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的食指沾了药,往他脸上、脖颈处点涂着。
“你都这么难受了,话还这么多。”
小乞丐横躺在这张简木板临时搭造的小床榻上,应该是高热了两三天,身上的疹疮疼,又没有胃口,也吃不到东西,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我是不是要死了?”
他伸出手,指向院中那方狭小的天空。
“你看,我爹来了,他踩着好多好多的老母鸡来接我了。”
长乐顺着他的方向浅浅抬了下眼皮,这会儿午后,天上分明晴朗,飘了两三片云。
这症状倒像是吃了菌子……
她又看向院中角落处,正戴了一方棉纱巾遮面的贺兰澈,他正在帮忙熬菌汤,是方才去院外的珀穹湖边就地取材来的,还没熬完呢。
“天上没有鸡,待会儿我会给你们喝药,你多喝几大碗,就不会死了。”
她又稍微附身,威胁道,“如果你继续叫我奶妈,有可能真会死。”
“一个小孩子,你对他这么凶干什么?”
芜华师姐涂完她那边的病患,朝这里走过来,给了长乐一记白眼刀。
原本按昨日计划,芜华终于可以摆脱长乐了——长乐在旧庙管痘疫,她在义诊堂处理外伤病患,互不干涉,一想到好长时间不用帮这讨厌的同门顶班,就美滋滋。
可一夜之间痘疫爆发,几乎都是乞丐群中传染的,那些行动自如的成年乞丐倒也罢了,基本都是轻症,能走能跳能吃。偏生这二十几个营养不良的孩子烧得人事不省,染了这类天花容易转重症。
当她和辛夷师兄从城外接回这批患儿时,街道已开始管制,连义诊堂都要停诊五日消杀——她暂时回不去了。
烦归烦,治病救人为先。
于是芜华蹲下,温柔地抚过小乞丐滚烫的额头,轻声哄道:“别想太多哦,不会死的。姐姐保证治好你,可你要乖乖听话喝药才行哦。”
她又转向长乐,嘲讽道:“这午后,有湖风,有太阳,院子里也热闹。师妹怎么来做这么辛苦的事,不去睡觉了?”
其实许多年前,长乐刚来药王谷的时候,也和这小乞丐差不多大,师父和辛夷师兄将她从那瘴林中拎回来,衣服比这些小乞丐穿的还要破。
芜华也是和众师兄妹一起轮流照看长乐,给她烧热水,给她换衣服,给她擦身子——当然经常被拒绝。
将她梳洗干净了,众师兄妹围着这如粉雕玉砌的小师妹惊叹不已,女娲捏她时定是偏了心。凤眼含雾,唇若点朱,瓷白的脸上凝着层冷意,像个冰娃娃,谁见了不喜欢?一直以为她是个小哑巴,想尽办法熬鸡汤,出谷时惦记着她,攒钱给她买小糖人。
从来没落下一句好,长乐始终不肯和同门亲近,直到师父收了她做养女,才晓得,哦——原来会说话,只是不屑于和咱们说啊。
这会儿辛夷师兄不在,芜华师姐又在单方面和长乐拌嘴,没有人来顶缸劝和。
长乐心中当然记得那些鸡汤和糖豆的,所以也不和师姐争执,一脸平静,拿上东西就走开了。
她的避世和倦疲,是芜华眼中的轻蔑与鄙夷,最讨厌她这样子,连反驳和顶嘴都不屑。
由此才更意难平。
*
整个下午,旧庙里的医师们忙得跟被抽了鞭子的陀螺。
终于告一小段落,整院的老小病患都按病程安置好,中间拉了一张席子隔断,医师们终于能喘口气。
这事还要多亏了贺兰澈,整日下午都在助力旧庙的工艺事业,哪儿缺人就往哪儿钻。
明明是昭天楼的偃师秘器浑天枢,被他拿来帮着搬药。要么便施展轻功去搬柴火,催动风轮用把火塘鼓捣得跟小太阳似的。
今晚有一部分医师要留在旧庙守夜,另一部分则会用滚翠汤消毒净手后,分批次回义诊堂。
长乐催促贺兰澈赶紧跟着回去,她便一个人往那后院处破了墙洞的地方钻出去,去了湖边。
药膏一涂,扶邪汤一灌,原本昏迷不醒的小乞丐们大多苏醒过来,眼神虽仍有些迷离,好歹透出几分生气。
她手中把玩着药膏,膏体晶莹剔透如冻玉,用食指指甲盖背面挑出些许,凑到鼻尖细嗅。
她又从怀中取出所剩不多的血粉——若能与这药膏掺和,疗效或许能更快几分。
只是……
杨师叔在内科伤诊上虽不及师父,但炼药之术极为精擅,且见多识广。血晶煞之事,目前唯有她与师父知晓。若被杨师叔从药粉中瞧出端倪,难免横生枝节。
长乐打消了这个念头,就按师叔开的药方来,哪怕多费些时日也无妨。
“长乐。”
她一惊,回头,见贺兰澈跨过破石台阶,信步向她走来。
“我不回去,我想好了,我要留在这,给你当帮手。”
少年将事情看得简单轻松。
长乐则沉下脸,眉峰紧蹙。
“你不要儿戏,我不需要帮手,更不需要你留在这里当帮手。”
“可是,杨药师方才说,他需要我,你看——”
贺兰澈取出木甲鸟,将一张白绢折成的信笺放入其腹内的暗格,此间留有方盒大小的空间,可容纳一锭官银大小的物件。
他将木甲鸟放飞,“昨夜它帮咱们清理了蝙蝠,今后还能须臾间从此处往返到济世堂传话,可比人力快多了。唯有我可操动这鸟,你不会舍得我走的。”
长乐第一次见,有些新奇:“你有这么好的东西……早怎么不拿出来替你兄长传信?”
