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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我的心就是供你随意进出的巢穴

“你们又没有交往, 怎么能接吻。”

盘星教主的卧房冒出了小猫冷不丁的一声喵喵批评。

“咳、咳咳咳咳!”

咦咦咦咦咦悟怎么回事!不是睡着了吗?大狐狸羞得用被子一整个把脑袋蒙起来,紧接着又被大坏猫拉下来圈住了。

五条老师趁机摸摸狐狸,嘴上冲小猫不爽道:“睡你的, 少偷听大人讲话。”

“切。老子才没有偷听, 是你们动静太明显了。”

夏油杰:“……”

“……”

啊啊啊啊啊啊啊——

五条老师低头嗅嗅大狐狸暖暖的头发,默不作声用鼻尖亲了一下对方的额头。夏油杰被人轻轻拍了拍背,然后顺势揽住了。

“你也真好意思。”

“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杰还没有答应你!”

“哈啊?”

“亲亲这种事情,要双方都把话挑明了才可以进行下一步吧?”

“谁说的?”

“…… ”

“不会是你和你的苏咕噜——”

小猫硬着头皮翻了个身。“是啊, 怎么了。我和杰就是很认真的告白之后才亲亲的!”

五条老师沉默一瞬。

见大人不讲话,五条悟变本加厉抨击他:“没想到你是这么随便的家伙。”

五条老师抱着挚友思绪不明,鼻子重重哼了口气。

告白啊。

五条老师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 心脏先抖了一下。

这词太年轻了。

放在快三十岁的两个男人身上听起来总有点肉酸。

人在十几岁的时候,是最最容易袒露内心的情感的。但是随着年龄增长,再谈这种情绪就变得太不正常。成年人的世界,伤心不重要, 紧张无所谓, 兴奋太幼稚,而我爱你难以启齿。他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住后颈,接着整个人就无法抵挡地被拽进了一种巨大的感觉里——热烈、不管不顾、独属于青春。

太可怕了。青春从很远的地方扔来了一记球。当头砸下, 正中要害。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

夏油杰。

我对你到底是什么感觉呢?

挚友, 这个肯定的。我们从十五岁开始就是挚友了, 那时候觉得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我们俩搞不定的,那时候我们天天并肩走在各种地方, 好像全世界畅行无阻!我们过得随随便便, 随便笑着,随便路过这个世界,随便去便利店一起吃个烤肠都幸福到极点。我最喜欢的时刻就是执行完任务回宿舍, 我们两个人都半湿着头发,肩膀靠一块儿说话,从塑料袋子里翻找买回来的零食。人拥有青春的时候,“喜欢”太容易出现在空气里。

五条老师闻着鼻尖柔和的味道,在被窝里悄悄动了动手指。他突然很想轻轻咬一下夏油杰的头发。

挚友……挚友。

挚友的确好像不太够。

这当然已经不够形容我对你的感觉了。哎!你真是狡猾的狐狸啊,我的心就是供你随意进出的巢穴,你在上面踩来踩去,我心里的小溪胡乱搅成了一团——那种心情更黏稠,也更危险。

朋友?爱人?不可否认这些关系我都幻想过。可朋友太轻,恋人太窄,我其实希望我们的关系是独一无二的,最好是只有我们两个才能理解的东西。

就像无下限和我绑定了一样,夏油杰也应该和我绑定才对。

告白这种事情能把你绑在我的人生里吗?他想。

毕竟两个爱人说了在一起就不能随随便便分开!可五条老师转念一想,又生气当时的夏油杰似乎压根没想过要把他囊括进自己的未来。

我们究竟算是什么关系呢。

其实告白这件事,17岁那年他也有想过。但就是一念之差,少年没有说出口。或者说,那时候的五条悟有一点点害怕。

杰会怎么回答呢?

如果杰说不需要呢?如果杰说我们只是挚友而已呢?那他该怎么办?十年前你连个招呼都没打。我甚至害怕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五条老师抱紧了夏油杰。

明明,明明我只是很想和这个叫做夏油杰的坏家伙永远一起玩而已。就像十几岁的时候那样,两个人在一起做什么都开心。吃饭开心,打架开心,睡觉开心,连被夜蛾老师骂都觉得有点好笑。那时候觉得时间还很多,未来还很长,他们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可一眨眼就十年了。

夏油杰,夏油杰……

五条老师把脸埋进夏油杰的头发里,小声说了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

“——,——。”

一粒雪落在被子上。

“什么?”夏油杰迷迷糊糊问。

声音太轻了,他不知道悟对他说了什么话。

“睡觉吧。”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2017 年 12 月 25 日,晴。

盘星教后院。

不知怎的,这一日的天气随着院子主人的心情稍回暖了些,盘星教迎来了一个温暖的圣诞日。

几株在寒冬中依然挺立的山茶花也绽开了深红的花瓣,簌簌——风吹过来,衬着未化的积雪,这些鲜红的脸庞显得格外沉静。角落里的蜡梅也疏疏落落地开着,淡黄色的花朵在冷风中傲立。风一来,它们就齐齐散发出一缕缕幽香。

夏油杰拎着水壶慢悠悠给花浇水。

男人今天穿了深蓝色袍子,袈裟松松垮垮搭在肩上,头发半扎起来,松松散散的团子窝在头上,伸了几缕发丝到脸颊两边,随风揉弄、勾缠。

“夏油大人,这株山茶的叶子有点黄诶。”

“嗯,可能是前几天雪下得太大了。不过没关系,等天气暖和一点就好了。山茶很顽强的。”

“山茶花春天会长虫子!”

“哈哈,那可要好好清理积雪咯。”

“哦——”

两个小朋友点点头,又跟着他挪到下一株花前。一左一右学着他的样子用小喷壶给矮灌木浇水,又把积得太硬的雪戳散拨开。两个小姑娘脸蛋红扑扑的,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头上的毛线帽球跟着主人动来动去。

“呐!夏油大人,米格尔他们不留在家一起过圣诞节吗?”

夏油杰弯下腰,轻轻扶正一株被雪压弯的茶花:“我让他们放假了。他们好像不太习惯和悟相处。”

“那真奈美姐姐呢?”美美子仰着脸问。

“她说今天要去市区买包包。”

“那就只有我们几个呀?”

“嗯,是啊。”

菜菜子没说话,低着头戳戳面前的花蕊。小姑娘的动作有点用力,把花瓣都戳得晃了晃。

夏油杰注意到了,他笑起来,放下水壶蹲下身与两个孩子平视:“怎么了?菜菜子好像不太开心。”

菜菜子咬着嘴唇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对夏油杰小声嘟囔:“我也不喜欢那个白头发的家伙。”

“为什么?”

“那个人一来,夏油大人就被抢走了!”小姑娘说得很认真,眼睛里还有点委屈。

夏油杰怔了一下,随即失笑。他伸手把被风稍稍扰乱的发丝挽到耳朵后,面对着两个养女保证道:“菜菜子、美美子,我们永远是一家人。我不会被任何人抢走的。”

两个女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不过,美美子心里倒是有种异样的感觉——这场面怎么听起来像单亲家庭的爸爸要带新对象回家的修罗场呢?

夏油杰又冲两个养女伸出小拇指,继续耐心解释道:“悟的确是我很重要的人没错,但是那种重要性和家人还不太一样。我不要求你们立刻接受他,但我可以向你们保证——”他轻轻勾住两个女孩的小指,“在我心里,永远不会有比菜菜子和美美子更重要的小朋友。”

“至于悟,”他笑起来,“虽然贪玩了点,但本质上是个很温柔的人。我以人格担保他不会伤害大家。好吗?”

“夏油大人——”

两只小鸟一把抱住夏油杰的手臂,扑棱进他怀里。

“哈哈哈哈……”夏油杰笑着接住她们,低头摸摸她们的脑袋,然后又轻轻拍拍孩子们的背。自从两个养女从小豆丁长成半大的姑娘,他已经很少这样亲密地拥抱她们了——毕竟是小姑娘啊,性别意识和警惕心还是要早早建立起来的。

此刻久违的拥抱,大狐狸才恍然意识到家里的小狐狸们已经长大了不少,再过几年就能独当一面了。

“哎呀!”

菜菜子突然感觉头顶一沉。

她一扭头,一袋东西差点从她脑袋上滑下来。小姑娘气鼓鼓地对上五条悟笑眯眯的脸。

“真粘人啊~~小朋友们~”

枷场菜菜子瞪他。

五条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后院,似乎已经笑嘻嘻看一会儿了。此刻见小朋友生气,他故意装出害怕的样子,超级夸张地往夏油杰那边后退了一步,咪呜咪呜起来:“诶——我又不是要当你们后爸的人,不要用那么凶巴巴的眼神瞪着我啦!会把我吓到的。”

夏油杰闻言耳朵一热,轻咳两声:“悟,不要在孩子面前乱讲。”

“就是啊,不要败坏我的形象好不好?”

