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季临安病卧闹腾至夜半,众人才散去。贺兰澈又过来亲自照管,次日晨午,长乐过来为季临安扎针前,他正喂二哥哥喝粥。
“我近来觉着大哥不对劲,一种直觉。我要不要与他聊一聊?有话摊开说。”
经过一夜休整,贺兰澈阖目时总对大哥近来的小动作起疑心,此刻终究忍不住向二哥吐露。
二哥哥果真服用那颗“起死回生丹”后,变得有力气许多,只是他十分沉默,想是反复濒临死地,痛苦挣扎,多少也消磨了生志。
“何处不对劲?”
“他喜欢长乐。”贺兰澈自己找补道:“但其实,喜欢长乐是件太正常的事。”
二哥一定懂,他六年前是见过长乐原貌的。
贺兰澈万分鼓励长乐施妆,也有些不可告人的小阴暗,若非她的妆容将容貌改得面目全非,一路上喜欢她的人定会如潮水般纷至沓来。
长乐是个嫌麻烦的人,或许一早便料到了,怕在义诊路上惹上桃花债,才坚持不懈每日易容。
长得美貌之人从不缺少拥戴,放在华夏五千年每一年都适用。倘若这好看的人恰有一点点脑子、一点点手段,整个人就会像星星一样被众人捧起,奉为谪仙。大抵如同吃菜要放盐,对有滋有味的渴求是每个人的本能。
“大哥或许发现了她的美貌,违逆不了本能,对吧?”
这便是贺兰澈花了一夜为大哥想好的理由。
看不清季临安是虚弱还是疲倦,他发出的声音像即将乘风归去的脆纸:“我怕你吃亏。他要是喜欢,你争不过他的,没有人能争得过他。”
贺兰澈替他掖回被角,“罢了,不该说这些令你忧心的话。至少长乐神医是有主见的人,她有分寸。”
二哥果然牵出一丝笑容:“我先预祝你多年夙愿得偿,放心吧,一定撑着命来参加你的婚仪。”
贺兰澈却垂眸,长乐不肯给他转正。
谈话中断,房门被侍女推开。这屋中的侍女,昨夜又被换新了。
新侍女引入长乐,她一副待会儿要外出的轻快打扮,身着小袖襦裙,一进来便指挥道:“闲杂人出去,我要单独会诊他。”
室内便只留她与季临安。
“听说二公子中途清醒过一回,给你的药为何不吃?”
季临安神态怪异,答话不着四六,不仅不回她的问题,还踩她的雷区:“神医,你姓什么?是哪里人?今年多大了?”
好在长乐脸上波澜未起,继续问他:“你可是不想活了?”
这是一句双关。
他眼神空洞,叹气,吟了一句诗:“鬼魅披人衣,烛火……照空骸。不如焚尽罢,一缕……风自来。”
长乐神色复杂地望着他,考虑良久,良久不敢轻易说话。
——他脑子坏掉了。
他为自己病中所作之诗译解:“我这样活着,拖累他人,以他人血肉为基,与恶鬼何异?”
一般像他这种情况,在重病人中倒也常见。久病不愈且家底又并不殷实者,往往会支开亲属,向医师求告不治。
在药王谷时,辛夷与师父总要花些唇舌相劝,长乐却会径直拿出一张“自愿放弃诊疗病例备案”,让其签字画押。
此刻她却顾虑重重,犹豫不决。只要能见到他的父王做个确认,她不介意亲自送他上西天。可她不得不承认,门外那身蓝色的傻袍子,多少搅乱了她的心绪。
爱上傻狍子,果然只会耽误她复仇的脚步。
“好死不如赖活着。”长乐自己都难以置信这话竟从她口中说出。
“神医……你老实告诉我,勿要像父王、王兄、王城御医一般哄骗我,我只想求句真话。我这残躯,究竟还能撑多久?”
长乐不忍道出实情,这原就难有准话。
若是再喝几碗她的血,他就能康复了。
最后,她给了个保守的答复,劝道:“年底吧,你若熬得过年底,往后或能好好活着。”
“至少你死了,有一个人会痛不欲生,你就暂时活着吧。”
她随手开了诊方,是一些既能糊弄王城御医钻研琢磨,又能对他病状没什么鸟用的药材。
正交给侍女去御医处抓药,她要招呼远处廊桥上发呆的贺兰澈与她出门时,却灵光一现,猛然反应过来。
以他人血肉为基……
他知道些什么?
她立刻回到季临安身侧,有些急迫,就差要揪住他的衣领,不管不顾,咬牙切齿:“我问问你,邺王……王上的腿伤,伤在何处?何年所伤?”
他眼底浮现的伤心是她从来没在他们的大哥眼中看见过的,令她心慌神乱。
她与他四目对视时,她试着用了铃铛。
【让你的客人说真话】
“言为心声,魂乱则语直,魅术真谛,在于瓦解心防。”
“摄魂铃能令惑者褪下伪装,受限于神志混沌,吐出短句碎片。”
“来人越心虚,话语越破碎。”
啷啷轻锵,季临安似乎听见一阵铃音,成串声浪,好似驼铃漫过沙漠。
“你父王的腿伤,伤在何处?”长乐声嗓空灵,直破神魂。
“神医,你为何如此关心我父王?”季临安答道,瞳色虽黄槁,眼神却清明。?
他没被摄住魂。
长乐尬住。
惑人者需自惑,看来季临安对她心无邪念……这玩意儿对他没用!
“哦……你大哥还托我为你父王看伤呢,或能根治你父王的病。”她拼尽全力让语气变得温柔,循循善诱。
他再不说话,她的耐心即将耗尽。
“父王不会同意被你们看诊的。”季临安沉浸在自己的思绪溃散中,从打开的窗棂望向云天,背对着她,“神医,世间传闻无相陵有本秘术,修炼之后能使人修为大涨,即便病重之人也能起死回生。依药王谷看来,世间是否真有这秘术……”
这句一出,长乐认定。
后面喋喋不休的话,长乐已懒得听。
季临安又要开始作诗了,看来贺兰澈这样家学偏向理工渊源的人,能偶尔吟诵几句,少不了他的熏陶。
在她即将一针扎向他的瘫穴,将他放倒,彻底将邺王逼出来之前,幸而他说了一句。
“说起来,再过几日便是六月初六,是阿澈的生辰,能否劳烦神医一件事?”
第117章
邺城五月的云,是揉碎的淡白絮帛,浮于蓝天,晒透边缘,泛出层浅金的毛边。这云总在头顶漫铺,把日头遮得半明半昧,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叫人连挥刀的方向都辨不清。
方才季临安提醒了她,贺兰澈要过生辰。
“每年阿澈的生辰,总要先陪家中过一次,再单独庆贺一回。我也不知还能陪他过几年,今年想替他好好筹划一番。届时需劳烦神医装作毫不知情,到时同我们一道参加。”
嘁,你们倒真是兄弟情深。
她已经十年不庆生辰了,拜谁所赐?
