就无效了。
楚兰愤恨地瞪着他,目光逡巡了好一会儿,突然露出恍然的神情,“你使的是中原道术,不可能如此了解蠱术,那么那个破了我蠱术的人定然是你了。”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巫箬。
巫箬轻轻抬手,空中那团银光飞回她的肩膀,李淳风这才看清那东西竟是一只指甲蓋大小的蜜蜂,全身银白,正将一根又长又细的小管收回嘴中。
敢情刚才那些水银蒸汽都是被它吃掉了?
李淳风的目光落到巫箬腰间的香囊上,暗暗打算一定要找个机会好好看看那里面到底还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见巫箬不理她,楚兰更加恼怒,“你既也会蛊术,如何与中原人合同害我?”
“别将我和你们相提并论,区区微末之术……”她没有把话说完,眼中却難得露出一丝厌恶之意。
李淳风心中微微一动,阿箬她懂得蛊术,却又对之不屑,難道果真懂得上古巫术?
她,真的是消失千年的巫族后人吗?
楚兰还待要说,李淳风打断她道:“楚兰姑姑还是先交代清楚如何要害楊妃娘娘吧。”
楚兰哼了一声,“想害就害了,你问那么多作甚。”
李淳风耐心极好,道:“你既不想说,那便听听我说的对不对。当初你同楊妃娘娘的母親同为宫女,又同时受到炀帝宠幸,可惜杨妃娘娘的母親怀了身孕,被封为柳嫔,你却一无所出,后来皇恩不再,便成了侍候柳嫔的宫女,你心中不平,所以对杨妃下蛊,是也不是?”
楚兰冷笑,“是又如何?”
李淳风“啧”了一声,“那你如何要等这么多年才下手?”
一句话问得楚兰哑口无言,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沉默了许久都不答话。
“因为那蛊你并不是真得想下在杨妃身上。”一直不说话的巫箬这时淡淡开口,“我们已经查过,当年你与柳嫔的感情应当很好,否则也不会在她死后一直替她照顧杨妃。对杨妃娘娘来说,你不是一个宫婢,而是一个比亲生母亲还亲的养母,对不对?”
第57章 重阳糕(九) 她太清楚这后宫之中的争……
比親生母親还親的養母吗?
这个女人说的不错,楊妃是她一手带大,为了她那个早逝的姐妹。
昔日之景,似乎还在眼前。
“阿兰你快看,这是什么?”纤细的人捧着一碟白乎乎软绵绵的糕点一路小跑到她身边。
而她却只是瞥了一眼,不怎么感兴趣,“是什么?”
“这个叫重阳糕,是我们汉人过重阳节的时候一定要吃的点心呢。人家专门为你做的,你怎么都不尝尝?”柳嵐的小嘴微微嘟起,娇嗔地瞪着她。
她无奈,只好拿筷子夹起一块放进嘴里,结果,甜得掉牙了,真心不明白这些汉人怎么会喜欢这种食物。
不过这些话她没有说出来,只在对方满眼的期待中,点点头道:“嗯,还不错。”
就因为这么一句话,柳嵐高兴地在原地转起圈来,“哈哈哈,我就知道你会喜欢,阿兰你什么都好,就是吃得太少了,不过你放心,等咱们进了宮,我一定会好好照顧你,把你養得白白胖胖的。”
看着那娇妍如晨露的笑容,那时的她也不禁笑了起来。
后来,她们真得入了宮,也幸运地同时受到炀帝的恩宠,可是好景不长,柳嵐怀了身孕,虽被封为柳嫔,以前的旧疾却也重新发作,宮中的美人何其之多,高高在上的帝王自然很快将她们两人抛诸脑后。
在柳岚最后的日子里,只有她还留在她身边。
“阿兰……”昏暗的寝殿里,苍白的人几乎已瘦得皮包骨头。
“我在。”她守在床前,努力想露出一个笑容。
可是眼淚却控制不住地流下来。
“别难过。”无力但仍然温暖的手指轻轻拂去她臉上的淚,“生死有命,我只不过先走一步,只是苦了你,还有我这刚出生的孩子。”
“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顧好她,把她当作我亲生的孩子去疼她。”她连忙发誓,紧紧握住她的手。