小猫的身后,是五条老师身上抱着大包小包进来了。

“悟。”

“嗯,等我关个门。”

男人一边回头插上门栓,一边把鞋子在门口的雪上蹭了蹭才朝几人走过来。积雪在他鞋底咯咯发笑。

咯吱——咯吱——

“你们买了什么?”夏油杰伸手从五条老师怀里接过购物袋看了看,“这是红糖吗?肉桂、姜粉、奶油……啊。”

一个猜测在他心里浮现出来。

今天一大早,大狐狸睡醒了差点没找到人。到处转了一圈,才在饭厅看见一大一小两只猫凑在一起不知道嘀嘀咕咕偷偷商量着什么东西。在两只猫的注视下,他吃了一顿最近以来最丰盛的早饭。

接着,五条悟们便出门买东西去了。

“我们要做姜饼城堡咯!”五条悟兴冲冲地宣布。

“姜饼屋!!!!”

一听到这,两个小姑娘顿时把前面那点小情绪给抛到了脑后。圣诞节的姜饼屋啊——这不是电影里面一家人过圣诞的时候会聚在一起制作的、超级无敌幸福的点心吗?!

她们还从来没有吃过呢!

小朋友们兴奋极了,就连夏油杰都有点意外。高专时期他们俩虽然也喜欢自己捣鼓一些东西玩,但做姜饼屋这种充满生活情趣的事倒真是第一次。

“这应该是悟酱的主意吧?”

五条悟:“……”悟酱是我吗?是我没错吧。为什么降级了。

“嗯哼。”

五条老师点头,随即撇撇嘴。

不得不说这真是个天才主意。不过这家伙早上出门前那副“快点感谢我把这种浪漫的事情让给你”的嘴脸,实在是让大猫有一点不爽。

夏油杰忍不住笑出声。

他扶了一下大猫的胳膊,超级不经意地擦过对方臌胀的肌肉,接着暗中用指尖点了点。男人反手勾住他的手指,轻轻捏了一下才松开。

“走吧,”夏油杰转向孩子们,声音带笑:“我们去厨房看看该怎么搭这个姜饼城堡。”

“好耶——!!!”

菜菜子和美美子欢呼着跑向屋内。

五条老师超绝不经意地凑到夏油杰耳边,压低声音提醒道:“呐,刚才某个大人说我是很重要的人呢~”

夏油杰后心窝又热了起来。他故作镇定地往前走:“堂堂最强咒术师,还偷听我们说话?”

“正好听到一点点嘛。”五条老师快走两步与他并肩,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那种重要和家人的感情不一样——那是什么感情啊,杰?”

夏油杰不作声。

大猫眯起眼压着嘴角笑了一下,也不继续追问,只伸手替黑发男人拂去头发上沾着的细小雪花。

……

厨房。

桌上已经摆满了采购回来的材料还有各种形状的饼干模具,菜菜子和美美子已经摩拳擦掌围着桌子打转!好奇地摸摸这个,试试那个。

“要怎么弄?”

“把面团做成城堡的样子放进烤箱烤吧?”

“才不是啦,做姜饼屋其实就是先烤姜饼干,然后用糖霜当水泥把饼干拼成房子的样子。”

“啊。那要先做饼干。”

“大家先和面团吧!料理书上面说要用红糖、姜粉和肉桂粉拌在一起。”

“黄油,黄油还冻着呢。”

“要加热吗?”

“啊不不不!夏油大人,这里写了要用稍微软化一点点的黄油来拌哦,不可以化成液体。”

“那就……”

厨房渐渐弥漫开温暖的香气。

“我看看,三百克红糖……”夏油杰探头瞄了一眼料理书,接着估摸把深褐色的红糖倒进料理盆。糖粒沙沙作响。五条老师凑过来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被夏油杰轻轻拍开!

“喂,还没和黄油混合呢。”

“有什么关系嘛——”

五条老师乖乖退到一旁去打发黄油。

做姜饼的红糖要用比较老的深色块糖,这样的老糖现磨成粉会保留住甘蔗的焦香,颗粒也比白糖粗一些。夏油杰把黄油块放进红糖里,用指尖轻轻按压。冰冷的黄油渐渐软化,两者交融成了漂亮的糊。

这个过程叫“打发”,要把空气打进去让黄油和糖充分融合。

打到什么程度呢?颜色变浅,体积膨大,用打蛋器挑起来能拉出柔软的尖角就可以了。小猫很擅长做这个,因为他的杰喜欢吃带一丁点咸味的黄油曲奇。

这时就要倒蜂蜜了——

蜂蜜要选那种不太甜、香味足的,最好是深色的荞麦蜜。

它的作用不只是增加甜味,更重要的是提供黏性和湿润感。蜂蜜里含有很多果糖和葡萄糖,这些糖在高温下会发生美拉德反应,让姜饼产生深沉的焦糖色和复杂的香气。鸡蛋打散后慢慢倒进去,每次加一点,搅匀了再加下一次。这样做是为了防止油水分离。

“悟,帮我卷一下袖子。”

大猫默默挤开小猫。

“谢谢。”

乌发男人的袈裟挂在身上很是清瘦,这是件不大适合干活儿的衣服。不过他倒不在意这些,手腕子一翻,刮几下,金黄的蜜糖便缓缓渗入红糖黄油中。

菜菜子停了手上的活过去看:“为什么要加蜂蜜呀?”

“这样饼干烤出来会更湿润,不容易裂开。”五条悟边解释边倒入面粉,白色的粉末像雪花一样落在深色的混合物上。

“哦。”

小姑娘没想到这人会主动搭话,干巴巴应了一声。

她们站在料理台另一端,小心翼翼地拆开纸袋,又拿来一个小碗。

姜粉、肉桂粉、丁香粉……统统筛进去。姜粉的用量要足,这是姜饼的灵魂!那种辛辣、温暖、带点刺激性的香气就是从姜粉来的。肉桂粉也很重要,它的香味更甜美,能中和姜的辛辣。丁香粉只要一点点就够了,太多会发苦。

“好香啊,还没烤就已经这么香了。”

红糖的甘蔗香、蜂蜜的花香、姜的辛辣、肉桂的甜香……混在一起,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楚的暖和味道。夏油杰鼻子嗅嗅,喜欢极了。

男人再度挽起袖子把手伸进料理盆。

最初面粉还干巴巴地抗拒着,松松散散,夏油杰感觉自己摸了一手冬天的雪粒子。但随着耐心揉按,黄油和蜂蜜渐渐把所有的材料团结在一起。他好像很久没有这样轻松地做这些事情了,夏油杰恍惚想到,他喜欢自己手上现在的温度和香味。原本松散的材料慢慢变成一个光滑的面团,颜色像是加了牛奶的咖啡。

“这个味道好冲。”

五条老师带着一手面粉又凑了过来,从后面环住夏油杰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

“……”夏油杰手下的动作顿了顿。

面团在他指尖微微发烫,不知是因为揉捏产生的温度,还是别的什么。

“姜饼……当然要有姜嘛。”夏油杰把揉好的面团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冷藏,“现在要让它休息一会儿。”

等待面团冷却的间隙,他们开始准备饼干模具。五条悟买来的模具形状各异,除了常规的房屋组件之外还有小树、星星和雪人的形状。

“要一个圣诞树,唔,还有星星……”美美子开始排列组合不同形状的模具,在脑海里构思它们拼在一起的样子。

“呐!夏油大人,你说为什么圣诞节要做姜饼屋呢?”她突然问。

夏油杰想了想:“这个问题我还真不知道呢。”

小猫竖起手指晃晃:“哼哼~是因为童话里的糖果房子哦!”

“诶——”

说起来,这要追溯到十六世纪的德国了。

在《格林童话》里,有一个故事叫《汉赛尔与格蕾特》,讲的是两个小孩在森林里迷路,发现了一座用糖果和饼干做成的房子。这个甜蜜的想象迷住了无数小朋友的心,于是德国的面包师们就开始真的做这种姜饼屋!当作圣诞节的装饰品和礼物。

为什么偏偏选中姜饼?

实在是因为姜饼够硬,烤干了之后可以保存很久,不容易变形。而且姜饼的香料味很符合圣诞节的气氛——要知道在中世纪的欧洲,香料可是很贵重的东西,只有节日的时候才舍得用!

