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妆奁婆(二) 骠骑大将军府,惊鸿园里……
骠骑大将軍府,惊鸿园里,巫箬正替锦瑟诊着脉。
今日本是受邀来做客,不料席间锦瑟却有些恶心想吐,巫箬便给她号了号脉。
没一会儿,巫箬便輕声在锦瑟耳邊问道:“这月的葵水没来吗?”
锦瑟一听她这话,顿时緊张起来,慢慢地点了点头。
越翎不知两人在说什么,看锦瑟神色不对,还以为她身子出了问题,忙问:“巫大夫,锦瑟她怎么了,是不是之前受的伤又复发了?”
巫箬收回手,看了锦瑟一眼,知道她或许已经猜到,再看着这个平日里还算稳重的男人此刻緊张的神情,脸上不禁浮起淡淡的笑意:“越将軍不用担心,令夫人没有大碍,不过是有喜了。”
“没事就好……”越翎正要松口气,忽听的后半句,顿时楞在当场,“有、有喜?”
晃了好一会儿神,才欣喜若狂地反应过来:“你是说,锦瑟懷孕了?”
巫箬点点头,说了一句“恭喜”,越翎喜得一把握住锦瑟的手,“瑟儿,你听到了吗?我们有孩子了!我们真得有孩子了!”
锦瑟反握住他的手,唇邊眼角也是掩不住的欢喜。
成親这么年她一直没有懷上孩子,这要在别人家,恐怕早被休了,即便不是,越翎身边的小妾通房也不会少。可他却连重话都不曾说过一句,以前的自己只把这些当做是他对她的照顾和责任,实在太辜负他的心意。
如今終于好了,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在这世上,她的親人又多了一个。
爹,你看到了吗?女儿现在过得很好,真得很好。
看到两人幸福到全然忘记身边一切,只知深情对视的样子,一直被晾在一旁的李淳風終于忍不住輕咳一声,道:“如此喜事,是不是该通知老将军老夫人一声?还有我家阿箬的謝礼,可别想赖了啊。”
越翎这才从兴奋中稍微冷静下来,“来人,速去通知爹娘,还有,快快去准备一份厚礼,好好感謝巫大夫。”
巫箬无奈,这锦瑟怀孕,她又没做什么,不过是恰好诊了出来,哪里就要什么厚礼相谢,起身攔道:“不过是举手之劳,越将军不要听他胡说。”
越翎却朝她抱拳谢道:“当日要不是巫大夫妙手回春,救了锦瑟一命,我夫妻二人又怎会有今日?淳風说的不错,这份礼是早该送的,还请你不要怪我们晚了才好。”
锦瑟亦起身拉了她的手道:“你可一定要收下,不然以后我都不好意思和孩子说起这些事呢。”
他二人都如此说了,再拒绝反而拂了人家的面子,巫箬也不是那矫情的性子,便不再多言,只暗地里瞪了李淳風一眼。
李淳風但笑不语,任她瞪着,等她又替锦瑟仔细检查了身体,确认无碍后,便带着她和一堆谢礼離开了将军府,免得碍着人家夫妻两个互诉衷肠。
马車上,看着快把車厢塞满的所谓谢礼,巫箬有些头痛,对李淳风道:“除了藥材,其他东西你都统统拿走,没见过像你这样狮子大开口的。”
“这是人家给你的礼物,我拿走了算几个意思?再说了,你就不担心我把那些步摇什么的拿去送给别人?”李淳风一面笑道,一面拉起她的手,轻轻磨蹭着那光滑的手背。
手上传来的酥痒感覺,让巫箬忍不住面上微紅,别过头去看挡住车窗的竹帘:“你若真要拿去送给别人,我攔的了这次,还能拦下次?何必给自己找麻烦。”
不料李淳风却得寸进尺地凑到她耳边,低声道:“那除夕那天是谁在那儿吃飞醋的?”
巫箬的耳朵最是敏感,每次都被他这一招弄的面紅耳赤,一反人前的淡定从容,所以他也就像上瘾了似的,总喜欢这样逗她。
这次自然也不例外,她虽然回头瞪他,可那雪白小巧的耳垂却霎时变成了淡淡的粉色,连同脖子和脸颊都像染了一层薄霞似的,整个人看上去比初绽的花瓣还要娇嫩。
过去的她就像站在雪山之巅不食人间烟火的姑射山仙子,而现在却越来越有一种活色生香的味道,让他越发难以自拔。
李淳风看得挪不开眼,忍不住倾身向前,与她靠得更近,更伸手将她禁锢在了狭窄的角落里动弹不得。
“你又要做什么…”巫箬被他弄得呼吸渐乱,莫名想起那天晚上在红藥的院子里,他亲她的那一幕。
现在想来也不禁面红心跳,那时怎么就放任了他?
可李淳风却不知是不是故意,居然在離她不足寸许的地方用更低沉的声音道:“你想我做什么?”
巫箬正想说你快离我远些,下一刻,唇上已是一热,竟被他直接封住了唇。
“唔……”她猝不及防间轻哼出声,那声音连自己听了都害臊,忙两手并用地推他,“别闹…”
自明白了自己对他的心意后,她虽不像别的姑娘那样死不承认,也不太介意别人看出他俩的关系,对她指指点点,可这毕竟在大街上,万一竹帘荡起来被别人看见怎么办?这可是大白天啊……
可是李淳风却全然不顾,反而强硬地将她抱住,重新封住那张不听话的小嘴。
这一次,他不再像上次那般浅尝则止,反而用舌尖撬开她的牙关,长驱直入。
巫箬身子一僵,对这个情况完全不知道如何处理,只能感受到他的舌头舔过她的嘴唇,还、还不放过她的舌头,搅得她嘴中津液渐起,连气都呼吸不畅起来。
最古怪的是,自己不仅不覺得讨厌,反而被他亲得身子都有些发软,难不成还中毒了不成?她正莫名,便感觉到他呼吸渐重,一只手按在她的腰间,越收越緊,另一只手则探到她的脑后,让她更紧地贴近自己,同时,唇上吸吮的力度也越发重了起来。
她不明所以,无能为力,只好任他为所欲为,殊不知这种突然而来的乖巧差点让李淳风控制不住自己一口把她吃进肚子里。
幸儿紧要关头,他突然放开了她的唇,喘着气将头埋进她的颈窝,紧紧抱着她好一会儿才让自己冷静下来。
第112章 妆奁婆(三) 巫箬靠在车壁上……
巫箬靠在车壁上,几乎承受了他所有的力量,只觉他抱着她的力度大得吓人。
“你最近有些不对勁。”好一会儿后,她终于伸出双手轻轻环抱着他,轻声说道,“你在不安什么?”