柳岚露出安心的笑,气若游丝,“我知道你会的……阿兰你知道吗?我这一生……最幸运地就是遇见你……可惜我不能再陪着你……就让这个孩子……这个孩子代替我……”
话未说完,人已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从那一刻开始,那个襁褓里的孩子便成了她活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
她代替她的母亲照顾她,而她也代替她的母亲陪着她。
小小的人儿第一个会说的词就是“兰兰”。
后来长大了,她也总是围着她“兰姨”“兰姨”地叫,笑得比昔日的柳岚还要明媚。
可有时候她也会拉着她的衣袖,委屈地嘟嘴。
“兰姨,我没吃饱。”
“兰姨,我的衣服又破了。”
每当这个时候,她的心里总是涌起一股酸楚,明明承诺过会照顾好她,却让堂堂的公主总是挨饿受冻。
她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硬起心肠,开始教那纯真的孩童如何去讨她父皇的欢心。
虽然每一次,她都满怀愧疚,怪自己让柳岚的女儿看到了这宮里太多的丑惡,还让她也学会了虚伪。
是的,她们的日子慢慢好过起来,那小小的人儿終于生活得像一个真正的公主,可是她看得出,她的小公主开心的时候越来越少。
直到她偶然在宫中遇见那个李渊的二儿子,那张胜过她母亲的美丽臉庞上才終于有了新的希冀。
那时的楚兰再次发誓,要守护那个笑容,所以即便后来隋灭了,她仍然选择留在这冷宫之中,只因她的小公主再次回到了这个她深惡痛绝的皇宫。
她太清楚这后宫之中的争斗,为防止别人奪走她的幸福,她重新拾起她深恶痛绝的蠱術。
是的,哪怕当初再艰难,她也从未动用过蠱術,可是现在,她宁愿自己的双手重沾血污。
而最大的敌人,就是皇后。不僅奪走了她的丈夫,还要夺走她的儿子。
楚兰永远忘不了那一天,她的小公主,在已为人母的年纪,却像小时候一样哭得泪流满面,因为她唯一的儿子被下令前往藩地,只因民间有闲言,说李恪身上流着两朝皇室的血脉,说不定以后会威胁到太子的地位。
就因为这个可能,就要母子生离,她不允许,谁也不行。
那么,便杀了皇后和太子吧,让李恪成为真正的太子!
可惜,她太低估了李世民对长孫氏的保护。计划不僅没有成功,还让他对楊妃产生了怀疑。
她能想到唯一消除杨妃嫌疑的办法,就是在她的小公主身上下蛊,趁她来看望她的时候。
她知道就算她不解蛊,李世民身边那个叫袁天罡的道士也能救她的命。
虽然现在出现了一个她没有预想到的人,但结果都不会改变,现在,该是了断的时候了。
楚兰看着巫箬和李淳风,发出疯狂的笑声,“你们当真以为我那么傻,真得为别人养大孩子?想当初我和柳嫔同为陛下宠幸,就因为她有了身孕,我就变成了她的宫婢,凭什么?我就是要让她的女儿为我所用,让她去讨陛下欢心,不过是为我铺路罢了。可是那贱人和她的娘一样没有良心,自己嫁出了宫,却把我留在这冷宫中孤独终老。要不是这些年,她对我还不错,我早就弄死她了。”
“那如何这一次又要下蛊害她?”巫箬微微挑眉,这个楚兰,到现在还不说实话。
只见她脸上露出一个冷笑,“这冷宫,我也呆够了,听说李世民对那长孫皇后是宠爱有加,啧,真是让老妇心生嫉妒,也想尝尝这当皇后的滋味。谁料,竟被那贱人察觉,想将我告发出去,当真是螳臂当车自不量力,我就先让她尝尝噬魂蛊的滋味!”
一番话,说得好似有理,却漏洞百出。长孙皇后受宠已不是一天两天,她若真是想杀了皇后取而代之,为何不早点动手?
李淳风正要说话,忽听冷宫之外响起侍卫的声音,“杨妃娘娘,您不能进去!”
“大胆奴才,还敢拦本宫,滚开!”杨妃的怒斥声同时响起,很快,她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贱人!”只听楚兰忽地发出一声怒吼,竟朝她猛地扑去,“我就算死,也要拉着你一起下地狱!”