长乐开始觉得自己在这条路上束手束脚,像甘愿自缚丝线的傀儡,自行增加一条又一条的“羁绊”。她不喜欢这种感觉,缺乏自己刚刚出谷时那孤注一掷、一往无前的勇力。
丝线是绵软的,换句话说是被牵绊的软弱。
她要找回坚决。
于是,她方才没喊上贺兰澈,甚至刻意避开了他可能出现的路径。几乎臭着脸,指间烦躁地甩动着那块紫玉牌,一路脚步带风,冲出了金阙台那巍峨高耸的端远门。
等她回过神时,已站在漳河桥上。
邺城整体形如方鼎,稳稳踞于太华山高岗山脚的护佑之下。漳河如一条玉带,自西向东横亘而过,将邺城一分为二。
漳河之桥,宽约四丈,桥心一道铁闸门横卧,似沉睡的铁龙,等战鼓擂响时便会轰然落下,将南北切成两段残玉。
桥北岸便是金阙台王宫,如巨兽昂首,以数丈夯土台基托起宫墙,墙又高数丈,四角立着飞檐角楼。台内楼宇层叠,邺王的主府位于西侧,金顶瓦与汉白玉柱相映。唯正南端远门与德阳门如两道咽喉,贯通台上台下。
此时端远门前的精御卫甲胄森冷,矛尖挑着日光,对着她的腰牌拱手作揖礼。
市井就在她眼前豁然铺开。
跨过这道漳河桥,脚下是“四里坊”,屋宇连绵。一里坊多为权贵官宦居所,虽不及金阙台高耸,却也井然有序、气象不凡。二里、三里、四里则分布着民居、商铺与市集,烟火气更浓。
长乐不知去哪里。
她脚步虚浮,魂不守舍,于城中乱转,心中反复盘算该如何是好。
行至街角方惊觉,邺城街巷的林荫并不茂密,不似京陵遍植梧桐,枝叶交叠如绿云蔽日。此处街道笔直开阔,宏朗规整得近乎生冷,恐怕禽鸟无枝可栖,盘桓之际惶惶无依,不得已啄羽而戕同类。
既然眼下并无突破之法,她便只能另寻他途。
长乐想起那个叫“武庙”的地方,自己孤身前往。
武庙廊下,众人排队买票鱼贯而入。长乐靠紫玉牌免了门票,她混在私塾稚童学子队伍中,身形僵冷如木偶,随人流浅浅浏览着邺城的机关术与堪舆学典籍。听武庙讲解官介绍近年新研发的火牛阵改良版……
既然是邺城人自己设计的对外开放军备陈列处,那自然会秀肌肉。陈列的刀枪剑戟,在墙上游移成千军万马的剪影,恍若下一刻便要冲破殿门,重现季洵大将军当年于碎叶城前金戈铁马、气吞山河的景象。
这还只是能与外人看的部分,就足够消磨长乐的意志。
“这怎么打嘛……”
就算镜大人想交给她这等牵扯山河的“大活儿”,她也做不来。与其困在这棋盘上做他人棋子,不如依着自己的法子,杀出一条血路来。
与镜大人的约定花了半晚功夫,长乐改变主意只花了几个眨眼。暨坑了灵蛇虫谷的婆婆后,她捏着自己的小银针,又决定坑一把镜大人。
她就是这样一个坚毅勇敢之人,从无丝毫犹豫浪费在报复仇人这件事上,只是复仇方法有一万多种。她有权利随时调整。
拿定注意,武庙没逛完,她便出来了。
云层豁然开朗,甚至有些晒人。
*
下午,长乐又来到二里坊,在游驿馆寄了一大把明信笺,报平安。信分别送往鹤州、林家,只字不提危险,只说风光晴好,住得很适应。
做完这一切,她眸中犹豫渐散。
再走着,忽闻街角传来细弱的“咪嗷”声。她耳力素来灵敏,那声音像根细针扎进耳膜。
循声拐过茶寮,见石板缝里蜷着团黄扑扑的影子——是只幼猫,后腿卡在水沟的格栅间,正仰着脖子乱颤。
长乐正要上前,却发现用不上她,眼前有一对夫妇已抢在她身前施救。
那妇人攥着豆灯照探,男人蹲在沟前,以撬棍撬动石板。
“准是追麻雀时卡进去的。坏了!里面还有一只……”
“啊?那怕是凶多吉少……”
两人絮絮交谈,小猫惊惶呜咽不止。攥豆灯的妇人安慰道:“咪嗷啊,我们很快救你出来……”
话音未落,“咔嗒”一声,格栅松动,男子眼疾手快捞起幼猫,托在掌心查看:“万幸没伤着骨头,就是爪子蹭破了。”
长乐正等着夫妇二人注意到自己药王谷青衣打扮、开口询问治伤之事。夫妇回眸与她对望,却把长乐吓得一顿。
她以为自己幻觉了,差点认错人,眼前男人与贺兰澈长得几乎一样,也就比他多了几条细纹,添几分沉毅。
腰间还挂了一只葫芦。
关键,待长乐看清这美貌妇人的正脸,更是一惊。
所谓“横看成岭侧成峰”,贺兰澈是怎么做到,又像他爹又像他娘的?
这便是著名的昭天楼水象门门主贺兰池与夫人孟听。
她嘴上说不想融入贺兰澈的一大家子,实际,根本抵抗不了。因为她一直懵怔着,挪不开眼地看着他的父母。
幼猫被救至一旁后,夫妇二人又俯身去掏格栅深处,一具殒命的大黄猫,看来是小猫的母亲。他爹用锦帕覆过母猫躯体,他娘则伸手替它合拢双目。
他们的动作很慢,长乐却以为自己眼睛花了,因为他们每一个举动都有贺兰澈的影子。
或说是贺兰澈的一切都来源于眼前二人——
他的体贴,他的细腻,他的为人着想。
他的善良,他的仁厚,他的聪明机灵。
他的白皙皮肤,双眼皮,舒朗眉目,乃至那双澄澈透亮,亮晶晶的眼睛。
还有他的话多。
“池哥,你真是太厉害了。”
当他爹将石板复位、加固格栅以防再伤生灵时,他娘眼中泛起亮彩,毫不掩饰赞叹。
“池哥,你修石板的模样好看得不行。”
从不吝惜给予他人情绪鼓励,且沉浸在自己的欣赏中,不太注意周围人的眼光。
也是贺兰澈。
“这儿好晒,你快站到凉荫里去,热不热?”
他爹被夸得唇角微翘,从袖中取出锦帕,先替妻子拭去额间汗,再轻擦自己的,最后用帕角替幼猫拂去弄脏的爪子。
这一连串动作自然亲昵,随意温柔。
长乐就站在旁边,像味觉恢复,重新尝到了甜甜的糖,一时之间便观赏入迷了,直到有些眼眶湿润。
他娘说:“这小黄猫长得好看,我们带回去养吧?”
“你呀,就喜欢好看的。”
“可是,咱儿子刚带回一只耗子,它们能好好相处吗?”
他爹认真思索:“分开养便是,不让它与耗子照面。”
他娘忽然鼓腮嘟嘴,这习惯更与贺兰澈如出一辙,看得长乐一呆。原以为她会作罢,谁料她说:“都说接猫回家要纳猫儿契,这礼数不能丢。今日是不是太草率了些?”
“唔……”贺兰池环顾四周,目光锁定长乐,“姑娘,请问有纸笔吗?”