“它最远只能飞三十里路。我二伯正研究呢,或许哪一日能飞万里也未可知。”
也不知道贺兰澈是怎么做到的,这木甲鸟栩栩震动木质翅羽,盘旋空中,往济世堂那边飞去。
对了,他兄长。
长乐又劝退:“你二哥卧病在床,你大哥身有外伤,且他们不会放心你在这里的。不要闹了,你快回去。”
“正因如此,我已在这里熬了一天的汤,恐有感染痘疫的风险,更不能回去传染兄长们。方才我在木鸟中附信,让大哥派人将换洗衣物送来,这疫病什么时候消除,我什么时候回去。”
他挑眉笑着,此时是打定主意不回去了。
长乐抬手又捏了三根针,想要往那还没飞远的木甲鸟上一射,又是瞬息之间出人意料,贺兰澈忙抬手制止,射程略微一偏,只有一根射中了木甲鸟的尾巴处,直听得“铛”的一声,被弹回。
木甲鸟毫毛未损,因为它根本就没有毛。
贺兰澈一溜烟跑过去替她捡针,似是故意回应她半夜那句话。
“喏,我又帮你擦干净了。”
长乐不语,也不再*搭理他,自己沿着湖畔往前走。
此时湖面被风吹得全是褶皱,却没有昨夜可怖。湖畔沿路栽满了杨柳,没有人打理,春日却让柳条发了新枝,嫩绿轻曼。
贺兰澈便跟在长乐身后,和她保持了三个身子的距离,也慢慢走着。
直到她停下来。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她一身青衫,他一身蓝衣,湖面一身青蓝。他们并肩立在珀穹湖畔,揉碎粼粼光影。
她转过身,没有表情地望着他,既非厌烦,亦不热络。
“当年就见过我一眼,这些年你将时间虚掷在我身上,为什么?”
片刻后,贺兰澈才答:“你看到这珀穹湖了吗?一会儿残阳沉水时,湖面会变成金红色……”
“书信不绝,赠礼不停,今又借兄长病重之名,涉险随我至此,为什么?”
“对岸,好像是芦苇荡?你看,那边有渔舟归航,那边有山峦廓影,这天上有海鸥,湖面有鸭子,湖里还有小鱼儿。”
“你……”
她想问的,是他的图谋,是交易,是或许隐藏在深情背后的算计。
他说是一见钟情,只一眼罢了,见色起意,哪里值得这么情深义重。
以往有回信的误会在,如今回信之事已说清楚,他还不肯放弃。
这会儿,换贺兰澈不回答长乐的话,她理解这是学她以往无数次,回避。
其实贺兰澈很坦诚,经过一夜和长乐的相处,看到她凶,看到她怕,看到她疯,往日高高在上不可接近的神女模样落了地,他的很多想法与脑补也都落了地,反倒觉得一切真实起来。
他一直看着湖景在笑,很专注,倒吸引得长乐也往这些景色里瞧了一眼。
是活在地狱里的人,先不管往日的深仇,今日的梦魇,来日的炼狱,重新凝视这人间。
就这一眼,长乐重新凝视人间。
“看到了吗?就是这一眼。”
贺兰澈突然张开手臂,白玉冠拥着他高绑的发,湖风则拥抱他的发尾,此时湖面更接近蓝色。
湖面平随苇岸长,碧天垂影入清光。
此时,微微风簇浪,散作满河星。
“所以,我喜欢你,很喜欢你,也只是这一眼。”
这景色美极了,贺兰澈很想时间能在此刻停留得久一些。
他看向她:你又怎知当年一眼,不比这湖景还美上万分呢。
他遇见她时,不过十几岁年纪。见一位姿容绝世的少女在树下小憩,眉黛微蹙似含倦意,唇角落寞,心事破碎。
竟似广寒仙子误入凡尘。
他不慎将她惊醒,她没有怪他,只是皱着眉头,拖着曳地裙裾,落寞走开。
就是那一眼,为颜也好,为心也罢,有些人就是天意难违的安排。
“我们能在湖边多待一会儿吗?这珀穹湖,晨雾是黛色,正午是湛蓝,我想看看待霞光布满时的鎏金……但其实,是我只想和你一起的时候看。”
“你总是不开心,夜里睡不着,出谷后要易容,有功夫却要藏起来——这些缘由我虽不懂。”
“可我知道,夜晚漆黑,让你害怕。可我还知道,昼夜一定交替,这天总是会亮的!”