第58章 重阳糕(十) 巫箬微微凝眸,这背后原……
突然而来的變故,讓两人猝不及防。
李淳風的袖中飞出数枚金符,刚挡在楊妃面前,便听“嘭”的一声,那楚兰竟在空中自爆了。
天空,仿佛下起了一场銀白的雨。
楊妃僵直地站着,感觉那雨落在自己的脸上,身后的沁墨在惊叫,“娘娘,小心!”
小心什么?小心她的兰姨真得会害她吗?
她呆呆地抬起手,抹去脸上的东西,手上,銀白的水银渐渐變作透明的水滴,像凝固在眼角的泪。
“公主不要哭了,来,尝尝你娘生前最爱吃的重陽糕。”
“公主殿下今日如何这般高兴?可是那姓李的小子又进宮了?”
“公主殿下放心,我一定会讓恪儿守在你身邊。”
兰姨……她的手轻轻颤抖,只觉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身子控制不住地往后倒去。
“娘娘!”沁墨慌忙上前抱住她,朝着巫箬大喊,“巫姑娘,娘娘暈过去了!”
——
御书房中,李淳風将整件事和楚兰自尽之前说的话一字不落地禀告完毕。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问他:“爱卿可相信她的话?”
李淳风恭敬回道:“人之将死,其言也真,臣以为,此事可以到此为止了。”
“其言也真?”李世民的手指轻轻点着御座的扶手,仿佛又看见当年那个站在楊妃身后的女子。
他记得她叫作兰姨,确如空谷幽兰一般,美丽而又疏离。特别是在看着他时,眼中总是带着审视。
但是每当她的目光回到杨妃身上时,就会变得柔软起来。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害杨妃?
良久,一向英明的帝王缓缓阖上双眼,脸上露出一丝疲倦之色,“你说的对,此事就到此为止吧。这些年,朕确实亏待了杨妃母子,就讓恪儿留下来吧。”
“陛下英明。”李淳风躬身答道。
——
“兰姨?兰姨,你在哪儿?”黑暗里,她拚命跑着,想要找到那个消失的人。
可是没有,到处都没有她的踪迹。
她绝望地瘫坐在地上,这漫无邊际的黑暗里,終于只剩下她一人茕茕孑立。
“公主殿下……我的公主殿下……”就在她最绝望的时候,熟悉的声音忽然远远传来。
她蓦地抬头,看见一道白光出现在她的面前。白光中,兰姨的脸上带着她熟悉的笑容。
那一刻,她仿佛又变作了小时候的样子,跑过去一把抱住楚兰的腿。
“真是的,又来撒娇了。”温暖的手抚过她的头发,楚兰低头看着她,露出抱歉的神色,“我嚇到你了吧,我的小公主。”
她拚命摇头,“我知道,兰姨绝不会害我。”
“可是噬魂蛊还是让你吃了不少苦头。”楚兰心疼地捧着她的脸,“若你娘还在世,绝不会这样对你,都是我的错……”
泪滑过她的脸颊,她拼命抓紧那双手,“是我的错,恪儿长大了,本来就应出去闯荡,我不该让你为我冒险。”
就因为她的自私,让最在乎她的人付出了性命,她这一生都不会原谅自己。
“真是个傻孩子。”楚兰仿佛看透了她心中所想,“这世间哪个母親会願意自己的孩子离开自己?你不要自责,现在的结果,对我来说,未尝不是一个解脱。”
“你不知道,我在很小的时候,就被一个蛊婆捡去炼成了水银蛊,成为她害人的工具。那十几年,对我来说,就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鲜血。”
“后来,当我的蛊术超过那个蛊婆时,我終于如願以偿地杀了她,我以为我会重获自由,结果却不知道,这样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自己该如何继续活下去。”
“有一次,我被以前的仇敌追杀,受了重伤,是你娘救了我。那是我第一次遇见一个人,会对我露出那样好看的笑容。”
“你娘她,将我从黑暗中带了出来,让我看到了这世间还有许多美好的东西,也让我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那就是保护她,保护她的孩子。”
“所以,我的公主殿下,你不要自责,我的心愿已偿,再无遗憾。我现在終于可以找你娘親去了。而你,要记住,这皇宮不是囚笼,真正的囚笼在你的心中。”
——
夜凉如水。
居德宫的庭院中,巫箬独自抬头望着天上的明月,那月轮旁邊的乌云在今夜终于消散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团光暈从杨妃的寝殿中飞出,飘于她的面前。
“多谢姑娘成全。”光晕中,楚兰双手交叉于胸前,向她致以南疆蛊者最高的礼节。
“一路走好。”巫箬颔首道。
楚兰微微一笑,变作了鬼,她才知道眼前这个女子在黑暗中竟是这么得明亮。
和她见过的所有下蛊人都不一样。
“姑娘要小心。那只幻梦蝶是数年前一个叫‘天狼’的组织给我的。我想,他们的目的就是为了挑起后宫的战争。”临走前,最后提醒她一句吧。
巫箬微微凝眸,这背后原来还有一个势力吗?