埋首在她颈窝的李淳风眼神一深,正如她所说,混杂着不安与一些别的东西,可是他又要如何说起他心中的担心。
担心她会突然离开他,担心她的心里还有更重要的人……这些话他说不出口,更怕说出来一语成箴。
所以他只能掩去眼中的一切痕迹,抬起头将她的额发轻挽到耳后,故作轻松地笑道:“当然不对勁了,我这一天吃饭的时候想着你,睡觉的时候也想着你,怕那相思病是彻底治不好了。”
“油嘴滑舌。”巫箬推开他,被他这一打岔也就忽略了他的異样,“我要走了。”
李淳风“哀怨”地看着她:“阿箬,你又始乱终弃。”
巫箬不理他,整理了一下衣服下了马车,就在剛才“胡闹”的时候,马车已经到了水月堂的门口,此刻小元和小音正悄悄躲在门后瞅着他们两人。
“巫姐姐,你的臉怎么红了?”小元咬着手指,从剛才就很好奇,怎么马车都到了好一会儿,他们还不下来。
巫箬被他这一问,臉上更红,突然意识到这长安城的姑娘虽热情奔放,但大概也不会在成亲前与男子在马车上……这般吧?她是不是太随意了些?更重要的是,李淳风会不会因此轻视了她?
想到这儿,她下意识地回头又看了他一眼,结果发现他也正看着她,只是那神色低沉得一点不同刚才,不过这異样在看到她回头时飞快隐去了。
“小鬼头,你巫姐姐刚得了好些礼物,高兴得臉红,你怎么故意揭她的短?”李淳风笑着从马车上下来,随即将那些个大盒小盒通通搬去了水月堂里。
“哇,好多东西!”小元高兴地围着礼盒直转,小音也好奇地打量起盒子里的礼物,“这送礼的还挺懂事,知道咱们缺药材,送了不少呢。呀,居然还有胭脂水粉和首饰!”
毕竟是姑娘家,虽然做了鬼还是天性爱美的,她好奇地拿起一盒水粉小心打开,顿时一股淡淡的玉兰香扑面而来,“好香~”
小元见状立刻也凑过去,“小元也要聞!”
小音不让,把手举得老高,急得他拼命直跳,可是藕节似的小胳膊还是够不着,逗得巫箬和李淳风都忍不住笑了,这小家伙一着急,怎么連做鬼的本事都忘了。
就在这时,青衣车夫突然走到李淳风面前低声说了几句,便见他笑意一敛,对车夫道:“告诉他们,我马上到。”
随即对巫箬抱歉一笑,“大理寺有事找我,我先去一趟,你记得好好吃饭,别又忘了时辰。”
巫箬点点头,看着他上了马车一路远去,这才回水月堂开始整理那堆东西,打算把能用的药材都挑出来。
差不多整理到一半时,她突然在一个盒子里发现了一条轻纱披帛,上面的血迹虽已洗去,但她还是认出这就是锦瑟的那条越女纱。
这条披帛对她来说意义非凡,定然是仔细收着的,所以绝不可能让下人拿错了。而且此物也算宝物,就算不需要了,也当还给李淳风才对,怎么会送给自己?
难道……是李淳风授意锦瑟和越翎这么做的?
他将这能稳定魂魄的越女纱给她,莫非是知道了什么?
巫箬有些心驚,联想起他刚才的異样,和这些日子表现出的莫名不安,突然明白过来。
那天她和狐绥的话被他听到了。
——
当李淳风赶到工部劉侍郎家时,大理寺少卿和刑部侍郎都已等候在那儿。看着两人的神色,他没多问,只道:“屍体在哪儿?”
两人将他帶进了一间屋子,看上去明显是女子的闺房,只是此刻它的主人正冰冷地趴在梳妆台前,身上还穿着在家的常服,一头青丝盖住了脸。
李淳风上前,伸手就要拨开她的头发,而大理寺少卿和刑部侍郎却不约而同地停在了原地,将目光从屍体上挪开,倒不是他们怕死人,只因做官多年,他们还是头回见到这样诡异的尸体……
“这确定是工部侍郎的女儿?”李淳风沉声道。
两人点头,大理寺少卿又补了一句:“今年年芳十九。”
十九……可眼前这尸体满脸皱纹,連手上的皮肤都已松弛,看上去少说也有七八十岁了。
这样诡异的情况,排除弄错身份的可能,他大概知道他们两人为何要叫他来了。
“具体情况可都问了?”他道。
刑部侍郎道:“劉侍郎痛失爱女,听聞此事后差点晕过去,现在正在房里休息,我们便问了劉小姐的貼身侍婢,据她所说,这劉家小姐早上起来的时候还一切正常,中午用完膳后准备午睡,结果她在门外突然听到一声响,跑进来一看,发现她家小姐趴在梳妆台上一动不动,她以为是晕倒了,上前一看,结果被吓得驚声尖叫,这才招来了其他人,发现刘小姐已经死了。”
李淳风似乎已能看到当时那婢女拨开青丝看到自家小姐年轻的脸突然變成这样苍老时的惊恐,只是……“她既为貼身丫鬟,怎么会在外面守着?”
大理寺少卿与刑部侍郎对视一眼,他们之前也问了这个,只是现在恐怕还要让那名叫梅香的婢女亲自来说才更仔细,便道:“具体情况我们也来不及问,不如让人把那婢女帶来,李太史亲自问她吧。”
李淳风知道他们肯定是发现了古怪之處,但毕竟与工部侍郎同朝为官,有些事不好直说,便道:“也好。”
很快,梅香被带了过来,想到她看到刘小姐的尸体大概会恐惧,李淳风在旁边的厢房提问了她。
梅香是被两个差人架着进来的,看样子估计受了尸体和审问的双重刺激,眼神惊慌涣散,嘴里一直念念有词,大概是求老天保佑什么的。
差人将她架进来后,一松手,她便直接瘫软在了地上。
刑部侍郎厉声一喝,“梅香,一会儿大人问你什么,你都要如实回答,不得隐瞒,听见没有!”
梅香浑身一个哆嗦,抱着身体直发抖,哪还说得出话来。
李淳风看了刑部侍郎一眼,示意他稍安,从桌上倒了一杯水,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也不知他做了什么,那符纸竟无火自燃起来。他拿着它在水杯上一划,然后亲自端了杯子递到梅香面前。
“喝吧。”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和不容拒绝的威严。
梅香呆呆地看着他,颤抖着双手从他手里接过杯子,将里面的水喝了。
那符纸有镇魂的作用,很快,她的眼神渐渐恢复了清明,虽还是害怕,但身体不再发抖。
李淳风这才道:“梅香,你和死者刘宛如是何关系?”
