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必须攒齐那些人!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更快的法子?
情爱于她,究竟算什么?
最终,她压下悔意,寻找开脱:
“贺兰澈,你若不招惹我,便不会有今天!”
话虽如此,长乐还是忍不住紧盯里面,生怕他们打起来。
*
季临渊仍作兄长姿态,骄昂着头,如少年时与贺兰澈一同看上某物般开口。
他向来以赠赐口吻,将一切捧给弟妹。
这次,他却寸步不让。
“阿澈,今后无论你想要什么,大哥都会给你。”
“唯有她,我做不到。”
贺兰澈素来开朗话多,此刻却如鲠在喉,寄希望于所见皆是幻象、噩梦一场。可分明真实的声音不停钻入耳中,令他几近崩溃。
这句话倒是击醒了他长久以来被情爱蒙蔽的理智,狠狠勾起那段回忆:
“你想要的,大哥都会许你。”
“只是长乐不行。”
“唯有长乐,大哥给不了你。”
是啊……这话,鹤州、旧庙、珀穹湖边,大哥就曾说过!
这段记忆,令他此刻更是羞愤交加,目眦欲裂!
那篇《畸形爱恋》,写他们夜晚偷会
他那段日子,成日奔波,熬夜督稿,只为洗清他们三人的流言?
他在忙着抵挡林霁,和林霁缠斗的每一天,大哥都在做什么?
她说此生没有成婚的打算。
她说要与自己暗通款曲。
方才呢?
他简直像个跳梁小丑!
一个胸怀开阔的丑角!
一桩天大的笑话!
贺兰澈发出几声似笑似喘的怪响,几乎笑出眼泪,最终沙哑质问:
“什么都给我?你还记得?我从来都听你吩咐,唯有长乐……这么多年,我们,你们……你要和我争?”
抬眼时,两人眼底皆翻涌着痛色,无人幸免。
贺兰澈听见大哥斩钉截铁的回斥:
“你哪里从来都听我吩咐?”
“阿澈,扪心自问,你不愿做的事,我可有一件逼过你?”
“你我国籍有别,我可曾利用你,套取过一句机密?”
“你昭天楼中人,甚连大军师,亦是自由身,不签死契,来去晋邺自如,我城中哪位谋士能有此殊荣?”
“不止如此,鹤州之内,行船之上,乃至京陵,你时常心血来潮,只言片语坏我筹谋,我可曾……可曾有一回,真正同你计较?”
然而,季临渊亦有哽咽。
他眼前恍惚,浮现出那些被忽视、被漠视、被打压的岁月。临安在猎场咳血,自己背着他走了十里路,阿澈则在前方开道,为他们喂水。
也忆起万里戎机,仆仆风尘,每次归来,总见一袭蓝衣在城头伫立的身影。
每一次,每一次,怀疑、踌躇、想退却,总是贺兰澈的声音在耳边:“大哥只管做你想做之事,我便是你的退路。”
他知道,求谋权位固然重要,人伦与感情却更难刻意违逆。
千秋万代称颂,不是第一要紧,因而他行事有时不择手段。
可他毕生所求,不过是先祖。
功成业就之后,能给一城生民安稳的生活,任他们予取予求。
……
如今,他终于距少城主之位仅差一步。
他即将与她大婚。
念及此,他强抑哽咽,沉声警告道:“别和我争她。”
可是,贺兰澈一改往日温润,笑容阴冷渗人,怨刺追讽:“不和你争?难道你想一起过?”
他平时拿这些话来开玩笑,此时却带着难以置信的鄙夷。
季临渊给出结论:“阿澈,感情不论先来后到,只看两情相悦,此后,我愿给你世间所有稀珍。唯有她,绝不会分享。”
闻此,贺兰澈逼回泪,长出骨气。他再望向季临渊时,眼底只剩冷漠:“她不是稀珍,不必我们让来让去。我要亲自问她,让她自己做决定。”
季临渊神色未变,一副“我允许了”的口吻:“你可以去问她,但无论你有多少脾气,只准冲我发。”
贺兰澈再次哑口无言。
*
迈出殿门时,只见长乐沉默僵硬。她只对他张了张嘴唇,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他望着她,眼底都是痛。想问的话涌在心口,却不敢出口,他没了底气。
是啊,全天下都说,长公子和长乐神医是一对的,天作之合。
他是男二,是烘云托月之笔。
没有人是他的粉头。
甚至,只让他打扫床铺。
他原以为与她两心相知。
可方才那一眼,是她主动亲的,几乎将他震碎。
她方才亲口承认,她喜欢威风凛凛、能压服她的男人。
反观自己,却总是被她压制。
原来自己所克制忍耐的礼节,珍爱尊重的感情,珍视坚守的原则,竟都是笑话……
她想要,他没给,她去要了别人。
还是说,早在从前,她便要了别人?
暗通款曲的,从来都不止是他独一份。
不,不对。
她说此生不会成婚,原来是指不会同自己成婚。
说不定,暗通款曲的,他才是独一份。
贺兰澈眼前,好似看见一只荒诞的鸭子路过,跟他说:“你免费了。”
反正你自己送上门,心甘情愿,予取予求。
他心痛欲裂,径直略过她,却想不到往哪里去。走着走着,竟到了二哥殿前。他很想冲进去问问,二哥是否早也知晓?所有人都把他瞒在鼓中。
可二哥哥殿中灯火已熄,他又不想问了。
早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他走回自己那院子,环顾满屋的傀儡,它们皆在笑话他。
蓦地,他听见一声唤。
“贺兰澈。”
长乐跟了他一路,此刻叫住他。
他转头转身。
她穿得是真好看,真华贵。
这个向来话多的人,此刻沉默不语。
这个向来话少的人,却率先开口。
“既然你都知道了。”
她朝他缓步走来,他甚至想捂着耳朵后退。
“我确实,要嫁给你大哥了。”
她声音嘶哑,听起来像被逼的。
于是,他心中稍安,长乐说过,只听她,只信她……或许真有什么隐情?她不还没嫁吗!有转圜的。
“我现在只想听你亲口告诉我,你一定有苦衷。”
长乐却摇头,又被他逗得要笑,可是笑不出来了。
“没有苦衷。我来,只是想告诉你,你别来参加我的婚仪。”
“你能不能,先回昭天楼?待婚仪结束……再回来。”
婚仪注定办不完的。他必须回来,他只能回来——如果她还活着的话。
倘若没被他撞破今日,天师观再关不住他,她真的会将他打晕。
给他下药,将他绑起来、锁起来,耳朵堵起来,关进牢里去……只求等她将事做完,再放他出去。
她绝不愿让他目睹这些,让他在得知兄长们惨死前,还要经历这般锥心之痛。
将他关起来……若她死了,自有人会将他救出。
他还是可以安安稳稳,做他的昭天楼少主。
若她没死……她要永远永远和他在一起。
那时,他便是再气她、恨她、怪她,也休想逃掉。
可她要杀的,是邺王啊——这城中最受爱戴之人。
要杀的小熊,实则是力拔山兮的大恶人,曾手撕了她满门!
要杀敏感多疑的千里观主,从未露面,神秘莫测。
甚至,要面对翻脸之后,必将听命于季临渊的千军万马。
别看她恶劣嚣张,别看她气焰腾啸,实则虚张声势,赌上一切。
若不能毁尽这些仇人,她便要毁了整个淋琊山庄,同归于尽,叫他们陪葬!
可他们……拿贺兰澈要挟她怎么办?
若贺兰澈选择站在那结拜情义一边,又怎么办?
若贺兰澈亲自劝她放弃,她又怎么办?
她问过他,他回答过,他永远站在兄弟那边。
他说,若有人要他二哥的命,他与那人不死不休。
那可是一家八十七口的冤魂,等着她索命,她怎会为了贺兰澈而放弃?
八十七个贺兰澈也不行!
——如此一比,眼前倒不算最坏的局面。
最坏的局面,是他拦在姓季的身前,阻她手刃仇雠,逼得她不得不对他刀剑相向。
话本不都这么写吗?当情义两难抉择,主角便自尽祭天。
贺兰澈举剑自戕,狗头飙出狗血的画面已浮现在她脑海了——这跟又活刮她一次有什么区别?
她打定主意:“为免天下人耻笑你,我的婚仪便不为昭天楼列席了。”
“什……什么?”
“为……什么?”
贺兰澈的声音剧颤,先是难以置信,旋即化作不甘认命。
“乐儿……长乐!”
“到底为什么!”
长乐本已背过身去,根本不敢回转。听见唤她这个名字,才深吸口气,猛然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紧了他。
贺兰澈往日温和的眼睛此刻全然冷却,噙满泪,紧锁眉。
“为什么是我大哥?”
“为什么偏偏是我大哥?和你?”
他嘴角自嘲一扯:“你们真的把我当傻子。”
泪水混着耳鸣,他无法接受,语无伦次,恨意如狂,几近疯癫。
“便是林霁也好?便是他林霁!为何是他!为何是季临渊?!你可知道……”
“不错,你是傻子!”
