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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嫁给我大哥! 荷桃粥 20046 字 7个月前

于是他放轻松,哄着自己重新看下去,想起那卖书的人说“你现在觉得厚,看的时候就觉得薄了”——不对!卖书的说得全错,现在更是无比厚!

贺兰澈再翻下去,前几页画册的和缓都消失了,涨的根本不是知识,全是姿势。这著者笔力实在厉害,让素日只知爱的人,此刻除了爱,还动了情。

长乐好像没有异样,他心底却有,无心过失,碰落烛心,烛火小苗头被公主铁扇猛地一煽,到处乱蹿,而后燎原。

贺兰澈颤颤地转头,冷不丁瞧见长乐,正垂眸看着她自己买的书。

此时她不再像只兔子,也不再是他的风车。一恍神,她似是一块美玉在发光,像羊脂玉,像雪晶玉,像……

像一块冰玉,而冰玉的花语是:我早已暗暗爱慕你多时。

听说火瞧见冰,能降温清热。贺兰澈口干体热,躁动更甚,不自禁想往她那里挪去,想亲一下试试。

企图兴风作浪,还好他克制住了。

“你怎么了?”

不好了,她说话了,她在盘问他!声音就像小猫在摇梢头发芽的心花,更是一颤。

贺兰澈没有回答,这下看见她似乎往他身边挪动了。他本想说:你不要过来。

他怕她也窥见这东窗外,逢春惊醒、逢雨摇曳的海棠,可当解释要出口时,却变成了:“有些热……”

“外面雨这么大,你如何会热?”

于是那身青衣真正朝他而来,他以往看见她,是看见她的皮相,看见她衣着的形制,衣襟的褶皱花边。可如今他涨了知识,学会更多,就看见了更多,衣襟花边起伏不定,雪白娇意交错探枝。

脑海中有了,晋江书局脖子以下不能描绘的部分。

贺兰澈把头转开了,心在咚咚打鼓。

“是不是淋了雨,发烧了?”

长乐虽是这么说,却遗憾自己感知不到太多温度。以一个医师的素养,准备将手搭*在他的额头上之前,思忖是不是该请辛夷师兄过来确认一下。

外头狂作的风雨却浇湿为难。

她只能去望贺兰澈的脸,像红枫叶,红扑到他的脖子,耳根,眉弓,两颊……他又咬着下唇!眼睛里湿漉漉的只敢看着脚下。

当长乐狐疑的眼光扫过书册时,贺兰澈一把将书按住,握得紧紧的。

“书怎么了?”

贺兰澈溃不成军,他不能说书里什么都没有,也不能说书里什么都有,只能狠狠摇头。

见他遮遮掩掩的,长乐更感兴趣了,左眉一挑:“你给我。”

给我……更了不得了!这词贺兰澈刚刚就见过朱批,这下火山的岩浆就差在他脸上烧开。

“我不给。”

听他支支吾吾的,长乐更是疑心了,见他双手紧护着那本书,死也不给。

长乐本来都要说算了,岂料贺兰澈想跑,他这模样都不在乎外面的大雨了,这她就不得不喝止,她揪住贺兰澈的袖子,重新拉他坐下。

强势的,她夺过那本书。

她要翻开,贺兰澈最后的挣扎就是按住她的手,求她:“你别看……”

却是徒劳,不过给长乐的疑火添上干柴。

因为他自己的手,触到她的一刹那,又自己弹开。

长乐翻开前还在琢磨,一本书,难道还能让人中邪不成……

不成!

她随手一翻开就是中间的书页,没有任何缓冲的余地。这一页开目暴击,画中两个人,将书外两个人全部劈中。

她的手也一抖,赶紧合上,瞬间懂了贺兰澈的异样。

不过她终究是女孩子,定力尚佳,很快轻咳一声,声音哑涩:“嗯,我是医师,这些都是见过的,没什么好特别。”

可这话根本没有说服力,也不能打破此时诡异谲涩的氛围。

人体图,穴位经络,以及儿童如何来到这世间,都是要学的。她这些年给人家看外伤嘛,又有什么没有见过呢。

可是真没见过——人还能一起倒挂在树上的!

这下两人都很为难,书已经合上了,她却不知道走还是不走。

最后只能怪他:“你都买了些什么东西。”

他别过头,懊恼回道:“是,是,以后除了晋江书局,我不敢再在别的地方买书了。”

浑浊,不堪。

有些知识,涨过就不会忘了。

回不去了,这下他们彻底回不去了。

连那年初遇,她卧在树丛花里熟睡的画面,都变成梅子黄时雨。

现在他们心里头都有鬼,再也不能直视对方,无论谁在望谁,都觉得眼神不清白。

沉默半晌,贺兰澈脸上的枫叶红逐渐消退成海棠红,灭了火,听他戳破尴尬:“你别误会……我、我毕竟是正经人家的公子,往常……没见过这些,一时失态,你别放在心上……”

“嗯,”长乐闷闷回了一声,扯开话题:“听说如今书院都是要学男德经的,你应当学得很好。”

“也不是都要学男德经,邺城就不学。这是先皇当年为淑仪长公主婚配时定下的,后来就开了‘男德九品中正试’,让郡主、县主的驸马们成婚前也都要过试,于是高门世家纷纷为家中的男子启蒙,以作准备,各大书院才纷纷开了这些课。”

“嗯,多学学总是好的。”

晋国有正经条例约束:男女婚前若逾矩,当首判男子不守男德,应及时自行整改,悬崖勒马。否则此男子失身,备案在录,终身不得尙公主郡主县主。

条例也有不成熟的部分,违反男德的男子,只是不能做驸马而已,若两情相悦,好像就只是判罚银钱。

但户籍司上,未婚男子都有一个白色的“洁标”,若婚前失身,被人举发,会被取下“洁”标。待以后登记合婚时,户籍司会核查正妻是否为当年之人,若否,男德司有义务告知正妻全家。

好在贺兰澈心里只有她,以后也只有她可以救他了,只要她肯救了他,今日就不算他不守男德。

……

院外风雨停歇后,天地清明,只留了一个问题,这书他要不要带走。

带走就是不守男德,不带走——总不能留给她看吧!

【作者有话说】

zjk老师,这章参考自《红楼梦》第六回,很正直。

这是男女主感情线的大进展,不要不给过啊。

第66章

第四天。

长乐很想问问镜无妄,这位能勘算天机的镜大人,有没有算到过——有人精神紧绷、严阵以待地等了反派三天,反派却因下大雨而不来了。

从昨晚雨停,贺兰澈离开后,长乐便等着师父发信号,直等到深更半夜。

她瞪了一整晚眼睛,未曾合眼。

清晨。

她瞪着义诊堂厨房养的鸡打鸣。

她瞪着贺兰澈送别贺兰豆、金婆婆。

她瞪着辛夷师兄带堂众同门晨练梢子棍。

这才确信,镜大人的话竟会失灵。

捱到午后,长乐坐不住了。她不想再装病,正决心做回伤愈的正常人,刚要起身找师父,药王终于匆匆赶来——

“爆炸了……”

“长乐……爆炸了!”