梅香面露悲戚之色,双手撑地,垂首道:“回大人,我是小姐的贴身丫鬟,从小就跟在小姐身边伺候。”
李淳风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看得出这是个懂规矩、有进退的人,容貌也很普通,處處都符合这长安城大户人家给自己女儿选丫鬟的标准。
尤其他早有耳聞,这刘宛如和她那侍郎爹长得极像,简而言之,跟美人这类词大概是没什么关系的。这样的话,贴身丫鬟更不可能选容貌好的了。
不过看梅香眼中的悲伤不似作假,想来与这个刘小姐的感情还算不错。
于是李淳风道:“你既是刘小姐的贴身丫鬟,如何不在房内伺候?当时伺候的人又有哪些?”
梅香搖搖头,“小姐不喜人多,贴身丫鬟就我一个,只是这段日子,我也不知哪里得罪了小姐,她不爱让我跟着了,尤其是回房的时候,常常一个人独处。”
“除此之外,可还有别的异常?”
听到李淳风这么问,梅香明显愣了愣,眼神有些晃动,飞快地看了大理寺少卿和刑部侍郎一眼后,低声道:“小姐、小姐这些日子是有些不对劲,以前她都很少出门,只在家中看书,可是最近三不五时就会出门,有时是赴其他小姐们的聚会,有时我也不知去了哪儿。这些,我之前已经告诉过两位大人了。”
大理寺少卿板着脸道:“问你什么就答什么,那么多废话作甚?问你两次不过是看你有没有撒谎!”
梅香肩膀抖了一下,愈发小声地说道:“婢子不敢说谎。”
大理寺少卿和刑部侍郎两人则互相对视一眼,刚才在提审梅香的时候,确实已听她说到刘宛如有异,再加上刘宛如死得诡异,顾虑到工部侍郎的面子,便不想趟这趟浑水。
毕竟谁都知道,这刘侍郎背后有太子做靠山,平日不知花了多少心思才把自己那个丑女儿冠以了才女之名。现在女儿死了是一回事,如果还由此牵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肯定从此把他得罪得死死的。所以他们两人便没有往下问,只以死状不同寻常,需钦天监介入为由,叫来了李淳风,那么以后就算出了什么事也有他顶着。只是没想到这梅香嘴上没个把门,说出这话来,不是惹他怀疑吗?
当下,两人都暗中打量着李淳风的脸色,却见他并无异常,仍只是平和地对梅香道:“你具体说说你家小姐不对劲儿在哪儿,直说无妨,我保你无事。”
梅香听到此言,猛地抬起头看着他。她之前吞吞吐吐,大半是被吓的,但也有小部分原因是怕自己因为说话不妥受到牵连,但此刻听他如此承诺,又见他神情举止确实不同于另外两人,心中不由信任了几分。
其实她现在就是不信,又能怎么办呢?
沉默了片刻后,梅香终于道:“禀大人,小姐不对劲的地方在、在于她这段时间突然變得好看起来了。”
听闻此言,大理寺少卿和刑部侍郎都觉得有些荒唐,这刘宛如都十九岁了还未嫁出去,就是因为长得不好看,他们之前也曾看到过一眼,那五大三粗的样子,哪有半分闺阁女儿的动人之处,现在怎么会短短时间之内突然變得好看起来?
李淳风则微微皱眉,说出的话更耸人听闻,“怎么个好看法?变成了别人的样子?”
听的另外两人连连咋舌,这钦天监平日处理的都是些什么古怪事啊。
梅香听后却摇摇头,道:“小姐还是小姐的样子,具体地方说不出来,反正就是变得好看了,大人可以去问问城中其他府上的小姐,她们都这么说,所以才会破天荒地邀请小姐去参加她们的聚会。”
城中贵女们的这些陋习,李淳风自然有所耳闻,只是没想到竟势利至此。他缓缓道:“是何时开始出现这种情况的?”
他心中怀疑,莫不是媚姬那面镜子又落到了刘宛如手里,所以才会突然变美。
可梅香却道:“大约在两月之前。”
“那你可知刘宛如两月前遇到了什么陌生人,或者任何不同寻常的事?”两月之前,镜子还在媚姬手里,那这个可能性也就不大了。想来那刘宛如一个大家闺秀也不敢吸食生魂。
梅香想了想,摇头道:“没什么奇怪的事,小姐一向不爱出门,几乎没见过外人……”说到这儿,她突然停住,像是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小姐那个时候好像说过两次,半夜时常听到门外有人吆喝,好像是梳头什么的。大人您也看到了我们府里的情况,别说半夜根本不可能有人吆喝,就是有,小姐的闺房在最里面,怎么会听到?我们也就没当真,只以为小姐天天憋在家里憋出病来了。可现在想想,小姐好像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变的。”
听到这儿,李淳风心里大概有了计较。这刘宛如明显是被妖邪吸走了寿數,才会在死时显出衰老的模样,而不是像那些被吸走精气的人那样变成干尸。可一个人的寿數是由天定的,除非本人同意,邪魔根本没办法夺取。但世间妖邪最会窥探人内心深处的恐惧与欲望,刘宛如一直因为容貌备受白眼,想来一定很希望自己能拥有一张美丽的容颜。这种渴望吸引来了妖邪,所以她才会听到别人听不到的话,而一旦她心中软弱,受到蛊惑,守护宅院的门神便再无作用,妖邪悄无声息地地进入府中,家中人自然发现不了。
因为太想变美,刘宛如定是与对方订下了契约,可条件就是,满足她愿望的同时,让她付出寿数作为代价。
这在外人看来,自然是大大不合算的买卖,可刘宛如却坠入自己心中魔障,一叶障目,难以自拔。
只是她大概不曾想过,就为了两个月的美丽,她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是那妖邪太贪心,还是她的寿数本来就所剩无多?
李淳风陷入沉思,无论如何,现在都必须将那东西找到才行。它既然能和刘宛如做交易,自然也能和别人做,这长安城里爱美的女子可是数不胜数的。
想到这儿,他对梅香道:“事情经过我大致知晓了,你不用担心,你的事我自会同刘侍郎讲,让他不要迁怒于你。”
梅香闻言,顿时磕头道谢,不知为何,就是觉得他定是那一言九鼎之人。
第113章 妆奁婆(四) 渐晚时分,天上下起了雨……
渐晚时分,天上下起了雨,不大不小,还帶着料峭的春寒。
巫箬撑着素色纸伞,仰头望着阴沉的天色,眼中晕染着化不开的墨色。
她的背后是通往李府的必经路,但她没有进去,任凭雨脚打湿她的裙摆和鞋袜。
丝丝寒意顺着腿緩緩爬升到她的全身,讓她浑身冰冷,比在寒冬腊月里还要冷。
不知站了多久,身后终于传来“辘辘”的車轮声,在離她不远的地方停下。
巫箬轉过身,看见李淳风正从马車上下来。
他本想叫她,可目光落在她另一只手上的扁平木盒时,整个人停在了那儿,眼神中浮出一种她看不懂的東西。
他这个样子,已足以说明一切。巫箬心中最后的侥幸也没了,只将手中的木盒緩缓举起,“这条越女纱,是你讓锦瑟放在里面的?”