他眼中的长乐,依旧波澜不惊。她用很轻巧的声音打断自己,一句接一句。
“我本就不喜欢你。”
“其实我也不喜欢林霁。”
“不过是你们痴心妄想,争来争去。”
“竹马初恋?温情脉脉?有何用?我只喜欢沉稳威凛之人。”
“我日寝夜起,呕心沥血练功学医,所图,本就是为了、为了……做人上人。”
“做祸水,做王后……”
做他嫂子。
“住口!!!”贺兰澈生平第一次嘶声大吼,捂住耳朵踉跄后退。
“你别说话!别说!别说了!!!”
“不许你说话!!!”
可笑他与林霁缠斗多日,自从知晓那桩儿时婚约,他想过自己会输,只是万万接受不了,绝对接受不了,是季临渊而已。
他最敬重、最信任的兄长,不声不响便将他爱慕经年、捧在心上之人拥入怀中。
至交好友,心尖挚爱,竟联手将他蒙蔽于鼓中!
那篇曾惹得天下人嗤笑的《长公子与行医堂主的畸形爱恋》,可笑他还倾尽全力,只为涤清流言……
他亲手将他们摘得干干净净!
“骗子……”
“你们是骗子……”
“再努力,也撼动不了你们,骗子……”
不是说,待人一世,真心、坦诚就可以吗?
连他从小的信仰也骗他。
此刻,他眸中晦暗翻涌,万般神色交织,让长乐想起镜无妄那句“情天亦是恨海。”
于是她再次强调:“你走吧,速速回昭天楼去。此番婚仪,确不邀你。我不想在婚礼上见到你。”
——不带这样侮辱人的。
她还以为,他还想喝他们的喜酒?
贺兰澈垂眸,眼尾红透,几欲滴血,绽开一抹笑,极其讽刺。
他说出了此生对长乐最重的一句话:
“我讨厌你们。”
“你讨厌我们吧。”
贺兰澈点点头,没再让眼泪流下来,也没回头。
“我不要回报,却也不要被你们践踏。”
*
她怔怔目送他背影消失,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此刻终于与他之间永隔一层琉璃碎片,是他亲手将过往无数盏琉璃灯砸毁后,横亘此处。
她的心一样被扎碎了,喉间腥甜翻涌,几欲呕血。最终只剩一个魂魄在他身后虚空拍物,撕声辩解:“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你不要走,你不要走!”
而她的躯壳,只是麻木站立。
最终,长乐回到房间,独处时才嚎啕大哭,却只将脸深埋枕间,无声啜泣。
她没有痛觉,此刻却觉心口窒闷,恨不能撕裂。
脑中懵沌,干呕不止。
她沸腾到大半夜,终无力地、僵硬地蜷缩成一团。
“讨厌我最好,你活得好好的。”
“永世恨我也好。”
“前路未卜,我亦非十拿九稳。”
“你不要和我扯上关系。”
……
后来几日,他们再未见面。听说贺兰澈先将东西都搬空,离了金阙台,住回宫外的水相府邸。
所有与她相关的木偶、傀儡、画像,皆原封不动,被永远锁在了屋里。那把锁无人能开。
某夜,她去过他那空置的宫室一趟。他是个爱将物件理得整整齐齐的人,地上却散落着游记、日记,以及那本《追妻拾捌式》,被撕碎了一地。
那条她们曾依偎共读,却漏看的终极奥义,恰好残于尾页:
【终极奥义】
“情至深处无招式,唯坦荡二字。”
“若她终选他人,贺礼送双份,一份为她添妆,一份留她傍身。”
其它纸页,全是碎片。
她借口避人两日,只强打精神,照常为季临安扎针。仿佛保住这个病秧子的性命,尚能让贺兰澈存个念想。
入夜,她猜自己浑身发烫,看见手心都赤红了,触之却没有温感。
自此,换成季临渊每日来陪她用膳,光明正大。
小菜精致,她这几日却胃口恹恹。季临渊也心事重重,二人皆是食不知味。
季临渊急得唇角爆出一颗大痘,显是心火上炎。他说话牵动患处便疼,央她开个药。
她取出清凉药膏,散了魂却聚着神,强笑着为他一点一点涂抹。
“你不知晓,有一年,我亦曾为些事急得心焦,也是一颗大痘,阿澈……看着碍眼,非要帮我挤。我不允,他便与我缠斗半日,终是拗他不过……”
“他非要挤痘,只因他有个小癖好,见不得东西不齐整。”季临渊怕她不知道,补充道。
“结果挤得他满手是血,我疼极,但脓血挤净便好了。后来,他也真替我将外头的难题化解。”
她始终没评价。
贺兰澈再有消息时,又过了两日。季临渊盛了一碗粥,亲手喂她。她佯装能品出滋味,一口一口咽下。听他提及:水相府邸亦已收拾妥当,贺兰氏举家将返昭天楼。
明日,邺王将为之饯行。
听了这个,她握紧季临渊的双手,轻轻贴在颊边,恍如听见好消息。
“那你盯着他走。”
“我就不送了。
季临渊揉揉她的头发,重重叹气。
【作者有话说】
改了下内容提要,因为原来的内容提要,我看一下心碎一下。
[小丑]
虐麻了,最烦不长嘴的,所以下一章就会开结。
后面就全是治愈,还有反转和隐秘
跳章的老师建议从126美人计,连着看。
不,最好从《畸形爱恋》开始。船宿和京陵卷,大家都很喜欢的,对吧~
下一章,心肠柔软的女王陛下记得要带纸巾。
第137章
贺兰澈行动如常,静立邺城金阙台大殿之外,倒真像是一具出自他手笔的傀儡,需靠丝线牵引方能动作。
殿内,他的伯父贺兰棋与父亲贺兰池正向邺王辞行。
“军师当真决定归返昭天楼?”邺王问道。
贺兰棋垂袖:“嗯。”
他其实想说,已经不再是大军师了,可惜说不完整,反而招笑。
邺王着实未料到昭天楼竟会如此刚烈决绝,至少大军师不该是这反应。
否则他定会再掂量一下他们的婚事。
如今是备战而非备防的关头,药王谷与昭天楼,孰轻孰重,一时竟也难以抉择。
“池兄!”邺王不免抛下身份,抬出先祖情谊来缓和,“你我两家百年世交,袍泽情深,孩儿们更是二十余年情同手足,我待澈儿素来视如己出——咱们当不至于因儿女私情而生了嫌隙。大军师若想归乡省亲,还请早归才是!”
水象门主向来温和圆融,此时十分介怀,说话夹枪带棒:
“我等此番归返天水,并非全因小儿情爱纠葛。昔年季洵大将军公义豁达,为生民立命。我以为,邺城治兵理政,立足之本是为承将军之志,救民于倒悬,保民族独立、佑民生顺遂……”
贺兰棋跺了跺云梯罗刹,摇头示意贺兰池不可再说下去。
贺兰池便缓一口气:
“先祖当年于燕宁关共击辽贼,驱除鞑虏,老太爷曾替大将军挡过三箭,大将军亦为老太爷亲手埋葬七位门徒。此情此义,贺兰氏世代感念。只是小儿如今心魂俱伤,我等先带他归家调养,断不会在婚仪上碍了诸位的眼。”
邺王望向殿外,那蓝衣身影依旧纹丝不动。
不会真要出家吧?贺兰天天不得跟他们拼了。
邺王最后争取道:“其实小女……”
谁料季雨芙一脚踹翻屏风冲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奇怪的火铳:“我就知道父王定要提此事,谁敢接话,我便喷死他!大不了同归于尽!”
邺王摆了摆手,懒得计较,命人将她拖了出去。
贺兰棋言语不畅,又敲了敲手上的云梯罗刹,放出一只银傀,奉回神机营府库秘钥及一本图谱,精准递至腿脚不便的邺王手中。
贺兰池代为陈辞:“此乃我昭天楼拟画的手札,水、木二象门此生绝不涉足晋国朝堂半步,也不会让澈儿掺和其中。念在燕宁关流淌之热血,就此两清吧。昔日情分,愿与城主好聚好散。”
为维系与昭天楼最后一丝情谊,邺王将部分谋划透露,却遭其断然回绝。
昭天楼虽素来温和好相处,却实打实掌十二元辰偃,更有神兵镇楼。此时,一位大偃师与一位大画魂,手中两件重宝皆泛着紫光。
看来不放人不行了,好在昭天楼重诺,又都是一根筋。正如当年先祖一句承诺,贺兰天天才遣木象门前来邺城相助,多年来顶着晋国压力,尽心竭力。
邺王只能退而求其次,收下这本图谱,权作斩断前尘、两清恩怨之资。
*
水相府邸能收拾的东西不多,贺兰澈更是什么都不想带。于是他娘简单将家当装了二十几辆马车。待父亲与二伯携他辞行时,众人皆去相送。
唯一看着锦锦,才让贺兰澈的神情有些怔忪。他原想让锦锦自行抉择,但她满眼只有香蕉,自愿选择姓贺兰,从此过好日子。
也是个没有良心的。
季临渊面对贺兰澈,虽有不忍,却无言以对,伸手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岂料贺兰澈抬头看着他,又看看季临安,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发声。
“阿澈,你是不是想说,让我照顾好她?”