“于是,姜饼传到了整个欧洲,又传到了更多地方,慢慢就变成了圣诞节的标配……”

大家把面团取出,在撒了面粉的台面上擀开。

簌簌……

烤盘渐渐被各种形状的面皮填满。

最初几分钟,厨房里只有烤箱运作的微弱声响。

然后,魔法开始了。

“滋滋、滋滋——”

面团一受热,水分就先坐不住了,拼了命地大叫着往外逃!黄油性子最急,它可忍不了呀!它化成金黄的溪流在面粉的缝隙里钻来钻去——这是要让饼干变得酥脆。

酵母也来凑热闹,噗噗,噗噗,它慢吞吞吐出小气泡,让面团稍稍鼓起了肚子。

真正的好戏在后头。

红糖和蜂蜜在高温下变了脸色!从浅黄渐次转为深褐……这是焦糖化在作怪!到了中火以上,它们就迫不及待地散发出那种特有的焦香,带着些许苦,又带着些许甜。

肉桂呢,是个慢性子。

它的香气要借着黄油的油脂才肯慢慢释放。

黄油会把各种香气物质溶解、混合、放大。因为香气分子大多是脂溶性的,所以在油脂里的溶解度最高,释放得也最充分。红糖温润焦甜,肉桂隐隐的辛甜,而姜粉则像个活泼的小朋友,带着恰到好处的辛辣加入了这场香味盛宴。

姜的辛辣来自姜辣素,这种物质在加热后会变得温和一些,但不会完全消失,五条悟个人并不太喜欢甜品当中出现姜,猫舌头不爱呀,但偏偏这种饼干又富含肉桂和丁香那股暖融融的甜,因此每每他和夏油杰一起烤苹果派或是梨子派之类的东西,夏油杰都会放点姜,久而久之,猫舌头又爱了。

约莫五分钟后,厨房里就热闹起来了。

黄油的奶香打头阵,红糖的焦甜紧随其后,最后是姜、肉桂、丁香携手登场——暖洋洋、甜丝丝,可不就是圣诞节该有的味道么?枷场美美子瞪大眼睛,使劲用鼻子吃了一大口香气!

两只猫和两只小狐狸坐立不安地在烤箱前踱步,每隔一分钟就要凑近玻璃门看看。

“还没好吗?还没好吗?”

“应该快好了吧?”

“……我看看!”

“才过去十分钟。”夏油杰无奈地看了眼钟。“悟,是不是还要做糖霜?干脆大家先把用来粘姜饼房子的糖霜准备好吧。”

“哦~对!”

趁着烤箱勤奋工作的空隙,大家开始做起了糖霜。

糖霜的材料很简单。

蛋白、糖粉、柠檬汁。

“夏油大人,料理书上面说做姜饼屋要用两种浓稠度的糖霜。”

“诶?我看看……嗯。我知道了,稠的用来当水泥,稀一点的用来画图案。”

“用这个带小花花的碗来装水泥好啦!”

“哈哈哈哈……”

“呐杰,为什么要加柠檬汁啊?会不会酸酸的?”

某只大猫凑过来明知故问。夏油杰故作镇定,一边说一边挤了几滴柠檬汁进去:“咳咳,柠檬汁是酸性的,可以让蛋白的结构更稳定,打发出来的糖霜更硬挺。而且能去掉蛋腥味。”

蛋清将糖粉用细密的气泡温柔包裹起来,成了一盆丝滑的云朵。

慢慢地,它开始变稠。

在搅打的过程中,蛋白里的蛋白质分子会慢慢形成一个网状结构把糖粉和空气都包裹进去。

搅打的时间越长,糖霜就越稠。糖霜干了之后会变得非常硬!蛋白质在空气中会逐渐凝固,糖粉吸收空气中的水分后会重新结晶,两者结合在一起,就形成了一个坚硬的结构。必须趁着这个时候赶紧安装房子!

精通料理的小猫把糖霜分成两份:一份保持硬性发泡的状态装进裱花袋里——这就是“水泥”。另一份加几滴水,稀释到能流动的程度,但又不能太稀,要能挂在勺子上——这是用来装饰的。

叮——

“哇哇哇哇!!”

“哈哈,小心烫呀!美美子。”

烤好的饼干散发着诱人的光泽。深褐色的表面泛着油光,边缘处颜色略深,散发出焦糖的香气。夏油杰刚把烤盘放在料理台上,五条悟就趁热掰下一块屋顶形状的饼干,呼呼地吹着气。

“好烫好烫!”他一边倒吸冷气一边迫不及待地咬下去。

咔嚓——

小狐狸满足地眯起眼睛,咀嚼速度慢了下来。

“怎么样?”美美子还在呼呼吹,赶紧好奇地问。

菜菜子没说话,又咬了一口仔细品味。哎呀!烤热的姜饼可真香呀!酥脆,带有一点点恰到好处的韧性。先袭来的是甘甜,她吃出来了红糖,接着,黄油浓郁的奶香在舌尖化开,最后是肉桂姜……

暖意在胃底缓缓升起。

“好香……”小姑娘终于感叹道,“比闻起来还要香!!!”

五条老师捏了块姜饼直接蘸着糖霜咬下去。

大猫嚼嚼嚼。

大猫惊叹不已:“好吃!!!!”

“是吗,我也来试试——”大狐狸也照着蘸了一块。

大狐狸嚼嚼:“……”

大狐狸:“……”

好甜!!!!!!!甜过头了啊!

五条悟及时给他倒了杯温水递过去:“那家伙的口味比老子还甜啊,杰,喝点水润一润。”

五条老师幽幽道:“你在装什么?”

五条悟充耳不闻:“听不懂你在讲什么。”

夏油杰连连咽下好几口水,考虑道:“不过等它干了之后就不会那么甜了吧?悟,你记不记得这种糖霜饼干我们以前也在银座买过,因为水分蒸发了,吃起来就像薄荷糖一样硬硬脆脆的。”

五条老师马上想起来:“哦!是哦,大耳狗联名的那家店。”

“你居然还记得是什么图案。”

“……不是杰先在那里一直讲讲讲,说那只狗长得像我吗。”

“诶?哈哈哈哈哈哈我还说过这种话啊。抱歉,悟。”

“原来只有我一个人记得啊。”

“啊——啊呀,悟,那个,”看见这副意味不明的低落表情,虽然知道十有八九是五条悟装出来的,但夏油杰一下子还是有点手忙脚乱了起来,“其实我也记得的。”

这饼干确实有点甜了。五条老师也喝了口水,喉结上下滚动。

烤好的姜饼片整齐排列在晾网上。两人各拿一片墙板,小心翼翼将糖霜挤在边缘。不知是心不在焉还是怎么的,五条老师手一歪,往底座那里挤出来一大坨糖霜,夏油杰不得不伸手帮他扶稳。

“慢一点,悟。”夏油杰的手指轻轻覆在他手背上,“糖霜要细细的均匀挤出来才行。”

男人嗡里嗡气答好。

这不是第一次了。

从昨晚起,夏油杰就若有若无地和他进行肢体接触。其实不管什么时候都一样,他明知眼前是狐狸的陷阱,但仍然快乐地踩了进去,跌得一颗心粉身碎骨。

五条老师垂下眼,轻声说:“你知道吗,我以前常常想象我们一起做这种事的样子。”

蝴蝶在夏油杰眼皮轻轻颤动。

“你在画什么?”男人又问。

“人。”夏油杰说。住在城堡里的人。

“只有一个?”

“……”夏油杰停下来,又用白色糖霜在旁边画了二个人形,“三个。差点忘了菜菜子和美美子。”

五条老师沉默。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五条老师看着糖霜小人有点生闷气,他觉得那里应该是两个特征更加明显的大号糖霜小人,或者两大两小也可以。

猫通常是一种十分矜贵的生物,除非什么人让他一直想,心心念念想,怎么也想不通,想到胸口有一个地方疼得喋喋不休了,他才会硬着头皮把那种听起来像是依赖一样并不符合大人的情绪吐出来。

五条老师仰头叹了口气,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问了出来:“我的位置呢?”

我在你未来中的位置呢。

我对你来说是什么人。我们是什么关系。我们现在这样算什么。

猫想知道这些。

夏油杰死死咬住嘴唇!手指捏着裱花袋,捏得指节发白:“悟,悟可以住在更好的地方吧。悟没有必要在小城堡里啊……我不知道……悟应该早就不在乎这种小城堡了吧。”

“不在乎?”

“我做了那么多……”夏油杰的声音很轻,“杀人,叛逃,做了那么多你不认同的事。你应该……”

“应该讨厌你?”五条悟接过话头。

夏油杰没回答,算是默认了。

成年人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笑声里没什么笑意:“哈!你在想什么啊。”

“……什么?”

“我从来没觉得你坏,一次都没有。”

夏油杰猛地抬起头。

“但是——你做了那么多决定,每一个都没告诉我。”

猫猫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咒灵玉很难吃,你没说。理子死了你很难过,你没说。输给那个家伙你很挫败,你也没说。那个特级女人来找过你谈话,灰原死了你觉得绝望……这些你都没告诉我。”

他一口气说完,然后紧紧盯着夏油杰的脸试图把狐狸掀个底朝天!

“你知道老子最生气的是什么吗?你自己匆匆决定了所有事,然后就走了,好像老子根本不重要一样。”

夏油杰脸色煞白!手开始发抖。

“……”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你凭什么觉得我承受不了?!我可以承受你做任何选择,唯独——唯独你不让我参与。你剥夺了我们共同承担命运的权利。”

你把我抛弃到这个世界上,在这个世界,我永远是个陌生人,我被迫做了一只飞不到夏天的候鸟。

我多难过啊!

我从未想到爱竟会是徒劳的,彼此相爱着的灵魂,竟放任不可理解的命运降临在身上。常常见人说,少年的悲哀是易消的春雪,可这样的大雪在我的命运里下了十年!夏油杰,我多难过啊。

厨房安静得可怕。

在那双非常深的苍蓝湖水里,夏油杰可怜的心溺死又溶解。他喉咙动了动,好半天才发出声音:“……你想听我说那些?”