药王捏着一卷报刊,跌跌撞撞,鬓发蓬乱是真如爆炸了,几缕碎发散落在肩头。他奔跑的模样,比听闻长乐中掌那晚还要焦急。

长乐忙扶住他,生怕他再摔一跤,摔断唯一完好的手臂。

“师父!千里观……”

“顾不上,顾不上了……”

他气息凌乱,一副气疯了的模样,长乐生平难见。

“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没人不说这事儿!”

晋国有一习俗:报刊每日酉时准时补新,有读报习惯的百姓晨起赶早市时会买一份,当作日间活计的谈资。

药王用唯一康健的手将报刊甩给长乐,报刊骑缝处印着“雀神日怪报社”的字号。

昨日贺兰澈才催着烧包谷连夜赶制报刊,长乐以为是自己那点破流言,不想师父竟急成这般。

她扫过开头小字,这江湖野报的用语与官府邸报截然不同。

【惊曝!据闻匿名人士,实名揭发……】

“匿名人实名揭发?师父你看这像话吗?写得什么?”

“哎呀,是揭发人匿名、被揭发人实名!你就别纠结这些排版错漏了!”

于是长乐细读下去——

小报第一面:

【太师丑行:道貌岸然秽乱杏坛】

江湖风谲,庙堂波诡!

明心书院前任山长、淑仪长公主驸马乌颂子,年逾七旬,身膺太师之贵衔。素来才望高雅、齿德俱尊,座下桃李盈门,遍及朝野。

然曝其借权谋私、道貌岸然、行若禽兽。其任职期间,以课业之名诱骗□□男女门生数百人,违悖人伦,秽行昭彰!

此等腌臢事本藏阴沟,近日五镜司突接密报,贵胄皮囊下显露豺狼面目,连环旧案牵出,天下哗然。

嗯,读至此,长乐虽觉震撼,却还是没懂。

“师父,我知道乌太师,他是乌席雪大人的祖父、淑仪长公主的驸马,圣上都得称他姑父。这事儿与您有何相干,您怎么气成这样?”

她想给师父倒水顺气,药王却摆摆手,捂着心口示意她翻页——

小报第二面:

【驸马秘闻:晚节不保私藏孽缘】

乌颂子弱冠之年,面如冠玉,眸若点漆,惊才绝艳,名动京华。淑仪长公主青睐有加,亲择为婿,二人花前对诗、月下抚琴之景,曾传为“公主下嫁寒门,名士得配仙姝”之美谈。

熟料,其早年与濯水仙舫舫主有露水之缘,竟诞下私生女,瞒天过海,寄养民间。未料此女及笄嫁入滇西无相陵白氏,十年前陵主自焚,其妻女同殒。

今乌太师东窗事发,此案与无相陵旧闻并查,坊间盛传“淑仪长公主察觉隐秘,暗中除患”之说。

小报第三面:

【私生女谜案再掀波澜:无相陵灭门案或牵出皇室秘辛】

【五镜司铁面查贪:亲族避嫌停职位,圣谕如刀裁公允】

本报将持续追踪,江湖诸君且拭目以待,认准“雀神日怪”报。

后两版尚未印出,长乐反复翻看,忽然一阵眩晕,几乎站不稳。

炸了!这下轮到她是真炸了!

她从未想过当朝太师竟与亡母有关,乌太师是她的私生外公?

药王叹道:“为师只知你母亲是濯水仙舫魅者,幼时体弱,仙舫曾送她到你祖师爷处调养。却不知还有这层渊源……为师虽未见过乌颂子,却看得出来,你与乌席雪确实有几分……”

“师父,绝不可能!父亲母亲从未和我提过!”

真的不可能吗?

见过她真容的人,都说她与乌席雪容貌有几分相似,如今全说得通了。

镜大人那句“此生不做姐妹,实在可惜”,如今全说得通了。

镜大人召乌席雪回京并提“马上有大案”,如今全说得通了!

她忽然明白,甚至懂了烧包谷这几日在赶印什么。

却从未想过,一切都与自己相关。

药王的叹息将她拉回现实:“乐儿……街角巷口、说书摊,都在议论这乌太师、濯水仙舫,还有你母亲……”

乌太师违犯男德律规,绿了当朝长公主——长公主如今都快七十岁了!

更遑论,“□□”“数百人”“男女门生”……

确是石破天惊的重磅大瓜,此等猛料足以点燃晋国街巷,何况这报是鹤州府分社所发,京师定是更早沸沸扬扬。

私生女、无相陵、灭门案……

淑仪长公主早知道私生女的事情吗?她是什么反应?

后面的事情,长乐不敢细想。

乌席雪恐怕已经涉案停职,若由五镜司接手彻查,一定查得出是真的。

乌太师之案查实会如何?无相陵灭门案被翻出来会如何?镜无妄会不会卖了她的身份,会不会将血晶煞公之于众……

长乐脑子里一团乱麻。

不是因为血晶煞,才引祸无相陵吗?千里观观主为何这几日未现身?这些事难道与淑仪长公主有关联?

她只能等——等日报后两版印出。

长乐突然懂了师父为什么捂着心口。

一夜未睡的眩晕感涌上来,她撑着桌子浑身发抖,却觉不到痛,唯有混沌塞满后脑。

许久,才缓过神来。

“师父,若此事真与……”长乐眼角滑出一滴泪,很快就被她挥灭。

“我要去京师,我要杀了他们。”

*

贺兰澈送小表妹与金婆婆去珀穹湖,坐上回昭天楼方向的航船后,已近正午。

他特意在街巷报亭买了份“雀神日怪报坊”的新报,却发现自己连夜催促的书稿,虽只印了几百份,却已滞销。

“哎呀公子啊,邺城和药王谷那点小破事儿早无人在意啦……哪比得上这个惊天大案!喏——瞧瞧这个!包管炸裂!”

贺兰澈边走边读,起初津津有味,直到“无相陵”三字映入眼帘,心头蓦地一沉。

长乐虽未明言过,但他总觉得无相陵、滇州,应该与她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他向来尊重她的脾性,她不说,他便不问;若她说,上刀山下火海也只消一句话。

他匆匆赶回时,见长乐独自坐在轮椅上,在房门口等他。

她高束发冠,戴的正是他送的那顶“观自在”,整个人显得精神饱满,神色却淡淡的。

“有件事……”贺兰澈咬着下嘴唇,正不知如何开口,目光与她相接时,昨日的不堪往事突然翻涌上来。他脑中回路陡转,脱口道:“咦,你换了身颜色?”