“天总会亮的……”长乐喃喃道。
天还总会黑呢。
【作者有话说】
白姐:[问号][问号][问号]
澈子哥:[撒花][撒花][撒花]
注:
湖面平随苇岸长,碧天垂影入清光。——宋曾巩《西湖二首》
微微风簇浪,散作满河星。——清查慎行《舟夜书所见》
第28章
言辞虽抒情,细品却全是废话。
她追问的是具体缘由,他却沉溺于浪漫的表达。
可不知为何,她竟能心领神会。好似那年她走出瘴林深处,看到穿透迷雾的第一缕天光。
贺兰澈又道:“我整夜未能合眼,方才困得心悸,许是困过了头,这会儿被湖风一吹才觉得舒服些。深切体会到你每日下午打盹的滋味——我不过一晚不睡便熬不住,你这症状究竟是从何时起的?”
长乐眸光微颤,胸中缓缓吐出一口气:“记不清,总有十年。”
“十年!人如何能十年间夜夜难安?究竟是为何?”他的声音里裹着惊诧。
这数字委实骇人。
“你这人嘴太大,我不和你说。”
长乐转身一哼,怎么还轮到他来问为什么了。
不过,许是风吹得温柔,她还有些惬意不舍,也沿着湖边走。
贺兰澈摸了摸嘴唇,大吗?
也不大啊。
他突然回过味来,继续追她:“不公平!我方才都回答你了。”
旧庙墙洞处钻出来个矮圆的小老头,握着紫竹箫朝二人招手:“小澈澈、小乐乐——注意男德!开饭了!”
长乐临了叮嘱他:
“你既打算留下,就得做好长期缺觉、半夜被病人呻吟惊醒的准备。这儿人挨人、铺挤铺,可没什么软塌给你这养尊处优的贵公子蜷。”
听她松了口,贺兰澈喜不自胜,眉眼登时笑开:“你放心,我有一妙招,待会儿你便知晓。”
折返时,长乐发现昨夜她执意要丢弃的佛像,此刻正背靠着旧庙外壁——那尊残身的地藏菩萨,双目微垂望向湖的方向。
所有在夜里因阴翳而可怖的物象,在朗朗白日下都褪去了狰狞。
要从菩萨身边经过,贺兰澈特意驻足,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个简礼。
长乐没有任何反应,她只以为,自己向来不在菩萨的保佑范围。
*
院中,尚能活动的老小乞丐脖子上贴着膏药,各自端碗蹲在墙角喝汤,医师弟子们盛了米粥,也围坐成一桌。
杨药师迎住二人,手臂搭上贺兰澈肩头——他的个头刚好齐着贺兰澈胸口。长乐从两人中间绕开,暗自纳闷这一老一少何时熟稔至此。
“小澈子,老夫要跟你商量个事。”
“您请讲。”
“我琢磨着,光喝菌子汤野菜汤,也不如肉抵饿。这‘类天花’呀好治,却需要益气补身,你看这事儿——我也不便向你兄长开口,能否设法弄些肉食?熬锅肉汤给大伙喝?”
贺兰澈略一沉吟,觉得可行,才向杨药师应道:“不难,您需要何种肉类?鸡鸭鱼肉?”
“唔,不好不好,这些都是发物,痘疹怕是要发得更凶,”杨药师也不跟他客气,“若有羊肉最佳,猪肉也行,须得肥瘦相间,不可全瘦全肥。”
“羊肉……”贺兰澈轻笑,“羊肉不难,猪肉倒是麻烦些,此事无需禀报我大哥,稍后我修书一封送往昭天楼,湖东便有金象门天工阁设点,能来得快。”
“你莫耍笑哈,羊肉都能搞到?”
杨药师狐疑,这羊肉在京陵也不是家家都能吃得起的。
见贺兰澈目光笃定,他才放下心来,忽然想起昭天楼根基在西域,顿时拍手道:“啧——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他跳起来一巴掌拍在贺兰澈的肩膀上:“你家老爷子已经开辟库库乐草原牧羊了吗?”
“那倒没有,不过前些年伊犁王请他改良了牧羊的‘吾尔多’,能驱赶羊群,防野兽,因此有些交情,讨要羊肉想来不难。”
杨药师不懂什么是“捂耳朵”,他也不关心这个,拉着贺兰澈的手直晃:“哎呀澈澈,你真真是个极好的孩子!老夫许久没见过——你这么好的孩子了。”
此时长乐已盛了一碗杂菜汤,野菜野菌混着糙米在碗里堆成小山,瞧着便叫人食欲不振,她一口气喝下,虽无滋味,倒也有了些饱腹感,便又准备脱离人群。
只是不得不泼他们冷水。
“我提醒一句,怕是等你们的羊从西洲赶来,这些病人早该痊愈了。”
贺兰澈、杨药师:“……”
这倒是个难题,鹤州与西洲遥隔两千里,远水解不了近渴。可方才的话既已出口,早被众人听了去。
“大善人,你真能给咱们羊肉吃么?”
小乞丐眼巴巴的。
“老朽乞了一辈子饭,舔过羊骨头,没吃过羊肉咧——能让我尝尝羊小排?羊蝎子么?”
老乞丐砸吧砸吧嘴。
“我呸,你个臭老铜锣丐,还点上菜了,要不要脸!”