“多谢,我会调查清楚的。”虽然她不愿掺和进皇室的权力斗争,但现在,她大概也脱不开身了。
楚兰再次向她行了一礼,终于化作光晕消失在空中。
黄泉路上,一定还有一个人在等着她。
巫箬低下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幻梦蝶,“事情看来还没完,不过我会遵守我的承诺,送你一朵幻梦花。”
——
当开市鼓响起时,茶食店的小伙计一边打着呵欠,一边卖力地将门板取下来,做着开门的准备。
二楼上的文四娘正在梳妆,突听楼下传来一声大叫,“老板娘!老板娘,你快来!”
她眉头一皱,“啪”地一声放下手中的梳子,柳眉倒竖地走出房门,一边下楼,一边骂道:“大清早的,鬼哭狼嚎什么?”
小伙计站在大门口,门板只卸了一半,指着外面,张口结舌地连话都说不清,“人,人……”
“不是人,难道是鬼啊?”文四娘走过去,对着他的脑门敲了一下,然后一脚迈出门槛,她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把这小子嚇成这样。
门外,一个男人正倒在台阶上,清晨的陽光刚好投射在他的脸上。
文四娘就这么僵立在门口,背后,小伙计终于哭着把话说了清楚,“人终于回来了!”
“哭什么!”文四娘骂道,可自己的眼泪却早已决堤,“这个死鬼……”
她走上前,迟疑了许久,方才轻轻抱起男人的头,“怎么每次都睡在这里,不冷吗!”
街尾,两个身影静静站在几日未开的水月堂门前。
穿着宝蓝长袍的男子轻轻对身边的女子一笑:“这下你大概能时不时去茶食店蹭点心了。”
女子瞥他一眼,转身开锁,“李太史今日不用上朝吗?”
“今天是旬假,我正好有空帮阿箬你抓药哦。”
“我可没那么多银子请你。”
“啧,说錢多见外。工錢的话,就请我吃一块重老板亲手做的重阳糕好了。”
门外,清晨的通济坊开始了一天的热闹。
(《重阳糕》完)
第59章 阴阳师(一) “大业三年,其王多利思……
“大业三年,其王多利思北孤遣使朝贡,使者曰:‘闻西海菩萨天子,重兴佛法,故遣使朝拜,兼沙门数十人来学佛法。’”
——《隋唐书东夷传》
——
长安城内,某处别院。
黑衣侍卫恭立雕花门前,禀道:“殿下,那人又来了。”
“让他滚!”门内传来一声怒斥,“告诉他,达不到本宫的条件,休想再踏进这里!”