李淳风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缓启薄唇,说道:“是。”
巫箬眼中寒气頓起,“你偷听了我跟狐綏说的话,现在又用这東西来試探我,是吗?”
以他的周密,不該想不到她会凭着这莫名出现的越女纱猜出他已发现她的秘密,可他还是这么做了,只能说明他做这一切,都是有意为之,他就是想看她的反應,故意試探她会不会把她的秘密告诉他。
她知道他从来不是表现出的那般简单,可她也没想到他会把那份算计用到她身上。是她昏了头,居然还以为这世上当真有人可以不问她的过去。
“阿箬,你听我说。”李淳风被她眼中的敌意狠狠刺了一下,上前一步想要解释。
可她身上却突然散发出凛冽的气息,化作一道无形的屏障横隔在他们之间,“不必多说,你想要的,我都清楚了,但很抱歉,那些我都没办法给你,长安城中身世清白的女子多的是,你大可以找到更好的。这些日子,你对我的照顾,我很感激,但以后,还是不要再来了。”
说罢,手中的木盒摔落在地,她亦轉身就走,消失在越来越大的雨幕中。
李淳风站在雨中,一颗心沉到了最深处,那雨丝再冰冷,也比不过他此刻的心寒。
没错,他的确如她所说,是在试探她,也想过她知道了可能会有什么反應。但他还是想试一试,她是否能够选择信任他。
他不想他们之间永远隔着一层不能触碰的纱。
可现在的结果说明,无论他做多少事,在她心里,他仍然只是一个外人。
脚下,木盒被摔裂了,掉出那薄如蝉翼的越女纱,被地上的雨水侵染得污秽不堪。
这场春雨过后,原本已经开始回暖的天气又冷了下来,但这还是拦不住长安城中夫人小姐们做春衫的热情。这日,青荷便接了吩咐,去给曲池边上的一户人家送新衣。
想到路程挺远,秦妙衣专门给她安排了驢車,她难得坐一回,兴奋极了,一路上津津有味地看着窗外景色。
待到曲池,虽已是夕阳西下,但大片湖水早已解冻,清风吹动水面上倒映的余辉,也拂乱了两岸初初抽出的嫩枝。
她把东西送到后,正要往回走,却突然瞧见桥上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白衣青衫,比周围的美景还要讓她惊喜。
她立刻跑了过去,只见李淳风正站在青石桥的边缘,脚下碧水映出他挺拔的身姿,可他望着湖心的目光却帶着从未见过的黯然,甚至都没察觉到她的出现。
青荷心里有些失落,可随即想到,他是不是遇到不开心的事了?頓时担心起来,忍不住走过去,輕声喊道:“公子?”
一开始,她都是叫他李太史或李大人的,可是妙衣阁里的人都喊他公子,看到秦妙衣对他的恭敬态度,她也慢慢猜出这妙衣阁的真正主人大概是他,所以她也就跟着别人这样叫他,只觉这两个字喊出来,好像与他的距離又更近了一些。
听到她的声音,李淳风的目光这才微微一动,转向她的方向,声音颇有些沙哑,“青荷?你怎么在这儿?”
“秦姐姐让我来送衣服。”青荷忙道,看他脸上带着几分憔悴,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小心问道,“公子看上去有些疲累,可是遇到烦心的事了?”
李淳风眼中的黯然之色更深,唇边礼节性地浮起一丝笑,“没事。”
这笑中的苦涩,连青荷都感受到了,心中突然想到一个可能,“公子是不是和巫大夫吵架了?”
听到她的话,李淳风脸上的神情顿时淡了下来,连唇边仅有的笑也彻底没了,目光重新投向水面,不再看她,“青荷,你該回去了。”
从未有过的疏离语气,让青荷面露惊惶之色,仿佛这才发现他与她的距离根本不是她以为的那样近,心中顿时失落无比,垂下头,小声道:“对不起,我知道我不该多嘴,可是我、我只是担心公子而已。”
她的话让李淳风目光微动,侧头一看,才发现她单薄的身体在料峭的风中瑟缩着,虽然努力忍耐,但眼角已经泛红。
是被自己吓到了吗?
他輕叹一口气,转身看着她,“该道歉的是我,心情不好,却迁怒了你。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妙衣阁。”
青荷连忙摇头,“不用麻烦了,秦姐姐派了驢車送我。”
“妙衣这么大方?正好,那就当是你送我吧。”
李淳风重新露出笑来,一句话把青荷也逗乐了,她悄悄用衣袖擦了擦眼角,点点头:“只要公子不嫌弃。”
李淳风便朝桥下走去,一边走一边道:“青荷,妙衣这样叫我是习惯使然,你并非我府中的奴婢,不必如此的。”
青荷走在他身后的地方,脸上泛起几分红晕,手里不停揉搓着手帕,小声道:“可我也习惯了……”
我是真正喜欢这样叫你,这后半句却是不敢輕易说出口。
李淳风失笑,“随你吧。”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停驴车的地方,车夫一看李淳风也来了,忙上前行礼。
李淳风示意他不用多礼,让青荷上了车,自己却同车夫一起坐在了车辕上。
青荷有些傻眼,她原以为他会和她一起坐的,忙道:“公子,这怎么能行?你进来坐吧,我坐车辕就行。”
李淳风伸出一只胳膊,将她挡了回去,“哪来那么多讲究?你快坐好,要走了。”
随即示意车夫出发。
驴车自然不如马车平稳,青荷站不稳,只好在车厢口坐了,从车帘的缝隙里悄悄打量着他的侧脸。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好看的人?比她在村里见过的、在妙衣阁见过的男子都好看,而且待她比所有人都和善。虽然当初那些男人没有真正侵犯她,可每每想起那些肮脏的手摸过她的身体,她都觉得自己也是脏的了,可是他从不曾因此看低过她。
青荷轻轻摸着手背上刚才不小心被他碰到的地方,唇边溢出满足的笑意。
对她来说,能这样靜靜地看着他,静静地呆在他身边便再无奢求了。
来时漫长的路,回去时却如此的短暂。青荷只觉一晃眼,妙衣阁居然就到了。看到李淳风,原本在铺子里做活的姐妹们都纷纷跑了出来,争先恐后地和他说话,而当看到她也从车上下来时,她们中有些人的眼神就变了,尤其是小霜,看着她的目光满是羡慕和嫉妒。
青荷只觉身上轻飘飘的,头一次不再畏缩,反而迎着她的目光,走到李淳风的身边,轻声对他道:“公子,我先进去了。”
李淳风道:“去吧,今日跑着一趟也累了,早些休息。”
她垂首“嗯”了一声,旁边年纪最长的阿琴打趣道:“公子怎么这么关心青荷?我们可不依,姐妹们你们说是不是?”