长乐回神,沉默局促,摇了摇头。
他爹将主意打到树的身上:“有树枝就行!”
她娘从怀里掏出东西来:“有胭脂!”
说干就干,立刻动手削出一根细枝,从幼猫身上捻了撮绒毛粘在枝端,做成支工笔画用的小笔,又撕下里衣一角,就地蘸着胭脂,在布上画了幅猫契。
他将那用衣襟写成的猫儿契铺在母猫身侧,轻轻裹住它的躯体,这才挖坑掩埋。
再埋掉母猫。他爹选了处松软的地方破土,她娘便立在他西侧,替他遮阳。
“你的孩儿,我们带走了。放心吧——”
埋好后,二人逗弄着小奶猫笑起来。
“嘿嘿,小黄毛!既落我们手里,便是缘分!”
“池哥,瞧瞧是公猫还是母猫?”
小猫被举起来,两人盯着它的屁股端详半晌,终究没瞧出端倪。
“姑娘,你可看得出?”
长乐只用了一眼,告诉他们:“母猫。”
“哎哟,是小母猫。”她眉眼弯弯,指尖戳了戳小猫湿润的鼻尖。
他们要带着小母猫走了。长乐情不自禁跟在后头,随他们走过一条长街。
“咱儿子带回来的那只耗子叫什么?”
“贺兰锦锦。”
“那这猫儿呢?”
“贺兰绵绵呗。”
“不成,澈儿随你姓,她该随我姓。”
“那就叫孟绵绵。”
“不成,还得和你有些关联。”
“孟清清如何?”
“和澈儿一个辈分?”
“既是咱们捡的崽子,自然该当澈儿的妹妹。”
“那小耗子还得管她叫姑姑呢。”
“小耗子是公是母?”
“公的!准是!不然哪能吃那么多香蕉?胃口大,那肯定得是男孩。”
“乐儿!”
听见熟悉的声音,长乐驻足回眸。前方的夫妇也闻声转身。
“爹爹?阿娘?你们怎么在一处。”
贺兰澈赶上前来,骤然呆住。
他自金阙台而出,寻了长乐整日,逢人便问。
见贺兰澈这般眼神,夫妇二人立刻反应过来。父亲将小猫揣进怀里,与母亲一起上前。
老两口跟早就约好了似的,默契十足地微微倾身,弯了个标准的三分之二,恍若用尺子量过般齐整。
“原来姑娘就是长乐神医,理论上,我们应该是阿澈的父母!”
他娘肘击了一下他爹,于是又重新说:“好巧啊。今日得见药王谷长乐神医,果然名不虚传的美丽!”
老两口一见贺兰澈,便敛去了方才的顽稚,举止变得稳重妥帖。长乐头一回被三双真诚的大眼同时注视。
没人能抵抗被三个“贺兰澈”同时看着。
真正的贺兰澈今日一边寻她,一边琢磨“不成婚却暗通款曲”的日子该如何过。此刻忆起她的叮嘱,面对这场景,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长乐却轻轻福了一福。她浅抿嘴唇时,清风恰好拂过裙带,将她的冷心邪性尽皆吹化,此刻暂时一朵假装娴静的花。
在京陵的经历,因长乐禁止贺兰澈禀报,他只能挑重减繁向父母提过一二,譬如流言报都是假的,锦锦是长乐神医的。剩下的只能让父母猜。
他的母亲将她扶起后。
“长乐神医话少……”贺兰澈面红耳赤,心虚不已,忙不迭护着她。
实则老两口得知她的身份后,并未如想象中那般热络。得体见礼后,二人的注意力又落回小猫身上,自管自往前走着,挽手闲聊。只是偶尔斗嘴时回头让他们评评理,买冰梅汁和糯糕时顺带捎上两份,反倒叫长乐与贺兰澈少了些拘束。
“他们并非冷落咱们,只是自有相处之道,向来如此。”贺兰澈在她身畔笑道,“我自小跟他们云游四方,观测水利,他们也总走在我前头。咱们习惯便好。”
他又察觉到了。
长乐忽然明白,贺兰澈感知她情绪的时候,远比她想象中要多。那些阴暗的、羞赧的、局促的、紧绷的……皆被他稳稳托住。有时他及时援手,有时他并不干预,却次次都能让她舒缓。
“这样很好,他们首先是他们,其次才是父母。”
她不好点评,全程只说了这么一句。
竟然顺水流舟般见到了他的父母,且在他生辰之前。
尽管水象门主与夫人忙着给小猫洗澡,没有很想留他二人一起吃晚饭的意思,并委婉劝贺兰澈早日将耗子接回宫里去住,贺兰澈依旧颇为骄傲,与长乐解释道:“你别看他们似是不管我,实则极爱我。他们对我最大的爱,便是托我长大后,选择过好他们自己的人生,且尊重我的每一个决定。”
只可惜长乐并未当面给出太多的反应。
这一日要结束,与老两口礼貌作别时,二老果然又要送她礼物,她婉言谢绝了。却还是不舍得拒绝贺兰澈邀她单独用晚膳。
路上,他继续道:“乐儿,那晚,我在温玉山与你说的话,并非糊弄。”
“你想不想成婚,都无妨。只希望往后,你无需为体质忧心。”
“我知道,你所言非虚。”长乐想冲他温柔的笑,却没有力气。
她本来就没为她不能生育的体质而太过忧心,横亘他们之间的亦不是这一件事。
选了邺城哪个酒楼,她都没注意。
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她想着:再等几日,陪你过一个生辰吧。
而后,她选择径自回到栖梧宫。
睡前,她却摸到自己的眼泪,在被窝里偷偷伤感。
后面几日,长乐一声不吭,除了为季临安施针,只自己呆在殿中,不再提要见邺王,且婉拒所有人来见。
【作者有话说】
我也在想,小白都在伤感什么呢?[托腮]
第118章
长公子这段时日难寻踪迹,似被邺王委以重任,只说要出城几日,照料季临安的差事便落了贺兰澈肩头。
越临近六月初六,季临安的身子痊愈得奇快,邺王每夜都来探望他。听闻邺王大喜,往栖梧宫送礼物如流水一般。长乐照单全收,却整日闭门不出。
偶有药香袅袅从宫内溢出,隔着宫墙可见蒸腾热气,显是在熬药煎膏。
城中有座小华山,贺兰澈本想带长乐与二哥去避暑,偏生长乐连施针都专挑他不在的时辰,两人连半句闲话都插不上。
怪事不止一桩,因为二哥虽然身体好起来,每日除了喝药,却格外沉默。心事重重的模样,不是在连廊仰头望云,就是在屋中闭目假寐,叫贺兰澈隐隐不安。
就连季雨芙从西宫来探望,都瞧出端倪。
“王兄,你是不是看破红尘?”
往日必定温言回应的季临安,这次却只淡淡蹙眉:“你话太多,少说话,莫扰我清静。”
因而季雨芙气得跺脚,认为在这偌大阙台东宫,连个唯一正常人都没了,气呼呼发誓:从此呆在西宫再也不过来。
*
直到六月初,长公子终于归来。
他身着金铠、精神奕奕地策马从侧门而入,扬鞭往西宫去,却不多时便垂头丧气地被邺王骂回东宫来。
不过据说此次军务他又完成得极为出色,总算得了些清闲时候。
长公子换上常服,仔细检查过季临安的身体后,便邀贺兰澈一同前往栖梧宫,果不其然一起碰壁。
他们不止一次盘问季临安:“那日神医见你究竟说了什么?”季临安却只是摇头,拒不交代。
长公子只好转而盘问贺兰澈:“她见过令尊令堂后有什么异常?”
