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寒铁不知比扑通的铁坚硬了多少倍,十一师弟平日除了用它来挖坟,还不知对付了多少深山老林里的虎豹,也遇到过那不怕死的往上面咬,可没有不被崩落牙齒掉头就跑的。
可此刻,他分明听见鏟头處传来“嘎嗞噶嗞”的摩擦声。
这黑影的牙齒竟这般鋒利?!
他可不舍得自己的趁手兵器就这么被咬坏了,使出浑身力气,挥动“铁铲”,想将那黑影摔下去。
可让他想不到的是,那黑影不仅死死咬着不松嘴,被这么一甩,嘴里还滴落出一团团粘液状的東西,其中一团被甩到旁边的尸山上,便听“嗞嗞”数声,那具尸体直接被那粘液腐蚀成了一滩乱肉。
见到这个场面,旁边几人自然連忙躲开那飞溅的粘液,李淳風更是大喝一声,“十一,别动!”
他抬手就是一張金符射出,纯正的道家罡气是妖邪的克星,十一按他吩咐不再乱甩,那黑影似乎也有所忌惮,竟在金符射来之时,忽地松了嘴,一下蹿进黑暗中不见了。
这鬼東西速度还挺快!
金符没击中它,落地的一瞬间绽放一道金光,正好照亮那黑影一闪而过的身影。
只见那東西,大约一尺多长,全身漆黑,长着人的头、躯干和四肢,但却没有人的模样,臉上没有眼睛鼻子耳朵,就一張硕大的嘴,本该是手掌脚掌的地方却长着五根尖尖的像鹰隼一样的利爪,手脚并用,勾住柱子,爬得飞快,很快就躲进尸山后消失不见了。
“什么鬼东西?”五个人背对背围成一圈戒备,九师弟忍不住道,“妖怪鬼物我也见了不少了,还从没见过这么丑的。”
牙齿还挺利,十一师弟看着“铲头”上被咬出的齿痕,沉默地想。
旁边几人也都看见了,四师弟对李淳風道:“大师兄,十一的寒铁铲都不好使,我和三师兄的桃木劍怕是要被直接咬折了。”
一般妖鬼是畏惧桃木劍的,可那东西看上去就凶,怕是不会放在眼里。
李淳風从袖中抽出那柄上次被巫箬打时用过的古朴长劍,道:“一会儿,我和十一在前面顶上,老三和老四负责扔符,老九你就逮着机会射箭。”
他这话的言外之意,几人都听懂了,估计这院子里那鬼东西不只一个。
果然,没过多久,四周都开始響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东边的屋顶上,西边的墙角處,南边的屋檐下,再加上尸山上的那一个,四道黑影将他们包围了起来。
“四只?”三师弟道,“莫非这就是那四个被挖去的嬰孩炼成的怪物?不是連人形都没长成吗,怎么现在长得这般大了?”
十一师弟想起剛才在尸体发现的咬痕,简洁道:“吃尸体。”
“所以杀那么多人就是来喂它们?”九师弟磨着牙骂了一句,“真他妈够狠的。”
到这时,那凶手挖走孩子,拘禁母亲魂魄的原因已经昭然若揭了。
三岁以前的小孩儿在民间都叫作“半鬼”,何况这未成形的嬰孩,没有灵魂,阴气尤重,他们的母亲又是被凌虐致死,死前的怨气可想而知。
这腹中的嬰孩吸收了母亲的怨气,再被挖出来用邪术炼制,那就是一个绝好的阴邪之体,这时候再把本就充满怨气的母亲魂魄放入其中,造出来的东西自然是邪上加邪。
现在看来,那一百多号人应该都是被活活咬死的,吃了活人的血肉,这四只怪物才会长得这么快。
老九说得不错,对方真够狠的,简直没把所谓的人命放在眼里。
李淳風握紧手中长劍,说了一声“上”。
这样的邪物留不得,否则等它们吃够了血肉,后果不堪设想。
几乎同时,四只尸嬰也张开血盆大口朝五人扑了过去。
李淳风手中长剑比十一的“铁铲”还要坚硬锋利,率先迎了上去,剑光划破黑暗,一剑刺向那只扑向他的尸婴。
那尸婴大约有成人的魂魄,所以并非浑噩不知,当下后腿在煎尖上一蹬,躲了过去。
李淳风反应奇快,当下变刺为劈,反手又朝它挥去。尸婴见避无可避,抱住一根柱子,张嘴朝他吐出一大口粘液。
恶臭扑面而来,李淳风知道那粘液的厉害,只能闪身躲避,尸婴看准时机,立刻又朝他扑去,那架势不咬下他的脑袋决不罢休。
“孽障看符!”四师弟见状,忙朝它掷出三道符去,便听“砰”的一声,三张符纸在半路同时变作了三团红色火球。
尸婴速度虽快,躲过了其中两个,还是被第三个打中了,发出一声又像哭又像笑的尖啸,往地上摔去。
李淳风回身就是一剑,直接贯穿了尸婴的身体。
尸婴挣扎了几下,没了动静,硕大的头颅歪向一边。
这东西好像并没有他们想象中难对付。
十一师弟重新操起手中的“铁铲”,这一次未免再被咬住,他避开了尸婴的利齿,冲着它的后脑勺就是一铲拍了过去。他本就膀大腰圆,力大无穷,那一拍,直接把那尸婴拍到了墙上,把墙都撞塌了一片。
九师弟趁机几发连珠箭射过去,那尸婴还未反应过来,便被钉死在了地上。
“快来呀,怎么不扑了?”三师弟举着一手符箓朝剩下两只明显开始往后退的尸婴冷冷一笑。
两只明明没有眼睛的尸婴此时居然互相对望一眼,齐声发出一声尖啸。
这三师弟也是狠的,立刻祭出符箓,无形的风化作利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月牙,将那两只企图逃跑的尸婴割得血肉模糊。
只听“噗通”两声,两个黑影摔到地上不动了。
这结果连三师弟都觉得意外,原以为最没战斗力的自己居然一下解决了两个。
“这些鬼东西长得挺凶,原来是外强中干。”九师弟啧了一声,看尘埃落地,走向那只被他的箭钉死的尸婴,“我的箭啊……可别被那些个粘液腐蚀了。”
居然这么简单?李淳风也有些不敢相信,对方布了那么久的局,难道就造出这些个没用的邪物来?