此刻的她妆容齐整,换了身新衣衫——内搭窄袖垂领小青衫,外罩娇杏色直领褙子,下着两色交窬裙。

“是啊,春日里想换个气色。贺兰澈,你推我出门逛逛吧。”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魔性,褪去往日的青衣襦裙,连气场都变了,让他有点五迷不着三调的。

贺兰澈猛地想起正事:“外间有个大传闻,除了提到乌大人的祖父,还提到滇州……”

“我知道呢,堂中刚议论过,倒像件趣事。这日报偏会卖关子,我知晓那家人,正想出门听听后续如何呢。”

长乐对他笑了,笑得很收敛,如晴山花海中的一朵虞美人,被风拂过,轻轻摇曳。

“你傻站着做什么?来推我呀。”

长乐看起来一点都不沉重,想来是自己多虑,想错了。毕竟在旧庙那两晚,依她那幅魔怔的样子,此时听了这消息还不得发疯。

“想去哪儿?”贺兰澈松了口气,搭上轮椅扶手。

“你饿吗?我想去吃午膳,你安排便是。”

她的亲切与热情让贺兰澈极不适应——昨天那本《黄楼梦》,威力就有这么大吗?不是她疯了,就是自己疯了。

……

路上,这份报刊果真几乎人手一份,没买的人也多聚集在每个坊市口的公展木板前围观。

这阵仗比当初那篇被刻意推介的《震惊!邺城公子与行医堂主的畸形爱恋》还要盛大得多。

出了义诊堂,长乐话又变少了。

他们一直逛到快靠近集市的那条街,有座“八仙楼”,瞧着很热闹。听得楼门口梆子声作响,似有说书人正在宣讲。

最终就选在这里,贺兰澈问长乐吃什么,她却称不要紧,只顾津津有味地听故事。

于是贺兰澈忙着吩咐堂倌安置靠窗桌椅,选了个阳光充足的位置,又要了壶滚水帮她烫洗餐具。

惊堂木一拍,说书人果然在讲此事——

“明心书院,堪堪比肩前朝太学杏坛,向来为天下文宗所仰。而咱们晋国第一学府硕儒、官拜博士的……”

“呿!是太师!乌太师!人家官位都记不得!”有听众纠正。

“哦哦,总之,是场道学先生变淫贼的戏码,可叹其与长公主,昔日璧人佳话,终成镜花水月……”

正经说书其实无趣,台下看客的七嘴八舌钻进二人耳中,才算精彩——

“笑死了,教考《男德经》的人自己犯了男德!”

“就是啊,当年他迎娶长公主,男德九品中正试是怎么过关的?”

“这下男德经九诫,被这老驸马犯完了!”

“这事儿还没判呢,你们怎就笃定了?说不定有反转!”

“当朝太师!长公主!稿子都能发出来,十有八九是实锤,反转个屁——”

“所以淑仪长公主为掩盖驸马丑事,连私生女和白氏满门都除掉了?”

“长公主念佛,会做这种事啊?”

“你傻呀,大家都知道,乌颂子年轻时出了名的!貌比潘安,颜过宋玉,长公主若真一心向佛,怎会相中他?”

“看不出来仪表堂堂的美男子,老来是淫贼啊!当年怕就是用美色引诱长公主,后来又祸害仙舫舫主。”

“何止!数百门生都不放过,男女通吃。这要是真的,啧啧啧啧——”

“如今闹到这步田地,偷娶养私生女一层罪,□□门生一层罪,宫里宫外、朝堂江湖,把乌家的老脸都丢尽了!但凡是个好的,怎能闹出这些事来?”

“哎呀,男人嘛,不就都这样,谁能管住裤兜那点事儿~”

听到此处,贺兰澈脸色微变,眉头轻皱。

长乐忽然问他:“你听了这事儿,有什么看法?”

【作者有话说】

[小丑]澈子哥:你突然抽问,我害怕。

第67章

贺兰澈又脸红了:“我、我……我管不了别人,只能保证,我是个好的。”

长乐:“……”

方才那边几个听众居然掀桌吵起来了。

“什么□□管不住,你自己也是男人,怎么这么说话?到底站哪头?”

“我是男的,我才更懂男人!”

“你懂个屁!我看你是背男德经背傻了!”

“不就是因为你们不守男德,才强制学男德经吗?怎么,我说的有错?”

“……”

长乐正在凝思,贺兰澈却以为她听进了那些话,急忙辩解:“昭天楼家训向来不兴这样,我绝不屑于做这些事!”

他委屈巴巴的模样里,眸中慌乱几乎要漫出来。

她又笑了,这回是真心的。

小时候在父亲书房,她看过一本由晋江书局首发的书,书名已忘,却还记得书中一段话,大致意思是:“不要爱一个只对你很好的人,要爱一个本身就很好的人。”

这话又被她母亲补充过一遍:“要爱一个本身就很好、又只对你很好的人。”

毕竟爱是会变的,热爱你时可以伪装妥协。本性却如磐石难移,遇事便见分晓。

她学医后,对这话感悟更深:人的体质偏寒、偏热或是偏中和,往往难以逆转。

可见这世间,无论拿什么经去约束本性,都不管用,顶多靠奖惩来勉强制约罢了。

因此,她不会拿这类问题拷问贺兰澈。这些日子的相处,她早已看清贺兰澈的本性——他的坚持付出不过是深入骨髓的好习惯而已。

这样的人,即便有朝一日,他不爱了,也难以违背本性做出十恶不赦之事。

当然,长乐也清楚,若贺兰澈爱上别人,大抵也会如此掏心掏肺。

不过她想得开,更坚信自己这一生,注定没有好下场的。

于是她轻声提醒他:“我问的不是这个。”

正好,说书人再拍惊堂木,定了调:“据悉,镜司戒使已踏破太师府门,且看这桩横跨江湖与庙堂的风月奇案,如何在圣明之下,断个水清石见!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说!”

贺兰澈这才反应过来,慢吞吞道:“理论上,我一向不赞成背地里说他人闲话。”

他抿了一口茶水:“但今天,憋不住可以和你说一说。”

“其实多年前,我曾见过乌太师,还不止一回。不对——那时他还是明心书院的山长,每回设坛讲学都特邀他来,受人敬重。听很多人谈起他,也是一位诲人不倦的良师益友。”

“他长得如何?”长乐似乎漫不经心地问。

“比镜大人好看些,比我略差一些吧。”

贺兰澈躲过长乐的嗔视,将新端上来的鹤州酒糟鱼、莲花血鸭往她那边推了推。又道:“并非我吹牛,我见到乌太师时,毕竟他年纪大了,虽看得出几分年轻时候的风姿,又怎么比得上我。”

“你说正经的!”长乐真是拿他没办法,这几天将他夸过几句,开始得意忘形了。

贺兰澈正色回忆:“你想想在旧庙时,乌席雪着官袍与我大哥叫阵的风姿,便能想到乌太师,不过他老人家的书卷气更强些——举止若流水行舟,谈吐似珠玉落盘,虽无怒色而自显威仪,虽带笑意却难掩疏离,恰似山间皎月,可望而不可即……”

“散学后,很多男女学子都爱去找他问书。但他老人家就爱自己待着,我见过他两次都在执卷低吟,总是很忧郁。”贺兰澈压低声音,俯身悄悄道:“故而,说他诱……咳,那什么门生,男女通吃……我不太信。”

“当真么?”