“什么?”

夏油杰眼眶发红,苦笑道:“咒灵玉的味道比擦过呕吐物的抹布还要恶心,每次吞下去都像在吞咽腐烂内脏,那股腥臭会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让我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理子死之后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她倒下的样子,脑袋上那个洞一直在流血,怎么都止不住……可是输给天与暴君的我很挫败,觉得连为她哀悼的资格都没有。这些肮脏的、丑陋的、令人作呕的感受……这些连我自己都不愿面对的软弱和失败……你想听我分享这些吗?难道不应该让我一个人消化掉吗?为什么要让你也……”

五条老师笑了。

“是,我要听的就是这些。”

夏油杰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好的、坏的、开心的痛苦的我都想知道。夏油杰,你以为我要的是什么?要的是一个永远善解人意不做坏事满口正论的夏油杰?不是!!!我要的就是你!真实的你!包括那些你不想让人看见的部分!我想知道关于你的一切,你的喜好厌恶、你的脾气、你的脆弱、你的挫败、你的绝望——这些才是我真正想要接受的东西!因为这些才是真正的你。”

啪嗒。

诅咒师眼泪掉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笨宝宝,说开了!

第117章 下次要这样哄我,记住没有?

男人的眼泪是很危险的,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这么想到。

尤其这还是一个诅咒师的眼泪。

泪水是这个男人生生造出来的一条河,另一个男人在爱河里失了力气,被他溺毙在眼睛里。

他看着他。水晶在眼里打转, 饱满的眼。白发男人上一秒觉得生气, 一会儿又心疼起来,他整个人的心如豹子一般在赤道的旱季和雨季之间来回狂奔,夏油杰,夏油杰, 唉!你多残忍,你把我抛进命运里,然后随手牵了一根线。我用力拉它就会断, 但你却可以时不时就用这条线桎梏我的脖子。夏油杰这个人太过分了,他想,你只要一颗轻轻的泪就能让我忍不住交付出这么多东西,这太不公平了。

可——我又能如何呢?

“对不起。”

我在说什么啊, 五条老师默默想。我应该继续骂他的。

然后男人又说:“我不是故意凶你。”

……啊。又没辙了。

五条老师这下完全放弃了同狐狸争论或者质问的念头, 他乱七八糟咂了一声,抓抓头发,有一点点挫败地在狐狸面前垂下脑袋。

“我只是想知道杰的所有事情。杰, 你有时喜欢把伤心的事情藏起来, 那会让我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会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我有吗?告诉我,杰, 告诉我。”

夏油杰别过脸去:“悟没有任何错。是我自己的关系。”

“怎么看也不像是没有关系吧……笨蛋。”

“本来就是我自己擅自决定了所有事情又没有告诉悟而已。”

“问题就出在这里啊。”

“诶?”

“是什么原因让杰觉得自己不需要我了?”

夏油杰怔了一下。不是的, 他心想。反过来了,不需要我的人是你。

狐狸这种生物一向对情感过分敏锐,一想到这里, 此前所有关于这方面的情绪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因此他开口时语气里忍不住带了一点点难过。

“不是的,我一直……悟已经成为了最强。我想,悟应该不需要我来拖后腿的吧?所以我那些事说不说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们是最强的。

和,我是最强的。

原来这个问题在杰心里很重要吗?白发男人闷闷地想。

“对不起,原来是因为我的粗心大意。”

“你指什么?”夏油杰轻轻问。

“杰,你在意的是——只有成为最强才能和我并肩,对吧?”

“难道不是吗?”

五条老师真心实意地笑了。

“根本不需要啊。虽然这句话好像迟来了十年,但,你听好了——我对和我并肩的人的唯一要求就是那个人叫做夏油杰。”

黑发男人睁大了眼睛。

“这个人最好有一头长发,刘海很奇怪;眼睛像狐狸;最好比我只稍微矮一点点;肩膀很宽,脚踝很细;最好喜欢吃荞麦面和豆腐乌冬;最好指甲修得很干净整齐,每一根手指都有小小的月牙,指腹很软,掌心很干;最好有耳洞,最好嘴唇很薄很软,最好喜欢穿袈裟,袈裟的名字最好是五条……”

夏油杰紧紧咬着嘴唇,视线开始模糊,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夏油杰,只要你做你自己就够了。”

黑发男人一下子扑过去紧紧抱住他!

“……为什么?”

小猫在一旁默默看着,接话道:“这种事情不需要理由吧?如果需要理由和条件,那就称不上爱了。”

五条老师抱着爱人哼哼回道:“你倒是说对了一半。”

“才一半?”

“小孩子谈恋爱就是很容易陷入某种完美主义的误区啊。”

“什么意思?”

“看样子,你们都认为自己给予彼此的是无条件的爱吧?”

“……哈啊?那不然呢!”

“这是个很危险的陷阱哦。”

五条老师先是指头碰了碰狐狸的鼻尖,又往这个少年时期的自己头上弹了点面粉。

“如果这个世界上最浓烈、最高尚的感情只能翻译成「爱」,那么我的确爱夏油杰没有错。但在我看来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无条件的爱。这就是我们的社会非常狡猾的地方——我们被灌输了关于「无条件之爱」的大量浪漫幻想。”

无条件。

听起来多纯粹、多崇高!

这恰恰是最危险的陷阱。

当一个人说“我爱你只因为你本身”的时候,大家往往以为这是最纯粹的。

但问题是——

『你』是什么?

“你自己认真想一下吧,假设你剥掉一个人所有的东西:他的外貌、性格、习惯、记忆……最后剩下什么?什么都没有!就像剥洋葱,剥到最后只有眼泪。所以你说你爱一个人本身,其实是在说你爱一个空洞。”

五条悟撇撇嘴不可置否:“这样解剖岂不是一切都没意义了么。”

“这就是关键啊。”白发男人挑眉。

“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免费就是最贵的。臭小子,你知道这对对方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如果我无条件地爱杰,夏油杰就必须一直是那个让我爱他的人。那对他来说压力超超超级巨大!他不能改变,不能有缺点,不能让我失望。因为我爱的是幻想中「本身」那个完美的形象。一旦真实的他露出来——啊!原来夏油杰这个人也会放屁、会傲慢自私、会无聊——五条悟的爱就崩塌了。所以我告诉你,别去想什么无条件的爱了,其实这才是条件最苛刻的!它的条件就是:夏油杰要永远符合我关于他的幻想。”

小猫皱眉头。

五条老师接着道:“唯一的真相是我遇到了夏油杰,然后莫名其妙地被某个说不清的东西击中了。六眼根本找不到任何答案跟解释,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接受没有答案。

他把黑发男人的脸捧起来,直勾勾看着他:“杰,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从来不是因为你强才爱你的。我是莫名其妙爱上了你!然后把我们是最强这个概念当作了解释。你太聪明了……你还是太聪明了,你提前一步发现了无条件的爱是个陷阱,所以你以为我的爱是有恒定条件的——‘只有我够强,悟才会需要我’。我告诉你!不是!根本不是!!!”

“因为是我们,所以才是最强。你明白这个区别吗?杰。”

夏油杰愣住了。

“如果我不是咒灵操使,我没有咒力,我变得比普通人还弱,如果全世界都说我是个失败者呢?”被紧紧抱着的长发男人喃喃道。

“我还是爱你。”

“即使我这样狼狈不堪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五条老师放肆大笑起来。

“喂。你们知道么。有些宗教当中有一个狗屁说法,那就是所谓的「尽管人有罪,但神还爱你」。要我看这都是狗屁…这是居高临下的施舍!假设神是这个世界上最强的存在抑或最强的存在便能称神,那我便要全盘推翻这些狗屁东西。因为老子从来!从来都没有在意过!什么尽管有罪啊……应该是通过罪来爱吧?罪不是爱的障碍,罪本身就是爱的温床!!!”

我不想站在对的一边,只想站在爱的一边。

“夏油杰,回到刚才的问题,如果你下一秒突然失去所有咒力,你仍然是你。我还是会爱你。我才不会说什么‘尽管你变弱了我还爱你’这种施舍的话!你的软弱本身就是你,而我爱的就是你。”

人类的爱就是这样。

我爱你的优点?

我爱你——即使你有缺点?

放屁。

我爱你,包括你的缺点。因为你的缺点就是你。那些让我偶尔烦躁的习惯和我无法理解的反应就是你这个人。没有什么“真实的夏油杰”藏在背后。

罪人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拥有一点罪吧,如此我才能在天使中认出你。五条老师把额头抵在挚友和爱人的额头上:“杰其实一直把我当成小孩子对待呢。”

因为不放心,不信任。你不相信五条悟有能力去爱一个不完美的夏油杰。

“不是……不是的!我没有不信任悟,我那时候只是在想……如果我不够格,悟就不要爱我了。悟,我其实不信任自己。”

“你把我想得太高尚了。”

修长隽美的神子露出了有些颠狂的神情。

“哈哈——我的爱根本不是什么纯洁无私的东西。我爱你是因为我自私地需要你在我身边给我制造疯狂和混乱。我需要你让我的世界不那么完美、不那么无聊!夏油杰,我需要你的傲慢、你的锋利、那些所有被你藏起来的东西。你知道你真正让我感觉到背叛的是什么吗?!是你在剥夺我爱你的权利!哈哈哈哈哈……你擅自决定了「这些不完美的部分不配被爱」,你在替我决定什么值得爱、什么不值得爱。但这是我五条悟的选择,不是你夏油杰的!”