他隐隐觉得不对,毕竟到现在,疑似凶手的称心一直没出现。
这几日,他也想了,如果称心真是凶手,那他挖走人心,定是为了治上次被罡气所傷之处,一连吃了四颗人心,道行一定大增,剛才他们被尸婴缠住时,不正是他偷袭的最好时机吗?
心中的不安并没有因尸婴的死去消散,李淳风想喊住老九,让他别轻举妄动。
可就在这时,一声唿哨突然響起,那声音简直比指甲划过铁器还要刺耳。正要伸手去拔箭的九师弟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耳朵,余光却扫到脚边已死的尸婴头上突然亮起了两个红点。
不,不是红点,是它的脸上竟然睜开了两只眼睛!这东西没死!
九师弟立刻后退,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那尸婴猛地从地上窜起,任凭那几枚羽箭在它身上穿过,留下几个血洞,一口朝他的小腹咬去。
他挥手格挡,顿觉手臂一痛,锋利的牙齿狠狠刺入肉中,几乎瞬间便咬碎了他的臂骨。
“老九!”李淳风飞身而上,一剑刺入尸婴后背。
尸婴吃痛,放开老九的手臂,几个腾跃,跃回了屋顶,睜着两只血红的眼睛狠狠地瞪着他。
居然这样都不死。
其余三人立刻赶来,将两人围住,李淳风则一把扶住九师弟,道:“老九,你怎么样?”
九师弟咬着牙,想说一句“没事”,不过就是手断了,若刚才李淳风再慢半分,他这整只胳膊可能都要被咬去了。
可是他还未来得及开口,李淳风的脸色已变,“它的涎液有毒。”
只是这么一会儿,傷口处的皮肉已经被腐蚀得冒起黑烟,钻心的疼痛让九师弟猛地一哆嗦,可他死咬着牙,竟是一声都未吭。
想起刚才那尸体的惨状,李淳风眼神一寒,“老九,必须把腐烂的地方立刻割掉,你能忍吗?”
九师弟的脸已经惨白,闻言,咬牙道:“师兄,动手。”
李淳风没有半分犹豫,从衣服上扯下两条布带,一条塞进他嘴里防止他一会儿太痛咬破舌头,一条则紧紧扎在了傷口上方,以防血崩。
随即他倒转剑锋,出剑如风,瞬间将老九手臂上的那一层腐肉割了去。
九师弟双眼暴突,浑身一震,手臂上顿时血如泉涌。
李淳风拿出巫箬特制的伤药倒在他的伤口处,普通的止血药此刻定会被血冲走,但那药粉遇血则变成了一层红色胶体,而且像活了一样自动包裹住他的整片伤口,竟立即止住了血。
但李淳风还是不放心,将一张金符贴在伤口处,用罡气去除余毒。
这整个过程不过数息之间,但也就在此之时,其余三只“死掉”的尸婴竟一一复活了过来,同刚才那一只一样,本来只有一张嘴的脸上都睁开了两只血红的眼睛。
四只尸婴同时张开大嘴,仰天尖啸,便见那尸山之上突然升起一条血线,混杂着漫天的怨气,一分为四地钻进了它们的口中。
那尸山上的一部分尸体瞬间化为白骨,粉碎成渣,而尸婴的身体则发出“咔咔”的声响,躯干和四肢以扭曲的姿势暴长起来。
原来这才是尸山的真正作用。
第137章 挖心鬼(八) 吃了四颗人心,称心早已……
变化后的尸嬰身形整整是剛才的两倍,速度更快不说,身上还长出一身坚硬的黑毛,十一的寒铁铲和三师弟的風刃,居然都不能再傷它们分毫。
九师弟现在又受了傷,四人要分神保护他,其中两个的拿手戏还失了效,局勢顿时变得紧張起来。
于是几人重新分工,李淳風承担大部分攻擊,四师弟用火符从旁协助,三师弟和十一师弟照顾九师弟,同时一个操着寒铁铲时不时抽冷子朝那些尸嬰拍去,就算傷不到它们,也起到骚扰的作用,让它们不能直接攻擊李淳風,另一个则换用了祛邪符,毕竟这几只鬼东西是邪物,祛邪符总能影響它们。
战术是没问题的,可几只尸嬰一旦受了傷便立刻吸食尸山上的血肉补充,不仅不见疲累反而越战越凶,相反这边的几人,精力和符箓都是有限,特别是老九,伤口虽然止了血,但余毒没有完全拔出,嘴唇已经发黑,靠着柱子,几近昏迷。
“师兄,老九快支持不住了。”那边三师弟大喊。
这边,尸嬰的攻击越来越刁钻猛烈,不像之前还对他的天罡劍有所忌惮,现在根本是不要命地撲过来。
李淳風心念电转,眼下必须断了它们的后路,否则他们这边就算不受伤,也会被它们给耗死。
当下立刻对四师弟道:“老四,把你所有的火符扔到尸山上去,快!”