贺兰澈无奈重复了数十遍:“正常正常很正常。”
直到长公子好像也意识到,马上就是六月初六,也变得神秘莫测。
提前一日,他又邀上两个弟弟,共聚自己宫中后殿花园的二楼露台上,遥遥眺望栖梧宫——依旧大殿紧闭。
“神医昨日拒你用了什么理由?”
“在忙……”
“别的没说?”
“没。大哥昨日去了如何?”
“她说在休息……”
直到眼尖的贺兰澈突然瞥见宫巷口有太乐署的人抬着编钟,神神秘秘地往建章阁而去。他灵光一闪,忽然明白了什么。
建章阁临着后花园的小湖,是常用来举办小型宴饮的场所。此阁共有四层,登楼可俯瞰花园湖池;一楼设圆形宴亭与乐舞池,伶人可于池中献艺。
“你们是不是在准备为我庆祝生辰?”贺兰澈转身问道。
长公子与季临安对视一眼——这也是季临安近日来首次主动回应他的眼神。
“果然瞒不住你。”
“坏了……”贺兰澈喃喃道,“大哥快让人撤了吧,我今年本打算不办生辰宴……”
他是个极重仪礼的人,行事却都大大方方。每年生辰,总会敲锣打鼓地提前告知众人,从不让人费心思猜测。避免因生日被遗忘而暗自伤感,觉得“竟没人记得我的生辰”。
他还会将重要之人的生日都誊在一本册子上,也免得叫自己忘。
因而他今年没张罗,就是想悄悄把生辰过了。
贺兰澈不便提及在京陵天工阁与长乐许愿之事,季临渊却知晓长乐双亲早亡的身世,终于猜出端倪:“你是说,她在生气,是因为触景伤怀?”
季临安此前不知这茬事,此时才娓娓吐露:“那日……我请神医装作不知,务必来赴你的生辰宴。”
“完了。”
贺兰澈才觉得脑袋疼起来,他既不想把生辰阵仗搞得太大,唯恐触痛她的心事,又难以推却二哥的盛情。
正犹豫着要不要辜负众人,季临渊却觉得长乐应该没那么小气,即便要气也不会这么多天。
“这编钟也是大哥为我生辰请的?”贺兰澈狐疑问道。
季临渊在心底暗叹:还不是上回某人说感兴趣。面上却正色道:“既然你已发现,便不瞒你。不止编钟,父王吩咐明日午宴请大军师、令尊令堂至建章阁,午后奏雅乐,晚间放焰火,其余玩乐,咱们再另行安排。”
其实长公子没交代的事还有,宴饮排场虽是邺王为答谢贺兰澈照料临安所设,编钟却是他私自逾制调遣,打算先斩后奏。想来一套钟而已,父王应该也没那么小气,何况是为了“重视药王谷与昭天楼”。
反正这场骂,他挨定了。
“那王上会来赴宴么?”贺兰澈追问。
“这便不得而知了,父王尚未明言。”季临渊话音未落,忽闻“吱呀”一声,栖梧宫殿门开了。
长乐从大殿里走出来,冲着他们招手。
贺兰澈竟然把二哥哥的轮椅交到长公子手里,他从露台自行幻形引路,“咻”一下闪现到长乐院里,三步并作两步奔到她身边。长公子只能皱着眉头领弟弟从楼台下去,再转宫道走大门过去。
“阿澈从不在此事上令我意外……”季临安近日难得笑笑。
长乐坐在殿门石桌等他们,她脸色有些苍白,却神色正常,已经在回应贺兰澈的疑问:“我近日炼药而已,没空管你们。”
季临渊火急火燎地:“神医总是喜怒无常,好不叫人担心。”
直到长乐拧眉回怼他:“你习惯就好。”
是熟悉的感觉,长公子才放心了。
长乐喘一口气,不疾不徐又道:“明日,我该穿什么衣裳应景呢?来个眼光不错的帮我挑一挑。”
她的目光在三人面前停留,当然选了贺兰澈,“寿星,你来吧。”
不知道为什么,她往常看着气血丰盈、英利锋锐的模样,此刻却像一棵柳,很轻易能被刮倒的残次品种。
见大哥还在殿外,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二公子难得开口催促他:“王兄,我们好久没好好说话了,同我去建章阁,敦促明日场布吧。”
长公子才恋恋不舍地走了。
*
长乐示意贺兰澈坐下,自己先往内室走,却步伐勉弱,力不从心。
“你究竟怎么了,说实话。”贺兰澈声音里带着少见的慌意,“你这样,我害怕。”
内室传来翻箱倒柜的响动,她的声音闷闷的:“其实这几日我在为你准备礼物。”
“明日你必定忙着觥筹交错,我也懒得在人前送。”
“我想,生辰日,就该好好过,父母恩情最该纪念。”
“何况,我先前答应过为你庆祝,还作数。”
她捧着个匣子挪出来,慢悠悠蹭到他身边:“这几日很是发愁,你什么都不缺,我也不知道送你什么。”
听她这么说,贺兰澈悬着的心总算落回原处,故意逗她:“我方才在猜,你明日想为我跳支舞,唱首歌,或是弹曲琴?好叫我狠狠惊艳一回,记念一辈子,到老了都念念不忘。”
“不会,”长乐看他仍在揣测的模样,无奈道:“我只会做医师,不会其它才艺。”
在他面前,她更愿意做医师,不是魅者。
“可是,林霁说你小时候会疯疯癫癫地唱歌跳舞。我还曾幻想,若是你也能为我跳一支。”
“……”
长乐:“他当真这么说?”
她果然被带偏了,贺兰澈开怀大笑,一把将她连人带匣子捞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轻晃。
继续骗她:“我交代,我都交代……之前在船上,我们三人饮酒玩过一回行酒令,曾聊过你儿时之事。”
长乐没想到还有这茬事儿,瞬间绷紧身子:“你们聊了什么?”
“你看你看你看,一提到小时候,你果真会急眼。”
贺兰澈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我们聊长乐神医的爱好,她喜欢的颜色,心之所向的地方,别的没了。不得不说林大人嘴严得很,喝醉了都供不出你的生辰。”
长乐这才松了口气,抬手捶他肩膀,却像猫儿挠痒痒般没力道,“你会这么缺德的告发他们?”