大家顿时都齐声起哄,“可不是,公子偏心!”
李淳风无奈,“我看你们是又想吃天香樓的点心了。”说着,便从腰带上解下钱袋递给她们。
大家自然欢呼雀跃,这时,秦妙衣的声音传了过来,“公子这样,可要把她们惯坏了。”
“无妨,难得今日大家高兴。”李淳风淡淡一笑,朝她走去,“去樓上给我煮些茶吧。”
秦妙衣称了声“是”,用眼神示意众女注意分寸后,跟在他后面上了二楼。
二楼最角落里的雅室没有摆任何成衣,只设了最简单的坐榻,却给人一种赏心悦目的感觉。李淳风进去之后,脸上所有的笑意都褪散而去,只有些累地在坐榻上盘腿而坐。
秦妙衣看出他心情不好,却没有多问,只安静地在他对面煮着茶。
过了许久,当雅室里开始弥漫茶香,李淳风这才缓缓开口道,“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秦妙衣舀了一杯茶,双手呈到他面前,“如公子所料,确有几家夫人小姐据说也听到过类似‘梳头’的声音。”
“她们的样子可有变化?”李淳风端起茶杯,却迟迟没有喝。
秦妙衣道:“只有一户姓赵的夫人看上去好像的确比以前好看了,只是说不出具体哪里有了变化,我见她的情况与公子说得类似,便派人去仔细查了查,发现赵家是做米铺生意发家的,发家之前夫妻俩感情还不错,但有了钱后,这赵老板就一连纳了三房小妾。赵夫人年华已逝,想重新用美貌将自己夫君的心拉回来,倒也不是不可能。”
“的确如此。”李淳风说道,“接下来,我会留意,你就不用费心了。”
秦妙衣见他茶也没喝几口,自始至终都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便走到雅室的一角,从木盒中拿出一个黑色的陶埙来。
“公子,可还记得这个?”
李淳风微微一笑,“你还留着?”
秦妙衣笑着走回坐榻,“公子当年教我吹的曲子也还记得呢。”说罢,将那陶埙放到嘴边,手指轻按孔洞,“呜呜”地吹起来。
埙声低沉而缓慢,像极了寒江上孤独千年的风,李淳风听得入了神,眼中亦流露出落寞的神情。
一曲吹罢,他的唇边浮起一抹自嘲的笑:“这首《寒江残雪》倒挺应景。”
第114章 妆奁婆(五) 秦妙衣放下陶埙,浅笑道……
秦妙衣放下陶埙,浅笑道:“当年爹娘雙雙去世,我每日都哭个不停,公子为了逗我开心,特地教我吹埙,我那时还小,听了这曲子,結果哭得更加厉害,害你被夫人大骂了一顿,这事公子可还记得?”
李淳风亦是一笑,“娘气得饿了我一天,这么深刻的事怎么会忘了。”
“当时夫人还问你,好端端地为何要吹这首曲子,公子可还记得你当时是如何回答的?”
李淳风听了她的话沉默下来,只看着手里的茶盏,秦妙衣便接着说道:“你说,雪夜虽然孤寂难捱,但之后便是生机盎然的春日,既然有值得期待的未来,今日便不該消沉绝望。”
“妙衣,”李淳风苦笑迭迭,“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信口胡诌?当时教你吹《寒江残雪》,不过因为我就会这一首,想在你面前卖弄罷了。”
“夫人早就跟我这么说了。”秦妙衣道,“可那时我还是觉得,公子你说得也挺有道理,我虽然父母双亡,卖身入府,可夫人并没有把我当奴婢看过,公子你那时也才六七岁,难得回来一次,还要想办法逗我开心,我在这世上并非以为的那样无依无靠,等寒夜过去,终会迎来明媚的春日,事实上也的确如此,不是嗎?”
李淳风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舉起手中茶盏朝她一舉,“那时也多亏有你,我至少有了个不会突然消失的玩伴。”
“公子小时候的事,妙衣也曾听夫人说起过一些,听说常常看见你一个人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说说笑笑,就像有人在陪你玩一样,一开始无论老爷夫人还是家里的下人都被你吓了一跳,以为你撞邪了呢。后来袁天师来了,才知道公子你天生与我们是不一样的。”秦妙衣用怀念的口气说道,“本来我还挺害怕的,可是后来看你跟我们长得也没什么不同,依舊是两只眼睛一张嘴,依舊会因为捣蛋被老爷骂,我就慢慢不害怕了,还对你的事挺好奇。公子定不知道,有一天晚上我亲眼看见你对着墙上的一个影子说话呢。”
听她说到这儿,李淳风淡淡一笑,亦浮出怀念的神色,“那不是影子,是一种叫‘影魅’的小妖怪,一直寄居在岐山的家里,打我记事起,就认识它了,它话很多,總是叽叽喳喳的,所以我就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喳喳’。”
“原来它们都有名字的啊……”秦妙衣輕声道,“看来在公子心里的确是把它们都当作了自己的朋友。只是那天晚上,我听公子和它的对话,似乎是在告别。”
李淳风沉默着饮了口茶,过了一会儿方才道:“它们也有它们要走的路。”
“所以公子的玩伴總是这样不见了嗎?”
李淳风不語,更证明她说的是真的,秦妙衣看着这个与她一起长大既是主子又待她如亲人的男子,缓缓道:“说来不怕公子生气,从那一天起,我突然就明白了公子为什么对所有人都那么好,因为你害怕被大家排斥,害怕最后只剩下你一个人。可我看得出,就算大家都在你身边,你还是寂寞的,因为你看到的,我们看不到,你想要交朋友的,却没办法永远做朋友,你一直没有遇到那个和你一样的人。”
“可是现在巫姑娘出现了,我从公子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她就是那个你一直在等的人。她能见你所见,想你所想,她和你才是一个世界的人。既如此,公子可不可以听妙衣一句话?你心里既只有她一人,那便收回对别人的好,全都放在她一人身上,这样哪怕对其他人残酷些,也好过讓她们心生不切实际的幻想。”
一席话虽輕言细語,却不啻风雷霹雳,李淳风听了,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他从未想过妙衣竟将他看得如此透彻,也未想过她会这般直接甚至可以说是毫不留情面地规劝他。
她当然知道,这番话说出来可能会讓她失去现在所有的一切,但她还是义无反顾地说了,为何?只因忠言逆耳,向来只有真正关心你的人才会说,
沉默了許久后,李淳风放下手中茶盏,改盘坐为跪坐,高举双手于胸前,说道:“妙衣,都说巾帼不让须眉,今日你这番话,我李淳风铭记于心,以后言行不当之處,也还请你多加鞭策。”
说罷,长揖致谢。
“公子,这如何使得?”秦妙衣慌忙扶他,“你这不是折我的福气吗?”