这是要……烧了那些尸体?确实,这样一来,这些个尸婴就不能再补充血肉了。
可是他去做这个,李淳风无疑就要承担所有压力了。
“那师兄你……”
“快去,我自有办法。”
李淳风长劍一舞,天罡劍上罡气大盛,生生将四只尸婴逼退,四师弟在他的掩护下祭出剩下的几張火符。
如流星一般的火球一个接着一个砸到那高高的尸山上,将其砸得摇晃起来,一些尸体着了火,冒出滚滚黑烟。
四只尸婴都尖啸起来,大概明白他们是要动自己的“食物”,后腿一蹬,都朝正在施法的四师弟撲去。
李淳风挥动长剑,罡气纵横,挡住了它们的去路,旁边的十一师弟摘下自己腰间的葫蘆,他常年在地下活动,地下阴寒,所以常备烈酒驱寒,此刻摇了摇,大概还剩了一半,忙一声大喝,用力将葫蘆朝尸山掷去。
因为剛才的打斗,他现在所在的位置距离尸山起码也有个几十丈,可他此刻用上了全力,那葫芦居然笔直地飞了过去。
三师弟见状,又是一張符箓祭出,一道风刃划过,剛好当葫芦飞到尸山上空时将其劈成两半。烈酒倾斜而下,火焰顿时往上窜高了好几尺。
“三师兄,再助我一臂之力。”四师弟喊道,符箓不多,必须一击得胜。
老三了然,再扣了一张符箓在手,不过这一次召出的不是风刃,而是一股股细风,围着尸山打旋,催动着火勢越来越大。
终于,火借风势,包裹了整座尸山,冲天的火焰中将几人头上的天空都照亮了,其中更是不时传来阵阵骨头爆裂的声音。三师弟手一动,几股细风汇聚成一股,如連接天地的龙卷风,将那些恶臭的黑烟卷了出去。
否则,几人没被咬死也得被这黑烟呛死了。
此刻的尸婴,恨得眼中都快滴出血来了,疯了一样拼命往前扑。其中两只正面攻击,其他两只则跃上两旁的屋頂,想要从侧面绕过去。
李淳风怎可能让它们得逞,将天罡剑扔上半空悬停,隨即剑诀一指,罡气化作天罗地网,纵横交错,挡住了它们的所有去路。尸婴不怕死地往上撞,立刻被罡气震得摔退回去,刀枪不入的身体也生生裂开道道血痕,鲜血直流。
可是再无血肉可食,它们的伤也无法再愈合了。
李淳风此刻空出双手,趁机从袖中抽出一张紫色符纸,准确地将其弹到天罡剑身之上,同时双手連掐数诀,沉声一喝,“雷击!”
只听“轰隆”一声,头頂天空響起一计闷雷,隨即便见一道紫色闪电划开整个天幕,直直朝院中劈来。
“快跑!”十一师弟和三师弟一人一手将九师弟拖回走廊下面,四师弟左右一看,旁边有间屋子的窗户是开着的,当下也顾不得控制火势,忙一个纵身跃了进去。
“轰!”
他用力捂住耳朵,可屋外的巨响还是把他的耳膜震得生疼,就连地面和靠着的墙壁也是颤动不已,随时要垮塌下来的模样。
刺眼的紫光持续了好一会儿才逐渐淡去。
等到屋子不颤了,四师弟这才小心翼翼地抱着头从已经没有窗扇的窗户望了出去,只见李淳风握着天罡剑站在院中,身前有一个两米多宽的大坑,坑中四只尸婴早已被劈得灰飞烟灭,只留下一堆黑色灰烬。
他默默咽了口唾沫,这雷符的威力果真非同凡响,可惜对修为要求颇高,目前归一观也就师父和大师兄能用得成功。
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达到这个程度啊……
他正感慨,忽见李淳风转身,看着身后的地方,面沉如水。
“啪、啪、啪……”清脆的掌声一下一下地传来,在这刚刚结束恶战的地方听来是说不出的诡异。
四师弟心里一紧,探头望出去,只见一个人影正站在李淳风对面的屋顶上,在尸山的熊熊火焰中,映出一张青面獠牙的鬼脸来。
他吓了一跳,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一张鬼王面具,来者是人不是鬼。
“李天师,果真好手段。”面具下传来男人的声音,沙哑难听。
李淳风只觉他的身形有点眼熟,但因为他故意变了声音,一时之间也判断不出他是谁,不过此刻他会出现在这儿,想来定与这尸婴脱不了干系。
“你是谁?”他的声音带着寒意
“我?”对方似乎听了一个好笑的笑话,低声笑起来,“自然是来取你性命的人。”
呵,这般嚣张?
四师弟撸起袖子就要冲出去,李淳风却在这时向他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自己则仰头看着那男子,负手而立,面色波澜不惊,“哦?那阁下想怎么取我性命,用那几只尸婴吗?”
四师弟听出来了,大师兄这是在套他的话,看他是不是那个造出尸婴的“挖心鬼”。
果然,对方没有否认,只道:“四个小玩意儿不过是让李天师活动活动筋骨的,本就没想过它们能起什么用,怎么,让李太史受伤了吗?”
听他这口气,这四个害了一百多条人命才造出来的鬼东西,不过是用来试探的工具。
李淳风冷声道:“阁下眼里人命就这般不值钱?”
“蝼蚁之命,有何可惜?”鬼面人不屑说道,“不过李太史的命在我眼里还是挺重的,所以专门备了份厚礼送给你。”
他曲指放在唇边,又是一声唿哨响起,同刚才一模一样。
一道碧光落下,稱心出现在了他的身旁。
真相大白。
那三个青楼女子的肚子是眼前这个“鬼面人”用兵器剖口的,目的是为了取走未成形的婴孩,然后他又让稱心在她们彻底死去前挖去了她们的心,所以胸口留下的是利爪的痕迹。
至于伤口处带着戾气的妖气,李淳风看着神情木然的稱心,微微蹙眉。
此刻他身上的妖气确实带着浓郁的戾气。
李淳风想起了那个名叫侍画的女子。
她是第一个受害者,但与后三个人不同,她身上的两处伤包括胸口,都是被利器割开的,所以很有可能,是“鬼面人”挖出了她的心,喂给稱心吃下,从而控制了他的神智,操控他去害了后面三人。
吃了四颗人心,称心早已入魔,自然戾气横生。
可问题是,李淳风并没有发现那鬼面人身上有任何灵力的迹象。换句话说,他不会法术,只是一个普通人。
称心道行不浅,哪怕此人用了什么邪器,也不可能轻易被他控制,除非……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他对他并无防备。
短短的一个照面,李淳风的心里已闪过无数念头,向另外三人又打了个手势。
四师弟和对面的三师兄对视一眼,都明白大师兄这是让他们先撤,好去找师父和大嫂给九师弟解毒。
可他一个人留下……四师弟有些担心。
三师弟瞪了他一眼,大师兄的能耐什么时候轮到他们瞎操心了?赶紧撤!当下立刻和十一师弟一起小心地将九师弟背了起来,悄悄地往外退。
李淳风见他们没有磨蹭,心里略安,为给他们拖延时间,故意露出惊讶的神情,“称心?原来你还活着。”
称心的神情依旧木然,而“鬼面人”的声音则阴沉了下来,“李淳风,你太有恃无恐了。”
李淳风学着他刚才的语气道:“手下败将,有何可惧?”