“非得找个理由的话,我告诉你为什么我会爱你——”五条老师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很温柔,同时眼里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并非因为你是完美的你,而是在你身边时我是我自己。”

“悟。”

夏油杰用力闭上眼睛,吸吸鼻子,把脸埋进白发男人的肩窝。

一汪泉水渗出来。

“所以别再想自己够不够格之类的鬼东西了。你就是你自己,这就够了!天啊,你头发很怪、你眼睛很怪、你喜欢的食物一点都不甜、你这个家伙总是有道德优越感、你不切实际、过度完美主义、自我牺牲、矛盾内耗、难以捉摸、怨恨、傲慢——这些不是我爱你的理由,它们就是我爱的东西本身。杰,这些缺点就是你,没有什么完美的夏油杰藏在背后等我去发现。”

我们相遇之后的某个瞬间,某个我永远说不清的东西击中了我,六眼的生命中出现了理性秩序无法覆盖的盲点——太可怕了。一个永远无法消化无法理解无法摆脱的东西!从那之后我的整个人生就是一场持续的坠落。

五条悟享受这场坠落和追逐。

不管是十七岁,还是二十七岁,五条悟都不是在坠落之后才决定爱夏油杰的。

坠落本身就是爱。

不是先有一个理性的五条悟,然后这个五条悟决定去爱谁;而是爱作为一个事件,一个创伤,先于任何决定之前就已经发生了!

五条悟爱这个男人的时间比他意识到的还要久。

夏油杰。

我这个人有点笨,不知道爱是一种慢性病。

等到我发现的时候病其实早在我体内扎根了。你就是这样一种反转术式无法治愈的疾病,五条悟想。傲慢的男人一直都清楚自己生着病。

夏油杰。夏油杰。

你这个该死的永远让我困惑!让我痛苦!让我疯狂的男人。

爱你是一个没有保障的赌注。

每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都要重新回答这个问题:今天,我还要继续这个疯狂的赌注吗?今天,我还要继续爱这个可能会离开我、可能会伤害我、可能会让我变得脆弱的人吗?而每一天,我的答案都是:是的。

“夏油杰。你愿不愿意接受有一个人疯狂到选择爱你的全部,包括你自己都不爱的那些部分?你愿意接受这个赌注吗?”

“——,——。”

“……”

十七岁的少年被大人的世界隔开了。

恍惚间,五条悟感到一股牵引力。眼前的世界变得模糊。

你得到真正的满足啦,杰。

小猫揉揉脖子,轻轻一笑。他放松身体顺着那牵引之力进入时空通道。

通道繁杂的信息流让他不得不稍微分神去抵抗,而等到头脑再次清醒的时候,他已经回到了自己世界的薨星宫内。

同一时间到达的是他的夏油杰。

“苏咕噜!!!”

小猫立刻开启自动巡航紧紧贴了上去,把小饲主全身上下都摸了个遍:“没事吧杰,会不会头晕?我和你说,我去到的世界居然是 2017 年哦!!!那个世界的我们两个居然……嗯?”

五条悟摸着摸着,话没说完,慢慢眯起了眼睛,手上的动作也缓下来。

“!!!”

猛地想起什么的夏油杰有些心虚地把眼睛撇到一边。

“喂,看着老子。”

夏油杰沉默,悄悄把小猫的爪子轻轻拨开。“哎呀。悟,天元大人被吸收的事情不是小事,我们得先出去把这边的情况告诉夜蛾老师——”

没等他把话说完,夏油杰脸颊一痛。

“呜呜呜。”

狐狸嘴努子被五条悟用力掐了起来。他见情况不妙,立刻见招拆招发出了示弱的哼哼声!这招有一定的效果,但此猫可是每天都跟饲主撒惯了娇的家伙,这点伎俩他还勉强能够抵抗。

五条悟努力板着脸质问他:“你在那个世界也碰到我了吧?呐,说说看,我是怎么……他是怎么对你的?”

夏油杰顾左右而言其他:“悟碰到了一个叫宿傩的很危险的敌人,我们费了好大功夫才解决,那个悟晕倒的时候不小心、不小心碰到我嘴巴了。”

五条悟闻言脸色更黑了!他顿了几秒,才腾出另一只手点点夏油杰的肚脐下面一点的位置,夏油杰被他戳得一个激灵!

“……老子说的是这里。”

接着,他的手又不由分说地挤进夏油杰的腿缝狠狠捏了一把:“还有这里的牙印又是怎么回事??????”

大事不妙!小狐狸完全忘了这档子事。

他硬着头皮解释道:“只是开玩笑咬了一口,没做什么。”

五条悟面无表情看着他。

这种少见的冰冷态度让夏油杰被看得有点慌。他心脏一空,也顾不上自己脸颊已被捏得有些酸痛了,着急地解释道:“因为、因为我在那个世界已经死掉了,当时悟看起来很伤心所以我就没有推开……”

夏油杰还是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这样慌张、失措又不安的神情,五条悟看了难免有点心酸。是啊。面对这家伙他就只有这点出息。五条悟在心里暗暗怪自己太没有原则了,只要面前这人露出一丁点难受的样子,他的世界就会变得手忙脚乱。

真不愧是狐狸啊。

他一边想着,掌心滑到夏油杰的后腰随意揽住往前一带!捏着狐狸腮帮子快准狠地对着嘴巴亲上去!

“嗬唔…唔!”

春天的第一场暴风雨来得又急又猛,把一切搅得天翻地覆。

少年被亲得措手不及,下意识往后仰,却被揽在后腰的手臂牢牢锁住了。五条悟亲得磕磕绊绊,牙齿偶尔就会撞到他下唇,疼,但更多的是某种难以言说的全新的悸动。夏油杰不知怎么很兴奋,心脏跳厉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能感觉到五条悟的呼吸又热又急扑在他脸上,带着一股甜过头的姜饼气息。

悟好甜。好可爱。

这个认知让他突然放松下来。

夏油杰试着揪住五条悟衣服前襟回应,猫察觉到饲主有意顺从,动作马上也规矩了些。狂风骤雨变成了绵密的春雨,细细密密落下来。

再分开时,两个少年都有些喘。

两颗心砰砰跳!

五条悟的额头抵着他的,心中软得不行,低低说道:“下次……”

他顿了顿,拇指轻轻擦过夏油杰被亲得发红的嘴角。

“下次要这样哄我。记住没有?”

……

“我说,你别把他哄上天了啊,夏油。”

“哈哈哈哈哪有。”夏油杰笑着把手伸到后面大力拧了一把猫屁股,五条悟嗷嗷叫了一声,嘴一撅,冲走在一旁的家入硝子做了个鬼脸就跳下来了。

猫随手给夏油杰理了下衣服,环顾四周探查道:“娜娜米他们说的大土豆呢?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说是长在树上呢。”

“五条前辈——夏油前辈——!”不远处,两个少年一跑一走朝他们而来。

“哇哦,还真长了好多土豆。”

家入硝子啧啧称奇:“还是第一次见土豆从树上长出来呢。七海,具体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啊?”

灰原雄挠挠头道:“呀!这就要问伏黑先生了!”

众人视线转向那高大男人。

“谁知道,睡醒就看见了。”伏黑甚尔不以为意。

一个小时前。

踏踏踏。

七海建人和灰原雄一前一后走下长长的石阶,脚步声在空旷的宫殿内踏踏回响,他们是来与伏黑甚尔交班的。

“早啊。”

伏黑甚尔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靠坐在巨树粗壮根部旁的石阶上,见两人来,也只是懒懒抬了下眼皮。

“辛苦了!伏黑先生。”灰原雄打了个元气十足的招呼。

“既然你们来了,那我就回去睡觉咯。”

七海看了又看这颗新生巨树的树冠,反复确认一番,叫住了男人:“等一等,伏黑先生,那是什么?”