可她那点力气如何扶得动他?李淳风硬是行完了礼,方才直起身来,“你今日提醒,我方才察觉自己所做之事多有鲁莽之處,所谓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这一礼你受之无愧。”
秦妙衣说不过他,只好无奈一笑:“明知我听不懂,公子就不要在我面前掉书袋了。不过反正今日也得罪了你,以后便如你所说,定会盯紧你的一言一行的。”
“那我一定感激不尽。”李淳风只觉胸中郁結之气舒畅了不少,看到外面天色已黑,便站起身道,“不早了,我再呆下去,那又是不合规矩了,秦老板,告辞了。”
秦妙衣要送他,可他却道:“不用了,免得又兴师动众的,放心,以后你这妙衣阁,我一定少来。”
说罢,从窗户跃到外面的屋顶,几个起落,人便消失在了浓浓的夜色中。
秦妙衣站在窗前,望了許久许久,末了,淡淡一笑,垂眸对自己道:“该放下了。”
——
身为鬼类,对周围气息的感觉是十分敏锐的。自从那日巫箬淋了一身雨回来后,小音和小元两个小鬼便察觉到水月堂里的气氛不对了。
往日里每天必来的李太史一连好几天都没再出现,而巫姐姐脸上也少了许多笑容,有时还会莫名走神,有一次甚至把给病人的药都拿混了,这可是从未出现过的事。
人小鬼大的小音眼珠子一转,悄悄跟小元咬起了耳朵,“你说他们俩是不是吵架了?”
小元手里正玩着李淳风上次来送他的鲁班锁,可是怎么拆也拆不开,一听此话,顿时着急了,“吵架了……那是不是李太史就再也不来了?不要不要,他说过要教我玩这个的。”
小音一指头敲在他头上,“都这个时候,你还就知道玩。告诉你,要是他们真得吵架了,分开了,你以后就再没玩具玩,也没热菜热饭吃了。走走走,我们去问问青姐姐,看她怎么说。”
说罢,拉着小元的胳膊化作一道阴气飞去找青儿了。
巫箬天黑后才看完诊回来,一整天忙得几乎水米未进。等打开门,才看见两个小鬼居然不在,整个水月堂冷冷清清的,连虫叫的声音都没有。
站在漆黑的院子里,头上只有漆黑的天,她的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孤独的感觉,这种感觉她曾经无比熟悉,可自从来到长安后,似乎已许久不再有过。
巫箬认为自己肯定是饿了才会这样胡思乱想,将药箱放下后,便去灶屋里想给自己做点吃的。可当她点燃灶屋里的油燈,看着那些冷锅冷灶,才发现什么食材都没有。
是啊,这个地方自从他来了以后才有了锅碗瓢盆、柴米油盐,如今他不再来了,自然什么都没了。
巫箬的目光落在那条搭在灶沿上的襜衣上,不知为何,忽地想起去年重阳的时候,他站在灶前,一手拿着锅铲,一手端着菜盘,让她系襜衣的样子。
黛眉轻皱,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这几日为何走到哪儿都能想起他,顿时有些烦躁,干脆出了灶屋,结果差点踢到角落里的小坛子。
那是冬日里她专门用来装雪的坛子,是他花了许久工夫搬到这阴暗处来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水月堂里竟到处都是他留下的痕迹。
巫箬站在灶屋的石阶上,夜风将她手里的油燈吹得忽明忽暗,而她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目光逡巡,不知在寻找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敲门声突然从前面传来。
她惊讶抬头,只听那敲门的声音不轻不重,带着再熟悉不过的节奏,一个她以为再也不会听到的节奏。
手蓦地握緊,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该去开门。
她说过,让他不要再来,可如果她不开门,可声音会和以往一样一直敲下去吗?
她犹豫着,徘徊不前,没想到那声音却突然停下了。
巫箬心里一空,他这是走了?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竟飞快地跑了过去,想也不想便将门打开了。
今夜没有月色,只有稀疏的几颗星可怜地挂在天幕上发出微弱的光,可她还是第一眼就看清了眼前站着的人。
原来他没有走。
心中莫名松了口气,可她的语气仍旧同她的眉眼一样冷淡,“李太史深夜造反,不知有何吩咐?”
李淳风站在檐下没答话,只一直看着她,仿佛很久没有见过了似的。
巫箬看他不说话,莫名火气,冷道:“如果没事,那就恕我不奉陪了。”
说罢,就要关门,却被他一把撑住门板。
李淳风緊紧盯着她,哑声道:“阿箬,我想你了。”
第115章 妆奁婆(六) 抓着门板的手指因为用力……
抓着门板的手指因为用力有些泛白,巫箬强迫自己不去在意他的话,只道:“这些话你留着说给别人听吧。”
“可我只想说给你一个人听,我等了二十几年,终于等到你,我不会放你走的。”
这种时候一般人都会放低身段,要么解释要么道歉吧?他倒好,口气居然如此强硬蛮横,巫箬原本还有些松动,此刻听了,气劲儿越发上来了,冷笑道:“好啊,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个不放法。”
说罢,一掌朝他劈去,想逼他后退,自己好关门。孰料他抬手一格,随即闪身钻进了鋪子。
巫箬轉身擒他,李淳风且战且退,又从后门进了院子。
院子里要开阔不少,两人居然真得过起招来。
只是巫箬越打越心惊,这人的拳脚功夫怎得比平日里厉害了不少,雖只守不攻,但几十招下来,居然漸漸占了上风。
心头争胜心顿起,手指一掐,药圃里的花草突然拔地而起,长成参天大树一般高大,一朵朵一枝枝都张牙舞爪地朝他扑去。
李淳风身上金光陡现,袖中飞出一柄式样古朴的长剑,而非往日的桃木剑,如长虹贯日一般,将那些枝叶花瓣都尽數斩落,同时手中數枚符纸飞出,定在那药圃周围,那些个药草顿时又恢复到原来大小。
法术被破,巫箬气得一扬手,皓腕之上金铃一晃,清脆的铃声剛剛响起,一道白光从李淳风身后的卧房□□出,化作一道人影拦在了她的身前。
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人,巫箬愣了一愣,随即紧张地收回手,“你怎么出来了?”
来人无奈一笑,“有话好好说,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一言不合就动手?”