“鬼面人”冷笑起来,“那今日就让你尝尝被手下败将生吞活剥的滋味是什么。”
他再次吹响口哨,身旁的称心忽地抬起头,直盯盯地看着李淳风,随即他的嘴开始向两边裂开,露出嘴中锋利的牙齿。
一声野兽的咆哮传来,比屋子还高的巨大白狐跃下屋顶,身后九根长尾如昂头吐信的毒蛇一般扬起。
“听说狐族修到九尾,便有通天彻地之能,我倒是没想到四颗人心竟有如此大的作用。”李淳风面不改色,淡淡说道。
“我可没心情同你玩障眼法。”“鬼面人”冷冷道,“到底是不是真得九尾,你就用你的命来试试好了。”
说罢,对着白狐下达命令,“称心,把他的心给我挖出来。”
第138章 挖心鬼(九) 李淳风正躺在上面,双眼……
远處天际傳来的雷声惊动了巫箬,她走出卧房,只见天上明月高悬,并没有要下雨的跡象。
微微蹙眉,她望向雷声傳来的方向,似乎正是李淳風去的地方。
不知为何,她的心里有些不安,一顆心忽上忽下,总是不踏实。
药圃里种了蓍草,占卜之术她雖不精通,但也曾跟着族里的卜巫学过,脚步一动,人已走到了药圃邊,可是却迟迟下不了手。
……万一卜出来是凶象怎么办?
她居然害怕了。
不知站了多久,夜露打湿了她的鬓角,她终于还是放弃了占卜的念头,在院中走走停停,茫然无措。
突然,前面的大门响了,她几乎是飞奔了过去,一句“你怎么才回来”还未出口,便看清敲门的不是他。
“嫂子,老九受傷了,您快帮忙瞧瞧吧。”四师弟焦急地说道,身旁十一师弟背着九师弟,三师弟在后面扶着,脸上却流着血。
他们的身后再没有别人。
“快进来。”巫箬将门全都打开,将四人讓进了屋。
铺子的西面角之前被李淳風拓宽了些,专门放了矮榻供受傷或重病的病人休息,她便讓十一师弟将九师弟放在了那儿,旁邊就是药柜,取什么都方便。
“怎么受傷的?”她一边检查傷口,一边问道,只字不提李淳風。
三师弟忙将那屍嬰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然后道:“大师兄为了掩护我们离开,单独留在了那儿,我们离开时,他已经和那九尾白狐打起来了。回来的路上,我们传了信给二师兄,让他们立刻去增援。”
九尾白狐?
巫箬的手微微一顿,称心的道行提高得那般快?
小的时候她曾见族里人对付过一只吃人的九尾妖狐,那妖狐一甩尾巴便将半个村子夷为了平地,更难对付的是,九尾妖狐的涎液有剧毒,族里折损了几个好手才将其擒获,可那村子的土地因为沾染了妖狐涎液,整整十年寸草不生。
和其比起来,这屍嬰的涎液根本不算什么,更何况称心的幽冥火那是沾上一点就能把人连骨头渣子都烧光的。
巫箬心中不安更甚,但手上的动作也就停顿了那么一下,便立刻麻利地帮九师弟解毒疗伤。
金符已经被毒素浸透,她小心地将其撕去,露出下面被削去腐肉的伤口,雖被一层胶体包裹住没有再流血,但还是可以看见一条黑线从伤口處一直蔓延到了九师弟的肩膀,如果他们再晚点来,黑线到达胸腹,进入内脏,那就麻烦了。
巫箬没有迟疑,先拿出紫玉膏敷在伤口处拔毒,一连三遍,紫玉膏都变成了黑色,她知道这尸毒比她上次中的鬼毒更厉害,便又喂九师弟服了一顆巫晗炼制的辟毒丸,这药总共就三颗,连她都从未炼制成功过,九师弟吃了后,那黑线这才彻底消失。
“應当是没大碍了。”她道,“剩下的就是等伤口愈合,调理身体。”
三人听她这么说,这才松了口气,一个个往地上一坐,开始清理自己身上的伤口。
“你们身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巫箬只看了一眼便看出了不对,不是尸婴弄的,也不单纯是擦伤,有些地方明显是刀剑弄出来的。
“遇到了埋伏。”刚才因为事情紧急,所以三师弟没提这事,“一群蒙面人在我们回来的路上偷袭了我们。”
还有一点他没说,那些人武艺都不俗,而且下招狠辣,一看就是在军队里呆过的。
他和四师弟身上的符咒和桃木剑对付妖鬼还行,但武功只是稀松平常,所以身上很快带了彩,幸好还有一个十一师弟,他虽道术不行,但从小就有扛鼎之力,武功是和大师兄一起向袁天罡的一个江湖好友学的,以一敌十,这才将几人成功带出了埋伏圈。
只是那些人会在那个时候埋伏他们,一定和鬼面人脱不了关系,如果折回去和那妖狐一起对付大师兄,大师兄就算是铁打的,也经不起这番车轮战。
现在唯有希望二师兄他们能尽快赶过去了……
他一拳头捶在地上,“都是我没用,害得大师兄要一个人……”
“他既然承你们叫他一声师兄,保障你们的安全是應当的。”巫箬拿了伤药过来,递给三人,“你们不用担心,我相信他会平安回来的。”
她的声音和她的神色一样平静,仿佛天生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让三人心中都不由一安,一齐点了点头。
“后院还有一间屋子空出来,你们上好药就去休息一会儿,九师弟有我照顾。”
三人本想推辞,但看着巫箬那不容置疑的神色,还是都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他们这下算是知道,自家大师兄为何在这位大嫂面前乖得跟兔子似的了。
天刚亮时,十一师弟起来了,一出房门就看见巫箬正在院子里熬药,看样子应该一夜未睡,脸色依然平静,有条不紊地做着一切。
似乎在她身上看不见一丝慌张的存在。
“嫂子,我来看着吧。”十一师弟走过去说道。
巫箬点点头,“再等一炷香的时间就把最后这味药放进去,我去看看九师弟醒了没有。”
说罢,擦净手走进药铺。
矮榻上,九师弟依然未醒,但呼吸平顺,原本乌黑的嘴唇也已恢复正常,想来毒素应该是清除干净了。
她正想要不要去坊里的早食铺给几人买些吃食,便听大门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嫂子,快开门!”是二师弟的声音。
她的心蓦地一紧,连忙过去打开了门,首先看到的便是一雙通紅的雙眼,“嫂子,大师兄他……”
巫箬脑子轰然一响,来不及等他把话说完,便一把将他推到一边,随即看到两个师弟抬着一副临时搭成的木架子,而李淳風正躺在上面,双眼紧闭,一动不动,胸口处是大片黑色血跡。
她脸上血色一瞬间全部退去,脚上像灌了铅一般,竟然没有勇气走过去。
他是……死了吗?