同伴笑骂着推他肩膀。
杨药师料定贺兰澈不是知难而退的性子,看他追求自家小师侄女,“六年不得搭理还死乞白赖”的八卦传遍整个药王谷就晓得。
此刻他捋着胡子,笑吟吟等着看这少年如何应对。
贺兰澈沉思片刻,下定决心,才朗声道:“诸位若信——听在下一言,我虽眼下在邺城为季长公子效力,却是昭天楼的子孙。我家太爷爷本是木匠出身,没什么好高贵的,想来各位或祖上,多少买过墨斗、用过锯,使过锁钥、看过戏。昭天楼能有今日,全赖各位扶持!就算没用过、没买过的,咱们同属晋国子民,且容我一日时间,一定想到办法!”
他有什么好办法,数了数人头,就按八百斤羊肉算,把周围买空,自己硬出呗。
其实这些年他在邺城任闲职,俸禄都搜集珍宝奇物去了,没存下太多银子——大家懂的都懂。
不过,他家水象门却不缺。
回忆自家老爹常言:“虽然爷爷的多是你姑姑的,但爹爹的都是你的,你好好争气,等我死了以后都是你的。”
此刻正是争气之时!水象门出钱为病人买羊肉吃,不过九牛一毛。
他敲定。
全院有力气的人都“轰”一声沸腾而起,若不是医师们连声喝止以防交叉传疫,他们恨不得将贺兰澈举过头顶抛起来。
免费治病不说,竟还有羊肉可吃——讨了一辈子饭,何曾受过这等优待?他们当下便决定:昭天楼三公子是当之无愧的“羊肉大侠”,药王谷必是晋国顶好的门派!今后谁要敢说两家半句不是,定跟他急!
有乞丐中颇通音律的,当场抬手指挥。或拿筷子敲碗,或从鞋底拔除一只破落的竹板——当场合奏一首《莲花落》来。
杨药师见此,也掏出他那支宝贝紫竹箫,颤颤巍巍站上木桌,加入伴奏。
“来了,师父又要开始了!”
受够了杨药师箫声折磨的京师弟子们,纷纷攥紧对方的袖口。
贺兰澈与杨药师一老一小,本都是性情洒落的风流人物,投契非常。
此刻众人正沸腾喧闹,长乐却又悄然没了踪影。贺兰澈在人群中寻她不着,再也待不住正要离开,却被杨药师一把拽住。
“前辈,我真要走。”贺兰澈拱手作礼。
杨药师当着众人面起哄道:“好孩子,你还称我什么?方才你与我那小师侄女在外相处,我可都瞧在眼里!何时随她改口,也唤我一声师叔啊——哈哈哈哈哈哈。”
自贺兰澈随义兄来到义诊堂起,吃瓜医师就不在少数,认识或不认识他的,都知晓那不近人情、心性冷血的长乐小师妹有个热情似火的追求对象。
此刻被杨药师当众点破,众人顿时哄堂大笑。
“药师谨言,”贺兰澈叫停,正色道:“长乐姑娘心中只存悬壶之志,心性高洁,向来以礼待我。是我冒昧叨扰,还望各位今后莫要再打趣。”
他身姿端肃,语气虽平和,却回得坚定。
杨药师这才意识到自己得意忘形,连忙欠身:“噫吁嚱!是我这把老骨头嘴上没个把门的,不该胡言乱语,日后定当注意!”
鹤州虽比不得京陵的男德司纠察严苛,但此言一出,也很容易让他惹上麻烦。
说罢他当众轻拍自己嘴巴三下——他虽顽性大,却绝非无礼之辈。
贺兰澈再次礼貌告辞,拔腿就往外追去。
杨药师望着他的背影,越看越觉其风采照人、光风霁月,心头愈发欢喜。
忽而想起他祖上渊源,又念及这家人如今在邺城为谋,一时微笑又一时惋惜,心道:“好个水象门风,若能脱离邺城那摊浑水,便真正好。”
*
贺兰澈脚程快,绕着院外转了一圈,长乐不在前院,也不在方才的湖边,最终在旧庙后院墙根的老槐树下寻到了她。
树下泥土干爽,她将两根长凳简单拼了,侧卧其上,身子被老树与残身的地藏菩萨像遮得半隐。
其实,他只是注意到她方才吃得潦草,想问问她,是不是饭食不合口味,需不需要再吃点什么——罢了,这问题实在蠢笨。
他想着莫要扰了她休憩,便在不远处寻了块平整的青石板坐下,打算闭目养神,等大哥将东西送过来。
“方才,多谢你了。”
长乐知晓他来了,阖目轻声道。
她今日着实困倦,蜷在墙角原想勉强合眼,却将他解围时的言语听得分明。
“你不必谢我什么。”贺兰澈望着树影婆娑,声音轻得像坠落草叶。
原本是他心之所向,不强求回应,只愿随顺本心。若连这点赤诚都藏着掖着,算不得光明磊落。
只是,再喜欢,也做不来当众起哄,借人言施压,逼她回应对自己负责之事。
但贺兰澈忽然睁眼,躺不安稳。
“从前……旁人也常拿这些事打趣你么?”