“殿下息怒。”随即,另一个轻柔的声音低低传来,“小心气大伤身……”
黑衣侍卫背上頓时出了一层冷汗,原来那一位也在嗎?自己怎么挑这个时候来,真是自寻死路!想到这儿,连忙退离门口,“属下这就去办。”
可还未走远,便听一阵断断续续的娇喘声从门后传来,“殿下别……嗯……轻点……”
黑衣侍卫加快脚步,眼中露出三分厌恶之色。
——
“我说四娘,这重老板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回来,你怎么也不让他出来见见我们这些个街坊。”
刚走进茶食店,巫箬便见一群女子正围着文四娘叽叽喳喳地说着。
只听文四娘笑骂道:“你们这群狐媚子,打扮得花枝招展地跑来,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鬼主意呢。”
一个黄色襦裙的女子笑道:“怎么,難不成你还怕你相公被我们吃了不成。”
眾女连声附和,“就是就是,看一眼又不会少块肉。”
“呸,你们这一大群人堵在这儿,不是坏我生意嗎?”说到这儿,文四娘突然狡黠一笑,“要看也成,都给我坐好了,每人不许少于五十文的茶点。”
刚才那女子頓时抽了口冷气,“五十文?四娘你也忒黑了点吧!”
文四娘哼了一声:“爱吃不吃,我相公親手做的点心難道还怕卖不出去吗?喂,要看人的都坐好了啊,我叫那死鬼親自把点心给你们端上来。”
此话一出,眾女顿时争先恐后地去抢位置,黄衣女子大怒:“都给我留一个!”
看到这乱哄哄的场景,巫箬相当怀疑自己还有没有位置可坐了。
幸亏这时文四娘看到了她,连忙上前招呼道:“被这群泼妇吓到了吧?别担心,你的位置我早给你留好了。”
说罢,带她走到靠窗的一个雅座,“吃点什么?喝什么茶?”
巫箬淡淡笑道:“四娘看着上就行,我看你那邊也忙,不用照顾我。”
“嗐,这群人都是衝着死鬼来的。不过也不能怠慢她们了,免得待会儿吵鬧起来。你先喝着茶,我一会儿来陪你。”文四娘说着,转身衝店里的小伙计喊道,“小三子,给阿箬上茶,再来两碟刚出炉的点心。”
小三子答了声“是”,很快端来了茶盘,上面一应茶具俱全,茶碟里分装着茶团、葱、姜、桔子皮、薄荷、枣和盐等调料。配的点心一碟是皮包馅酥的茶饼,一碟是如糯可口的粽子。巫箬想了想,让他又加了一碟重陽糕。
一切备齐,她也不着急煮茶,反倒悠然地看着文四娘周旋于眾女之间,同她们说说笑笑,吵吵鬧闹。
现在的四娘,和重陽节那日孤单坐在店里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人世的烟火气,确实让人感到温暖啊……巫箬的臉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笑意。
又过了一会儿,文四娘终于把众女的茶点点好,在她们期盼的目光中,走进后厨,领着自家相公出来了。
说来,重陽的人形确实化得好,虽穿着最简单的青色衣衫,但修眉俊目,若谦谦君子,臉上还总是带着温和的笑,顿时被众女灼热的目光齐齐盯着。
白皙的脸上微微有些泛红,他为难地看向身旁的四娘,“娘子,这……”
可惜此刻文四娘的眼睛早钻进錢眼儿里了,拍拍他的胳膊,道:“大家都是冲着你的手艺来的,相公你就不要扭捏了,快给大家把点心端过去。”
面对这个“卖夫求荣”的老婆大人,重阳只好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认命地干起跑堂的活来。
几乎每到一张桌,都要被“占一次便宜”。
可惜,无论他怎样用求助的目光望向柜台,他家娘子都視若罔闻,只“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
看着窘迫的重阳,巫箬脸上笑意更深。
而这一幕,刚好落进刚刚风尘仆仆走进店里的李太史眼中。
阳光透进窗棂,正好撒在窗邊女子的身上,今日的她难得没穿她那件曲裾深衣,换成了他送她的襦裙,上衣月白,襦裙水绿,称得她的娇容更加澄净。
再加上脸上的笑意,比起初见时,越来越让人心动。
当然,如果那笑不是对着别的男人,就更好了。
李太史关上手中折扇,笑着走到她的桌邊,“我来晚了,阿箬可生气了?”
众女只觉眼前一亮,齐齐把目光从重阳转到他身上。只见这位刚进门的公子一身月白缎衣,玉冠束发,端的是飘逸出尘,俊美无双,真不知是哪家王府侯门的貴公子。
见到众女的目光,正在打算盘的文四娘微微挑眉,原来阿箬今日是约了李太史啊……早知道就该每人加成一百文的!