“也未必吧,万一是我见得太少呢?”贺兰澈又推翻了自己,“我只是在想,若他坏得这么彻底,乌席雪何以能入五镜司?依镜大人的本事,难道能容这样的人为非作歹这么多年?何况,这些流言报颠倒黑白的能力,你我又不是没体会过……”

这些话倒是有理。

现下事情未定,不下结论是最好的,只是涉及无相陵三个字,长乐无论如何都不能不上心。

“你好像挺相信这位乌太师。”

“不是信他,只是过几天就知道了,五镜司既接手查案,镜无妄铁面无私,岂会容得半分包庇?”他十分笃定:“我信镜大人的公义。”

听他这么说,长乐心里安稳很多。至少,她此时愿意相信,镜大人言而有信,不会将血晶煞之事说出去。而无相陵的案子究竟如何——且看五镜司查出来怎么说。

“咦!你看方才那几个人打起来了!”

顺着贺兰澈的指向望去,正是因男德而斗嘴的几个男子。血气方刚的年纪,一人一拳,三四个人在街头斗作一团,都是些三脚猫功夫,看不清谁的拳头更硬。

贺兰澈手中的筷子放下又拿起,长乐看出他想去劝架,正想叫他注意安全,却不料头顶二楼处传来一声很清晰的喝止:“阿澈——”

抬头,竟然是季临渊,还是那副乌冠高戴的模样,独自在二楼沏了一壶茶,居高临下,用看垃圾的眼神注视着斗作一团的敌国刁民。

可惜,依照贺兰澈的性子,不去劝和就不是他。那几个斗殴的男子砸着砸着,杯子就摔到了妇孺脚边,吓得听书的食客、路过的行人、候人的马驹都避让不及。

眼看他们打得愈发不可开交,在有人禀告鹤州官衙执勤的武候卫之前,贺兰澈还是使弄袖中机关,一招“牵丝锁魂”,缚住其中挥拳者的手腕,另一臂砸出幻形引路,纵越间跨过围栏冲了过去。

化解风波的步骤很简单,贺兰澈劝架的方式是:“我正与药王谷中神医吃饭,险些被你们杯子砸到头。”

“若是还有人不停手,报上名来,今后药王谷再不为诸位看诊。”

趁其余人反应过来找神医看病前,贺兰澈往桌上留下一锭银子,推着长乐就走,直转过街巷,才对着二楼的季临渊挥手:“大哥,快跟上来!”

一层秋雨一层凉,自然也是一层春雨一层热。如今已是农历四月,昨晚大雨后转晴,添了几分温意——这说明,季长公子终于不用再穿鹤氅了!

他矜贵,到底没有从八仙楼二楼凌空一跃,耍帅跳下来。却仍不得不加快脚步回应贺兰澈,衣摆一甩一甩地赶过来。

今日的季临渊,身着玄色锦衣,领口袖口绣着精致的金色暗纹,贵气逼人,抱臂直视眼前两人。

“大哥,你也来听八卦?为何自己一个人?”贺兰澈先开口。

“我还想问你呢,”季临渊声音沉定,“我托你安排之事,带你二哥与芙儿一同出门逛逛,你可有放在心上?”

倒不是责怪,他又自补道:“当然,我早知你每日都在忙什么,故而今日我带他们出来,他们却嫌不自在,自行逛去了。”

果然是季长公子,将不合群也说得如此骄矜。

贺兰澈很能与二哥和季雨芙共情,好不容易来异国市井中逛逛,旁边有个大家长沉着脸,比老爹还正经,看着新奇玩意儿就想着能不能引回邺城,和他聊天就是邺城能不能做到更好——这谁不烦。

不过贺兰澈很擅长治疗爱沉脸的人,也不差这一个了,于是他邀请季临渊同逛。

长乐没有意见。

贺兰澈以为那日经过药王调解之后,长乐与大哥不再针尖对麦芒的吵架了,这样也好。

三人经过瓦肆,还不到演杂剧和傀儡戏的时辰,稍微有几个人聚合,不是在讲乌太师口口数百门生,就是长公主的帽子颜色,多听一会儿就腻味了。

三人又逛到市集,蜜饯铺、油烛铺,不感兴趣。唯独在香药局里,长乐对着一盒醒神香粉多看了两眼,贺兰澈便去买下来,配成三个香囊,一人一个。

要付钱时,却是季临渊去的。长乐自己掏出钱袋,正要拒绝,贺兰澈却拦住她:“你不知他的习惯,凡是有我大哥在,出去花销是不许我们付钱的。”

他趁季临渊听不见时又补一句:“否则他没了面子,回去要气很久,你就让让他吧——”

“你不是不在背后说人家闲话吗?”长乐低声回道。

季临渊回来了,这话题就终止了,礼貌道谢后,长乐终于知道——为何那日贺兰澈拔季临渊的金片为管三做猫毛挂饰,会如此理所当然。

再经过书坊那条街时,季临渊本有兴致,挑一家进去逛逛,未料到贺兰澈与长乐面上皆闪过几分不自然,那两人就在书铺门口等着,都不肯进。看得他一头雾水,意兴阑珊扫了几眼书后,便也离开了。

彻底穿破市集,几人沿着河道走了一会儿,误入了民宅坊,长乐眼尖,发现烧包谷正偷偷摸摸地出没。

他头上罩块布料,左手拎了个竹筐,右手提一串小鱼干,在巷子里转来转去,行迹十分鬼祟。

长乐正好有话想问,便提醒跟上。

季临渊:“这是谁?”

贺兰澈:“这是个滇人!有趣得很!”

“癫人?”季临渊虽不明白,却也跟了上去。

第68章

或许是因为这份报刊的引爆效果确如烧包谷所料,今天很难抓到他。

贺兰澈推着长乐的轮椅跟了许久,又不好直呼烧包谷的名字,只得加快脚步紧随。

后来长乐让他停下:“你先去追人,别管我。”贺兰澈便托大哥帮忙推轮椅,自己动身去了。

终于,他看见烧包谷在一处藤篱围合的小院外驻足。对方既不敲门,也不喊话,只贴着竹篱缝隙,专注地往院内窥视。

贺兰澈小声招呼他:“烧包谷……”

“嘘,莫挨我讲话——”烧包谷头也不回。

贺兰澈等了又等,陪着他看了又看,莫名其妙,才再次轻拍他肩膀:“大报发出后鹤州沸沸扬扬,你此刻躲在这里做什么?”

“么咋个消,报案抓我——”烧包谷随口应着,许是看得太入神,被拍后才惊觉来人,见是贺兰澈,立刻笑露两颗兔牙,用官话甜声道:“贺兰公子!”