他往日在邺城中做这些傻事,都是远离人潮的,没人会议论他。只有母亲、父兄与王上,常常揶揄他。
历来男儿身,风流名头一身剐,甚至为美誉。虽说晋国内世家高门男子有《男德经》辖制,终究才颁布不久,作为高门贵胄的修身劝诫。不尙公主之人,不强行遵守,只作建议。
邺城中没有《男德经》。他虽修习过,却几乎不受其桎梏。
可如今回了晋国,他才猛然发现这些不妥当!若因他的作为,让长乐也平白陷进这人言中……她多次避嫌拒绝,是不是就说明,这些议论对她影响很大?
念及此,他心口发紧。若真因自己的“一腔孤勇”累及她清誉,那真是罪该万死。
【作者有话说】
清誉名场面要来了,倒计时——
第29章
贺兰澈越想越慌,胸口像压了块磨盘般喘不过气。
长乐淡淡开口:“没有,我没有听见过别人打趣我和你。”
这倒不是假话,谁想不开敢打趣她。她听得多的,都是旁人打趣贺兰澈。
诸如,他就是“见色起意”“脸皮厚”“卑微”“不守男德”“痴汉”“人傻钱多”“昭天楼败家子孙”“不务正业”“纠缠不休”……
一时之间也说不完,种种难听话能列出长串。
其实也不算很符合,长乐便安慰他:“嘴长在别人脸上,耳朵长在你头上,听不见,便等于没有。”
贺兰澈自责:“那就还是有。”
因自己的缘故,将她卷入是非。
他声音沉下去:“我原以为——只要无愧于心便好。”
“你不必太在乎。”长乐又一次主动开解道。
“不,要在乎!”
贺兰澈不安地坐起来,“原以为我倾慕于你,是我一人之事,从不敢奢求回应,却不想都成了你的负累。”
“好吧,确实是负累,今后你知道就好。”
“啊?”
“看吧,说实话,你又不高兴。”长乐闭着眼睛,捏捏眉心,“太阳下山了——你如果话再这么多,就滚回义诊堂去陪你兄长。”
是熟悉的感觉,是熟悉的长乐,这下他消停了也放心了。
院内人声鼎沸,贺兰澈安静下来。
他们居然一起小睡了一会儿。
当然,隔着一棵树。
外人只能看到贺兰澈在这里打盹,却看不见长乐。
他睡没睡着,不得而知。但长乐确实昏昏的睡着了一盏茶的时间,赶着午日的尾巴。
“啊呀!”
长乐是从浅眠中被杨药师这声怪叫给拽醒的。
初春的珀穹湖正值候鸟栖息的旺季,入夜后,湖心浮水的鸥鹭纷纷振翅归巢。
她揉着眼睛望去,只见杨药师正站在三步开外的老树下——被鸟屎砸中了。
这鸟屎距离贺兰澈也就一步之遥,刚好杨药师想过来,就接中了这泼天的问候。
贺兰澈强忍着笑掏出方巾,俯身替他擦拭额角:
“权当是小鸟给您行的‘天屎礼’,这般殊荣,旁人求还求不来呢。”
“这好事下回就轮到你。”
杨药师皱着眉头擦干净了脸上的黄白之物,“曰”一声冲向墙角干呕,好半天才扶着墙直起腰。
作案鸟也看不清,想来这么大一坨,不会是小鸟。
他气不过,只能对着天大声呼喝:“缺德!丧良心的死鸟——”
这事才算扯平了。
长乐打量着周围,夜色愈发深沉,看不清周围,院中点了灯,湖面上渔火稀稀拉拉。
望着这比昨夜多出几分烟火气的旧庙,刚坐起身,便见贺兰澈凑过来,眼尾眉梢都浸着笑意:“方才睡得还好么?”
“小长乐,你又和他在一起。”
杨药师这才瞧见她,接着道:“我正寻你二人。门口运送的物资到了,快随我去接应。这边收拾妥当后,便要尽量减少旧庙与义诊堂的往返,直至痘疫趋缓。”
三人往旧庙门口走去,杨药师特意勾着贺兰澈的肩膀,动作亲昵,与他对季长公子的态度简直判若两人。
长乐跟在其后,目光不自觉落在贺兰澈身上:一袭蓝衣,衣料顺滑,随他举动如水波般轻轻荡漾,既贴合他修长而挺拔的身形,又将宽肩窄腰的轮廓衬得格外利落。
对了,他腰间束着一条月白色腰带,在背后打成利落的……?蝴蝶结。
倒是为这身蓝色又增添几分层次。
只是。为何看着有些手痒……
就想帮他解开?
长乐赶紧摇摇头。
她想起午后湖畔,这身蓝衣浅淡,与春日澄澈的天空色泽相衬。明明是同一套衣服,此刻的色泽,却在静谧夜空下宛如深海——想来用料十分华贵,竟会变色。
“小澈澈,你这衣裳也是昭天楼的出物吧?是哪一门?等等,你别说,我来猜一猜。”
杨师叔也注意到了,捏起他的袖口细瞧:银丝线细细绣着的云纹,精致却不张扬。绣纹随贺兰澈手臂而摆动,仿若游云飘荡,衬得他身形愈发潇洒。
“一定是金象门,我猜得对不对?”