季临安急扯了扯他的袖子:“大哥,你别说话了。”
“阿澈,你恨我是应该的,然我并未夺你所爱。两情相悦之事确难强求。若她心不在我,独钟于你,大*哥惟有祝福。盼你早日释怀。无论如何,大哥都不愿与你生分。”
“你若想通,随时回来,我们一直……”
“一直是我一厢情愿,自作多情,纠缠不休,一直都是。”贺兰澈冷漠截断他的话,眼神只落在季临安那苍白的面容上,拎得清此事与他无关:“二哥,你好好的,保重。”
季临安望着贺兰澈决绝远去的背影,垂下了头。
“她也真是绝情,都不来送一程。”季雨芙拍拍手,对他大哥说:“好了,这傻子真的输给你了。”
但好像并不如想象中解气呢。
他居然真有底线!
季临渊此时跟她清算:“你去过天师观?”
季雨芙坦然:“我以为他要当道士,只是去转告林霁要来,谁知你们竟瞒着,联手将他发卖了?!我见他不知婚事,转身就走,就只说了一句话!”
季临渊气极,季雨芙却振振有词:“我若真有心使坏,自会在婚礼当日才告知他!反倒是你们更狠,玩得这么花!”
连二哥哥都不保她,咳喘斥责道:“住口吧……”
季雨芙:“装什么手足情深?大哥哥,一夫多郎制,你肯开么?你做大,他做小,各退一步不就还是一辈子的好兄弟,终究还是不够包容……”
季临渊气得捂住心口,三兄妹顿时吵作一团。
……
谁也未曾留意,城楼高处,瞭望塔外的一片树丛里,静坐着一抹白衣。
她伸出一根手指,隔空,轻轻描摹着那身蓝袍的背影,从发顶到足跟,看着他化作一点浓墨,至消逝不见。
一句极轻极轻的声音,随风飘散。
好似说的:“若有来世……”
这下好了,她终于,再无软肋,亦无所顾虑。
*
马车颠簸了数日,沿途停歇于多处客栈驿馆。往昔多话的贺兰澈,好像真的成了沉默的偶人。
贺兰棋,贺兰池,孟听,一只名唤孟清清的猫,皆挤在同一辆马车中,陪着贺兰澈。
还有贺兰锦锦,它近来都躺在贺兰澈的袖子里,看见那只猫,眼珠便发亮,露出爪子,舔舔嘴唇,跃跃欲试地去扑抓人家尾巴。
然而,锦锦终究会选择先吃香蕉。
因为在它姓白的那些年,陪另一个姓白的,密林里穿梭,蕉果累累,它却从未尝过香蕉的滋味。
偶尔辛苦捕得香蕉,却不会剥皮,被她夺走。她反丢来一堆蝎子蜈蚣臭蟾蜍:“图鉴上说了,雪腓兽身剧毒,嗜食鸡心,啜饮毒血。这里没有鸡,你先将就吧。”
曾见她于密林中,畏蛇惧蜈蚣,动不动就吓得半夜鬼叫。它气不过,捉来蛇,当她面撕咬,指望至少能换些剥好的香蕉。
可毫无用处!她还是夺走它的蕉!纵有“奖赏”,也是赏它喝她的血。
不是没有抗争过,饿晕好几次了。它骨瘦嶙峋,她油盐不进:“你母亲不要你了,也是个可怜的,才会这么瘦弱。”
在它陪她到了药王谷,名唤白锦锦的岁月里,不仅无人懂它,还要被迫为中毒者吮吸毒血。
它不懂,到底如何才能与她沟通?气得它龇出獠牙,磨砺利爪,上蹿下跳。可她居然说,它会抓人?!要将它关起来?!
它尝试乖乖的,舔舐她,盼与她建立默契,好教她在图鉴上添一笔:“有些雪腓兽只吃香蕉的。”
如此十年,铤而走险偷香蕉吃,痛苦无比……
直至今年,重遇这蓝皮无毛直立怪,随他改姓贺兰,才实现香蕉自由。吃得好,住得好,它再也不想回到名叫白锦锦的时候了!!!
……
“澈儿,若想哭,便哭出来吧。”母亲柔声道。
“澈。”
“澈、澈二娃,要长大了。”
二伯难得连贯开口。
“一生能有几个牵肠挂肚的?或许仅此一个,挺过便好了。”父亲劝慰道。
“你从小没吃过苦楚,人生总要经些风雨。失去是成长的必修,得与失,都是得。”母亲轻拍他。
也不知又过了几日,天气似乎总不遂人意:起雾时天地灰蒙,晴日里又晃眼睛,落雨太压抑,刮风又容易彷徨。
往昔回忆不断涌入贺兰澈的脑海。从前他总是毫无保留地相信别人,如今却不停地回想、反刍,更觉得怪怪的。
她当真这么狠心吗?
京陵的一切,都是假的吗?
她们从何时起开始欺骗他的?
她的吻技应该是和大哥练的。
那自己有没有错怪林霁?
林霁还能在婚仪上有席位?怎么做到的?
贺兰澈脑补着:林霁究竟是受邀前往,还是自取其辱。林霁与大哥的武功孰高孰低?若他杀了大哥,正可立下大功,平步青云……不,不可能,他的轻云纵再厉害,也闯不出邺王的黑骑。
……
晚上要烤红薯,孟夫人捧着一个小盒子,她叫贺兰澈去生火。
贺兰澈小时候就是个很好带的孩子,听话,温和,对谁都有礼貌,遇事总是乐观,也想得通透。
人一生总要有些寄托和执念的,就算这次是最严重的一次打击,他丢了心,也还是安安静静,不哭不闹。
本来怕他会不吃不喝伤了身子,没想到给他馒头就吃馒头,给他挑菜就吃菜,叫他睡觉就盖被子,叫他行路他就上马车。
他只是不说话。
“我们强求不了别人,只能管好自己。但你若愿说一两句心中所想,娘便会少些担心。”
“母亲……”贺兰澈终究说话,“我只是在反省,怀疑自己。”
他盯着火焰,将手探上去:“灼伤之痛彻骨,可确实是我自找的,我只是不知如何缓解。”
“或许可以反省识人的眼光与处世的见识,不必怀疑拥有真心和善良本身。”
孟夫人回应着,亦将手伸至烛火旁,感受片刻灼热。
“你说,火为何滚烫?水为何能灭火?若出生前可自主选择,你会想成为什么?”
这个问题太复杂了,贺兰澈糨糊一样的脑子没有往下细想。
“不过,为娘所言未必全对。难知全貌,谁又能真正理解他人?一世为人,各有秉性,追溯根源,多是世代累积的困局。并非每个人,都有你的运气……我们能做的,在相遇时分享最清澈的光,在独行时保持内心的澄明。”
道理贺兰澈都懂,但还是疼。
全貌是什么?她从来不肯被人理解,为什么不肯?
“澈儿。”孟夫人看铺垫到位了,终于捧出那个盒子,将话题引到正题上:“所谓,直面痛苦,痛苦就会消失——”
直面什么痛苦?
贺兰澈见着母亲将那个盒子打开,竟然是他写给长乐的信。
一封一封,一沓一沓,分了三垛才拿完。
六年,一百多封。
她什么时候带来邺城的?
“之前看着你不太好,娘也没敢说。临行前,神医曾将这盒子还来,说不知如何处置……要不,烧了吧,也不好叫这些留着。”
贺兰澈突然红了眼眶,也没有阻拦。
他娘在烧之前,还是忍不住——
“哎呀,要不然我们最后看一遍再烧?”疾风手速已经拆出一封,“看看我们家澈儿写的情书,你放心,娘不会念出来。”
一封接一封,一张又一张,有字有画。
写给她人间趣事,风雨雷电,僧道兵儒,衣食住行,昼夜晨昏。
画给她人间万象,山川湖海,花木藤萝,飞禽走兽,舟车驿路。
直到翻开册子,一页字迹异样。
那字迹藏得很深,若非火光灼亮,一定会被忽略。
“咦,澈儿,你看这个——”
是贺兰澈抄来送她的那首敦煌小诗背后,被谁回了一段。
陌生隽秀的小字,苍劲有力,意志坚决。
我见君,如深渊望月,阴曹向阳。
我见君,心如水明澈,净无瑕秽。
人间知己,屈指数稀。
却憾此生,仇恨难沥。
纵分别,志不渝。寄来世,不相离。
今生不愿负人,偏生负你。
幸而所有羁绊,随人死身灭,两不相关。
贺兰澈,你不必陪我下地狱。
白。
贺兰澈看一遍,不相信,又逐句看一遍。
“深渊望月,阴曹向阳……如水明澈,净无瑕秽……人死身灭,两不相关……”
她又要下地狱。
压抑悲恸决堤,他终于才大哭出来。
“你是不相关了,那我呢?”
“你在白什么?长乐……不对,从来就不是长乐,你是谁……你究竟要做什么?”
贺兰澈一边擦泪,一边镇定,一边后怕。
药王谷、无相陵灭门、白家、血晶煞的传闻、鹤州、濯水仙舫、京陵、乌太师、林霁、蜀州地震、万妖宫、白无语……
他每想起一个名字,头皮发麻一层,越想,身子越凉,止不住地颤抖。
说得通了。
她就是那个白无语!
贺兰澈单将这一页撕下,揣在怀中,转身冲到门口,牵过一匹马便翻身而上。
锦锦一脸懵,还挂在他袖中。
“等等!!!”