此时,季临渊推着长乐赶到。白日空寂,轮椅碾过石板的声响在民宅区格外清晰,藤篱内很快走出一位拄拐老妇人。

“是烧师来了?”老妇人笑出满脸皱纹。

“老奶,是我来啦!”烧包谷大声应和。

“快进来嘛!烧师带起朋友来嘞,一起进哈。”老奶热情相邀,还不忘拉着烧包谷补充道:“莫担心,屋头就我在。”

这下烧包谷放心了,先前的蹑手蹑脚一扫而空,此刻他拎起竹篓,大摇大摆进屋,忽然瞥见轮椅后站着位贵公子,他穿得乌漆麻黑却金光闪闪,面色沉肃,打量四周。

“进克再讲!”烧包谷来不及等贺兰澈介绍他,冲几人挥挥手,特意叮嘱道:“老奶不会讲官话,有时候听球不懂你们讲哪样,跟她讲话么要耐得烦点,声音放大点哈。”

进了院子,烧包谷与这位老奶交谈时全用方言。贺兰澈这两日已勉强能听懂烧包谷的滇州口音,却发现老妇人说话带着几分陌生腔调,与滇州方言略有不同,倒像是黔州人。

只剩季临渊在旁如听天书,靠长乐翻译。

简单见礼后,听说烧包谷的老祖公是这位老奶的亡夫的三姑爹。长乐皱皱眉,转达时,只说他们是亲戚。

季临渊虽隐去了自己的名姓,金冠锦衣却也让人知晓他家世不凡。只是烧包谷常年于朝野边界游走,很是机灵,没有戳破。

“给贵客些整点儿小零嘴嘛?”老奶果真热情。

“整点!”烧包谷疯狂点头。

老妇人转身便去厨房忙活了,烧包谷卖关子说道:“带你们尝哈云贵人爱吃呢下午茶。”烧包谷确信她听不见了,悄声强调:“一会儿无论好不好吃,各位至少都赏脸尝一口。”

这话倒激起了贺兰澈的好奇心,他要看看有多难吃!

等吃食端上来前,长乐直奔主题:“匿名报刊可有下文?”

五镜司追查此案,牵扯宗室与江湖,证言散若流萤。报刻坊这等集八方风声的所在,恰如蛛网结在要冲。

各地探子与报刻坊之间往往用飞鸽传信,按京陵与鹤州的距离,这些消息应当需要两三日,再加工刻印往往又要三两日。今日之报正于市井传阅,那么能知晓内幕的人,应当已收到了下一份密报,可以再作下一期了。

果然,看烧包谷胸有成竹的模样,就知后续消息已出,只待润色。

烧包谷听见了,却不应声,绕着院子里面的篱笆围栏转来转去,嘴里“嘬嘬”唤个不停,不知在唤什么。

长乐皱眉,心想此时人还是太多了。面上风轻云淡,实际袖中拳头攥得发白,要是人不多,恨不得给他来上一针。

她今天一定要知道这件事,这世间,没人比她更急切。

她已想好对策:若烧包谷不肯说,晚上夜探包谷窝,把他绑起来,哪怕给他下毒逼供,今天也得逼出。

正想着,烧包谷的声音响起。

“今天百把个人找我问这事,我只有一句话,你们等后面报纸印出来就晓得啦。”

长乐不予回应,眼神变冷。

烧包谷心道:真是不懂人情世故。便又提点道:“除非……”

两指并拢,在空中搓了两下,比出个手势。

长乐这才放心,抛过荷包:“这是预付报资,你且说后续如何。”

岂料这荷包抖落空了,银数较那日的金子相差甚远,烧包谷的胃口被养大了:“我们做事有规矩噶。”

长乐没带那么多银子,却也懒得与他废话,目光在贺兰澈与季临渊身上一扫,最后挑中贺兰澈,“你,借些钱与我,回去就还你。”

贺兰澈忙不迭在怀中开掏,心里想着“我怎会让你还”,嘴上还没说出,只见大哥比他快一步,一锭金子稳稳抛往烧包谷手中。

从容沉敛之声:“正好,本公子亦想听,这钱我出了。”

烧包谷正想提醒:你们三个人听,当然该买三份。可眼前这公子,面容冷峻,自有一股威意,凛然难犯,让人顶风作案时要自顾掂量几分后果。

绝对就是小报中的邺城季长公子!如此风仪,可惜大龄不举,唉,大抵因此脾气也很差。

他烧包谷是世间最会审时度势的男人,于是清清嗓,用保证能让这位公子听清、听懂的官话道:“乌太师违犯男德,恐触犯刑律。案涉显贵,圣上心明如镜!严令‘不得因亲徇私’。”

才念了两句,烧包谷自言自语,一拍脑门:“啊嘛?这两句说得简直太好呢!我要赶紧记下来,回去直接用上!”

他烧包谷是世间最聪明的男人。赶紧找了张纸,口润笔尖,速记灵感。

“快说。”长乐催他。

“乌太师的亲儿子就是明心书院现任山长,还有*他的嫡孙女,皆已被停职避嫌。现在此案由照贪门照戒使蔡念钢接手,司正镜无妄亲督。”

“具体案子怎么判,还在查嘛,反正太师府遭查抄,卷宗俱已封存,淑仪长公主鸾驾回宫暂住,等候讯果。”

“还有吗?”

烧包谷先摇头,后又发表一番见解:“估摸着长公主气得不轻,乌太师前脚刚抓走,她收起包包就回娘家了,听说一点犹豫都不有。也是造孽哈,一个尊贵呢公主老奶,这把年纪了,家头丑事满天飞。”

他抹一抹自己的发髻,砸吧两下嘴:“可见年轻时候图人美色还是靠不住,老了成个背时鬼。选男人还是要擦亮眼睛,聪明板正,人品良好才有用,你们说给是?”

长乐在沉思,贺兰澈与季临渊看他的眼神不对味儿。烧包谷才意识到自己一句话好像得罪了三个人,嘴快真是要不得,幸好厨房里的老妇人唤他,刚好解救了他。

此时大风刮过,卷来几层乌云,又卷来残叶透过篱笆,抛进院中。

烧包谷手里端着几个碗,只有贺兰澈起身重新给石桌擦灰,帮他摆好。

烧包谷一边招待他们,搬来一张藤椅,搀着老妇人也过来坐。

“变天了,快吃。”烧包谷转头跟老妇人大声说,“老奶,一会儿我们还有事,下次再来看你哈。”

长乐正想接着问,注意力却被桌上的“午茶”给吸引了。

一碟黑糊的黄粑,疑似炸土豆;一碟蹿着酸气的凉拌鱼腥草。还有三碗米凉粉,一碗……红苕稀饭?

“贵客们尝尝,正宗西南午茶,洋芋粑、折耳根、米凉粉。我们老奶年轻呢时候在街上开过小馆子,生意红火得很,大家都爱吃!”