“前辈好眼力!竟然这都能猜中!”贺兰澈回应。
其实不用猜,昭天楼金木水火土,五象门中,唯有金象门的奇珍异宝可对外售卖,供民间购买。
杨药师玩心大起,贺兰澈积极回应,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热络,他果真是老少咸宜。
“嘿嘿”一声,药师掏出那根紫竹箫来显摆。
这根有些年头的箫,也在近口段镂印了“昭天楼”三个大字。
印比近些年的格式不同,贺兰澈问道:“这是十多年前的印鉴,药师当时是找我爷爷做的么?”
“不是,却也是。你家金华大妈——”杨药师自觉失言,改口:“哦不,金华大娘子刚刚接手金象门时所制,刻的确实是你祖父的牌。”
金华大妈是贺兰澈他大姑母贺兰钥的浑号,一般敢叫她这名儿的人,近些年都被整改得差不多了,不知道杨药师算不算一个。
贺兰澈有些担忧,若杨药师也在金象门被拉入黑名单,成了禁购的一员,那……论及杨药师与长乐拐弯抹角的师叔侄关系,不是很妙。
“药师认识我大姑母?”
“那当然!她小时候,我还差点抱过她呢!”
杨药师论及此,更是眉飞色舞,开始忆往昔轻狂岁月——
“当年,你祖父看膝盖,你祖母看风泪,都是找的我,没料到吧!”
“不过那时,连你大姑都在牙牙学语,还没有你这小子呢。”
这倒是,杨药师看着鹤发童心,实际和贺兰澈的爷爷年纪相仿。
长乐也颇为感兴趣地听了起来,她这师叔果真走南闯北见识广大,不仅认识自己爷爷,还认识贺兰澈的爷爷。
可惜师叔提起自家白老爷,用的是“那个死老头”,提起贺兰澈的爷爷,却用的是“你祖父”,可见两位老爷子在杨师叔心里的地位差距。
“竟然没料到,前辈竟也与我家世交,还关系颇深!”贺兰澈很高兴。
深谙师叔这人吹皮跑马功力的长乐,却知道,此事绝不简单。
她这师叔,除了炼药、教弟子外,平生之好,还有四大才艺,即“吹”“拉”“叹”“唱”。
吹——不分场合吹奏洞箫一首,为大家助兴。
拉——和人拉关系。
叹——叹好久没有见过这么好的孩子了。
唱——若不让他吹奏萧曲,便有可能得他一曲高歌。
此时,他应该就处于拉的阶段。
“正是呢,正是呢,呵呵……”
后面的话,贺兰澈等着听,杨药师却不肯再说。
“前辈怎会直称我姑姑诨名?是也和她吵架了么?”
贺兰澈也不是好糊弄的。
杨药师打个哈哈:“怎会……她那时豆蔻年华,甚是可爱,你祖父见她于工造华珍之上颇有天赋,便有意将金象门交给她,我这根紫竹萧,和你家真是关系匪浅。”
他凝视着这根萧,颇为爱惜。
“不对,您说当时差点抱过她,又说见过她豆蔻年华甚是可爱。这就奇怪,我那大姑母,毁天灭地最是泼辣,见人就凶,遇事就骂,跟可爱更是扯不上丝毫关系,连我祖父,此生都从未用这两词夸过她一次。”
“你、你也这么觉得?哎、哎呀,知音啊!小澈澈!”
杨药师见瞒不过贺兰澈,才讪讪道出原委——当年的情形只会比他形容得更为惨烈。
想当年他还是个中年游方郎中,足迹曾至祁连以北、西域天水,确实接诊过贺兰澈祖父贺兰天天的膝痛之症,可惜未能根治。
当时就被年纪尚小的贺兰钥一番揶揄。
数年后,他以高龄弟子的身份拜入药王谷,这算是打了个翻身仗,在医道上扬眉吐气。没想到这昭天楼的“天水小鲁班”,变成了“天水大鲁班”,年事渐高后膝疾复发,又遣人来请老药王诊治。
因天水路途遥远,老药王去不了,派去的弟子,还是他!
兜兜转转,竟又与贺兰家打上了交道。两人大眼瞪小眼,贺兰天天也没想过这膝盖,还能落在他手里,还是看不好!
长大了些的贺兰钥,见他再度上门,免不了又调侃几句。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恰逢贺兰澈的祖母患了风眼症,他顺手开了几剂药,竟颇有疗效。
因此,向来爱妻狂魔的贺兰天天夸赞杨药师:拜入药王谷后很有长进!
便赠了他这把珍贵的紫竹箫——刚好是金华大娘子亲手打磨的物件。也算化解了当年的些许嫌隙。
至于“金华大妈”这个诨号,乃是后来金华大娘子执掌中楼、威名远播江湖时,好事之徒所起。
杨药师因早年被她呛过几句,初闻此号时忍不住捧腹大笑,私下里也跟着叫。
不过他到底怕贺兰澈将来“胳膊肘往内拐”,哪天告密,不得不防。
于是乎杨药师在这场八卦的最后,做了一番总结肯定:
“金华大娘子十几岁便有统管一楼的风范,这可是实打实的本事!”