“我是想说——”贺兰澈这才正色,“你叮嘱的事,我们都放在心上。你不想提的过去,没人会故意戳你伤疤。你不愿说的秘密,我永远不会问。只要你开心,还能常伴我身侧……便是给我最好的礼物。”
多谢他的好意,可惜用错了方向,这些安慰于她如今而言已经无益,并不能动摇她的心意。
他想要的,她送不了。
于是,长乐打开匣子,里面整整齐齐摆着数十只分装的药盒、药瓶。
药盒装药丸,药瓶装药粉。
“这些是什么?”贺兰澈拿起一只药盒轻嗅。
“炼的新药,就叫‘破雪望春*’吧……”
长乐为他解释:“你不缺世间稀珍。我这些药虽不是金玉珠翠,却是药王谷轻易不外传的方子……你仔细听好:将来若有哪里不舒服,或有其他医师说治不好的病症——”
“内伤,便服这个,一颗就行。”她拿起药盒。
“外伤,便用这个,止血生肌。”她拿起药瓶。
“我知道你向来把我的话放在心上。这药你偷偷留着用,不要拿给别的医家分享,这是我的秘方,你懂吗?”她切切叮嘱,重点强调:“药这东西……有剂量,有规格。别人乱吃未必有效,是我单独为你配的。”
没想到长乐是个小气鬼,早就听说她开的药,别人也配不出一样的。
他将药盒珍而重之地收好,说:“这么多,够我一辈子了。”
只怕药有质保期,她恐不能管他一辈子。
长乐伏在他的肩膀上:“也不全是你的,为你家人也备了些,他们总送我东西,算是回礼……”
“炼药很耗神吧?你瞧着像被掏空了。”
“没事……就是犯困。”长乐只摇摇头,“想午休一会儿。”
虽然取血的过程不痛,失血过多却会精力不振。她这几日,每天放血,晕了醒醒了晕,剩下时间便熬药搓丸子,把血掺进去。
贺兰澈将她抱去床榻上,托住她腰肢,触到她后背一片冷汗。
可是他哪能想到这些,只当是暑热作祟。该是穿纱罗的季节了,长乐竟然还穿着春日的缎。
她怎么没找内廷领消暑的器物?
但有幻月宵纱的前车之鉴,他不敢劝她此时换衣服,脸成一片红霞。
“我能送你的,也就仅限于此……”长乐贴着他的脖子,轻声呢喃,热也不肯放开。
“你还要送什么……”他惊恐道,“要暗通款曲了吗?”
其实纯是贺兰澈误会了,她感知不到温度而已,他却被撩拨得越发燥热,坐立难安。
“别走。”
“再陪我会儿。”
她声音渐渐低下去。
他好像听见一声:“我爱你。”
梦寐以求,甚至怀疑是幻听。
看来长乐是打定主意要他失去男德了,贺兰澈原本心一横,打算豁出去!
她已经屡次邀请,可君子坦荡荡,他若回晋国,会去交罚款,取下洁标的……
可他没忘记这里是何处,犹豫万分,挣扎之后,告诉她真相。
这可是大哥的婚房!
他不能真这么缺德。
他嗫喏着提议:“你实在想的话,去我宫中吧。”?
长乐抬起脸,艰难开口:“想什么?”
纵是她心有余,也力不足。
他们的眉眼近在咫尺,这一次,贺兰澈不想了。千万次梦里预演,决然上前。
他俯身而去,原来是件这么轻易的事情。
天红了半边,只为映她闭的眼。
他的唇温柔沾染上她,神情温柔,深情专注。
她先是一僵,继而毫不犹豫地回吻而去。
只有两个人的小世界里,触感温热,气息清冽,睫毛绵密。
不敢深吻,他只用唇畔厮磨她的唇角,一下又一下,似在安慰受惊的幼兽。
他抬起脸,拇指轻轻摩挲她的唇瓣,在他试图退开时,她却用尽全力揪住他的衣襟,把他拉回来,这次吻得更深、更贪婪。
竟然是他羞怯垂眸,她循循善诱。
他依然在回应她,用近乎笨拙的姿态。她便教他,如何叫席卷与纠缠。他很上道,立刻有样学样,不遗余力。
越来越热烈,越来越灵活。
往上,是搅弄云层,传递湿润与亲昵。往下,是漂泊的船驶入港湾。唇舌碰撞归航,有一瞬可堪停靠的安稳感,接着便打开了阀门。听她忽然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呜咽,身体顺着他的力道软下去,额头抵在他锁骨处轻轻喘息。
纱帐在身侧轻轻晃动,他知道这不合时宜,知道此刻身处何地……当她的指尖又一次抚上他后颈,皮肤战栗,所有理智都化作了飞灰。
可惜她的身体已到极限,像溺水者企图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或是只濒死的蝶想要振翅欲飞,却力有不逮。
她都不知道自己在哪个进度的时候晕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是真晕了,白姐失血过多晕了。
第119章
贺兰澈沉溺在这个“轰轰烈烈”的亲亲中已整整一下午。
他认为,这是他等了很久、无比珍视的初吻,而他把长乐亲晕了过去。
此刻再想起流言报上那句“神医芙蓉帐下藏偃师,精壮勇猛,鲜活炽热”,竟并非虚言!连那始作俑者都不算面目可憎。
只是有桩怪事:虽说情爱上确有无师自通之人,但长乐的吻技好像也太领先了,咬捻舔吮,手到擒来,她怎么学会的?
不纠结了,林霁没这福气就行。他惦记着她方才的薄汗,则差遣宫中随卫去他宫里搬东西。待返回时,却见长公子季临渊又独自前来,因见长乐正在午睡,他便静坐在院中廊下。
贺兰澈还沉浸在失去初吻的喜悦与羞赧中,见了大哥猛然回神,想起“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平心而论,若这是自己的婚房,即便大度借与他人,也绝难容忍旁人在其中为所欲为。
幸好他在紧要关头守住了分寸,否则真对不住大哥。
只是突然想到大哥的住处叫“衔烛宫”,他问:
“衔烛宫与栖梧宫,修造时取‘烛龙衔烛’的阳刚与‘凤凰栖梧’的阴柔相互映衬,龙凤际会、日月同辉。是这个意思吧?”
“你去问先王,别没事找事——”季临渊回他。
贺兰澈:“……”
季临渊起身离去,真正走了,只交代了他明日宴饮的时辰,大军师与神医的座次安排。
虽然给他准备的惊喜已经被他提前发现,却仍叮嘱他比众人稍晚些来。
*
等长乐再醒转时,只觉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抬眼却见天色已近夜。她虽气力恢复不少,脑中却仍一片混沌。
好在她刚坐起身,贺兰澈便已揽住她,语气带着几分得意:“我居然这么厉害。”
直到她低头查看自己衣衫整齐,又见他亦穿戴如常,才听他解释:“我……男德还在,且有道德,在这大殿中我们不能无礼。”
她还没说话,贺兰澈又补充:“你有没有觉得奇怪,为何我们总在这样的关头,有个人会晕过去?”
长乐心虚地拧了拧腕间的铃铛。
这时长乐才注意到殿内多了一方冰鉴,床上也换了瓷枕、玉簟,更有一架怪异的“手摇风扇”。
没错,千真万确就是这个名字。
楠木框架上六把羽毛扇如蝶翼环列,若以人力摇转曲柄,扇影旋成满月,生风起处,细羽振颤若流萤。能逐暑纳凉,又华丽漂亮。
他展示那尊搬来的冰鉴:方口兽足的双层青铜巨盆,方鉴套着尊缶,镂空附饰铸满繁缛花纹,顶盖上双钱孔既作抠手又散冷气,是宫城之中用来储冰纳凉的器物。
说罢,贺兰澈从冰鉴中变出一碗甜点:“这是尚食局送来的冰酥山,你啊——这些日子闷在热处,也不知跟他们要些解暑之物,难道是不好意思开口?”