灰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愣住了。

枝叶繁茂的树冠之间突兀缀满了一个个土黄色的浑圆果实。

“哦,那个啊,”伏黑甚尔打了个哈欠,用拇指随意地朝身后指了指,“不知道什么东西,好像是昨天半夜里突然长出来的。”

“七海海,这……”

“和夏油前辈他们说一声吧,这不对劲。”

再然后,就是难得人到齐了正要去上课的准三年级生和三年级生们都通通跑来围观了。

自从薨星宫发生了震动整个咒术界乃至全日本的大事情之后,不论是咒术师还是诅咒师都过了一个鸡飞狗跳的圣诞节外加难以言喻的新年。天元本人的意识早早超度,不过,主世界天元使用的那幅污染稍显严重的巨木躯壳倒是留存了下来。被夏油杰所吸收的天元以一种全新方式再度降临结界中心,重新支撑起了倒塌的薨星宫。

以往大家所依赖的『帐』也变了个模样。新的结界支点尚在实验中,为防生变,高专这边每天都会轮流派人驻守薨星宫。

“难得你们京都校的会过来呢。”

“喂喂,这毕竟是天元大人差点没了的大事啊。”

“是已经没了,齐藤。”

“啊啊啊啊啊不要提醒我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所以是发生什么了?七海学弟。”

“学姐!盘星巨木头顶似乎长了好多好多土豆呢!”

“……我看见了。不过我想问的不是这个,啊,算了。”

为什么你们东京校的家伙一个两个脑回路都这么怪啊!浅发学姐闷闷跑到一边和其他同龄学生聊去了。

准三年级这边,几人也在七嘴八舌讨论。

“悟,你记不记得去年天元被污染之后身上也长了很多蘑菇?”

“想起来了,你是说这些土豆可能也是被诅咒感染之后结出来的果子么。”

“我是这么猜测的。”

“干脆摘一个下来研究吧?反正光是看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家入硝子说着撸起袖子跃跃欲试!

“我去。”伏黑甚尔身形一动,已经跃上树干。

他动作干脆利落,几个起落就到了果实旁边。那些果实挂得密密麻麻的,最大的一颗有橄榄球那么大。伏黑甚尔伸手抓住它试着往下拽,随即马上发出一声疑惑的低哼:“嗯?”

“怎么了?”下面的人问。

伏黑甚尔大力一拽,才将那果实从紧密连接树枝处拽离。他稳稳接住,明显感觉到手臂承受的分量远超预期。

“好重,密度不对。”保镖先生有些诧异。

他带着果实跳回地面。灰原凑上去接过果子掂了掂。

“确实好重!”

“悟,你看得出这里面是什么吗?”

“啊啦啊啦,结果倒是超级意外就是了。”

“咦!连五条前辈都会觉得意外么,到底是什么啊?”

“要切开看看吗?”

“切吧。”

“稍等一下,让我来。”

“啊!好的夏油前辈。请小心。”

夏油杰把果实放在桌上,接过小刀。

噗嗤!刀锋没入果实深处。

“等等。”围观的咒术师们一惊,“这个味道是——”

“卧槽!是和牛啊!!”

“这是肉吧?!”

“喂喂,开玩笑的吧?这怎么看都是顶级的雪花牛排啊?”

“我们这是在做梦吗……”

“土豆”裂成两半,露出了里面粉红色的纹理。这是块完整的牛排!油花均匀,切面光滑,散发着生肉特有的略带油脂的腥香。

五条悟用手指戳了戳那块肉的切面。触感扎实,富有弹性,表面还带着些许湿润感。

“和六眼给我的结果一样。”

“最近几天都是谁在值班?”夏油杰问。

京都校的沢川和平等院双双举手:“星期二是我们。”

家入问:“我记得歌姬也在名单上啊?”

平等院摇头道:“乐岩寺校长的文书处理不过来,歌姬她去帮忙了。”

“那周三呢?”

“是喜多川他们。”

“当时有发觉什么不对劲么?”

“完全没有!”

众咒术师把整个三月份的值班人员捋了个遍,一一核对过去,愣是没想起来有什么可疑因素。

这时候,突然想起什么的七海建人问道:“伏黑先生换班的上一轮值班是不是五条和夏油前辈来着?”

夏油杰点头。

“夏油前辈,你们当时有在这里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五条悟摸摸下巴回忆一番:“接吻算吗?”

众人:“……”

京都校的学姐幽幽道:“没有人关心这种事情,五条。”

“嘁。”

你在嘁什么啊喂!众人无语。

“啊哈哈哈……”夏油杰表面上稍显尴尬,打断他们说道:“我们值班那晚在看电影,煎了个牛排吃,还顺便把咒灵放出来打理花草了。”

咒术师们:“……”

好滋润!不对,是好怪!

一学弟小心翼翼询问:“是夏油前辈的式神对巨木做了什么吗?”

“嗯——我想想啊——”

夏油杰努力回忆。

五条悟挠挠脸:“那天树枝头和火山头都在吧?是不是交给它们了什么事情来着?”

夏油杰恍然大悟:“是!!!!”

“怎么?”其余人赶紧追问。

紧接着,他们就看到这个相对靠谱的特级前辈镇定自若地用那把温柔的嗓音说道——

“我放在这的特级咒胎这两天好像孵化了,哈哈,不说我都忘了呢。”

五条悟:“噗。”

一众咒术师沉默。

沉默。

“喂!!!!!夏油!!!”

“喂喂五条前辈!现在不是笑的时候吧!”

“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可以忘记啊!???”

“特级咒胎!哪来的特级咒胎!”

“啊…天呐…感觉要不认识特级这两个字了……”

“前辈!前辈!赶紧想想办法!”

尴尬狐狸作出投降状,连连告饶:“哎呀,哎呀,我这就把花御它们叫出来问问。”

簌簌——

咒力涌动。

前方的泥土如同拥有生命般向两侧翻涌露出盘根错节的巨大根系。在根系的缝隙间,几只咒灵正围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逗乐。

「ma……」

小小的身影察觉到夏油杰的气息,立刻兴奋地弹跳起来,发出细微的啾啾声向他挪动。

在场咒术师一时间都不吱声了。

不少人都是头一回亲眼目睹夏油杰的特级式神。虽未展露攻击性,可特级咒灵的威压真不是开玩笑的!!!

对花御、漏瑚和山姥等灵比较熟悉的家入硝子半蹲下来观察:“这是冰岛那次收集到的咒胎?”

“嗯。重生之后一直没孵化,我前段时间就暂时把它交给花御它们照顾了。”

硝子点头赞同:“咒灵比较擅长照顾同类。”

在场咒术师:“……”

让一帮特级咒灵去照顾特级咒胎么。

槽点未免太多了!!!

“mma……”新生的特级咒灵已经蹦跳着扑到夏油杰脚边,用柔软的头顶亲昵蹭蹭他裤腿。

花御手上抓着一个奇形怪状的玩具跟过来,也对夏油杰说了几句话,夏油杰听完后表情变得极为复杂,整个人僵在原地。

“夏油?”家入硝子察觉到他的异样。

“悟,你还记得我们值班的那天晚上都聊了什么吗?”

五条悟挠挠头。

当时他们说了什么来着——

「感觉味道如何?悟。」

「好吃,不过这个品种的牛肉还是产量太少了。五条家送来的完全不够吃的嘛!大家聚餐烤几次肉、煎一两回牛排就没了。」

「确实呢……」

「要是随时能吃到就好了。」

「那恐怕要达到土豆那种随处可见的产量吧。哈哈哈。」

「好无聊啊。薨星宫这么空荡荡的,要是这棵树能结出点能吃的东西就好了。」

现在,巨树上长出了幻想食材。

夏油杰的声音有些飘忽:“花御告诉我这个咒胎是昨天半夜才孵化的。而且,它在孵化前其实一直拥有自主意识,能清晰听到外面的声音。”

“听到声音?你的意思是——”

“它把我们之前那些闲聊的内容全都记住了。”夏油杰深吸一口气,“然后它孵化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遵循本能释放咒力去实现它认为的‘主人’的愿望。”

空气寂静了三秒。

五条悟爆发出洪亮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所以说,就因为我们两个随口胡诌,这小东西就当真了?还真的给你搞出来了?”

“是。”夏油杰揉了揉额角。

灰原瞪大了眼睛:“哇——学长的咒灵好孝顺啊。”

七海冷不丁差点被呛到:“喂,不能用这么奇怪的比喻吧。”

伏黑甚尔颇有些讶异,他问道:“那这家伙的能力难道是愿望成真?”

家入硝子表情古怪:“我不觉得。”

好奇心大起的某人爬到树上探索一番,推测道:“如果真的存在某种实现愿望的术式,那就应该直接变出牛排才对。虽然这些土豆牛排在物质层面上和真正的食物没有区别,但,它们含有咒力……我觉得它应该借助了什么媒介转化。”

“无为转化。”夏油杰轻喃。

“什么?”五条悟从树上跳下来,落在他身边。

“我明白了。这只咒灵的术式是无为转化。”夏油杰看着脚边欢快蹦跶的小咒灵,“它能把含有咒力的存在直接转化成任何它理解的物质形态。”

“好、好厉害!那这些牛排,是真的可以吃的吗?”

“真是惊人的能力。”

“咒灵弄出来的东西算是咒物吧?但这又像是真的能吃的食物……到底要怎么界定呢?咒物?食物?”

“是咒食哦。”五条悟说。

夏油杰无奈之际又带着点兴奋,笑道:“先试试味道好了!”