马已冲出二里地。急得贺兰澈他娘狂追不舍,一个又一个的幻形引路甩到他面前。
恨不得给他两巴掌,才终于捉住了。
贺兰澈勒马而立,神色决绝:“母亲,莫要拦我!我一定要找到她!”
谁要拦他呀!
孟夫人气喘吁吁,“死孩子……你听人说完行不行——这是府库钥匙!库中……库中还有炸药,另有一只备用的朱雀,你当知如何引动!他们在淋琊山庄大婚,禁马……限行,根本骑不上去!你自己千万小心!”
贺兰澈一把接过钥匙,人仿佛又活了过来,一声谢谢都忘了跟他娘说,扬鞭就要疾驰。
孟夫人望着他的背影,无奈高喊:“注意安全!”
贺兰池也追了出来,身上居然不忘挂着葫芦还有水,一脸迷茫:“夫人,他又怎么了?”
孟夫人接过水喝了一口,顺了顺气:“孩子大了,终是要自己过的。夫君,这辈子到头,还是我们俩相依为命。”
贺兰池笑得一脸娇羞,一边为她盖上水葫芦,一边拿手巾为她拭汗:“我会一直靠得住的。”
死孩子一马绝尘,转身便随风去。
风在叹息,声声唤引。
情之所系,纵千难万险,千万次向她而去。
就算心念到天明,悲喜无人应。
就算总阴晴无定,热泪染衣襟。
贺兰澈终于找到那根线,猜出个八九分,他唯一的错,便是“你不想说,我便不问。”
觉得自己真笨,愚钝至极。
“姓白的,不管你要做什么。”
“下黄泉,入碧落,无非舍却这身魂魄,我定要找到你!”
【作者有话说】
注:倒数第四段、第三段,灵感参考自歌词《去也》《簧竹音》
旋律还挺应景的,感兴趣可以听一听,哭麻了,本荷桃听一遍改一遍哭一次。
升级澈子哥,他集合三家长处,洗脱一身痴气。
升级白姐,让她学会尊重。
“祝贺兰公子,将来承昭天楼前人之志,雕造人世,拆条去框。一生逍遥五行之外,只在天心我心之间,从喜欢里得到力量,而不是耗尽力量去喜欢。”
“祝长乐姑娘早日康复,既修苦行,习寂定,了生死,证涅槃。能迷则凡,破我执,五蕴空,平常心;最后,无念行,观自在……”
[好运莲莲]我们还有2个大秘密没讲出来,两个爷爷,以及……
要相信我们的结局!
【喜宴】迷则凡,大无畏,破我执
第138章
大婚的前日清晨,她仍然拒绝承认这是大婚。
侍女捧来婚服,喜娘为她试妆。
横竖邺城无人识得她母亲容貌,她便卸去易容,任人敷粉簪钗。
浓妆掩面,璎珞垂肩,金凰衔珠绾入云髻。临镜浮影,她们哇哇尖叫,纷纷称赞长公子此生无憾了。
她挥退所有人,只看着镜中的模糊相似,黯然神伤。
好熟悉的人啊。
想见颜容,空有泪。
连梦魇都吝啬赐她们相见,好怕有一天忘记她的模样。
同样是心神俱伤,她身后却空无一人,好在已经将太阳送离岸,他不会回来,这样最安全。
她坚冷地望着镜子里的眼睛,眼底最后一丝彷徨也消失不见。
“母亲,我的泪已经流尽了,今后,该他们流泪了。”
委屈和难堪会一并化为戾气,叫人做出惊天动地的事来。
马上要去摧毁覆天阴霾,让满城风光为亡魂吊唁。
看仇人倾颓,看晨暮失色,才能渡她的十年梦魇。
*
按照她与季临渊规划的仪程,新娘及女方宾客须于今日午后移居淋琊山庄的婚房,待新郎明日自阙台策马出发。
邺城习俗一直都是晚上办婚礼,白日要先迎亲、接亲,再在山庄内院向主宾敬茶,黄昏时赴露台行典,最后开饭。
此时精御卫已在殿外候命,要送她和她的包袱们出发上山,季临渊陪她收拾清点时,却将她的刀片和匕首先给揪了出来。
他敲她脑袋,依然觉得她很幼稚:“山庄进门的四壁会嵌磁石以防铁器,兵刃皆不可带。”
她解释道:“与、与你成婚,你在这世上树敌颇多,我独住一夜……多、多少是要防身的。”
季临渊还是将她的刀都没收了,“除了我派的精御卫,父王的一半黑骑也要随你去,尽可安心。”
“我哪配用黑骑?”她试图萌混过关。
“黑骑御卫无法裁撤,只因……”季临渊纠结了一下,仍是告诉她:“只因去防着镜无妄与狐木啄。守卫来报,他们已经进城了。”
她突然觉得这场面十分滑稽,昔日狼奔豕突灭门她家的仇敌,今日也要互相防备。
“狐观主到了?!”
长乐突然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惊问。
“是,狐观主昨夜已在阙宫别院住下。林霁应当也与镜大人一路先上山了。”
长乐当即闹道:“可是,狐木啄根本没有来同我们会面!”
从婚仪前三日开始,金阙台便陆续迎来邺王所邀故交与各派掌门,甚乃周遭小国都有派来使。每日的晚宴,季临渊都忙得不可开交,长乐却非要“抛头露面”会客,隔着屏风寒暄问礼,替药王挣了好大一波赞誉。
上一回,狐木啄就放她鸽子。不提前探明虚实,她到底不够安心。
“师父还未到,我要先去拜访一下狐观主再去婚房,免得失了礼数。”
季临渊拦住她:“千里观素有规矩,只见首领。何况,他还带了一只雕来,人形之高,形影不离……不便入前殿,已去别院住下,明日他自行上山。”
长乐心头涌起一些不好的预感,尽力压下。
“那只同行的大雕便是与他一路的主宾,也要一个座席?”
季临渊颔首确认。
长乐:“……”
真不愧是狐木啄。
*
另一桩意外,是季临安竟在此时遣人请她诊脉,说自己身体不适。
殿内唯余他二人后,她正惶惑,这病秧子久拒汤药,今日怎么发神经。
却听见他咳嗽一声:“白姑娘,看来你要对我父王动手了。”
她呼吸都快停滞了,配药的手一抖,霍然回首瞪视,又急瞥窗外,幸而侍女垂首侍立,并未听见。
瞬息之间,她掠至榻前,掐起他嶙峋脖颈,厉声道:“看来,你果真是不想活了!说!何时知晓的?还有谁知!”
“我回……邺城后,无意……看到父王的日记……你先,松手。”
她指力稍弛,却将一根银针抵在他颈侧:“什么日记?”
他没有回答日记,而是先点破如何认出她。
“那日你问我父王的腿伤,我便猜到几分。大哥绝不会让你为父王看腿的。”
“这倒是,”白芜婳冷笑,“我未料到他截肢了。”
“后来,你凝视父王的眼神,我便觉得一定是你。直到得知婚仪延请狐木啄与熊蛮,更证我所料。”
“既然如此,为何不去告发我?”
季临安垂眸,缓缓又道来一通季氏先祖勇毅正直,护佑苍生的遗愿,再提一大堆他从小学的恩义仁义,最后说出结论——
“原是父王对不住你。”
白芜婳听得发笑:“你说说,你选今日向我摊牌,是何用意。”
“我原以为,你真的喜欢我大哥,到底会有几分顾忌。直到阿澈走了,他走了,我才猜出你真正的打算……”
“那你蠢得够可以。”
季临安劝道:“白姑娘,这些时日,我知你本心非恶,是个好人……”
“好人?我家的好人都死光了,没人教我如何做好人。我不会!”
不装了,白芜婳反倒平静下来,先打发外头的侍女去御厨房,让她们熬两盏金丝血燕羹。
她现在出息了,整个邺城的人暂时称她“长乐”神医,暗里皆知是准世子妃。整个东宫,她来去自如,随手一指,自有人见机行事。
近日太痛苦,她只喝些常人尝着已觉烫口的食物。小口啜饮间,虽然难喝,却带着实在的温度,能予她须臾错觉,觉得自己是个正常人。
极烫的汤羹顷刻奉至,她裙摆一扬,便嚣张地坐在他前侧,饶有兴趣地和他聊起天。
季临安劝道:“可是明日,你注定不能成,纵你会暗器,也如以卵击石,我不想看你再妄自送命。”
他珍惜地看着这殿宇内的陈设,不少都是贺兰澈的手笔。
“阿澈是我见过最真诚、善良之人,你若死了,他知道真相后的痛楚,必万倍于今日。”
她忽笑出声。
难得有个不令她忌惮的菜鸡,可以说说真心话:
“真诚?善良?我也盼有父母教我。可你知道我的父亲临终前,叫我一生不要相信别人——除了他永远爱我。”
“阿澈也爱你……”
“他当然爱我。”
提起贺兰澈,她眼波骤软。转瞬又淬满寒意:“可爱算什么东西,我宁愿他永世恨我,只要他活着。”
季临安便放弃这个劝法,应该是企图打些感情牌,让她动容。
“当年我中毒,屡次病危,父王已经束手无策,直到听闻血晶煞一术,可百毒不侵、起死回生。尽管消息缥缈,却也竭力一试。他亲自为我寻药,结果归来却落下残疾……王城御医治不好他,这么多年,他拒去药王谷医治,腿便废了。”
“后因晋国又提查无相陵一案,应当是那时候,他便截肢……当年屠你满门的属下,皆已灭口,如今应当只剩熊蛮与狐木啄了。”
“实则父王本无意灭门,只为求秘术。孰料熊蛮嗜杀成性,失控酿祸……非他本意。”
“这十余年,他也受到了惩罚,他因我而日夜煎熬,你能不能……放过他们,至少放过大哥与我王妹……”
季临安好似有什么打算,这些日子都在下决心一样。
此时又向她强调:“或许,还有其它的方法可以消弭仇怨。人总是要向前看的,阿澈是真的爱你,希望你们从此以后远离阴霾,好好生活……”
白芜婳皱眉道:“叽叽歪歪一大堆,都到今天了,你才说给我听。我还有什么法子,既能报仇,又不伤害贺兰澈?”