这一番闲聊,早就走到了旧庙大门口。
贺兰澈多少松了口气,至少药师和大姑母没有明显的龃龉,也没被禁购!这样就好。
旧庙门外,长街肃静。
季长公子派来给贺兰澈送东西的精御卫,整整拉了一车马的箱子,肃立此处,身姿刚硬规整,脊背挺如长枪,笔直向天。
见到贺兰澈出来,恭敬行了一礼,将物资清点给他,便如松风般按原路回去了。
辛夷师兄也在门口,他奔忙了一天,此时又陪同清点着补齐过来的药材,看着杨药师,面露难色。
第30章
“小夷子!”杨药师虽说一把老骨头,身子骨却颇为轻盈,几步蹦到辛夷面前。
“药材告罄了?怎的这般愁眉苦脸?”
“不是,师叔,我有正经事要讲,先别耍笑。”
辛夷自今晨从被窝里翻出来起,便如被抽打的陀螺般连轴转。又是去官府要人要物资,又是带着一众师弟跟着满脸长疮的乞丐去城外接应疫者。午后又在义诊堂与旧庙之间来回奔波,咬牙将诸事安排得井井有条,总算没出大乱子。
忙到此刻他才恍悟:说到底,传疫关他义诊堂鸟事!
他们又没官位!最该着急的原是鹤州医署令才对。
只因为昨日杨药师提起,一通安排预备,又被季长公子仗义添银。
各方一推波助澜,今日竟生出“过度负责”的架势,而医署令那边态度疏淡,想必私下已经高兴麻了,巴不得将差事全推给药王谷。
白日里被杂事推着走时,辛夷只顾埋头做事;此刻疫者接来、人手分定,医署令承诺的增派医师却迟迟未到,反倒有官员轮番前来戴高帽——这局面,倒有些骑虎难下了。
见辛夷不高兴,杨药师将他搂过,招呼长乐跟上来,拐过几道弯躲到墙角,才没有外人。
正好,辛夷从他的袖子里掏出一条白茸茸的“围脖”,递给长乐。
“哎呀,好滑溜的貂毛!”杨药师凑近一瞧,这貂毛围脖还会动!
蓬松尾巴尖上一点红毛似火,眨巴着和自己一样绿豆大小的眼睛,刚睡醒的模样。圆头圆脑圆耳朵,像极了三月龄的幼猫,能轻易藏在袖中。
杨药师立刻被它吸引。
“师妹需在旧庙多驻些时日,我便先将锦锦送来。”辛夷低声道。
长乐垂眸,小雪腓貂闻到熟悉的味道,圆滚滚的脑袋往她臂弯里一蹭,亲昵非常。
她谢过辛夷,这么忙碌,还有精力记得这些。
她来旧庙也没料到之后就不好回去了,故而未带锦锦。这小家伙有些麻烦,不便叫外人撞见。此前义诊时,非必要皆将它藏在室内。
辛夷将貂儿移交完毕,悄悄给脑海里的待办清单划一个勾,又开始了下一件。
他开口说事,杨药师就一边往锦锦处挪动,伸出手指,不时发出“嘬嘬”声引唤。
“它平时吃什么?”
“医署令要求明日要去府衙一道商议……我说走不开,让他们尽快定夺……派人过来,这边季长公子——哎呀!师叔!”
辛夷说半句,杨药师就“嘬嘬”半句,似听非听,顽性难收。
“噫吁嚱!我错了,师叔错啦!你接着说季长公子那边如何?”
“季长公子昨夜腾出旧庙,今早才回,已是疲乏至极。见痘疫扩散,仍加急往邺城传信,麾下精御卫四处联络,刚传回消息说药材有了着落,正问我们……”
剩下半句,被辛夷吞了。
杨药师帮他补全话头:“这季长公子,行事倒是迅疾,着实上心。”
“所以……师叔,您看,短缺的药材能否……让邺城筹措?”
此事说小不小,杨药师敛了笑意,斩钉截铁道:“绝对不行。”
方才贺兰澈接了季长公子的物资,便匆匆往后院搬运,此刻墙角处唯有三人密谈——两高一矮呈阶梯状站位,倒暗合各自立场。
杨药师久居京陵,深谙各种风吹草动,坚持于晋国之土,不要和邺城牵扯太多。
辛夷却代表药王谷犯难:收下邺城太多资助,对方盛情难却;况且那邺城行事做派,无论哪般考量,都比朝廷好看许多!
长乐则……算了,她没有立场。
“师叔!非是我想涉足党争,实在是州府拖沓至极!”辛夷急道,“医署令称要留药材储备,以防朝中急用,既不给物资,增派的人手也迟迟不到。咱们义诊已暂停新患接诊,可现有痘疫患者等不得啊!您说,究竟如何是好?”
杨药师突然转头冲长乐道:“长乐!你说,怎么办!”
“我说,谁的药材先到,便先用谁的。”长乐指尖停在貂儿泛红的耳尖,抬眸问:“最急需的药材,能支撑几日?”
辛夷道;“满打满算三日。方才运来的,已是全部——这还是在不再新增病患的前提下。”
“若等谷中调运或朝廷拨发,至少七日!”