长乐只好硬着头皮,又吃他喂来的东西,没想到,冰酥山的味道没有那么难以接受,大抵都是冰粒,拌着红糖吃下竟能恢复不少气力。
她小口啜着,才开口说第一句话:“这大殿怎么了?”
贺兰澈缓缓道来:“我先同你讲个故事……大哥及冠之年,王上为他定下一门亲事,是晋国戍边的威远将军之女。按说晋邺不可如此通婚,却不知王上费了多少功夫才谈妥此事,还特意将这殿宇批作他的婚房,足见看重。”
这事儿她早听季雨芙说过,婚事是被季临渊自己搅黄的。
“那威远将军家秩五品,掌边境屯驻,这门亲事成了对邺城大有裨益。只可惜那姑娘尚不满十五岁——虽说有些人家会提前将新妇接来教养,待成年再行婚礼,但大哥私下里觉得与幼童定亲有违伦常,形同禽兽,说什么也不肯应下。”
长乐未予置评。
在晋国有《男德经》约束的情况下,肯将幼女送来联姻的人家又是什么好东西。
“故而,大哥请旨推拒,却被斥责驳回。后来我们兄弟合计了个法子。”
“什么法子?”
“大哥亲自提笔,盖上私印,背着王上给那姑娘写了封信,教唆她成婚后务必将聘礼原数带回,给夫君花……”
长乐:“……”
贺兰澈笑个不停,她也是真的听笑了,尽管这几日她已单方面背弃“盟约”,将季临渊列入“活刮名单”,却从未想过季长公子还有这一面。
估摸着那家人猜透了长公子的心思——邺城最不缺的便是钱财,邺王为长子操办联姻,聘礼必定丰厚。若长公子所言属实,这门亲事成了反倒捞不着半分好处;若长公子话里有话,这暗示也是再明显不过。
“总之,那家人主动退了婚。王上震怒,重罚了大哥,这门亲事就此告吹。王上大概觉得颜面尽失,这些年都没再给大哥议亲,这殿宇便一直空着。”
竟然给她住了。长乐知道这是长公子暗戳戳的心思,却惊觉,邺王也是故意。
听贺兰澈继续评道:“不过我最佩服大哥的便是这处。他是最孝顺王上的人,却仍能坚守本心。这世上哪有什么无法反抗的婚姻?只要父母不是疯的,使出各种手段,总能推拒。”
“这主意不会是你出的吧?”
“怎、怎会!”贺兰澈辩解:“以我的性子,自然劝他用出家威逼王上,好在大哥智计过人,他这招更妙。”
所谓“父命难违”,不过是因不够果敢、不敢豁出去,半推半就罢了。
依长公子平日里那般自雄的做派,能抛下这些,不顾脸面,也真是豁出去了。
……
长乐没想到,初吻的意义果真对贺兰澈重若千钧,夺走他初吻的人,就等同打开他最后的锁,此刻他嘴皮子嘚吧不停,肚里藏着一大堆邺城废料,往日无处诉说,如今不藏分毫,尽数倒出。
“王上这些年真心爱乱点鸳鸯谱,他为我赐婚,又被我顶撞一回。得罪了季雨芙,想必没少说我坏话……如今王上也懒得管我了。”
说是这么说,长乐此前参观武庙后便知道,当年季洵大将军半生金戈铁马,封邑碎叶,终让邺城扎下根深蒂固的根基。三代邺王凭藉兵强马壮的重骑与富甲一方的财势,在乱世中割据称雄,其积累之厚,连晋宫都需忌惮三分。
邺王近年纵有腿疾,瞒得死死的。军威仍震慑寰宇,邺城民心所向,绝不是吃素的。单看季临渊那般威势,依旧被他父王牢牢压制便知——邺王并非不想管束贺兰澈,只是碍于大军师的情面罢了。
贺兰澈拒婚之事,往日总被一句带过,她此刻才知晓背后的不易。
她正要张口,贺兰澈又补:“你别记恨王上,我拒得痛快,王上毫无发挥余地,也爽快地撤回了旨意……”
见他又替邺王说好话,长乐再次缄默下来。
“也不知明日王上是否会来。”
明日来不来,见不见邺王都不是第一紧要,她总不能在贺兰澈生辰宴上把邺王的裤子扒了看他腿上伤口。
从季临安说出那句话开始,她便笃定是他们。
她要的从来不止邺王一个人的命,更何况,死多简单,一了百了。她要他们偿还的,远不止这些。
“他来不来都无妨,我只希望你明日能整日开心,不扫兴……”长乐全程只说了这一句。
贺兰澈从未觉得从前与她的感情能比此刻更甜蜜,即便是在京陵之时也不及。
“还想不想听王上与珍夫人的八卦?”
他便在这殿里同她咬耳朵,这人就是这样,坏事从不做,坏话一大堆。
临走前,贺兰澈帮她挑好一条裙子。既然是他觉得最好看的,她便打算明日为他穿。
他替她掖好被角,最后一次吻别时喃喃道:“虽说你们近来都有些令我难以琢磨,却仍感激你们在意我的生辰。”
*
次日,六月初六。
午宴之前,贺兰澈到建章阁畔,瞧着兄长们为他筹备的一切,发出了如下感叹:
“你们……为我把二十多岁过出了八十大寿的排场。”
往年贺兰澈的生辰,皆在府邸与家人共度。若在天水,便是一家人齐聚水象楼中;自到邺城后,便在水象府邸中,与二伯、父亲、母亲四人围坐用餐。午宴后,他自去与兄长们玩乐——策马蹴鞠、观傀儡戏,至亥时方散。待二哥缠绵病榻后,他的生辰多半只与兄长们夜宴一顿便罢。
像今日这般阵仗,倒是头一遭,仅次于他加冠礼那年的规格。
邺城聚宴承魏风,本行分餐制,却因是家宴,为他置了张圆桌。面南背北的首座空着,侧立玄色屏风,座旁虚设一尊宝鼎——显然是邺王之位。
“父王今早传话来,祝你生辰吉乐,着意免去拘束,让咱们自便即可。”
果然。他不会来。
贺兰澈尚未得空拆开邺王那方包扎精美的礼物,心思便已被旁的事牵走。
左首头一席设紫檀雕花椅,椅后悬挂毯,乃邺城大军师、昭天楼木象门大偃师、贺兰澈的二伯、闲敲先生——贺兰棋之位;左首第二、三位则是父母的座席。
按尊卑与待客之礼排定的座次里,客席右首第一位属长公子,第二位属二公子,第三位是长乐,第四位原是季雨芙的。
好在季雨芙今早差人送了箱大蒜给贺兰澈作礼物,搭了一些“吉祥话”,人却没来。
寿星席正对着首座,贺兰澈落座前,笑意盈盈地撤去季雨芙的席位,再果断将长乐的椅子牵到自己身侧。
为今日应景,贺兰澈特选了一身虽骄不矜的水蓝色薄衫,应着邺城文武袖的宴装,在炎炎夏日十分清凉。
他已被知会今日晚些到场,此刻厅内宾客皆已落座,唯独心上人那席空着。
“她为何还没来?”