说是这么说,烧包谷朝大家眨了下眼,自己先抢走那碗属于他的红苕稀饭。

老奶像拍孩童一般拍着烧包谷,笑着回道:“现在老啦,眼睛花、记性差,不行啦,只有我们家小包谷还爱捧场,尤其是爱喝我熬的稀饭。”

季临渊与贺兰澈面露难色,面面相觑。

洋芋粑炸糊了,折耳根——想来这两位贵公子吃不惯,剩下的米凉粉又放了许多辣子。

长乐带着些许玩味眼光看着这两兄弟,附和劝道:“这折耳根又名鱼腥草,生食可清肺热,外敷可治疮疡肿毒,内服可散瘀化痈。西南四州之人极爱。”

“是啊,折耳根鹤州虽也有,但这蘸料味道只有在老奶这里才能吃到。”

“想家就多来吃!”老奶慈爱地看着烧包谷。

于是,贺兰澈挑了一筷子折耳根来试试,起先皱着眉头嗅了又嗅,而后发觉自己不排斥这味道,反而打开了新世界。

季临渊挑了一根,光是闻味儿就有些冲,自顾自打气道:“我记得《春秋》有记,相传越王勾践战败后‘卧薪尝胆’,因胆汁太苦,便采食此草以掩口苦。”

他仿佛在劝自己效仿越王般尝了一口,险些“曰”了出来,运用内力才稳住,十分狼狈,脸面重新沉郁起来,不肯再试其它的了。

只剩下长乐,季临渊寄希望她也不肯吃,来缓和自己的尴尬。却未曾料到,长乐面不改色,洋芋粑、折耳根都照尝不误,最后辣得呛人的米凉粉也吃下小半碗。

老奶越看她越喜欢,问道:“还是姑娘实在。可有了对象?”

长乐还没回答,烧包谷漫不经心替她道:“有呢有呢,有两个呢……老奶你就不要操心人家。”

“哦哦,厉害厉害……”老奶心道自己一辈子啥风浪没见过,有些人家教女有方,确实也是大相公和情哥哥都有的,不足为奇。

老奶压下心中的震撼,又关心她道:“啥时候要娃娃呢?姑娘要听老太婆一句劝,过来人,还是早点生,对身体好……”

长乐:“……”

老奶倒是不见外,什么都说,好在除了长乐以外,剩下两个大男人听个半懂不懂,也不算太难堪。

“女人不生娃娃还是不太完整,最好是儿女双全,凑个‘好’字,我家儿子媳妇就是年轻时候东奔西走不听劝,要娃娃太晚,现在想要,要不出来了!”

烧包谷突然想起:“么么三!这位就是药王谷神医……”

他同老奶使眼色,老奶才突然意会,嘴中“呀呀”称赞了半天。

“神医,不瞒你说,前不久我催儿子媳妇去摇木签,却始终没拿到济世堂的义诊号,今天遇见也是巧了……”

长乐知道她的意思,只是这会儿脸色有些难看,不欲讨论生孩子的话题,只道:“我不擅妇科,更不精通生育之术,药王谷中,妇科属黄芩师姐颇有心得,需请她才行。”

她将话题引回之前:“烧包谷,你还没说无相陵的案子和乌太师的案子有没有关系?你的消息从何而来?保真么?”

【作者有话说】

注意[抱抱]烧包谷退场后,这样的方言就没有了。

这几章是给川渝云贵的小彩蛋。

第69章

烧包谷配合道:“包真!起先蜀州有位老表告诉我家老大,老大让我尽管发,不用怕。”

烧包谷也能有老大?

不过这与长乐欲知之事无关紧要,问了显得多舌,她只捡着无相陵与乌太师一家的细节追索,有意无意。

“你是滇州人么?没听你说过家乡话。”当着众人,烧包谷反问了一句。

“在滇西住过一阵罢了,听得懂你说话。”长乐早有预期地摇头,淡淡道。

“哦,那可惜,滇人哪家会不晓得无相陵?种花草美得嘞……不管啥子私生不私生女,白家是我们老乡,肯定是要支持一哈噻!被灭门也是造孽,几十口人命呢,太杂种了……”

烧包谷骂骂咧咧:“希望早点抓到他狗日呢!”

长乐有那么一瞬间的感动与欣慰,她只听过说无相陵活该的,却不曾想过,还有人能说无相陵好话的。就为这一点,方才那句“不能生育的女人不完整”给她带来的不快,足以烟消云散。

长乐想了想,从袖中针卷中抽出一根木签,交给这位老妇人。

“若有意要看诊,从义诊堂后门进,寻辛夷堂主,转达来意即可。”

老妇人忙不迭告谢,捧着这根木签爱不释手。见她开心,烧包谷也高兴了,在腰间布囊中翻来翻去,翻出一张小纸条,兴高采烈地打算与长乐分享。

只是还未来得及展开。

天又变了,不止风刮得大,还开始落雨点,先是落一小颗,而后落豆大。大雨都是这样来的,先窸窸窣窣,而后哗哗啦啦。

众人到屋内暂避风雨。

“我们该如何回去?”季临渊皱眉。他早上想找药王,正经议事,药王却忙得很,带二弟三妹出来,本想探探消息散散心,便没有带精御卫。

长乐将这个难题交给贺兰澈:“你能从怀中再掏出伞来么?”

“显然不能。”贺兰澈想了想,却捣鼓出来一根灵霄信焰,一张铁片,借了张桌子,在信焰底部捣鼓一阵,与他大哥对视一眼,“咻”一声放空,那支灵霄信焰陡然升空炸裂,顶破阵雨而出,硬是在墨云压顶的空中,燃出个“伞”字。

这字停留了片刻便被雨冲熄,剩了火药烟云随雨珠一起堕落。另一处锚点又接着炸开,就这样熄一个炸一个,整整炸了五下。

炸声没有雨声大,倒是不扰民。

“如此当能令晨风大统领看见,来接我们。”

贺兰澈骄傲地望着空中,季临渊与长乐此时也骄傲地望着他。

他拍拍手中残余火药粉,又用手帕仔细碾干净剩在老妇人家中桌上的残粉。

“拐了。”烧包谷暗叫一声,“老奶,他们要回来了噶!”

烧包谷自顾自去老奶屋中翻找出一把破旧的油纸伞,也顾不上许多,老奶脸上也惊慌失措,推他出门。

“烧包谷就不等你们了,先走一步!来日若有急事,寻鸽枫桥七里一百二十六号。少侠、神医,咱们江湖再会!”

他破雨而去,遛之大吉,生怕撞见谁,方才那枚纸条掉了也不知道。

随纸条一道纷飞而来的,还有一把被雨摧落的樟树叶,朱红嫩绿,险些砸中她的眉心,幸有贺兰澈抬袖为她挡下。

那纸条被风抛弃,命中注定般,掉在长乐脚畔。

“这人……”长乐展开有些被洇湿的信笺。

【敬启者:京陵画师日前于市井放言,昔年笔绘绝代姝丽,曾得见未央真容,其貌肖似乌太师,确如亲生父女,抵赖不得。

画师珍藏《舫乐仕女图》一卷,与乌太师半身像共悬拍卖行,待价而沽。拍卖日鼓噪喧天,槌声未定,或能得见二图真容,解此坊间悬案。】

门外精御卫飞奔接驾,来得急匆匆。老妇人家的儿子儿媳也冒雨恰至,众人纠缠解释。贺兰澈一时又要为她撑伞,又要掌推轮椅,闹做乱哄哄一片。

长乐捏着信笺的指尖几乎掐进掌心,一句“娘亲”围在心口痛恨连喊出来都不能,像被人攥紧了心尖狠狠绞动。一时急火攻心,并着将好未好的救伤,心口一阵钝闷,呕出一口血来。

雨太大,她这口恶贯满盈的血也被瞬间冲散。

倏地,喉间像被浸了冷水的绸缎裹紧,视线愈发模糊不清。天地本就被大雨浇作一片乌墨色,此时伴随着耳畔嗡嗡作响的鸣啸,与她一道坠入彻底的寂静。

*

长乐闭目又睁开,醒转时发现自己已在济世堂内。

真晕过的人都懂,以为自己只是短暂熄灭了几秒,实际意识却被剥夺,时间过去好久也浑然不晓。

此时已近子夜,药王背对着她,负手仰首,对着残月出神。

雨势渐歇,只剩零散水滴,偶尔滴答,不成气候。

长乐觉出身上几处穴位还扎着银针,指尖发麻,便自行拔下,哑着嗓子唤道:“师父。”