只见这个突然现身的男子,身形半虚,明显只是魂魄之态,而两人亲昵的语气,更是讓李淳风胸口一堵,难道这就是那个她哪怕死也要救的人?
可是等来人轉过身来看着他时,那胸口的郁结之气便彻底散了,只因眼前男子的模样和阿箬很是相似,只是眉眼更深,棱角更分明罢了。
李淳风顿时覺得自己就是个傻子。
便见来人朝他微微一笑,如空谷里的清风,不惹凡尘,“久闻李太史大名,今日總算得以见面了。”
李淳风忙把剑一收,拱手道:“讓尊驾见笑了,还不知尊驾是……”
男子知道他想问什么,笑道:“我是阿箬的兄长,单名一个晗字。阿箬性子急,你别生她的气。”
“巫晗兄言重了,是我惹她生气了。”李淳风道,目光直瞅着巫箬。
巫晗看了身边的妹子一眼,见她把臉别到了一边,道:“我也很久没看见她如此动怒了,不过就是一点误会,好好解释便是,怎么还动起手来了?”
这话也不知在对谁说。
见未来大舅子对自己还算客气,李淳风忙上前拉巫箬的手,再无剛才的强横,只一臉可怜模样地看着她,“阿箬,我知道错了,我、我只是见你听到紫云精时颇为在意,才会去偷听你和狐綏说话的,我承认,听到你说豁出命去也要救一个人,是有些吃醋,可我不知道你要救的人是你兄长啊,而且我送越女紗来也不全是为了试探,也是想帮你一点忙……”
巫箬被他说得肉麻,想抽回手来,却被他牢牢抓着,余光又扫到巫晗正打趣地看着自己,顿时更覺无地自容,怒道:“放手!”
可李淳风不仅不放手,反而还向巫晗求助,“大舅子,你帮我说说情吧,我真得知道错了。”
巫晗被他这称呼逗乐了,笑意更深,巫箬则羞得满臉通红,抬起另一只手打他,“谁是你大舅子!”
李淳风握住她的手腕,一本正经地说道:“我说过要娶你的,巫晗兄自然是我大舅子。”
巫箬两只手都被他抓着,说又说不过他,眼睛都气红了,正要抬脚踹他,忽见巫晗身形闪烁,又是灵力不济之像,心头顿时一慌,“哥哥!”
这下,李淳风立刻放开了她,还从袖中取出了越女紗,一掐法诀,薄纱迎风而长,覆在巫晗身上,化为了轻衫模样。
越女纱有定魂之效,暂时稳定了巫晗的魂魄,只是巫箬仍旧不敢让他在镜外久待,也顾不得和李淳风置气,将他送回了屋。
这还是李淳风第一次进巫箬的卧房,只见里面一点不似女子的闺房,到处摆满了柜子盒子,也不知里面都藏了些什么。
难怪她那香囊里老是能拿出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巫晗已进了青铜镜中休息,从刚才的脸色来看,应该无碍。
李淳风看出那镜子也是一件定魂凝魄的宝物,却没有将巫晗魂魄上的伤彻底治好,所以巫箬才会想借紫云棺一用吧。
狐綏和小八离开已经有段时日了,她面上雖无事,但私底下一定在想办法寻找夏启后人,自己这时候惹她生气,也是自作自受。
见巫晗没事,巫箬心中略松了口气,一转身,看见李淳风正站在自己身后,有心想赶他走,不料肚子却在这时咕噜噜噜地响了起来。
她本来就饿,刚才还跟他打了一场,此刻自然饿得更加厉害了。
“你还没吃饭?我去给你做。”李淳风不等她拒绝,便一阵风似的跑进了灶屋,没一会儿,便端出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撒着葱花的面汤上面还卧着一个黄澄澄的鸡蛋和几根翠绿的青菜。
刚才在灶屋明明什么都没看到,他又是从哪儿找到这些东西的?巫箬百思不得其解,却还是不想理他。
李淳风把面条端到她面前,陪着笑脸道:“快吃吧,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面香味一个劲儿地往她鼻子里钻,巫箬只觉腹中更饿了,心想这面反正也是自己家的,不吃浪费,便绷着脸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看她肯吃,李淳风總算放下心来,静静坐在一旁守着,只觉那素白的面条滑过她红润的唇,竟是这等赏心悦目之事。
虽然不愿承认,可面条的味道实在太好,巫箬不仅把一碗面全吃光了,就連面汤都喝去了一半。
这个动作跟所谓的淑女举止是靠不上边的,可没关系,他家阿箬天生丽质,做什么都是好看的。
李淳风一边想,一边看得挪不开眼,可巫箬吃完了面端起碗就朝灶房走,愣是不看他一眼。
他忙跟着她走了过去,看她把碗放下,便径直拿过去洗了。
巫箬瞪了他一会儿,转身又去药圃查看那些被殃及池鱼的药草。刚收拾好一株,后背蓦地贴上来一个温热的身体,一双手环抱住她的腰。
她去掰他的手,他却抱得更紧,两人又较劲了一番,巫箬才终于不再挣扎。
李淳风在她耳边轻叹一口气,“以后可不敢再惹你生气了,哪有一上来就直接赶人的?”
巫箬不理他,他也不怕,反正现在人在怀里跑不了了,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总算落了地。
半空中,青儿看着两个小鬼道:“你们确定这是吵架了?”
小音目瞪口呆,小元则把手里的鲁班锁一举,“我要去找李太史!”
结果被青儿一把拉了回来,“别闹,让他俩好好呆一会儿,今晚你们就先去我家住吧。”
说着,化作一股青烟带着两个小鬼走了。
——
长安城某处。
“婆婆,这是怎么回事?我的脸好像又要变回去了!”
“趙夫人,老婆子之前就同你说过了,一个月的寿数换一个月的美貌,现在期限已至,美貌自然要收回。”
“不!我还没有怀上孩子,我还不能变回去!我再拿一个月的寿数和你换,求求你!”