“李太史既公務繁忙,自可让人来告知我一声。”巫箬瞧着李淳风说道,言外之意,这顿茶也可省了。
李淳风假装没听懂,笑着坐下来,“阿箬你难得請一次客,别说公務,就是天上下刀子我也要来的。”
一句话听得巫箬直挑眉,什么叫难得請一次客,意思她很吝啬了?
好吧,虽然这是事实,可是她干嘛无缘无故地请他,就是这一次,也是他死皮白脸地要来的好不好。
正想着,一抬眸,发现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巫箬不由皱了皱眉,“你看什么?”
李淳风微微一笑,“这身衣服很适合你。”
“李太史这是在提醒我还欠你一套衣服?”巫箬冷冷道,她的衣服本就少,平日常穿的那件昨日偏偏还一不小心挂在铁钉上扯破了,若非如此,她才不愿穿他送的衣服。
“非也,非也。”孰料,李淳风竟伸出三根手指,“不是一套,是三套。”还当真跟她算得如此清楚。
饶是巫箬,也隐隐有种一巴掌呼死他的冲动。不过冷静一想,也对,大家非亲非故,听红药说,三套衣服价格也不菲,她平白无故地收下,的确是不太妥当。
想到这儿,便道:“三套衣服,我已穿过两套,想来也没办法再退回去,不知李太史买成多少錢,我自当奉还。”
李淳风一边动手煮茶,一边点头赞道:“阿箬果然是通情达理,三套衣服也不貴,就五百两。”
“……还不贵?”巫箬额角微跳,她平日里诊金本就收得便宜,再加上时不时还要给穷人赠药,根本没存下多少钱,这一时半会还真拿不出这么多来。
两人没有刻意回避,一番话自然传进了周围人的耳朵里。众女一边被那衣服的价钱惊得咋舌,一边在心里暗暗鄙視刚刚还被她们奉为天人的李淳风,哪有这么小气的男人,东西都送了,还要拿钱。
重阳听了也走回自家娘子身边,低声道:“四娘,我们还有多少银子?”
文四娘闻言一笑,知道这一根筋是想帮巫箬还钱,扯了扯他的袖子,亦小声嗔道:“人家小两口打情骂俏,你捣什么乱?”
重阳愣了一愣,回头看看李淳风,原来还有这样打情骂俏的?……看来自己果然还得多加修炼。
第60章 阴阳师(二) 谁不知道这长安城有个风……
“要不是我和妙衣阁的老板相熟,这个价钱可只能买上一套。”看着巫箬的神情,李淳风唇边溢出笑意,“不过阿箬你也不用担心,銀子呢我不缺,你可以拿别的东西来換。”
原来绕了半天弯子,是在这儿等着她,巫箬微微眯眼,道:“那李太史想要什么东西?”
李淳风笑了,首先指了指她的腕铃。
结果可想而知——“想都不要想。”
李淳风只好又指了指她发间的木簪。
仍然是直接拒绝:“不行。”
无奈,他最后指了指她的香囊,在她开口之前,先道:“香囊里的东西不要,只要香囊。”
巫箬无语:“李太史连銀子都不缺,难道还缺香囊?”
李淳风以手支颐,悠然道:“可我就想要你这个。”
这人……果然应该找个时间给他看看脑子。不过,一个香囊換他不再来骚扰,倒也不錯。巫箬想到这儿,从腰间解下香囊,放到桌上,“里面还有一些藥粉,算是还你的利息了。”
李淳风一副奸计得逞的样子,把东西拿到手里。大概已经用了很长时间,青色的香囊外面已经有些褪色,很素樸,没什么精巧的图案,只在角落里用古樸的文字繡了一个“箬”字。
他認出,那是上古的文字。现在懂的人已经屈指可数了。
指尖轻轻划过那个“箬”字,李淳风微微一笑:“这香囊可是阿箬亲手繡的?”