药王过来看她:“贺兰澈那小子,都说了你无大碍,他还在屋里团团转,急得眼眶发红。为师打发他去煎药了。”

顿了顿,药王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可是在外头探听到什么消息,急得旧伤复发?”

长乐想起最紧要的事,连忙在身上翻找那张纸条,摸到后才松了口气。

“师父,我恐怕得去京陵……明日就走,不!现在就动身!”

药王缓了一天,本已平复了晨间的刺激,此刻看见那张浸着雨痕的纸条,脸色又骤变。

“有伤在身,如何去得?为师替你去!这画像一定要截住……若、若是落入别有用心之人手中,指不定会怎样侮蔑你母亲!”

他吊着受伤的左臂慌慌张张在屋里乱转,长乐坚持道:“师父,您武功差,不会轻功,不会驾车,手伤又不便,出行离不开人照料。如何能去?何况义诊堂离不开您,却离得开我。”

她强撑着站起身,运气调息后精神稍振:“我方才只是急昏了头,您瞧,这不没事了?”

几番争执无果,药王思忖片刻后终于妥协:“你独自上路么?那你今晚先收拾包袱,走最快的官道,到京陵也得三五日。为师在后方替你打点……对!为师先传书给京中旧友,让他们务必先买下画册。你到京陵后,第一时间去大觉寺找云清礼住持,他信得过……”

药王将嘱咐说得乱七八糟的,交代到最后,竟然又哭了,严肃板正的面容皱成个“囧”字:“你一定要……把你母亲的画像带回来。”

见师父落泪,长乐反而冷静下来,想起诸多未决之事:“师父,多备些银票给我,怕不够支使。京陵在哪个方向?我从未去过。这边还有个小绿江……若贺兰澈要跟着去怎么办?今日他和季临渊见我异样,若我突然离开,难免引人起疑。”

这些问题亟待解决。她心里清楚,即便晚些出发,画像未必立刻出事,但若连夜消失,不给贺兰澈合理交代,反可能坏事。

“心急则乱,此事或有蹊跷——说不准有人拿画像当诱饵,引你上钩……”药王擦干眼泪,强作镇定后想得更多了。“这样吧,为师先修书一封,尽量托人先将画像买下。那云清礼、镜无妄,皆知我与你母亲的旧谊,可托付……”

长乐回过神来,立刻也想出主意:“那我缓一两日动身,明日就说身体大好,将此间事务了结,打发了贺兰澈再走。”

这是她头一回觉得贺兰澈如此碍事。

药王试探道:“你若想得通……不妨带上他呢?买画像而已,多个人照应也算稳妥。”

长乐眼神冷倔,显然不同意,语气恨恨:“事到如今,想必无相陵灭门,必与京师有关。既然千里观的人不肯露面,徒儿只能亲自寻去。他是个好人,这些勾魂夺魄之事,就不必牵累他了。”

她鼻息间溢出一声压抑的笑,眉尾狠戾地扬起:“师父啊……他们要比我痛苦一万倍,才算公平,您说是吗?”

长乐平时收敛压抑着,此时乍一显露的怨毒,让药王都有些心惊。可他想到时,亦觉得畅快。笑自己白日里悬壶济世,亲手救下无数性命,隐痛却只能于夜里筹谋。

试过了,忘不了,原谅不了。

远远望见月洞门处,有个人端着药过来了,他满眼只盯着冒着热气儿的碗有没有洒。药王不想让人看见他此时流过泪的眼睛,便最后叮嘱长乐:“那就……先这么办,为师现在就回去写信。你千万缓缓,莫冲动,莫要让人生疑,明早,师父将东西准备好了,你注意身子,莫要忧心,有师父在呢!”

药王擦着墙边,从右侧的长廊中悄悄走了。

长乐站在门口,送走他,接来贺兰澈。

“你醒了!”

这是贺兰澈第二回遇见她晕过去又醒过来,此生都不想再经历第三回。

她不仅醒了,还下了轮椅,自己能走动如常。

只是又变得冷冷的,透着疏离:“我没事了,方才师父为我扎过针,反而彻底逼出淤血,比之前好上不少。”

她端过药,分不清烫不烫,一口饮下,打发贺兰澈道:“今日,也多谢你了。早些回去,早些休息吧……”

贺兰澈还有话想问,有话想说,不肯走。

长乐鼻头眼尾都红红的,于是他问:“你哭过了?”

这一问,长乐就急眼了,连推带关门的将他请出去,见他站在门口作迷惑状,长乐又打开门,想将那把轮椅也请出去。

贺兰澈三步并作两步踏进门内,按下她的手,自己去接轮椅,不让她使劲,嘴里还在关心:“这东西重,你小心台阶!小心伤口!”

这下长乐彻底憋不住了,仿若鬼使神差,她扯着贺兰澈的袖子,踮起脚尖抱了他一下。

“你所图,不就是这些么,两不相欠。”

只抱了一瞬间而已,她却抱得很紧。贺兰澈脑子一懵,还未来得及回应这突然轻薄他的坏女人,连人带着轮椅又被长乐推出去了。

贺兰澈彻底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喊了几声后,长乐将门窗全关了,只剩屋中大片琉璃灯还亮着。

他只好推着空轮椅回去了,一腔困惑只能对着木头倾诉:“女子的心思好难猜。”

第70章

长夜难捱。

今夜是在折磨贺兰澈。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不成眠。

他承认,起初还在琢磨那个拥抱。

扪心自问,他珍重长乐,视她如神女般不可侵犯,尽管心里已经爱她得不行,也从不会不顾她心意,随意逾矩。

可两次稍显亲密的接触……都是长乐主动掀起,又亲手掐灭。

他有过一瞬间的赌气——为何自己总要愣住?面对长乐时,神思能否更机灵些?刚刚未曾发挥好,能否重来一回?

于是他咬牙切齿,像抱着她一般,狠狠搂住被子往自己怀里塞。

再有下次……再有下次,他不要这么被动了。

后半夜,贺兰澈还是睡不着,心中的不安渐渐涌上来,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

又琢磨起那四个字:“两不相欠。”

谁和谁两不相欠?他欠她什么?她又欠他什么?