五分钟后,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一帮人围着支起了锅。

夏油杰把伏黑甚尔摘下来的那颗土豆切分完毕。

这土豆牛排可不是普通货色——每一片都超出成年男性手掌那么大,足足两厘米厚,切面上密密麻麻的雪花纹路泛着珍珠般柔润的光泽。

“哎呀!这脂肪含量……”京都校的学长凑近端详,“感觉跟霜降和牛差不多了吧?”

黑色的胡椒碎粒簌簌落下,接着,夏油杰捏了一小撮盐粒撒上去。

“就这么点调料?”

“够了。”夏油杰把牛排翻个面,继续撒料,“好肉不需要太多调味,反而会破坏它本身的风味。”

铸铁锅烧得通红。

呲呲,锅底迫不及待泛起一层浅浅的白烟。夏油杰深吸一口气,用木夹夹起第一片牛排——

滋啦!!!

牛排刚一入锅,那声响就像点燃了引信!

脂肪是爱热闹的家伙。

它与烧得发白的铸铁锅面接触的瞬间,就立即触发了某种剧烈的化学反应!那些细密如雪花的油脂纹路在高温的逼迫下,开始发狂般地融化、沸腾、咆哮!每一条白色的脂肪线都在尖叫,吱吱作响的声音连成一片,忙着在锅里开聚会。

没见过夏油杰烹饪咒食的同僚们纷纷瞪大眼睛:“卧槽……”

油脂在超过两百度的高温下开始美拉德反应。那些原本软糯的脂肪组织迅速液化,从肉的纤维间渗出,接着在锅底铺开一层金黄透亮的油膜。

气泡从肉的边缘冒出来,密密麻麻,疯狂翻涌着。

“这个香味——”

灰原雄使劲吸了吸鼻子。

香!太香了!

这动静远超普通牛肉煎烤的香气。

在高温炙烤下,脂肪中的氨基酸和还原糖发生复杂反应,产生了上百种芳香物质。奶香、坚果香、焦糖香……层层叠叠涌了出来,像海浪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拍打着每个人的嗅觉神经!

大家紧紧盯着锅里的变化。

肉的表面开始形成一层金棕色的焦痂。那些雪花状的脂肪在高温下逐渐变得晶莹剔透,像琥珀一样把肉的纤维牢牢锁在里面。

“呲——呲呲——”

融化的油脂顺着肉的纹理流淌。

每一滴脂肪落到锅底,都会爆发出一声脆响。那声音听得人心痒痒的,恨不得立刻把肉塞进嘴里!

“要翻面了。”夏油杰声音有点紧绷。

他也被这香味熏得额头冒汗。木夹轻轻探进肉的底部,试探着掀起一角。

金黄!

夏油杰心神一悦,牛排煎烤过的表面呈现出完美的焦糖色,脂肪在高温下焦化产生的色泽就像给整块肉涂了一层蜂蜜釉面。旁人的注意力都被狠狠吸过去!五条悟甚至听见了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

“啪嗒。”

牛排翻面,另一面接触锅底。

新一轮的脂肪大轰炸开始了!

这一次,因为锅底已经积累了第一面渗出的油脂,它们的反应更加激烈。肉在自己的油里发出欢快的啪啪声,那些脂肪颗粒在超高温下迅速焦糖化,香味更加浓郁醇厚,甚至带上了一丝丝奶酪般的发酵香气。

“嗷嗷嗷嗷啊嗷受不了了……这也太香了吧!”五条悟抓着夏油杰的肩膀使劲摇。

夏油杰举着夹子被晃得哭笑不得,他腾出手拍拍大馋猫,专注地盯着锅,小声道:“再等等……脂肪还没完全焦化呢。”

铸铁锅的保温性能在这时展现出了优势。它均匀地把热量传导到肉的每一个部分,让那些埋藏在肉质深处的细小脂肪颗粒也开始融化。肉的边缘已经完全变成了深棕色,中心部位的雪花纹路在热力的作用下,从白色变成半透明的琥珀色,再慢慢转为金黄。

整个过程就像看着一幅油画在眼前逐渐成型。

“好了!”

夏油杰利落地把所有牛排分别夹到三个盘子里。

热气腾腾,油光水滑。

“哦哦哦哦哦哦是可以吃了吧!可以了吧!夏油!”

“等等!要醒一下肉,让肉汁回流。”

“啊啊啊受不了了!”喜多川抱头大嚎。

“就是!!!这个香味简直是犯规啊!咒灵造出来的东西怎么能这么香!”

“不管了,求求你让我吃吧——”

五条悟爆笑着拿起了刀叉:“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老子开动辣!”

他把肉送进嘴里。

瞬间——

世界安静了。

“唔……”

咬下去第一口。牙齿切开那层焦香的外壳,肉汁瞬间涌出来。太惊人了,竟然不是那种水水的油汤汁!而是浓稠、饱满、几乎要凝固成膏状的纯粹的脂肪香!!!

五条悟瞪大眼睛。

这、这个味道……

脂肪的香气铺天盖地砸过来!轰!!!没有任何花哨的调料遮掩,这就是最原始、最霸道的肉香!

那些在高温下焦化的油脂带着奶油般的醇厚又混合着坚果的焦香在舌尖炸开。每一丝纤维都畅快吸饱了香料,尽情释放油脂,软嫩多汁,却又扎扎实实有着牛肉该有的嚼劲。

“咕嘟。”几个学长正围着一块巴掌大的牛排匆匆瓜分,此时闻见这动静,他们索性连刀叉都不用了,直接上手抓起没切完的牛排就啃。

“唔唔唔唔唔——!”

几个咒术师眼睛瞪得溜圆,鼓囊着腮帮子僵在原地。那表情……就像被雷劈中了一样!

家入硝子叉了一块肉,没嚼两下,也愣住了。

哇哦。

她慢慢咀嚼,半晌才憋出一句话:“这咒灵……有点东西啊。”

咔嚓咔嚓咔嚓。

没人有功夫说话。

薨星宫内充斥着大口咀嚼的动静。吸溜肉汁的声音此起彼伏,那种纯粹的肉味与浓郁得化不开的脂肪香气完完全全占领了每个人的味蕾!!!

夏油杰闭上眼睛,慢慢咽下嘴里的肉。

太满足了。

这简直就是——肉的终极形态啊!

咒术师们吃得唇齿留油,热泪盈眶:“呐!!!!夏油!这种好东西可不可以卖些给我们啊?!”——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嘿嘿!幻想食材上线!

第118章 怎么会还没结婚?!

2009 年 3 月, 藏王山。

春季。

“诶~!总算完事了。”五条悟把外套往椅背上一甩,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轻响。

“就算毕业了校服也不要到处乱丢啦。”夏油杰走过来拍了猫屁股一下。

“果咩。”五条悟弯腰捡起那件滑落到地板上的外套, 顺手抖了抖上面的褶皱。

“还有啊悟, 快把你的毕业证收好哦,等等又不知道放哪去了还要我帮你找。”

“全部一起放你那里嘛。”

“好吧。”

树屋的门窗大开着,春风带着文静的花草味吹进来。

“没想到你们俩建议的四年制真的通过了啊。”家入硝子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叠资料懒洋洋地翻着。

她穿着便服, 头发随意挽到耳后,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这几个月她一直在带头处理咒术界改革后全新的医疗系统重组,基本没怎么睡过懒觉。不过, 这样的忙碌是家入乐意参与的事情。

虽然说话的人听上去语气平淡,但她眼睛里盛了不少笑意:“夜蛾老师刚才还说我们是首届新制度毕业生,很有纪念意义。”

“哈哈哈……我们也算是第一批实验对象啦!”五条悟挑眉。

“准确说是改革样本。”家入硝子翻了一页,“下一届开始, 所有学生都是四年制了。我们几个和京都校的人倒是赶上了最后一波五年制的尾巴, 又成了第一批四年毕业的。哈哈,身份很复杂啊。”

夏油杰垂眸轻轻笑了,把两张宝贵的纸小心翼翼整理进档案袋里, 抬眼看向窗外。

若他们此时不在藏王山而在高专的话, 就能和后辈们一同凑热闹了。

从高专的窗里望出去, 能看见几辆搬运公司的货车停在楼下,几个穿工衣的, 正一箱一箱地从楼里往外搬东西。楼梯旁边立着个穿西装的, 拿着对讲机说话,眉头蹙得紧紧的。楼上的年轻学生们扎堆趴在窗边凑热闹。

“呐,阿健, 等我们毕业了,你去哪个部门?”

“我想去新设的食品检测科!你呢,谷川。”

“夏油前辈邀请我毕业之后正式加入盘星宫,嘿嘿……”

“呜——哇!”

“谷川!!你这家伙可真好命啊!”