“既然你已经想好了,那便請坐吧,老婆子这就为你梳妆。”
趙府背后小巷。
身穿粉红小褂的婢女接过对方递来的金锭,眼睛已快笑成一条缝,連连保证道:“您放心,我一定跟夫人说,通济坊的巫大夫妙手回春,最是擅长调理妇人身子。”
——
马车缓缓停下后,巫箬提着药箱从上面下来,正对着她的大门上头高挂着“趙府”二字。
“巫大夫,里边請。”专门来水月堂请她的管事娘子也从车辕上跳了下来,将她迎进了府內。
趙家虽然也算富有,但和金家自然不能相提并论。两人穿过正厅后,便到了后院的正房。
管事娘子进去禀告后,里面便传来有些着急的女子声音:“快快请进来。”
巫箬跨过门槛走了进去,只见一个粉面桃腮的美妇人正在矮榻上坐着,正是那赵夫人无疑。
听说这位赵夫人娘家姓孙,也是开米鋪的。她年纪不大就在铺子里帮忙卖米,虽然模样一般,但也算得上勤劳能干,外加有一间米铺作为嫁妆,所以在十五岁时嫁给了现在的赵老板赵威。赵威还算得上精明能干,再加上这位贤內助又肯吃苦,所以夫妻两个在几年内便将她那间作为嫁妆的米铺很快经营起来,逐渐有了现在的家底。
只可惜老话说得对,男人有了钱就变坏,赵威渐渐对这个容貌不美的糟糠之妻看不上眼了,开始流连烟花之地,之后更是一连娶了三个小妾回来。
虽说大唐法令早有规定,糟糠之妻不下堂,可如果宠妾先生了儿子,也难保赵威不会动歪脑筋。所以这赵夫人又是拿自己的寿数去换美貌,又是急着怀孕,就是想把丈夫的心拉回来,坐稳自己正妻的位置吧。
第116章 妆奁婆(七) “巫大夫,盼星星盼月亮……
“巫大夫,盼星星盼月亮,我可算是把你给盼来了。小桃,快請巫大夫坐下。”妆容精致的赵夫人一见了巫箬,便连声说道。
一个穿着粉紅小褂的婢女立刻搬来了坐榻,巫箬看了她一眼,心想这就是那个收了李淳風的钱,撺掇赵夫人来找自己调养身子的婢女吧,看来在赵夫人面前,说话还是很有用的,不然也不会这么快人就找上门来了。
跪坐在坐榻上,巫箬道:“铺中病人多,一时走不开,让夫人久等了。还請夫人把手伸出来。”
赵夫人自然照做,巫箬幫她细细把了脉,只覺她身体挺好,倒不像是有不孕之症,便问道:“听说夫人之前也看过大夫?”
“一直看着呢。”赵夫人蹙了精心勾勒的黛眉,“藥吃了不少,却一点动静都没有,不过听聞巫大夫医术之高,把宫里娘娘的病都治好了,想来一定也能幫到我吧?”
她满眼期待,可见对怀孕一事简直是迫不及待了。
巫箬收回手道:“那请问夫人,您与赵老板一月大概同房几次?”
被她这么直接地问起这种事,赵夫人雖已嫁人多年,但还是面有晕色,小声道:“三四次吧,最近他还是经常来的。”
所谓的最近,李淳風其实已从小桃那儿打听到了,大概就是一个多月前,这赵夫人突然变得会打扮了,人也漂亮了,那赵威的心便暂时从三个如花似玉的小妾那儿收了回来,难得在正房里留宿了几晚。
这要放在之前,大概几个月都不会来一次。
所以这赵夫人久怀不孕,很可能不是因为身体有问题,而是根本没机会怀上,雖说这一个多月来,房事多了些,但也不是一下就能怀上的。
只是她太过着急,之前看的大夫又贪财,她才白白花了银子,又吃了那么多的苦藥却不见效果。
想到这儿,巫箬说道:“其实依我看来,夫人的身子已经调理得很好了,只是可能母子缘分未到,所以才暂时没有怀上,夫人倒不用太过着急。”
可惜赵夫人却听不进去,连声道:“巫大夫,你还是给我开些藥吧,最好是那种一次就能怀上的!”
巫箬知道她在急什么,用壽数换来的美貌自然不可能是永恒的,誰都怕死,她定然是想用最少的壽数换来所有想要的东西。
奈何老天向来不遂人愿,更何况是通过这种邪术得来的。
不过此次他们要擒住那骗取凡人寿数的妖邪,这位赵夫人还是有用的,于是巫箬拿出纸笔,开始开方子,“夫人既如此要求,那我就开些藥给你,虽说不能保证一次怀上,但如果像现在一月同房三四次的话,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在这之前,通过小桃的极力渲染,赵夫人已经深信这位巫大夫是位厉害的不能再厉害的絕世名医,所以听她这么说,立刻充满了希望。
开完方子后,她又拿出一个小小的四方锦囊,递给赵夫人,道:“这里面装了特制的香料,对妇人怀孕有奇效,但夫人记住一定要贴身佩戴,再配合着我开的药吃,方才会生效。”
其实里面她就随便放了些药材,关键是塞了一张李淳風亲手写的镇邪符。说实话,巫箬是不太想骗她的,但是没办法,李淳風交给她的任务必须完成。所以她这不是额外还开了真正有助怀孕的药嗎?
赵夫人接过锦囊聞了闻,果然闻到一股药香,信以为真,连忙当着她的面就把锦囊戴在了脖子上。
再次叮嘱她就是洗澡也不可取下后,巫箬拿着不菲的诊银,离开了赵府。
这也是李淳风特意交代的,说长安城的富户甚至达官贵人都有这个毛病,只信花钱多的才是好的,身为一个名医,诊金要少了,人家还怀疑你的医术呢。所以为了让赵夫人坚信不疑地戴着那镇邪符,巫箬难得狮子大开口了一会。
马车上,李淳风正等着她,看她拿着一张银票回来,笑道:“你这诊金可比我一个月的俸禄高多了,今晚说什么也得请我去醉月楼吃一顿吧。”
陪他当了一回坑蒙拐骗的“假道士”,还要被他取笑,巫箬没好气地把药箱扔在他身上,“你就不怕那妖邪今晚就来找赵夫人拿寿数?”
“不急。”李淳风被砸个正着依然满面春风,“我已经修书去地府问过了,这赵夫人的寿数是在上个月十八无端少了一个月的,若我猜得不错,她一定又用一个月的寿数作了交换,那妖物要来,也一定是这个月十八,还有足足三日呢。”
巫箬听到这儿,有些生疑,“你们归一观既与地府有如此交情,那上次金晶的事怎么还让我专门去一趟地府?”
“你怎么又怀疑我?”李淳风伸出右手惩罚性地捏了捏她脸上的肉肉,“就是因为上次的事,我才覺得每次有个事都要下地府多麻烦,所以花了大半年的时间和地府那些阎王小鬼搞好关系,每逢初一十五都要给他们烧纸供奉,这才换来现在的方便好不好?”
其实有一句话他没说,上一次在莲花池边等她回来时,他生平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牵肠挂肚、坐立不安,因此明白了,自己真得对这个只见过几次面的女子动了心。当时,他其实察觉到她受伤了,但不敢造次,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这样的事,他自然不可能再让它发生第二次。
巫箬被他捏疼了,自然还手,结果被他一把按住,挠着腰间的痒痒肉。
说来也奇怪,自从前几日吵完架后,无论是她还是李淳风,都觉得这心里好似放下了什么东西,在一起时竟比以前輕松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