季临安犹豫着,迟迟没有张口。
她倾身冷笑:“想得出来吗?想不出来,我给你个思路——你叫你大哥,押你父王在佛前磕头求饶,割上八十七刀。你再叫你大哥,挑断熊蛮筋脉,囚于瓮中,让我每日听他哭嚎。最后,再将狐木啄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她说这些话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吓人。
“你办得到,我从此奉你两兄弟为恩人,贺兰澈不必经受丧友之苦,你们还是兄友弟恭,我与他之间永无隔阂,演一世神仙眷侣,日子平静、安详、幸福、美满——如何?”
季临安瞳孔剧震:“你只是想转移痛苦,而非报仇。”
转移痛苦?
白芜婳一瞬间怔忪。
“虐杀泄愤,掠人所有,罔顾天理,好像才能令你重新感到快乐。”
“可是真的吗?纵成魔罗,掠夺、罔顾、利用,任何一切。你真的会重新快乐吗?”
他说完这些话,倏然闭目,似下定万钧决心:“只因阿澈走了,才敢问你——我愿以命相抵!血债尽归我身。”
“过往云烟,终究应朝前看,我愿替父王去死,你能否放下心结?将冤债一笔勾销,只求你携阿澈远遁红尘,好好生活。”
……
什么?他也是个发癔的梦话家。叽哩咕噜的,在说什么?
她好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哈哈哈哈……”
她都笑成这样了,季临安还在讲:“你没有做错事,你没有杀过人,你和他之间没有恩怨,还能如初。”
“恩怨?过往云烟?你把我的经历当成过往云烟,原来你们都是这么觉得。”
白芜婳一下就疯了,“过往云烟”像针扎进脊椎,连带贺兰澈撞破她的不堪一起,彻底撕碎她的理智,此时像个倡疯殄智的大魔头。
“你们都把我的经历,看得荒诞。你们都觉得我的痛苦,不值一提。你们都把我的报复,当成笑话。”
“你知道恩怨也要分大小吗——”
“有些恩怨可以一笑而过,有些恩怨却只能不死不休。”
她俯身贴近,又声线柔和,却痛不欲生:
“我来问问你,贺兰澈的双亲,令你羡慕吗?”
“我本来也有一对……这样的父亲母亲……”
“可你体会过百蛇在你身上游爬的滋味吗?看交缠的蝎尾在死人骨头里产卵,或是爬到过污泥藻边将蟾蜍赶开,捉一尾鱼来充饥?鱼却早就死了,死得白肚里翻蛆,你只好把它丢开,继续找下去……你觉得腌臜吗?都抵不过你的父亲。你问问他……问问他为了你的病,还做了多少脏事。”
她挥手便掐住他的小脖子:“你父王的日记里写了什么?也写过这些吗……”
“你的命就是命,我的就不是?”
“只索你一个人的?你算什么东西?你从小锦衣玉食,万人呵护,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
“地狱,尚且有十八层,你以为我想让你父王痛快赴死?”她面容逐渐狰狞,“想得好美,好容易……”
低沉幽怖,如凄如切:
“其实你该感激贺兰澈,若非为他,我会将毒蛊种你身上,将你赶去蟒川,让你父王最爱的儿子在虫谷里把我受过的都受一遍,尝尝终夜梦魇的滋味,让他日日为你嗑头,嗑到头破血流,如我爹爹当年一样……”
她没有流泪,只是去取一瓶最近新炼的药,漫步而回,威胁他:“想死?早怎么不说?你的丧仪一定光荣盛大,也够我攒齐他们,何至于如今?”
季临安闭目颤声:“那你杀了我吧,求你杀了我……还来得及。”
“怪不得这些日子,你常存死志,是在幻想替你爹代偿?”
他嘴唇动了动:“不止父王……”
突然伏枕恸哭,肩头耸动,好像和她一样痛不欲生:“不止父王……”
这句话让她生疑,她醒过神来:
“日记写了什么,我再问你一遍——日记在哪里,你快说。”
季临安像尖叫鸡一样嚎道:“你杀了我吧!你不杀我,我便去告发你!”
看来他死志坚定,还在激怒自己。
“你是真想婚礼换葬礼。”她嗤笑:“可还轮不到你威胁我,谁要与你做交易?你那王兄色令智昏,早盼你死——而你死了,你爹痛心疾首,我照旧……”
话音未落,季临安竟真的拿出刀自刎。吓得她一巴掌扇过去,到底将匕首击落。
她只好掐住他的腮,给他塞下一粒药。
“婚仪不用你参加了,好好在宫中昏着,直到大婚后,再留你为你全家收尸!”
做完一切,她假装季临安又陷入昏迷,派人哭着去通知邺王。
*
邺王果然又连滚带爬扑到病榻前看他,一番忙乱方歇。长乐随季临渊出殿时,见他眼尾泛红:“临安明明好好的,怎会又突然晕厥?”
“放心吧,他无碍,”长乐帮他整理衣襟,凑近他耳畔:“方才他指责你不知廉耻,不过借题推拒,不想参加我们的婚仪。”
她脸红:“我说话难听,把他气晕了,你会不会怪我……”
季临渊胸中气闷委屈担忧翻涌,还没来得及回复,殿内忽爆邺王厉吼:“药王!药王为何还未到!”
长乐没理他,干脆拉着季临渊走远:“师父前日传书,因遇震情耽搁,已经在路上,今夜不到,最迟明晨必至。放心吧,二公子不会有事的。”
“嗯……”季临渊望一眼渐暗天色,虽担忧,却还是要主持晚宴,看父王这副悲乱模样,不用猜都知道,他抽不出身了。
终须送她上山去。他恋恋不舍,选择抛却杂务:“我送你至宫门。”
暮色熔金中,二人共乘,金骏马踏着碎步。沿途宫人皆见长公子轻拥长乐神医,马慢慢前行,他们絮絮私语。
“我感觉好像做梦。”
他紧紧拥着他的长乐,不肯松手。
“明日之后,我们会永远在一起,是真的吗?”
天地之间,风止云凝。她衣间药香如藤蔓缠绕,他贪恋这一息温存。
她最后嘱咐他:“殿下今晚不可饮酒,早些打发他们,好好休息,莫误了明日吉时……”
“嗯,”季临渊最后抱抱她,“放心吧,我应你之事,哪件不曾办到过?”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是有点酸酸的,坚持一下,马上就好了……我想写点搞笑的甜文,后面都是!!!
[好运莲莲]顺口一问:
1.大哥有粉头吗?
2.我准备了两个版本的白姐刀人,大家是想看沙雕抽风的,还是大魔头抽疯的……
第139章
此番大婚,除了她所邀的晋国人,其余宾客皆以季临渊之名安置金阙台别院。
琅琊山庄自山径起便红绸漫卷,喜毯铺云。处处洋溢着喜庆,入口处,三个熟悉的身影忽然撞入眼帘——竟是镜无妄、林霁与乌席雪。
镜无妄一身绡纱锦衣,色如深海。林霁一袭闲雅白衣,皎胜霜雪;乌席雪却还是那身玄白圆领袍,挺立如松。
镜无妄正站在磁石门旁过第一重安检。
只听一阵乒铃乓啷的声响,不少物件都被磁壁拦了下来。镜无妄倒没什么违禁品,可林霁的青霄剑与乌席雪的龙影匕都不合规制。
镜大人叩磁壁讥诮道:“绝对是昭天楼捣鼓出来的鬼主意!”
转眼看见长乐华裳耀目,踏金镫翩然下马,立刻住口。
“世子妃……您看这,”精御卫面露难色,“长公子有令,这类物件只能代为寄存。”
长乐轻拂袖,拿回两件兵器:“都是贵客的重宝,若有闪失,你能担待?明晨仪典不佩即可,你向长公子报备一声便是。”
她近日在邺宫之中拽惯了,精御卫也惹不起,只得先放行了三人。
有外人在场,她与林霁目光一触即分。引着这几人往山庄宾客区去,还要再走一截山路。好在四下终于无人跟着,她才问:“镜大人怎么这时候才到?”
“我们一早便到邺城了,总要先熟悉下地形吧?”镜无妄答道。
“明日便是婚期,为何偏选今日才赶来?”
“乞假不易啊!公务缠身。”镜无妄仿佛听见不食人间烟火的鬼话,“你这婚仪,一来一回的时日,清空我今年年假。我们今日到,为贺你大婚住一晚,不出意外明晚就返程,还有一堆事等着处理——对了,先祝长乐姑娘新婚喜乐!你这礼金,我还要给吗?”