听说民间有个法子,若右眼皮跳动不止,可取红纸贴住,或能化解灾祸。

他信了,立刻去找红纸。寻不着,便取朱墨在纸上涂了块红,糊弄在右眼上。

却还是糊弄不住心慌。

贺兰澈立刻穿衣,也顾不得更深露重,再探长乐院中,却发现她的门窗大开着——人不见了。

人确实不见了。

那一刻贺兰澈的心跳到嗓子眼,那句“两不相欠”登时变得无比可怖,他什么也顾不了,只差敲锣打鼓地喊醒药王,药王好似才睡下不久,也吓得不行,又去喊醒辛夷。

他们先在义诊堂的各棵树上、墙角下寻人,却发现长乐并不在院中。

这动静很快将季临渊也唤醒了。星星灯笼下,长乐的房门前很快聚了一干人。

只听药王没头没尾地大喊一声:“难道……”

大家都以为药王想起她去了哪里,纷纷看向他,岂料药王的下半句话一直出不来。

贺兰澈提醒道:“我走时,见她仿若才哭过。前辈,她为什么哭?”

“啊,那个……她确实是哭了。因老夫为她施了针,突然气血充盈,她能站起来走动了,激动得哭了……”

药王瞎编出这番说辞来后,转头问辛夷。

“辛夷,你不是最了解你师妹吗?你想想她会去哪里,快说呀!”

辛夷的哈欠卡在胸腔中,一直打不出来,只看着房间内——师妹的被褥凌乱,小药箱整齐,衣服一件未少,连妆匣都在!

师妹连去旧庙时,妆匣都不忘要带的。

那一定是没走远。

于是辛夷断定:“她会回来的。”

药王灵光一闪,突然有了说辞:“想起来了,昨晚我同她说,京中有旧友来信,突发恶疾,请我前去京陵,你那师妹醒来觉得自己能下地走动了,就与我争了一歇,想是担心我的身体,便非要替我去。我批评了她!她就哭了!”

贺兰澈怕药王还迷糊着:“前辈,你方才说她是激动得哭的。”

“啊!”药王是真的心急则乱,又补道:“她又激动,又被我责骂,我是害怕她逞强,真不管不顾自己偷偷动身了。”

“师妹平时就很神,这确实是她做得出来的事。”辛夷点头担保,丝毫不作怀疑。

只是师父会责骂师妹?哈哈,笑死。

这不是最要紧的,辛夷细细思考后:“可是师父,鹤州前往京陵,要先往北行航渡,再往东转马驿,这是半夜,半夜哪来的航渡?”

“非要走野道!小路去京陵也行的!”贺兰澈提醒道,他难得知道此事,毕竟当日乌席雪与赵鉴锋从京陵赶来旧庙,就是两日两夜未歇脚。

“可是……长乐会骑马吗?”他忧心地问辛夷师兄。

辛夷师兄摇摇头,这件事他还真不知。

季临渊当机立断:“无论如何,咱们先去码头、馆驿之处各自寻一寻人。”

辛夷还是坚持认为:长乐许是半夜梦魇,去哪里闲逛了,天明会回来的。

可惜没人理他的结论。

药王招呼辛夷一起往渡口去寻人。

又指挥糜侯桃师兄往北边寻人,担心糜侯桃犯迷糊不靠谱,又找长公子借了半队精御卫同行。

贺兰澈与季临渊则一个往东寻,一个往南寻。

众人刚走出济世堂大门,各自分作四头,那敲更的更夫正在上夜,一见到贺兰澈便认出他来。

“这是……昭天楼小公子?!”

之前还送过他夜灯。

贺兰澈急匆匆地,险些从他身边掠过,终是转身返回,拉着更夫问了一问。

幸好问了,更夫明白他的意图后,往南山方向一指:“方才有位小姑娘,出了义诊堂,披头散发,跟女鬼似的,往那山上飘去了!我看得真切,绝不会有错。”

又问过见到她的时间,更夫说:“应当去了有一个时辰!”

鹤州地貌多丘陵山脉,兼有水域、平原,素有“六山一水二分田”之称。

更夫所指之处,为上双郡的三峰山,这两位外地人从未去过,贺兰澈便托请更夫细解地形。

那三峰山,本属怀玉山脉的峰林地貌,前山后山共分有三座奇峰,供春季游人赏花,每峰登顶各设一条步道,因而有三条路可走。

于是贺兰澈不做遐想,施展出一阵一阵的幻形引路,往那小山上冲去。

巧得很,正值季临渊从马厩中策马疾驰,被贺兰澈拦下,蹬身与他大哥同乘一匹马,便往三峰山寻去。

策马很快就到了,想来步行之路应该也不会很长,可是长乐会轻功,就不知道她何时上去的。

见山脚下立着三块指路木牌,分别标注着三条徒步赏景路线:

巨蟒峰为小环线,奇峰怪石,重峦叠嶂,登顶需用一个时辰,适合偏好紧凑行程的登高客;

女神峰属中环线,登禹皇顶可俯瞰杜鹃谷云海全景,登顶需用两个时辰,多为登高客青睐之线。

玉帘峰则为大环线,沿途串联起瀑布群与碧潭交织的山水画卷,登顶需四个时辰,往往需要一整天探寻,适合热衷徒步的登高客。

“真亏她有闲情逸致,夜半登山……”季临渊脸色晦暗难明,若长乐真是半夜发神经陟山观景,倒不如回去等她。

贺兰澈不依:“不会的,她今夜举止反常……”

他按下被她“轻薄”的事不提,像季临渊解释:“她又拒了我一回,还说什么‘两不相欠’。大哥,我只怕她出事!”

季临渊指尖敲了敲木牌,语气冷静:

“若说她突然寻短见,理由是什么?被你烦到对世间再无眷恋?可她今日明明能下地行走,分明是喜事,太久没活动,兴致来了想看日出也不无可能——罢了,暂且按最坏的可能想,先看这三峰地形。”

“阿澈,你看这巨蟒峰,陡峭如削,若选此处跳崖,去得方便,死得利落。而从女神峰一跃而下,是杜鹃花海,倒也符合女子爱美之心……”

“大哥!!”贺兰澈急得额角青筋直跳。

季临渊终于敛了调侃:“玉帘峰需四个时辰登顶,她刚能起身,体力不济,无论寻死还是赏日出,都非首选。”

缩小过范围,料定长乐当在巨蟒、女神两峰之中。

季临渊:“我去巨蟒峰,你去女神峰,寻到人便发信焰。”

贺兰澈刚要动身,突然转念:“巨蟒峰步道险峻,骑马不便,我轻功更快,换我去!大哥骑马去女神峰,山脚到山顶的缓坡路,省时些。”

一念之间,两人就此换了路线。

贺兰澈幻形引路,如夜燕般往巨蟒峰掠去;季临渊翻身上了金骏马,缰绳一扯,马蹄声踏碎夜色,朝女神峰方向狂奔而去。

【作者有话说】

请各位根据上下文信息,快来做选择题,长乐在三峰之中哪一峰?

[好运莲莲]澈子哥要如何才能找到她?

【船宿】三个男模,各有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