昨晚为了安慰几个师弟,她努力撑出的平静轰然破碎,垂在身侧的两只手控制不住地颤抖。
眼睛里似有什么东西不停地往外涌。
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儿的李淳风怎么也想不到,他居然看到他家阿箬……哭了。
小脸苍白,眼睛却通紅通红的,眼淚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媳、媳妇儿?”他一下慌了,忙从架子上直起身子,因为动作太快,扯到了胸口的伤口,不过这个时候哪还有空管这个,立刻跳下架子,跑到她面前,手足无措地解释,“阿箬你别、别哭,我没事,真得,一点事都没有,我就想逗逗你……我没想到……”
没想到她会哭。
从认识开始,他就从未见她哭过,哪怕受再重的伤,哪怕灵力被封,也从不曾流过一滴眼淚。
可是现在,因为他,哭了,连这一摸脉象就能识破的小小花招都没看出来。
巫箬没说话,眼泪仍旧不停地掉,其实刚才听到他的声音,她的心就一下放松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眼泪还是控制不住。
这个人怎么这么坏,居然拿这个来骗她。
她真想捶他两下,可是她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
胸口处的血迹不是作假,他并不是他所说的一点事没有。
——
李淳风坐在卧房里的矮榻上,颇为忐忑地看着身前的巫箬。
她从进门开始就没说过话,现在虽然不哭了,但脸色还是惨白惨白的,眼角仍泛着红,像被欺负了的小兔子。
这委屈模样看得他心疼,真想给自己两巴掌,怎么就脑子一抽,想着要逗她。
巫箬一直抿着唇,正帮他把衣服解开。因为血迹已经开始凝固,有些地方和衣服粘在了一起,所以她的动作很小心,生怕再把伤口碰到。
可是还是有血流了出来,大概是他翻身从架子上跳下来的时候扯到了。
看那衣襟上的血渍,想也知道伤得不轻,可等把他的上衣全部脱去,她的心还是攥到了一起。
心口上有五个深洞,每个都有铜钱大小,似是被利爪直贯而入,要生生将他的心挖出来。
“其实没有看上去那么吓人,只扎进去了一点点。”看着她脸色更白,李淳风知道她是被伤口惊到了,忙宽慰道。
巫箬还是不说话,沉默了一会儿,用布巾沾了热水,小心把血迹擦去,仔细看了看伤口。
的确如他所说,不是很深,也没有中毒的迹象,心这才放了下来,帮他把伤口清理好,又敷上药,最后用干净的白布条细细包扎好了。
做完这一切,她从药瓶里倒出一颗止血生肌的药递到他嘴边。
但是李淳风没动,只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快吃!”她终于开口说话,声音里还带了火气。
李淳风忙就着她的手,把药丸吞了下去,随即道:“阿箬我真得错了,你若生气就打我两下,别憋在心里,小心憋坏身子。”
巫箬果然举起手来,他赶忙闭着眼把头凑过去,一副引颈就戮的慷慨模样。可是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巴掌打下来。
偷偷睁开眼,结果发现她的眼睛又红了。
心里那个急啊,赶忙站起来抱住她,赌咒发誓再也不吓她了。
哄了好一会儿,巫箬终于才抬起头,轻声问了一句,“那九尾妖狐可是称心?”
李淳风松了口气,点点头。
“那他和那个鬼面人呢?”
“逃走了。”李淳风顿了顿,叹了口气,“称心,大概活不久了。”
第139章 挖心鬼(十) 狐狸终于明白,他爱的人……
“真是怪了,好端端地怎么会突然打起雷来?……小狐狸,身上的傷还痛吗?”
輕柔的声音像从天邊传来,忽远忽近,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稱心觉得身体很沉,可又好像比鸿毛还輕。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一颗心只系在那个声音上。
黑暗中,有一張臉渐渐清晰起来,帶着他熟悉的笑。
他看见他对他说:“小狐狸,你是从何处来的?怎么好好的一身白,弄得跟锅底似的。”
林亭……
稱心在心里叫着他的名字,好想跟他说:“我不是脏,只是被雷劫劈到了。”
可是他知道他只是在逗他,他看到他受傷了,因为他去药铺里買了药给他敷上。
一个连锅都快揭不开的窮书生,把所剩无几的铜板拿去给一只路上捡到的狐狸治了傷,因此挨了好几天的饿,只能以野菜湯勉强安抚一下咕咕抗议的肚子。
可即便是这不多的野菜湯,他也分给了狐狸一半,“小狐狸,快吃快吃,吃饱了傷才好得快。”
伤重的狐狸瞧了一眼那寒碜的破瓷碗,半碗清水里漂着几根黄不拉几的菜叶子,直接把头一扭,对着黄土砌成的墙,闭目疗伤。
它可是有四百年道行的狐妖,它的师父可是涂山上道行最高的守棺者,虽然此刻因为渡劫虎落平阳,也轮不到这个愚蠢的凡人可怜它。
而且这傻子到底知不知道狐狸不吃野菜,只吃肉。
窮书生显然不知,将自己的一碗野菜汤喝下肚后,看狐狸面前的动也没动,还以为它是受伤了,够不着,居然将它抱起来放在自己怀里,然后把破瓷碗没缺口的一面小心翼翼地对准它的嘴,“这样喝会不会舒服一点?”
狐狸浑身毛都立起来了,这愚蠢的凡人居然还敢用他那低贱的手碰它,上一次看在他幫它躲了后半段雷劫,还给它包扎了伤口也就算了,这次必须给他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自己的厉害!