“真是奇了怪了,邺城哪来的通天本事?一个小小邺城,能有这么大神通,他爹的!”
杨药师音未落便自知失言,却也清楚,哪有什么神通,派人去周边州府搜罗陈药,或到乡间村户挨家求购。
事在人为,不过是上不上心的差别。
说来说去就是鹤州府不争气。
杨药师冷哼一声,恨不得立时请某人步罡踏斗而来,倘若那人在此,岂容这些医署令再如此渎职?
看来正道之光还没照到鹤州!
……
天刚破晓,辛夷便往医署令处催人调派人手。邺城季长公子带着挽袖的精御卫,将旧庙前后洗刷得纤尘不染,义诊堂派来的医师已将病床搭建完毕。
那州府才懒洋洋的派出一队衙役——照这拖沓劲头,怕是明后两日还在等待批复签文,邺城送往城下商铺的求药令都要先一步抵达了。
干不过,此次真是干不过。那邺城公子铁了心要结药王谷的人情,不计成本地倾囊相助。
只是,邺城要他们这坨医师的人情来做什么呢?
“师兄为难,仅为这事?”
在她看来,此事本就简单:谁的药材先到便先用谁的,将人命关天之事卷入朝堂博弈,才是真正的糟心。药王谷终究是江湖门派,危急时刻何须顾忌太多官场纷争?即便老药王在世,也不会在此类事上踌躇。
只不过,辛夷师兄不敢自己拿主意,要征询她二人的意见罢了。
“不错,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那就依此而行吧。师兄早些回去歇息,”她罕见地补了一句,“这里有我们。”
将辛夷感动得眼眶都微润了。
“嗐……”杨药师长叹,“我是心疼你们师父,日后夹在两派之间,会很难办的!”
长乐刚要转身回走,闻言顿住脚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暮色里,三人的身影被拉得老长,各自透着几分落寞。
直到锦锦这只小雪腓貂突然发出一声叫唤。
“咦,竟是烟嗓。”
杨药师从一开始便对这只萌态可掬的雪腓貂*爱不释手,见长乐始终未露出允他亲近的意思,便一直按捺着未敢动手。
锦锦这声叫唤格外难听,倒将众人的注意力全拽了过去。
“这般可爱的小貂儿,嗓音却像含着块炭,哈!乌——”
“瞧它,准是听懂咱们笑它嗓音粗,不肯再叫了。哈!乌——”
杨药师边学它叫唤,边忍不住将短圆如杵的手指往貂儿身上探去。长乐眼疾手快,在锦锦利爪即将挠上师叔手腕前,侧身将小貂抱开。
“小气。”杨药师只当她舍不得让人碰。
辛夷正纠结是否该提醒,长乐已主动开口:“它爪子带毒。”
杨药师立刻就将手收回去,再也不长这心思。
长乐无奈,只得将锦锦重新抱出,亲自看管。
与辛夷道别后,只剩她与师叔往旧庙去。长乐刻意放慢脚步,似是无心,又似漫不经心随口一问:
“师叔,您说,若无相陵还在,咱们今日是否就不必寄望于邺城了?”
“那还用说?当然是”杨药师捻着胡须笑道,“若有那死白老头的药田,还轮得上这些人?”
“可惜它不在了……”长乐垂眸凝视石板路上的树影。
“那倒也不可惜。”
“师叔……你——”
灯影下,长乐回过头,见师叔停在原地,他竟然,竟然在掏耳屎!
她觉得自己也算是遇到一大克星了——这药王谷中同门,历来只有被她气得半死的。
她怀揣一心恶毒,空有一腔冷戾,对这混不吝的师叔无计可施。
杨药师的手指比较粗,掏不着,侧头在那月光下,用小拇指和耳洞较劲,半晌后可能搞定了,对着路边草丛一弹,又假装没人看见似的,往衣摆上揩了揩手。
他跳着追上长乐:“虽说那老东西脾气臭得发霉,却不得不为他说句公道话,若用无相陵种出的药材,一株入药,能比现今多熬出三碗。”
“既如此,”长乐喉间发紧,“为何后来不种了?那老头……莫不是死了?”
她当然知道无相陵为何不接着种下去。
可是她不得不承认,她不想听见——万一师叔说,那老头死了。
死老头,他死了。
她户口上的亲人,真的不多了。
可此刻她盯着杨药师的背影,像溺水者徒劳地抓握浮木。
“他比我也就大几岁,我都没死,想来他是不会死的,毕竟——”杨药师掰着方才掏过耳屎的手指头仔细算了算,确信道:“毕竟好人不长命,坏种活千年。将来我死了,他肯定都死不了。”
“您不知道他死没死?”
“我不知道。只听说二十多年前,无相陵就不种花草了,是这老头的儿子,气走这老头,改了无相陵的名,叫什么‘万妖宫’,养一窝子怪东西,气得这老头掀了药田去云游。”
“再后来,万妖宫一家灭门。却没人听过这老头的下落。”杨药师一声唏嘘,“但愿他没死吧,只是没死,干嘛不出来报仇呢?”
长乐此刻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她的脸在月光下惨白,但没有人会看见。
她就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情。
那么千刀难刮的疼,能让她用非常轻描淡写的语气问了出来:
“为何,会被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