“是又如何?李太史若看不上,自可还来。”巫箬知道自己的绣工实在拙劣,这字也是百无聊赖的时候学着别人绣的,此刻听他这么问,以为他是笑话自己,伸手就要拿回来。
李淳风眼明手快,一把将香囊放进自己袖中,“既是阿箬亲手绣的,我就更要小心保存了。不过,让你没了香囊可用,我也过意不去,这个就送给你好了。”
说着,解下自己的香囊递给她,正是之前那个用来装茱萸的。
巫箬看着上面绣的并蒂莲,没有接,天晓得这是哪家姑娘送给他的,她可不想给自己惹麻烦。
李淳风微微一笑,“怎么,怕我在上面下毒?”
这话是当初在醉花阴初遇时,她对他说的话,巫箬自然想了起来,冷笑一声,将香囊收下了。
她还怕了他不成?大不了回去就把那并蒂莲给拆了,还省了再买新的。
殊不知这一舉动,看在周围人眼里,便是另一重意味了。誰不知道这长安城有个风俗,交换香囊便是交换定情信物的意思。这两人一直斗嘴到现在,原来竟是这层关系,还真是瞧不出来。
重陽看了看文四娘,低声道:“巫姑娘这是答应李大人了?”剛才,果然是在打情骂俏!还是他娘子看得通透。
文四娘掩唇轻笑:“阿箬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迟钝了些,整天只知道诊病抓藥,于男女之事不甚在意。她这性子,大概也就李大人的脸皮能招架得住了。”
重陽暗想,他娘子这意思是,那位李太史脸皮很厚了?还真是看不出来,他之前可一直都把巫、李两人当做得道高人来看的。
被困在蠱盒里的那几年,他深知楚兰的蠱术极为厉害,却没想到,李淳风仅凭几张符箓便将她困住,这可不是一般道士能办到的。
至于巫箬,她拿出的那只食银蜂也是极为罕见,可以说比他们幻梦蝶一族还要稀有。
誰能想到,这样的两个人会出现剛刚那番对话?
他正沉思,忽见文四娘快步走出柜台,迎向刚进来的三位客人。看他们的打扮,似乎都是太学的学生。
“张公子,林公子,高向公子,三位可是好久没来了,快快请进。”四娘和他们打起招呼,一边领着他们走进雅座。
这茶食店的布局很简单,中间大部分地方錯落有致地摆着案几和坐垫,周围一圈靠窗的地方则用纸质屏风隔成了一个个雅座,没有门挡着,毕竟来这儿的人几乎都是喝茶闲聊,没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要談。
巫箬和李淳风坐的雅座位于东面,而那三人的雅座刚好在他们对面。
三个太学生大约都没见过李淳风,所以没認出他,只是看了两人几眼,便走进自己的雅座中。
毕竟是太学出来的学子,三人和众人不一样,都用最标准的姿势跪坐在坐垫上。其中一个在点完茶和点心后,雙手扶在膝上,向文四娘微微鞠躬道:“有劳四娘。”
话说得很流利,可语调却有些怪异。
李淳风见状,微微一笑,低声对巫箬道:“原来是扶桑国派来的学子。”
巫箬闻言,也朝那人看了一眼,只见他模样清俊,除了语调,舉止談吐都和身旁的两位太学生没有丝毫差别,“我听说几年前,扶桑国曾派过使臣前来长安,后来陛下不是派高表仁大人送他们回去了吗?”
“回去了一些。”李淳风捧起茶杯喝了一口,惬意地吐出一口热气,“还有一些留下来了,中途又来了些新的。陛下宽厚,特允他们进入国子监和太学学习。这位高向公子,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大概是那位高向玄理的子侄吧。”
“高向玄理?”巫箬对两国相交之事,也只是听过一些坊间传言,对具体的人物并不了解。
李淳风捧着茶杯,露出怀念的神情,“那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对我华夏之风十分着迷,前朝之时便隨当时的使臣来到了长安,我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后来就如你所说,隨同高大人一起返回扶桑了。最后没同他道别,也是可惜。”
“那的确是可惜了,李太史应该追随而去的,正好看看扶桑的风土人情。”
“那可不行,若随他去了,如何能遇见阿箬你呢。”李淳风听出她话中的嘲意,却不恼反笑,“在我看来,你可比他有意思多了。”
“那真是承蒙李太史厚爱了。”巫箬冷冷回了一句,却被他看得耳根莫名有些发热。
那雙桃花眼,果然还是找机会毒瞎了吧,省得总是直勾勾地盯着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