长乐没时间和他说笑,面色沉肃。
镜无妄自补道:“礼金……估摸着也是打水漂。故而我为你特意准备了份礼物,明日便知分晓。”
接着又斥责她:“本座这些日子一直等你寄信,你倒好,真是一封也没寄过呀!喜帖都叫林霁转送!”
说好是一伙儿的,她单干了,却不通知他。
“镜大人先耍我。”她回敬。
一行人至后山住宿区,远远便有黑骑注意到镜无妄等人,又是一轮安检。
“来者何人?”
因所令严防两人,此时却多出一名照戒使服制的女子,黑骑便喝问。
“我们三人都是诸位少城主夫人的娘家人。”镜无妄笑答。
不知为何,这话入耳竟让长乐莫名一暖。
晋国五镜司司正镜无妄之大名威震晋土,近年传誉诸国。黑骑此刻见到真人来了,却依旧面若铁铸,毫无异色。
镜无妄便对乌席雪颔首:“看看、看看,邺城铁骑名不虚传!人家所向披靡是有缘故的,他们这边训诫就很严格!一重关卡一重查验,即便这黑骑立刻要去禀报邺王,对我们加强戒备,面上也丝毫不显——这一点,咱们镜司就还得学。”
他又转向林霁:“尤其是你门下,以程不思为首的那些人,都得重点培养这种规矩意识,尽量做到喜怒不形于色。”
林霁点头记下。
黑骑领卫脸色微变,却仍客气道:“镜大人说笑了……长公子大喜,来者皆是客,吩咐了要好生招待,岂会戒备!”
“难为诸位骑士枯守我们一整天了吧!”镜无妄反倒安慰起他,“我们今日赏邺城街景、尝了醉江月的午膳,饭后漫步漳河步道——自然,也逛到神机营门前,本想打探一番虚实,可惜近日戒备森严,根本靠近不了。便只能去太华山踏秋,邺城还是很美的,你们在游旅招待这方面做得不错。”
“这些大概就是我们今日的行踪。”镜无妄忽从袖中抖出包醉江月买的松子糖,塞给黑骑:“当然,本座这些供词真伪莫辨,尔等细查再报,切记与沿途百姓询问核实,免得出了岔子,到时候领罚可就兹事体大了!”
黑骑首领无奈开口:“镜大人……”
长乐蹙眉:“镜大人既已说清,你便先回去禀报吧。我送诸位大人入住。”
总算暂时打发了这些人。
前一波黑骑刚走,立刻又过来一波接替,假意要送他们去客房。
镜无妄环视住宿:“虽是山上,陈设依旧豪适,要两间房吧。本座与林大人同宿,雪雪独居即可。”
黑骑:“岂敢委屈贵客?备了三*间上房,洒扫以待诸位大人。”
“奢靡!”镜无妄痛心疾首,“若我等死皮赖脸要住一个月呢?长公子礼金如何回本?你们的礼监可曾核算人均耗费上限?”
黑骑绷紧面皮:“镜大人又说笑,我邺城长公子大婚之日,又宣封世子,喜上加喜,便是镜大人想长住经年,邺城也尽心奉待!”
“哦。本座倒觉得,持家需要精打细算才能长久。你们邺城即便有座金矿,这种玩法,也很危险!所谓肃清吏治,便要处处清廉。我镜司常年清查大晋编制内九品以上官员的喜丧规格,都有严格的限制!”
说完他自己倒先笑了,扬眉道:“嘶——看本座这毛病,又好说教了。你不是我镜司的人,听我絮聒做什么?”
只留黑骑在原地,一脸黑线。
*
淋琊山庄内,镜无妄转来转去,留下的经典语录与疑点颇多,多到已换了三波黑骑回去禀报,末了他说想参观长公子打造的“世间最豪华婚房”,这倒不算什么疑点了。
长乐打发道:“诸位大人要送礼物给我,有些私话要聊,你们若有存疑心回禀王上的,便留下来吧。”
这话一出,众黑骑只得尽数撤走。
镜无妄简单夸了两句婚房外观,长乐直言:“镜大人,明日还需求你一件事。”
他也不问所求何事,直接答应:“哦?那你拿什么回报本座?”
“没有回报,只能欠做人情。”
“那便祝你有命还给本座,你死了,本座血本无归。”
镜无妄目光似笑非笑,将林霁暂拉出房门:“乌大人想来与她有些私话要说,你我去外间转转,看看有没有邺城怪鸟,指不定是稀有品种。”
来时路上,乌席雪已听闻长乐的身份,一时也无言,良久才道:“我知道你是……”
长乐垂睫默认,心照不宣。
无论长辈间有何恩怨,眼前这人,终究是她在这世上还活着的稀有血亲了。
“哦,”乌席雪回神,取出礼物,“我挑了一套护腕,名唤‘造尤之克兽’,是玄铁混着寒晶锻打而成。昔年御赐之物,轻巧易携,触手生凉。”
长乐没有婉拒好意,表姐便为她试戴。腕围合度。
长乐耳力灵敏,突然怒喝窗外:“什么人?”
果真还有黑骑偷偷留下监听。这下她动了怒:“我与乌大人在试闺礼,衣裳都脱了半截,你要听便进来听个清楚!”
亦是见窗影中的女官大人轻抖袍袖:“邺城之人果真守前魏之遗风——不守男德。”
偷听的人身形一僵,忙道:“世子妃与贵客息怒,卑职这就告退。”
说罢慌不择路地跑了。
这下该是彻底安全了,乌席雪接着道:“这护腕,戴上它便能借力,危急时可挡护一二,纵是身陷重围,也能多三分底气。”
长乐摩挲着护腕,只觉肠胃间酸楚翻涌,抬眼时,两人素来含着疏离的眸子都亮得惊人,望着彼此间肖似五分的神态,都有些挪不开目光。
乌席雪抬手,忽然轻轻握住她,附耳去:“你……别怕,我还有一条九节软鞭,不被磁石吸附,可一拆为二,明日林大人纵是没有青霄剑,也依旧有趁手的武器。”
她指尖带着常年练武的薄茧,长乐回握住她的手:“这是我自己的恩怨,万不可为我赌命,无论是谁。”
姐姐抱住她,此生第一次抱住她,答应道:“我知你胸藏焚城火,但烈焰焚敌时,也定要留条生路给自己。”
……
乌席雪出去了,便换林霁提着礼物进来,以示避嫌,姐姐便站在门口守着,与镜大人环视周遭。
林霁纵是有心理准备,一进门望见婚房内的龙凤花烛、凤冠霞帔、宝桌梨柜、喜果花生,还是受到了暴击。
尤其是季临渊准备的一张酸枝木美人榻,还有那张奢华无比、挂着红帐的软垫婚床!都是相当的大!看着仿佛能容两个人翻几十个跟斗。
甚至屏风后还藏着一张奇形怪状的摇椅,还敢正对着镜子!这种摇椅在他自己看过的海棠书局画本里常常出现,当然知道是做什么用的,几乎肺都要气炸了。
林霁早已忘了自己想说什么,白皙的面皮涨得青筋暴起,咬牙道:“他倒是想得美!”
白芜婳提醒他:“哥哥,长话短说……莫被他的遐想之物分了心神。”
听到她这么唤自己,林霁眼眶一红,泪水盈眶。
他这张甜润清绝的脸率先哭成小苦瓜,说出真心话:“你这么单纯,这些日子有没有受他欺负?无论如何,明日哥哥替你教训……”
白芜婳再次提醒他:“哥哥,他欺负不了我,你说正事。”
林霁这才取出怀中礼物,是一柄护心镜,却不是贺兰澈从前送的那柄。
“他送的我戴着呢,这柄是我用惯的,用了多年,曾陪我涉过千险,明日……”
“你忘了,我有血煞护身,便是受伤也无碍的。”她强作镇定,“放心吧,我都准备妥帖了,今日是想叮嘱你:我知你武艺卓绝,可明日,最要紧的事……”
林霁接道:“是保护好我自己。”
对她而言,这世上最可怕的事,就是她还活着,而她在乎的人都死了。
她不想世上再剩自己,一个人。
纵是活着,也如同孤魂野鬼。
白芜婳终究忍不住,连日来的委屈在此刻倾泻而出,在他面前毫不掩饰地失声痛哭:“我怕你来,却知你一定会来。纠结万分,还是寄了喜帖。”
林霁自己流着泪,却伸手替她擦泪:“我们两小无猜,自然会来陪你。我怎舍得你身后无人?怎舍得像当年一样留你自己面对?这次我们要一起,为无相陵报仇。”
林霁拥住她,两人又一次抱头,压抑着小声哭。
“婳儿,父亲母亲本想来,我却未告知他们日期,便是知晓你一定不愿他们涉险。”
白芜婳仍谨慎问道:“伯父伯母素来倔强,不会偷偷跑来吗?”