狐狸張开嘴想狠狠咬他一口,可穷书生会错了意,以为它是要吃东西,于是一片好心地把碗凑得更近了些。狐狸的长嘴没咬到人,反而一嘴伸进了碗里,喝了半碗没盐没味的清水。
狐狸的肺都快被气炸了,偏偏那愚蠢的凡人还敢借此羞辱它,“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
谁会来抢这漂着菜叶的清水,呸,以为它多稀罕似的。
狐狸很不忿,但碍于水已经喝了,确实也解了它的渴,为了疗伤费尽精力的它懒得再和这愚蠢的凡人多计较,很快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它想起自己还窩在那愚蠢凡人的怀里,可是在这寒冬腊月的破草屋里,好像也只有他的怀抱最温暖,它也就懒得挪窩了。
它的伤很重,所以在书生的破草屋里停留了下来。而书生是真得很穷,除了抄书画画再无半点谋生之技,可他的屋子里有很多书,狐狸不屑,有那个闲钱还不如買点肉回来吃。
但它后来才知道,因为多了一张嘴,书生再没买过书,还悄悄把自己喜欢的书卖了一些出去方才换回那些它嫌弃的稀粥和馒头。
不过有一点书生还是可取的,那就是他知道很多故事,无事之时会跟它讲王侯将相,美人枯骨,也会跟它讲连横合纵,权谋之术。
这些故事陪伴狐狸渡过了那个寒冬,等到春暖花开之际,它的伤好了,趁书生去集市卖画时,迫不及待地离开了那间破草屋。
可是不知为何,没走多远,它又悄悄折了回来,看到回来的书生在房前屋后一遍遍地叫它唤它,最后颓丧地坐在屋前,他的手上还拿着一只风筝,用白纸竹签糊的燕子风筝。
它想起,在一个寒冷的晚上,书生抱着它幫它梳毛时曾信誓旦旦地说,等到春日,要帶它去放风筝。
帶一只狐狸去放风筝,多可笑的念头。
可是他当真去买了,接下来一日又要省吃俭用了。狐狸看了他一眼,轉身进了山里,然后在傍晚的时候叼着一只野鸡回来了。
书生还拿着风筝坐在屋前,抬头看到它时,眼中的惊喜刺痛了狐狸的眼睛。
他说:“小狐狸,你终于回来了。”
说得好像知道它会回来所以才一直坐在那儿等似的。
狐狸有点不爽,没好气地把咬死的野鸡丢在他面前,它想告訴他,这是给你的回礼,从此以后,我们两不相欠。
可是书生胡乱猜测,臉上露出柔和的笑,“原来你饿了,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会不辞而别。”
狐狸差点没被气死,轉身欲走,书生却在这时捡起野鸡道:“你等着,我帮你炖汤,这么大的鸡足够你吃好几天了。”
走到一半又转身看着它,笑道:“等你吃饱了,我就帶你去放风筝,你看,我都买回来了。”
狐狸看着门邊的风筝,看着忙着拔鸡毛的书生,很郁结地走回破草屋里那个书生专门给它做的窩。
算了,还是等吃完鸡放完风筝再走吧,它也很久没吃到肉了。
那天晚上,一人一狐难得吃了个饱,书生习惯地抱起犯困的它给它梳毛,过了许久,大概以为它睡着了,轻轻地说了一句,“小狐狸,你留下来吧,我保证天天给你吃鸡。”
狐狸的耳朵抖了抖,以为自己听错了,完全没放在心上。
几日后,野鸡吃完了,它又准备走了,可是没想到书生真得抱了一堆小鸡回来,乐滋滋地跟它说,等这群鸡长大了,就会生更多的小鸡,到时候它就能天天吃上鸡肉和鸡蛋了。
狐狸看了一眼那群毛绒绒的小鸡仔,眯了眯眼,他是哪来的闲钱?
第二日,书生出门后,负责看鸡的狐狸化作人形跟了出去,不远不近,看着他穿过人群,路过他经常卖画的书铺也没有停留,最后从侧门进了一个看上去颇为气派的院落。
狐狸绕到院落的正门处,看着上面挂着的描金牌匾,知道这是一家青楼。
穷书生还逛起青楼来了?
狐狸不知为何,怒火中烧,走了进去。他的人形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小少爷,拿着石子變得银子,老鸨的一张老脸都快笑开花了,直接把他请去了花魁的屋子。
书生就在花魁的屋里,在他进去之前,先被老鸨叫了出来,“先生明日再来教娘子写诗吧,今天有客人在。”
用柱子挡住自己身形的狐狸这才明白,原来书生是来青楼做先生了。
这要是传出去,大概什么名声都没了,而且以前的他明明都快饿死了,也从不曾想过来这种地方谋生。
就为了给它买鸡?
狐狸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连看一眼那所谓才貌双全的花魁娘子的欲望都没了,顾不得老鸨的劝阻,轉身离开,在书生回家之前,先在鸡窝邊趴好了。
书生回来后还笑话它馋,再怎么盯着小鸡也不会一天长成会下蛋的老母鸡。
狐狸生气了,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它堂堂狐妖还惦记他那几只还不够塞牙缝的小鸡?于是它打消了帮他變银子的念头。
哼,就让你去遭人白眼。
接下来的日子,狐狸每日都變作人形跟在书生的后面,然后在他回家之前回来。
他们的日子比以前好了一些,时不时能吃上肉了,可它却并不觉得多开心,因为它看见书生在外面到处遭人轻视,就连曾经的同窗都看不起他。
可每天他都是带着笑回来的,他会摸着它的头跟它说,他又给它带好吃的了。
他做这么多,就只是想把一只狐狸留下,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人?
直到他死后,稱心才慢慢明白他当日的心情,同样的草屋,同样的日子,从两个人變成一个人,是多么地难熬。
当初,他只是想有一只狐狸能陪着他,看花开花落,春去冬来。
“小狐狸,书上说你们修炼得道就能化成人形,你什么时候能变成人啊?”很多个晚上,他会一邊看书一边帮它梳毛一边说出这些可笑的话。
卧在他膝头的狐狸每每这时总是很得意,本大仙早就能化人形了,就是不给你看,让你每日拿那些个情诗回来。
它知道,情诗都是那个花魁娘子写的,心中很是不屑,真是吃饱了撑的,居然给这穷书生写情诗,难不成还指望他把她赎出去?