巧得很,话音刚落,珠帘门便漫进一袂水蓝,那色儿似刚从瑶池汲来的晨露。
贺兰澈背对着门,先从大哥发怔的眼眸中望见了她。
着一袭天蓝色的裙子,轻纱披帛被穿堂风勾起,翩然若仙,浩气清英。不过是掀帘而入的片刻,她腰悬珠珮、发簪白玉的身影,已令满座惊绝。
长乐平时没心思打扮,又乱改妆,万年不变的药王谷青衣,颓着一股慵懒的锐利。性子又娇矜怪异,忽冷忽热,正邪难辨。常独坐沉默,如静夜浮光碎露,浸冷拒人。
今日她两缕松云髻垂落颊侧,显然是特意鸾镜点妆,却与平日风格迥异,眉目像蒙了层墨的水雾画。
在座众人此刻方信,当年贺兰澈不过惊鸿一瞥,为何竟念念不忘六年。
从不是环境衬托她,而是她为周遭赋予光彩。她完全踏入宴厅的刹那,厅中便似点亮一盏明月,是因为她配了珍珠,珍珠才珠辉凝露,是因为她簪了白玉,那玉才琼苞堆雪。
一着水蓝色缎子华服的男子亲自去迎,引天蓝色云罗衫裙的她落于椅中,日光斜照入殿,一个濯濯如月,一个灼灼如霞。玉树与瑶仙,风骨自成。
“情侣配色。”
二公子悄声在长公子耳畔提点一句,长公子目光微凝,唇角轻扯,并未笑出声。
今时此宴,长乐周身只剩温柔。她虽话不多,却心事暂落。偶有走神望向廊外时,若有人搭话,必回以温柔颔首,眸光不时扫过众人。
这是长乐此生最显柔婉的时刻了,与往日冷淡判若两人。
贺兰澈心中畅快:
这里不在晋国,是他的主场,无人再言长乐与林霁“璧人一双”,
今日是他的生辰,亦无人再论神医与长公子“天生一对”。
可惜早怎么没想到请个文客来当场润笔,为昭天楼三公子生辰宴发个邸报?
哼,月宫神使与邪恶萌兔,才是真正的天意安排!
【作者有话说】
长公子、林大人:[白眼]看在你过生日的份上就算了
第120章
时值暑中,建章阁宴厅内两门洞开,西临湖景,东倚山峦。长乐忽又见一架“手摇风扇”,正由侍女徐徐摇动,送来满室清凉。
宴中布设花艺,膳品除寿桃、寿饼、长寿面外,多是解暑开胃的凉菜。
桌上其余五人常来常往,并不拘谨,闲话不多,亦无繁文缛节,几句寒暄便开了宴席。
长乐首次见到贺兰澈的伯父——那位传闻中的邺城大军师贺兰棋。他始终沉默,满座中唯有他不与自己搭话,众人也鲜少主动与他交谈。
因贺兰澈的家人只有午宴在场,这菜色便颇合长辈口味。首道菜“水晶脍”,以驴皮冻雕成寿桃形,内藏蟹肉与荔枝,盛于冰山之上。
贺兰澈率先将顶上那块甜蟹肉挑给长乐。
众人见怪不怪。
第二道“将军卸甲”,是去骨烤羊腿裹酥皮,形似甲胄,由贺兰澈的父亲亲自为大家操刀拆解。
最嫩的羊肉自然是由他父亲分给了他的母亲,贺兰澈有样学样给长乐挑。
众人见怪不怪。
第三道菜名“八卦豆腐”,据说是大军师为侄儿特制,他推却公务,一早就为此忙碌。此菜极有讲究:将豆腐雕成八卦阵,内藏八种馅料,以热汤浇灌时,豆腐会按“乾坎艮震”顺序开花……
大军师沉默着递过勺子:“给。”
贺兰澈接过勺子亲自浇汤,没想到将豆腐冲烂了,八种馅料糊作一团。
“诶?”大军师没想到,又“嗐”一声后,便坐回原位,不再多言。
第四道主菜是“凤还巢”,是将酿鸽子藏于雀巢状酥皮中。没有人吃。
汤品则是“昆仑雪耳羹”,这道菜的食材其实是家里带来,请御厨加工的,据说爷爷奶奶常从天水寄银耳、红枣过来,坚信别处买不到这般上好的品质。另有一份“胡麻炊饼”,饼中夹着肉脯,与桌上精致小菜格格不入,唯有大军师大口大口吃得最欢。
饮品颇为丰富,邺城人素来好饮酒,不似镜大人那般提倡聚会饮奶兑茶的风尚。故而桌上摆了葡萄酿、胡桃酿、玫瑰露,还有几瓶陈年御用枸酱酒。
众人皆知枸酱酒,其别名为“毛台”。据传昔日汉武帝遣臣出使南越,在南越王宴席上尝过仁怀一带的枸酱酒,带回令武帝饮后赞其“甘美之”。
这桌上众人珍馐见惯,倒是不在乎,都懒得看这毛台一眼。长乐只艰难吃着贺兰澈挑来小山一样的菜,暗自思忖:若辛夷师兄在,定会将这瓶毛台收走。
贺兰澈的母亲孟夫人为他备了一罐梅子酱,用小盏细细分好,散在每人碗畔,可蘸百菜,爽口开胃。
“他们都知这梅子酱的滋味,你还未尝过,试试我母亲的手艺?”
他说罢,先分一小块炊饼蘸了梅酱,奇怪的吃法。长乐慢吞吞咬了一口,笑夸道:“好香。”
实则炊饼中夹的羊肉膻味,在她已失味觉的口中被放大,险些吐出来。她怕贺兰澈再为她夹菜,便自己动起了筷子。
*
按午宴后的安排,众人可自由活动:人工湖荡舟喂鱼,蹴鞠投壶,或去流觞曲水间搓牌九,等晚间的夜宴。
当然,因是暑中,烈日当空,纵使喂鱼蹴鞠的项目搭好了,却无人愿踏足户外,只窝在室内喝甜水。季长公子本想招手,将今日“重磅节目”抬上来,奈何骄阳灼人,众人兴致寥寥。
唯有贺兰澈的父母择了处凉亭,招上两名侍女一起搓牌消遣。
不料大军师见一楼宴厅的乐舞池台空旷宽大,忽然招手唤贺兰澈上前。
大军师身着墨色长袍,腰间束着一根白色的丝带,袍角绣着流云纹,手持一把檀木骨杖,更添儒雅神秘之气。
“澈儿。”
这是长乐今日首次听大军师说两个字以上的话。
“娃。”
也不知他为何又单冒出一个字。
贺兰澈一瞧二伯神色,便知他意图,定是要考较功夫。他舍不得离开长乐身边,咭咭嗫嗫地问:“这么热!伯父,您确定吗?”