林霁保证:“不会,他们的通关文牒与户籍凭证都被我扣下了,锁在镜司黑柜中。”
她才破涕而笑:“还是哥哥最靠谱。”
林霁再次向她保证:“我知道你的心事,也最懂你,你再也承受不起任何人离世。所以明日,哥哥定会保重自己。若事成,我们用轻云纵脱身,届时我在谷底接你;若事败,我便陪你一起,黄泉路上不孤单。下辈子,我还要先认识你……”
他越说越动情,望着婚房喜庆,再也按捺不住,泣不成声:“下辈子……我们能不能……”
白芜婳强作理智打断他:“哥哥,你又忘了你是照戒使。没有下辈子,你只需要跟好镜大人,他们不敢动你。我于崖下设了逃生阵,若顺利,我会从淋琊后山幽谷出去,之后便是晋国域内。”
林霁一愣:“咦?镜大人真是能堪算天机!他来路在边境道上,配了快马接应,我起初不知为何……你与他说过?”
她感到讶异:“没有啊,邺城人疑心颇深,看来镜大人筹算颇多。”
林霁给她打了一剂强心针:“咱们镜大人,何时失算过?他既肯来助你,必有十分把握。”
门外,乌席雪轻咳一声,二人便简单对过明日仪程,各自分别了。
最后一晚。
她将东西准备齐整,和衣在榻上浅眠了片刻,静等着天明。
【作者有话说】
[爆哭]世上再也不留小白一个人
下一章,大魔头上号!!!
第140章
丹枫流火映晴空,金风策玉骢。
鞭影摇红山径中,鼓乐喧喧动,喜气溢眉峰。
*
大家都知道,今日是邺城季长公子与药王谷长乐神医成婚的日子。
昨晚御医确认季临安生命并非垂危,只是昏迷后,邺王长舒了一口气,仍让仪典正常进行。
送她上山后,季临渊将金阙台宫的宾客都款待得十分周到,赢得了一片恭贺与夸赞。
他醒得很早,或者说几乎没睡,日出时精神百倍地到前殿接受册立礼。
邺王正式颁发旨意,册封长子为世子。赐予他的策宝倒是恢弘,可整个仪程简单得像是办婚仪送的,给他一个称号让他风光迎娶药王之女。
仿佛这世子之位将来随时可收回,也不会引起太大波澜。
季临渊懒得喷,以免影响他的好心情。
横竖折腾一场,父王为了药王,他为了药王之女,早也看开了。
奉迎礼。按照此前与她商议好的仪程进行。
从王宫到淋琊山庄那段短短山径,归他策划安排,硬是被他策马骑出了喧天气势。邺城百姓虽上不了山,却都聚在山下,争睹长公子迎亲的风采。
大家期待着傍晚正式仪典行完后,夜宴时宫门处会洒下红绸包裹的金叶子大红包。
*
丹枫锦霞映朝暾。榴房结子圆。
芙蓉绣屏并头莲。郎至掀帘笑,玉露对镜前。
晨间接亲的人不多。
琳琅山庄内院不算喧哗,能来的宾客都在吃着喜糖。
长乐所谓的“提前批”,便是辰时亲迎,巳时与他一同敬茶。
第二批宾客则在申时上山,赶在夕阳与晨昏交际之际,一同见证他们执手跪拜天地、行结发礼。
因而,此时季临渊独自到室内来接她。
他只看到她的背影,还坐在铜镜前赶妆。
“今日……只能留珍夫人照顾临安,父王与雨芙已经来了,仪典从简,委屈你了。”
他们俩混得太差,甚至在这关口,没了伴郎伴娘。
不过他们的性子,本也不需要这些。
长乐声音却透着喜悦:“早晨清静些更好,正典时人齐便好。”
按照长乐的要求,这场婚礼融合了邺城婚仪与灵蛇虫谷习俗。接亲时,无需他为她穿婚鞋,她要自己同他走出去。
“我想你的规矩定得更好,我们始终携手,共同进退,迎接来宾。日后,我要将这婚礼章程推行于邺城。”
“走吧。”
她起身,转身将手交给他。
她微微侧过脸,季临渊只觉眼前炸开一道光,呼吸骤然凝滞在喉间。
看见她真正的模样,他惊喜万状!
他不想在今日提起那个名字,只知他果然不会骗人,自己的猜测也并非错觉。
长乐果真不长原来那样。
这小骗子,竟骗了他这么久!
五官神态是熟悉的,但细看眉眼,赫然是另一个人,仿佛贺兰澈的画中人走了出来,美得惊心动魄。
画笔终究是拘束了,她的美貌唯有亲眼得见方能领略。画卷与雕像能留下的,不过是姮娥降尘时遗落的一抹尘世仙影。
柳叶桃花目,当你望见她眸中为你漾出的光亮,五感仿佛瞬间被攫住,除了震撼失语,再无他念。
白瓷观音般的精致,今日妆点花钿,清丽却明艳,近乎妖魅。
能美到这般境界,他脑中一片空白,想不出别的词来形容,狂喜像是潮水般涌上来,只顾抱起她,大步在屋里转了个圈圈。
“乐儿!我的小骗子!小妖精!我怎知你容貌竟如此倾国!”
爽朗笑声盈满整个屋子,全是藏不住的得意与欢喜。
转得她发丝微乱,钗佩轻晃,忙拧他:“殿下……快放我下来。”
他不肯放,反而抱得更紧些:“还唤殿下么?今日该唤夫君了。”
“不到申时,都得称殿下。”她抬手推他。
季临渊这才依依不舍地放下她,目光却黏着她,从眉眼到唇瓣,每一处都让他觉得新奇又熟悉。
她重新戴好面帘,珠玉垂落,若隐若现。
“走吧,我的季少城主。”
她抬眸正视他,那一眼望来,他便觉心神摇荡,想跪在她面前。
风华绝代,行止动人。
他始知,原来以往与她之间,竟隔了如此多重的面具。
她向他伸出手,他永远不会放手的。
*
园中好似焚起漫天的甜水香,还有一股馥郁的酒香裹着鞭炮味萦绕在淋琊山庄所有角落。
喜宴上,毛台佳酿已备。
高台之上,设两席。邺王已端坐于右首,左边席位尚空。
随着新郎与新娘携手步出,她迎宾的嫁衣裙裾轻巧,红妆摇曳。步履间,面帘微掀,真容偶现。季雨芙的少女心性毫不掩饰,圆睁着双眼惊叹:“她真长这样啊!”
有幸奉茶的侍女回到屋内,也忍不住雀声议论:“看见长公子……不,是世子!世子笑得可开心了!”
长乐亦是眉眼弯弯,如沐春风。
因为她这位“准公公”,不仅如约而至,更是盛装出席,一身喜庆。只是显然因小儿子突发昏厥而疲惫不堪。
他几乎一夜未眠,今日到底精神奄奄,眼袋都浮肿。她打量他的腿,正用上义肢,撑着仪态,甚至一跛一瘸地自己走上高台,仿佛此前坐轮椅,也只是崴了脚一般。
他实在太需要药王了,可惜他今天也见不到药王!
想到这个,她就兴奋!
慢慢的,宾客渐至。
她和季临渊最先迎接熊蛮,他代表那八个永膺忠勇的旧将,怀抱牌位,在右席首位落座,紧邻邺王。尽管他容貌丑陋,却有人为其精心装扮,倒也显得应景。
他的大刀过不了安检,长乐今日不惧怕他。
接着,是狐木啄——他来了,他终于来了。
阔别十年再见,如今他比她还矮!
梦里面壮阔的鸟人头,如今显得娇小无比,他还是梳着差不多的发型,乱七八糟全身插着都是翎羽,头上像倒扣的五光十色大扫把,这人像是很满意他繁育的各类珍稀禽类,一种鸟揪了一根羽毛,用以妆点他的脑袋。
他体型像是一只看起来尚算正常的鸟人,只是走路时肩膀微缩,显出几分拘谨。身后跟着的雕比他矮了些许,但在雕里也算是硕大无比,应当是他近年抚养的珍稀品种,长乐俯视它,它自己走着路。
狐木啄不咸不淡地行了礼,邺王随口问起他昨日歇息得是否安稳,又邀他饭后别走,与药王一叙,赐座后便再无多言。
长乐笑成一朵花,递上喜糖,寒暄道:“我等了你们好久呢。”
那只神雕振翅飞到二楼屋檐顶上,活像个监查官,替狐观主睥睨着庄园内的一切。
*
正好镜无妄带着两人踏着香气进来,连邺王都为之起身相迎。
邺王拱手道:“孤王久仰五镜司司正之威名,今日头一回得见镜大人尊颜。”
二人相见,一个行晋国官礼,一个行邺城军礼。
镜无妄却笑道:“镜某真是荣幸!无需隔屏相望,便得见邺城主尊颜。早闻城主腿疾缠身,如今却步履稳健,想必是药王谷神医妙手回春之功。”
此言一出,邺王疲惫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忌惮与杀意,强打起精神。看来,狐木啄与镜无妄私下串通之事,果然为真。
谁料,镜无妄直接话锋一转:“邺城主!实不相瞒,我起先还怕你们设的是鸿门宴,婚仪是假,谋害镜某是真!昨夜还连做两场噩梦,梦见今日下场,好一些的叫做试探实力,差一些的,怕是要叫我有来无回啊!”
邺王连忙假意安抚道:“镜大人说笑了!司正威名震慑九州,邺城上下早已如雷贯耳!此番能借长子婚仪之机请到司正,岂敢有半分不敬?”