可每当他拿回来,它就特别生气,闹脾气,不吃饭,必须让他哄很多很多次才肯让他把自己抱在膝上梳毛。
那些情诗书生看过了便放到一边,从未回过,有一次在它发脾气时故意笑话它,“看不得别人对我好,你就赶快变成人形嫁给我好了。”
狐狸瞪着他,他是哪来的自信,以为自己会喜欢上他这个凡人?
书生被它瞪得哈哈大笑,然后摆出一副正儿八经的样子道:“你放心,我一辈子不娶妻,就只等着你。”
狐狸恨不得咬死他,呆在一起这么久,他看不出它是公的吗?就是变成人形,两个公的怎么成亲?
可那时正是它春情发作的时候,书生的话撩拨得它难受,本打算出去找只看得顺眼的母狐狸精泄泄火,那花魁娘子却在这时找上了门。
那是个春雨绵绵的早上,洗尽铅华的花魁在书生面前哭得梨花带雨,訴说她流落风尘的无奈,诉说她在寺院上香时对他的一见倾心,诉说这日日夜夜等不到他回音的煎熬和相思。
她说这些年她也存了不少体己钱,不用他费心就能把自己赎出来,只要他不嫌弃她的过往,她愿意伺候他,甚至供他去参加科举。
那是寒门士子想要飞黄腾达的唯一途径。
狐狸在屋里听得直冒火,一冲动化成人形推了门出去,在花魁娘子惊讶的目光中挽起书生的胳膊,颐指气使地指着她怒道:“阿亭,你不是说这辈子只娶我一个吗?这臭女人从哪儿来的?”
他的人形是十六七岁的少年模样,可再怎么年少再怎么好看也依然是男儿身。
花魁娘子惊得连假哭都忘了,像看怪物似的盯着他和书生。
书生愣了一会儿,轻咳一声,对着她抱歉道:“姑娘,你也看见了,这个……你的请求我真的是爱莫能助……”
花魁娘子的目光从惊愕转为恶心,恨恨地啐了一口,留下一句威胁的话走了,“你们给我等着!”
狐狸对着她的背影冷冷哼了一声。
还被他挽着胳膊的书生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我这先生的活也做不长了。”
狐狸不屑:“做不长就做不长,有我在,还怕差银子……”
话未说完,忽地住了嘴,抬头看了书生一眼,他刚才是不是暴露了什么?
就见书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一点要问他这个陌生人从哪儿来的打算都没有。
过了很久,才幽幽地说了一句,“原来你是公的啊……”
“你、你……”狐狸张口结舌,这人怎么猜到他的身份的?问题是,怎么一点害怕的神情都没有?
狐狸怒了,“我什么时候说我是母的了!”
气冲冲转身要走,被书生一把拉住,连声哄了许久,方才半推半就地回屋吃饭了。
一人一狐依然住在一起,只是狐狸的窝变成了书生的榻,反正就是个简陋得不行的土炕,躺两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很快,书生果然被青楼辞退了,外面也开始传起风言风语,连附近原先还挺尊敬他的邻居看着他的目光都变成了不屑和厌恶。
但是书生很淡然,做不了先生便依旧卖他的画抄他的书,等到画卖不出去,再没人来找他抄书,他便带着狐狸搬进了山里。
他跟农人学习种菜,然后在他们的破草屋前面开了一亩荒种上了各种蔬菜,之前那一窝小鸡也陆续长大下蛋,他养的狐狸有了蛋吃,脾气也变好了,时不时会从山里抓些野鸡野兔回来。
野鸡吃一半,剩下的就做成腊肉风干,至于野兔,书生又搭了个窝好好养着,很快便有了一窝小兔子。
他们的生活很平静,闲着的时候书生会教他练字,晚上睡觉的时候会依旧抱着他给他讲故事。
有时候,书生还会在他睡着的时候,偷偷吻他的额头。
他不再问他的狐狸从哪儿来,只问他今天想吃什么,今天想听什么故事。两个人你陪着我我陪着你,看过春日的繁花,听过夏日的惊雷,尝过秋日的硕果,走进了冬日的大雪。
那一天,涂山来了信,让狐狸回去一趟,他告诉了书生,说自己最多三日就回,可书生还是给他带了一大包的风干鸡肉。
狐狸没有失约,三日后赶了回来,但,还是晚了一步。
被篱笆围起来的院子里一片狼藉,鸡和兔都跑了,只剩下被踩烂的鸡蛋和菜园,他慌张地跑进屋,看见书生奄奄一息地躺在土炕上,遍体鳞伤。
“阿心,你回来了。”书生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如风中残烛,最后一次抓住他的手,“百无一用是书生,这话说得真对……我连我们的家都没保护好,又要惹你生气了。”
狐狸拼命摇头,只连声让他坚持住,然后驮着他重新回到涂山。
为了救他,狐狸取了自己的心头血喂他。
为了救他,狐狸在雪地里跪了七天七夜,只想求他最尊敬的师父救他最爱的人。
可是一切皆是徒劳。
书生终于还是他的狐狸身边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临死前,看着他,脸上仍带着初见的笑意。
“阿心,那些人都是山贼,你别去找他们,我怕他们伤到你……”
“阿心,听说人死后会投胎,下一世……就算有下一世,你也别来找我……我怕我不再是今日的我,会伤了你的心。”
这是林亭同他最后的约定。
可他一个都没遵守。
他找到了那群山贼,找到了那个幕后指使他们的花魁娘子,挖出她的心,埋在书生的坟前。
他没有被道士收走,叛离涂山加入了“天狼”,只因那个女人告诉他,她可以帮他找到书生的转世。
一百年,他做了一个一百年的美梦。
“称心,称心!你给我醒过来!睁眼,你给我睁开眼!”身边有人在大喊,声嘶力竭,如同当日的他。
称心茫然地转向他,映入视线的人眉目依旧,可早已不是当初的那个书生。
狐狸终于明白,他爱的人,只是那一世的书生,不是前生,不是来世,只那一世。
终于理解,林亭最后的那个约定。
“……是我失约了,”称心缓缓吐出最后一口气,“我不该来找你……”
不该寄托来世,应该在当初,陪你走过最后的黄泉路,在奈何桥边一起饮下忘川水,一起跃下轮回台。
从此,相忘于江湖,只等缘分再次将我们绑在一起。
(《挖心鬼》完)
第140章 长安乱(一) 九州界与山海界……
闷雷一个接着一个,原本清明的天转眼被乌云遮蔽,随即豆大的雨点哗啦啦地倾斜而下。
李淳风正坐在窗前看信,见这夏日的雨说来就来,想起巫箬出门的时候没带伞,正要起身出去找她,便听屋外传来开门的声音。
纤细的身影一路小跑着进了屋,可头发、鞋袜还是打濕了。
李淳风忙拿了一條干布巾帮她擦脸,皱眉道:“看见下雨就该在那儿等我,怎么还冒雨跑回来了?也不怕着凉。”
“回来路上突然下起来的。”巫箬撇嘴,“哪就那般娇气。”
李淳风闻言,隔着布巾掐住她的小脸,“媳婦儿,你能别那么汉子吗?”