“过来。”
又变成两个字了。
二伯坚持,贺兰澈只得上前。望着这两位正经大偃师并立,不知情的人,怕会以为他俩才是父子。
这一家子的骨相都差不多,或许因他祖母是楼兰美人,深邃的轮廓极具存在感,使得家庭成员都颇为相似。他们眼窝深邃,眼睛大而明亮,睫毛纤长浓密,眸光灵动。唯独贺兰澈添了几分母亲的俏皮与白皙肤色,还有他引以为傲的美人尖。
长乐甚至能从他二伯和他爹的异同中,揣度出贺兰澈爷爷的模样——所谓“全家共用一张脸”,大抵如此。
只是二伯面容清瘦,双目锐利,气度不凡。肤色略显苍白,想必常年在军营中谋划筹算,较少经历风吹日晒。
两大偃师要斗技,这可是只有在神机营才能看见的稀奇。人群自然都围拢过来,长公子不知何时推着轮椅上的二公子,站在长乐身边,身边精御卫与宫婢也都凑上前。
贺兰澈才引出浑天枢,大军师的檀木杖一伸,竟是一把折叠机关杖,顶端镶嵌青铜罗刹面甲,双眼为两枚可转动的猫眼石,口部暗藏细孔。
“这是大军师的秘器,云梯罗刹,当年班输所研之物,经由昭天楼改良,攻势迅猛,强于阿澈手中浑天枢数倍。”
长公子为长乐解释道。
长乐今日一直不理他,不知因何缘故。
直到听见贺兰澈大喝一声:“不公平!”
云梯罗刹以七颗宝石嵌成石之灵,已是战力之最高端,七色宝石聚满紫光华溢,各有妙用。大军师拿至高阶的石之灵与他那嵌了四颗宝石的浑天枢打,首先段位就不公平。
岂料大军师没理他废话,已挥杖试招,猫眼石细孔开启,降下四只精妙铜傀。先如蜘蛛般大小,而后数节伸展,膨胀十倍,立刻从东南西北各方位围住贺兰澈,如黑棋包围白棋,欲将他剿灭。
贺兰澈偃甲自展,先幻形引路逃开,脱离铜傀包围圈,再叠铁甲术、掩命术,迅速放出自己的银傀,但它们的动作显然比大军师的笨拙许多。
季临渊笑道:“哼,若当日在旧庙前,阿澈放出的傀能如大军师所造般精巧,想必那赵大人十招都过不了。”
若如此,她也不必中掌。
但长乐听完站得离他更远了些。
大军师的铜傀攀攀叠叠,竟然牵丝引线,互相织缠一招“锁魂灵丝”。这一招当日长乐在鹤州也曾见贺兰澈使过,若不及时逃开,便会被缠缚成茧,定身无法逃脱,任人宰割。
好在贺兰澈引他的铜傀过来,占据有利点位,一招刻骨震,铜傀纷纷引爆,断了大军师的银丝。
但他自己的傀也就全部牺牲了。
贺兰澈不恋战,一招“破云开”往大军师身上冲去,却同样被对方以幻形引路躲开,他的引路距离是贺兰澈的两倍远。那枚火药遂往窗外落入湖中,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大军师不太满意他这招,骨杖一伸,又放出两只银傀,这两只影动更显敏捷,操纵它们的银丝几乎无影无踪,瞬间挡住贺兰澈的去路。
“不公平不公平!”贺兰澈嚎道,“有没有人帮帮我!”
他又羞又气。
他的浑天枢和云梯罗刹一比,就是猫爪和虎爪的区别。何况他是短杖,二伯是长杖。哪有人比武时一个用长枪,一个用筷子的!
季临渊便袖风一挥,外袍飘然脱落,自有精御卫将他惯用的真正长枪呈上,握于掌中。
那杆长枪以玄铁混精钢锻造,枪头嵌月长石,枪尾镶日长石,流转生光;枪头三棱破甲刃锐利如霜,红缨穗子甩动时竟似迸溅火星。
当日在旧庙,兄弟二人对阵仇敌,他使长刀应敌,却因未带这杆长枪而失了好大一个威风。
此事一直令他耿耿于怀,夜半都突然坐起来遗憾!
大军师等着二人攻势,此时季临渊枪出游龙,一点寒芒先到,瞬间挑灭两只银傀。一个是灵巧,一个是罡劲,纵是傀爬动迅捷,也难抵长枪如车轮飞转,劲风横扫。
贺兰澈趁机催动浑天枢,攻势直取大军师。
台下,贺兰池提醒道:“二哥,禁炮仗了,你悠着来,莫用化地之能,将这宴厅震垮!”
“嗯!”大军师冲自己的弟弟坚定点头,知道意思是让他给邺王的儿子放水。
大军师再按动骨杖,一伸又长一节,并不见短于红缨枪,又引动数只傀。
台下有漂亮神医观战,季临渊有意展露风姿,将枪使得格外顺手:或直刺,或横扫,将好不容易凑近的银傀铜傀尽数逼退。起势时枪尖寒光闪烁,忽左忽右,如关山千叠,令人目不暇接。疾步间枪影飞空,劲猛如泰山压顶,直教残余铜傀寸寸碎裂,万象烬焱。
“我也来帮我的兄弟!”水象门门主亲自上台放水,吴带当风,冲枪阵处投笔破幻而去。
本属于两位大偃师的比武考教,成了二比二混战局面。
贺兰澈的父亲是画魂,此时飞身上台,朴拙之笔为攻器,似是苍润纵横意,墨团凝结间,不受枪风辖制,被击破的墨团如天女散花,直往季临渊身上落去。
好在贺兰澈挥动浑天枢,偃甲如兜,将淋漓墨团尽数接下。
大哥长枪一挑,先扫大军师足踝,再回身荡开贺兰池的笔势。枪风如墙,环绕周身,水墨再泼不进燃焰缚骨。
最后他身随枪动,与贺兰澈一起将两位老人击落于台下。
点到即止,这场斗武便算终了。
都给长公子面子,正要宣布长公子赢。
长公子歇战,卸去外袍后,清凉战衣逢汗修身,平时罕难相见的八尺挺拔身形,此时毫不吝啬显露!宽肩窄腰,肌肉匀称,腹盘坚韧,筋肉清晰如刻画,如万人中才能遴出的男模——果然台下就有侍女脸红跑开。
不料一盏凌空飞至,猝不及防。先砸在收势的枪刃上,瓷盏破碎,盏中残冰溅射,一瞬间,长公子的漂亮身躯全挂上糖浆。
“你打我干什么?”季临渊蹙眉,望向突然发暗器的长乐。
偷袭!
“我也试一试我的三脚猫功夫,看与长公子相差几何。”长乐淡定回复,“没想到长公子竟未闪避。”
“哦?”季临渊信了,只道是她心念比武,便也邀她混战,“素知神医不甘落于人下,那正经切磋一番?”
长乐也只是温柔浅笑,心道:人多眼杂,你当我傻。
她不去,既不施展轻云纵,也不继续偷袭。
贺兰澈见状打圆场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看来是神医赢了。”
正闹腾间,谁也想不到,劲装御卫亲自过来与长公子耳语,他脸色一变,通知道——
“父王要来。”
【作者有话说】
老实说,林霁是美貌第一,长公子身材第一,澈子哥性格第一
别问,问都是一米八以上,只是长公子接近一米九了[狗头]
虽然都有腹肌,但腹肌之间也是有差别的,风仪万千的腹肌当然是最诱人的
不然这三个怎么配得上白姐这样的大美人
下一章是澈子哥的生日末尾,当然更重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