“那倒也是!”
镜无妄竟然这么说。
连季临渊都变了脸色。
镜无妄转身便对着新郎捞起袖子,露出一双雪白臂膀:
“本座此番实乃真心恭贺长公子与药王谷神医喜结连理。可是,一介文官,手无缚鸡之力,素日声威,全赖座下护持。这两位座下照戒使,曾与长公子有旧交,还险些有过切磋,今日同来庆贺,想来城主与长公子不会见怪吧?”
竟是先来下马威的,季临渊不惧,仍旧拱手回道:“诸位大人一路辛苦,快请入坐。”
邺王笑着打圆场:“都是放权给孩子们瞎安排的,还将婚仪分什么‘提前批’‘第二批’,让大家见笑了!”
“挺好挺好,新颖别致,闻所未闻。”镜无妄赞道,“为应这秋景,本座也为诸位带来一些京陵周边,有太湖宝物,聊表心意,见者有份!”
众宾客皆期待这位正一品的司正会献上何等宝物,却见乌席雪与林霁为各席奉上一提盐水鸭、一提醉蟹及一提茶叶。
邺王既忌惮他有诈,又不免暗笑他小家子气,嘴上容忍道:“孤王素闻长子夸赞镜大人,今日一见,果然脱俗有趣。”
“镜司清贫,不比邺城财雄势大,豪奢万状。城主不嫌镜某寒酸便好。”
邺王有意在他面前彰显身份,可镜无妄始终一口一个“城主”,从未称他“邺王”,这让他微有不悦。他亦不甘示弱,顺势指向天地桌前堆成塔山的毛台,示意季临渊先为镜无妄斟满。
毛台端到镜无妄面前,浓烈的酱香四溢,他却不肯喝,竟敢开口请邺王取来牛乳,再一次向大家推广牛乳兑茶——仿佛他才是主人。
这阵仗将全场除了长乐以外的人都看得发愣。
长乐趁此时机,眸光流转,观察着院子里的各条鱼,分别是什么反应。
狐木啄与熊蛮被安排在邻席。两人相识,却形同陌路。熊蛮沉默如磐石,只顾低头撕扯着盘中肉干,痛饮毛台酒,对身旁这位羽翼华丽的邻居视若无睹。
狐木啄与邺王之间,更似隔着一道冰墙。狐木啄自始至终低垂着头,连目光交汇都竭力避免。邺王则居高临下,偶尔扫过的视线冰冷如霜。
唯独狐木啄对上镜无妄时,恐惧几乎溢于言表。
镜大人不过是目光随意地掠过他所在的方向,狐木啄便如同惊弓之鸟,整个身躯猛地一颤,慌忙垂下头,恨不得将脑袋埋进羽翼之中。
镜无妄见状,竟端起一杯刚刚冲好的奶茶,缓步走到他席前,亲自将那杯递给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狐木啄魂不附体,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抓起杯子,看也不看便仰头狂饮下去,
镜大人做完这些举动,乌席雪便会意,也亲自递给季临渊一杯,面上意味不明,似笑非笑:“新郎官,可还记得我曾说过,镜司来日定有请你喝茶之机——”
季临渊与乌席雪素来剑拔弩张,关系不和。然大婚之日,他不欲生事,便也按下计较,接过茶杯与她虚碰一下。
记得他的宝贝小心肝儿说过:今日定要将那些厌恶之人都请来,见证他二人大婚,一血流言报之前耻,你侬我侬,盛大幸福,气死她们!
所以洋溢于表的喜悦,便是对厌恶之人最有力的回击。
思及此,季临渊愈发风度翩翩,主动扣紧长乐的手,转向那位连句“新婚大喜”都不肯道贺,便径自落座的林霁,抬手向他敬酒。
“诸位镜司使皆是神医挚友,今后亦是季某之友!只待药王亲至,便开午宴!”
客客气气地为她与林霁加设一席。
他们的席位便在季雨芙身旁。
连季雨芙都看得出这场面硝烟十足,却只忙着笑镜大人实在喧宾夺主,气得她父王想杀人,却又忌惮而按捺——晚间有他好看的!
她转开目光,落在林霁身上,笑着问道:“云开哥哥!你近来已履职,过得如何?”
林霁的脸色,显然过得不太好。
又像只被烤焦的鸭子。
*
淋琊山庄所燃香料,实在太香,太甜,混着蜜意漫了满院。
因药王迟迟未到,酒茶空了又续,喜糖也吃了一轮又一轮,从初见面的拘谨聊到大家都要混熟了。
邺王忍不住催问长乐,她面露忧色,轻声道:“师父向来爱踩点到,我也奇怪……”
“王上,只怕师父路上出了意外,这可如何是好?”
谁料镜无妄看了看日头,随即摇头大笑出声。
他开始招惹长乐:“神医可知?你寄与你家师父请帖时,他与贵谷首席大弟子赶往越昌府援震!大雨瓢泼,墨迹被冲花了,九字少了一捺,他竟当你婚仪是十月十八呢!”
这话一出,邺王脸色猛地一沉!
谁料镜大人又补道:“不过本座已帮你解决了——还好我在场,告知了他准确时日,他便邀了云清礼大师,一同来为你二人证婚呢!你打算如何谢我?”
邺王紧绷的神色这才稍缓,然而镜无妄这番先惊后喜、忽敌忽友的做派,更令他如坠云雾,再难揣测其真实意图。
长乐心头却恼怒至极!她又被镜无妄耍了!药王不仅会来,且听这意思,怕是快要到了。
镜无妄还在一旁补刀,猛猛激怒她:“既是你的大喜之日,药王若缺席,岂非天大憾事?”
果然,晨风大统领趋近季临渊,禀报:“护城守备来报,药王与一高僧在邺城外徘徊,同行的高僧没有通关签文。”
邺王顿时喜上眉梢,当即下令分出一半黑骑精锐下山,亲自接应。
长乐几乎气得眼前发黑,强压着才没失态。她脚步一顿,亲自端茶赔礼,“是我行事不周,烦请诸位再用些喜茶、喜糖,再多等会儿师父,还望王上莫要见怪。”
她咬着牙走到镜无妄面前,语气生硬:“镜大人——请。”
镜无妄瞥了一眼匆匆离去的半数黑骑,再悠然环顾山庄,超绝不经意地将喜糖递给乌席雪:“你平素与二位新人就爱争执,今日同这位新娘说话可得小心些,她大喜,可千万别惹她呀!”
看他一副看好戏的模样,邺王半开玩笑地介绍道:“药王娇珠之威,邺城上下早有领教。喏,那边是小女雨芙,亦是孤的掌上明珠,自小娇养。无妨,从今往后,长乐既是我邺城之媳,孤必视如己出。我邺城,有幸得此双珠辉映!”
别的不说,此刻他在“娘家人”面前很给长乐面子的。
尽管药王迟来,仿佛是在给自己下马威。
岂料镜无妄非要这么回话:“那这两珠,足以搅得城主头痛欲裂。”
……
去死吧!这人到底如何当上司正的?
邺王有些费神。再也不想和镜无妄说话了,果断转头,对沉默的熊蛮寒暄道:“这些日子在云将军麾下效力,感觉如何?”
熊蛮回道:“好。”
邺王也不再多言:“好便好!你稳当些,晚间夜宴,再与军中众将痛饮!”
镜无妄却不肯放过,目光转向熊蛮,啧啧称奇:“这位壮士!好生魁梧雄健,气势迫人!令人一见便心生敬意。不知壮士身居何职?效力于邺城何处……”
邺王眉峰微蹙,不待镜无妄问完,直接截断话头,抛出一个看似无关却极具杀伤力的问题:
“镜大人,孤听闻……你反对贵国的《男德经》?”
此言一出,镜无妄瞬间坐直身体,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正气凛然,声音陡然拔高:
“反男德经?!荒谬绝伦!此经乃我朝先皇先后高瞻远瞩,开万世之伟略!本座为何要反?谁敢污蔑本座反男德经?”
“胡说此言者,究竟有没有好好读过《男德经》?其中所要求哪一条,哪一则,不是世间普通女子皆可轻易具备之德行?本就是举手之劳、理所当然之事,反它作甚?难道就因本座是男人?”
他冷哼一声,目光扫过邺城人,“难道我堂堂晋国内,自诩要雄霸天下之男儿,竟连女子皆能恪守之本分都做不到?荒谬!”
他越说越激昂:“它叫美德经都可以!是有些人,一听见它叫男德经,就自带了一股偏见,先入为主,心生抗拒!哼,此等偏见,根源何在?怕不是被那历朝历代束缚女子的《女德经》吓破了胆,杯弓蛇影了吧!”
“是我说的,”长乐的声音幽幽响起,“王上教我修习女德,我以为镜大人反对男德经呢,故而对王上提过一嘴。”
“哦,哦……”镜无妄吸回一口气,急中生智:“是你说的……这样,啊,那男德经,确实有些地方该反!”
“但本座的意思是,它某些细则,太过于保守了。应当增补条例,细化规范,严格执行!”
……
蹲在房檐阴影里那只大雕极不耐烦,煽动了一下翅膀。
【作者有话说】
前面几章有一些不影响剧情变化的细节增补
大魔头婚礼一共三章,细节多,反转多,不建议跳章[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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