“疼……”巫箬拍掉他的手,气鼓鼓地瞪着他。
李淳风忍俊不禁,可是媳婦儿的手感太好了,让他忍不住又伸手捏了捏,“是谁刚才说不娇气的?”
“李、淳、风。”
巫箬咬牙,眼看要变脸,李淳风連忙见好就收,道:“赶快把濕衣服脱下来,我去给你燒些热水泡泡。”
说罢,闪身溜进卧房左侧的浴房,燒水去了。
这浴房也是他住进来以后新造的,平常人家都在里面摆个大木桶什么的就够了,他倒好,愣是砌出个方方正正的大池子,池壁上有进水的地方,只要一按机括,就有烧好的热水注入。
在这种湿热的天气里,舒舒服服地在热水里泡一泡,倒也是别样的享受。
巫箬沐浴完后,换了干爽的衣服,正坐在梳妆台前慢慢擦着发,李淳风又凑了过来,从身后将她抱住,然后把头埋进她湿漉漉的头发里深深吸了口气,满足地叹道:“好香。”
巫箬没好气地看着他,“你都许久没去上朝了,当真无事?”
李淳风如耍赖小儿似的抱紧她,振振有词,“我可是傷员,受了那么重的傷,休息个把月不是人之常情吗?”
受那么重的伤……真是好意思说,也不知道是哪个“伤员”昨夜把她折腾了半宿……
巫箬真想挠他两下。
看见铜镜里自家媳妇那半怒半羞的模样,李淳风勾起她的一缕青丝,輕輕绕在指间,笑道:“听说太子殿下这些天也把自己关在東宮闭门不出呢。”
巫箬眼眸微动,“那个鬼面人当真是……”
“稱心的尸体就埋在東宮里。”
“……如此大胆?”
“他做的事还有不惊世骇俗的吗?听说陛下大怒,連皇后娘娘都被气病了,可他还是一步也不离开稱心的坟茔。”
“李世民没有追究他的罪責?那可是一百多條人命。”
李淳风叹了口气,他家媳妇儿怎么总是直呼当今陛下的名讳呼得这般直接?
“我们没有证据,他毕竟是太子,陛下是不会輕易相信自己的亲生儿子会做出这样的事的,太子那边的人早把所有罪責都推到了称心的身上。再说了,还有皇后娘娘保着他。陛下如今因为皇后的病,寝食难安,把政事都交给了房玄龄和杜如晦两位大人处理。”
“哼,他们倒是伉俪情深。”
看着巫箬沉下来的侧脸,李淳风笑了,轻轻在那小脸上亲了一口,“看到你,我倒是有点理解陛下的心情了。后宫虽佳丽三千,但于陛下而言,心爱之人,惟有皇后一人。”
“可是……”
“我说过,陛下不是昏君,当然也不是圣人,他也有七情六欲,也有自私糊涂的时候,不过你放心,他肩上挑的责任很快就会让他清醒过来,而且皇后娘娘的病……恐怕也拖不了多久了。”
听到这话,巫箬终于沉默下来,确如他所说,此刻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恐怕也正受着痛苦的煎熬吧。
“阿箬。”李淳风打量着她的神色,“你好像一直不太喜歡陛下。”
巫箬眉梢不自然地跳了跳,垂眸道:“与李世民无关,我只是……不喜歡皇族之人。”
若不是因为他,她绝不会再与皇族有任何瓜葛。
“为何?”李淳风心头一动,“难道和巫族有关?”
巫箬手指轻颤,无疑证实他的猜测是对的。
“阿箬,”他轻轻捧住她的脸,让她转向自己,“把所有事都告诉我。”
巫箬看着他灼亮的眼睛,轻叹一口气,终于缓缓道:“女媧補天的故事,想必你肯定听说过。”
李淳风点头,“《淮南子》有言:往古之时,四極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爁炎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猛兽食颛民,鸷鸟攫老弱。于是,女媧炼五色石以補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極,杀黑龙以济冀州,积芦灰以止□□。苍天补,四极正;□□涸,冀州平;狡虫死,颛民生。”
“《淮南子》是淮安王刘安让人编写的,可这上古之事,他又是如何知晓的?”巫箬摇头轻笑,带着些许苦涩,“巫族自建立伊始,便担负沟通天地之责,自然也要负责记录重大史事,上古之时,没有竹简纸张,巫族先祖都是将其篆刻在龟甲和青铜鼎上,一代代只在巫族中流传。所以刘安知道的只是一部分。”
“那时,之所以会发生那样大的灾难,不过是因为女娲大神抟土造出的人族,日日争斗不休,血流成河不说,还牵连了其他生灵,导致天道震怒,降下天灾。女娲大神补完天后,为了不让此事再次发生,便用最后的神力辟出了山海界,将大部分部族包括巫咸国在内,都遁隐其中,所以传说最后只提到颛顼之民由此得存,这九州之地从此以后也由炎黄后裔占据主导。”
“可是九州界和山海界并没有完全分开,伏羲大神设下阵法,由巫族掌管连通两界的‘大门’。想来你也猜到了,那‘大门’便是我们之前见到的《山海》残卷。十巫分别掌握十部《山海》残卷,作为上神使者,来往两界。夏、商、周乃至秦一统天下,大汉开疆拓土,巫族之人都从不曾离开。”
“直到武帝在位之时……”巫箬声音渐沉,“你可还记得当时发生了一件什么大事?”
可能会和巫族有关的大事……李淳风皱眉道:“你是说‘巫蛊之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