“盘星宫现在可是咒术师都想去待着的地方……”

“哈哈,我倒是想去饭店那边。”

“那里也不错,可惜我是个不会做饭的家伙。对了对了!你们听琪琪科学姐说了没?盘星饭店最近在装修,据说要有什么新的大动作出来哦。”

“诶?真的……”

原先的薨星宫巨木蜕变成了盘星神树。以这棵神树为核心,咒灵操使与六眼共同研发出了全新的「帐」。新的帐被布设在日本各地,能悄然吸收帐内人们的负面情绪与诅咒气息再将这些杂质咒力净化、转化为幻想食材

因此,现在的咒术界运转结构已悄然改变——

老的咒术总监部撤裁了,新设立的机构名叫“咒术食品安全管理部”。原来在总监部虚挂名头、坐领薪俸的家伙,都与仓库里琳琅满目的陈腐东西一样在搬迁之列,待人们察觉时,早已换了天地。

剩下愿意做事的人调往新设的实务部门,另有些转往古老神社当差的,虽说事务清简,倒也要认真做些登记造册的文书工作,再不能像往日那般闲散。

新鲜血液们以高专的盘星宫为中心支撑起了咒术界。凡是非术师出现异样、不适,或感到情绪失衡,都可以前往盘星神社以相对低廉的价格接受祈福服务。而祈福仪式最关键的一步就是领取盘星果子——也就是咒食。吃下咒食后,其中蕴含的净化咒力会与人体内的负面咒力相互抵消,大幅降低了咒灵直接诞生的概率。

家入硝子问:“说起来,盘星御厨子那边怎么样了?”

“据夜蛾老师说试点反馈很好哟。”夏油杰说,“仙台、大阪、福冈那几个地方的咒灵出现率都降了至少四成。市民登记使用的积极性也比预想的高。”

盘星神社毕竟只在东京郊外,对一些偏远地区仍有距离限制,好在去年咒术高专招来了不少在咒具研发上颇有天赋的学生,现在的上学环境要好得多,大家以两面宿傩为灵感研究出了一种便携式神龛。

“诶——所以这次毕业之后就要正式推广了?”

“嗯。”夏油杰点头,“按计划是三个月后上线。这段时间主要是培训各地分部门的辅助监督和实习咒术师,还有调试咒具。”

家入硝子笑着打了个哈欠:“哈啊……哎,你们俩倒是轻松,毕业了就能休息。我还得继续盯着医疗系统那边,最近一堆新来的医疗术师要培训。”

“等把其他医生教熟练了你就不会那么忙了。”五条悟安慰好友道。

“着我当然知道。”家入硝子往外走,在秋千上一靠。“对了,盘星神树那边最近状况如何?我都好几星期没过去看了。”

夏油杰身子一歪,也趴到秋千上,顺带勾勾手指,撑着头示意五条悟也过来陪他晃:“很稳定。超梦酱和花御、山姥它们轮班照看,每天都会有新的幻想食材结出来。哎呀哎呀,说起来,那群家伙还挺喜欢这份工作的。”

五条悟跑来一屁股挤开他:“毕竟伙食那么好。”

“山姥呢?”硝子又问。她对那位会酿酒的特级咒灵还蛮有好感。

“山姥现在负责分类食材,按照不同的咒力浓度和情绪类型归档。做得很仔细。”

盘星神树近来长势良好——新的帐吸收全国各地的负面情绪,转化成幻想食材结在盘星神树上,然后咒灵们收获、分类,再制作成盘星果子,供应给盘星神社和各地的盘星御厨子。

夏油杰和五条悟曾经在几年前构想过无数次的事情,终于迎来了一个完整的循环。

“哈哈哈…感觉还有点不真实呢。”

“什么?”五条悟问。

“我是说,这一切。”夏油杰轻轻道,“两年前我们还在跟总监部那些老头子吵架,现在整个咒术界都在按照我们设计的方式运转。”

“后悔承担这么大的责任了?”五条悟闷笑。

“肯定没有。”夏油杰肘了一把他,摇头道,“就是觉得……完全没料到我们是以这样的状态毕业了。”

家入硝子笑出声:“废话,刚才都拿到毕业证了,现在才反应过来?”

五条悟也笑了。他一把圈住夏油杰,脑袋蹭蹭,再小小地吧唧亲了一口,拍拍他的肩膀:“呐呐呐~我们去找地方玩吧!杰。反正接下来几个月是空档期,也没什么大事。”

“你们要去旅游?”

夏油杰思索几秒,暂时否定了这个打算:“先不。”

“对哦。”家入硝子说,“你们之前不是说要在树屋这边种蘑菇的吗。进度如何?”

“啊!!!!对哦!!”

两个少年瞪大眼睛,异口同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看来完全忙忘记了嘛。需要帮忙吗?”

“不用。”五条悟说,“我们俩自己来就行。”

“那我就不客气了。”家入硝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去补个觉。你们忙你们的去吧!吃饭的时候再叫我。”

好友摆摆手离开了。

“啊,放心吧。”说完,夏油杰扭头看向五条悟:“现在去树屋后面看看?”

“走走走!”五条悟一把拽住他的手腕。

“我还以为你忘记种在哪里了吧。”

“才没有!”

“哈哈……”

两人一路顺着熟悉的小路往后山爬。三月的空气湿润温暖,树叶绿得发亮,阳光被枝桠切成一块块金色的碎片掉落在泥土路上。

树屋建在半山腰,位置刚好能俯瞰大半片山林,又不会太高。这是他们二年级的冬天动手搭的,每年装修一点,磨蹭了整整几年才完工。现在屋顶上爬满了藤蔓,绿油油的一片,远远看去就像长在树上的蘑菇。

“诶,杰,你说什么时候可以吃到自己种的蘑菇啊?”

小猫用力踩碎叶子,边走边问。

“春天种的话……”夏油杰掰着指头算,“三月播种,差不多两个多月菌丝就能长满整根木头了。”

“那就是说快要出蘑菇了?”

“嗯,如果过几天下雨的话,说不定开学之前就能看到小蘑菇冒头。”

五条悟眼睛一亮:“那今天我们抓紧做出来!!”

树屋背后有个小仓库,是专门用来放工具和杂物的。夏油杰推开木门,里面堆着铲子、麻绳,还有几个装得鼓鼓囊囊的布袋子。

“麻袋还够用吗?”五条悟探头进来看。

“够了够了,上次买了一大堆。”夏油杰拎起两个空麻袋,又顺手抓了把小铲子和砍刀,“走吧~”

菌棒的制作其实不复杂。

首先要选合适的木头——橡木、榉木、枫木都可以。

把木头锯成一米左右的段,再用电钻在上面打孔,每隔十厘米打一个。然后把菌种塞进孔里,用蜡封住。最后把菌棒堆在阴凉潮湿的地方,盖上落叶保湿。

春天播种的菌棒,菌丝会慢慢在木头里蔓延生长。它们啃食木头里的纤维和养分,一点一点把整根木头变成自己的领地。到了夏天,雨水一来,温度一升,菌丝就会受到刺激,开始长出子实体——也就是我们吃的蘑菇。

“所以夏天才是蘑菇季啊。”

“对啊,春夏秋都能长,冬天就只剩几种特别耐寒的了。”

“怪不得谷川他们问我要不要人手帮忙。”

“谷川正在忙着帮吉野君培训呢,别让他来啦,而且种蘑菇这种事情我们两个单独做不是比较好玩些么。”

“也是。”

“去哪里弄木头?就用这些松木?”

“去火山口湖吧。”夏油杰说,“那边有很多枯栎树,正好可以收集一些回来做新菌棒。”

火山口湖在山顶,是漏瑚以前住的地方。

那是一个圆形的火山口,积水成湖,湖水清澈碧绿,周围长满了高大的橡树和栎树。湖边经常有枯木倒下,正是制作菌棒的好材料。

不过——

在去湖边之前,两人还要到山脚下的竹林去收集一些其他材料。

“哇,好多笋子!”

刚走进竹林,五条悟就看到地面冒出好几个尖尖的笋尖。它们顶着褐色的笋衣,一个个小炮弹似的用力往上钻!

“小心点别踩到。”夏油杰牵住他,“春笋长得快,一不留神就能窜出来。”

春笋喜欢温暖湿润的环境。它们在地下悄悄积蓄力量,等到春天雨水一来,温度一升,就会“嗖”地冒出头。一天能长十几厘米,三五天就能长成一根小竹子。它们最喜欢长在老竹根附近,那里土壤肥沃,养分充足。

吱吱!

几只灰色的松鼠正忙碌地在竹林里窜来窜去。小爪子扒拉着地上的落叶,把厚厚的一层腐叶均匀铺开。

五条悟蹲下来看:“诶……哈哈!苏咕噜你看,它们在找虫子吃呢,顺便还在帮竹林做清理。”

竹林每年都会落下大量竹叶,如果不清理,就会堆得越来越厚,腐烂发霉。小动物们在竹林里活动,自然而然就把这些落叶翻动分散了。落叶腐烂后会变成肥料,滋养竹子生长。

这是竹林和小动物之间的默契。

两人也加入其中,开始用脚把堆积的落叶踢散,一边清理落叶,一边寻找合适的春笋。

“这根太小了,不要。”

“这根长得太老了,皮都硬了。”

“诶,这根不错!”

明天,后天。

每一天,都会有新的笋尖冒出地面,顶开泥土,迎接阳光。

这是春天送给竹林的礼物,也是竹林送给山的礼物。

而现在,这份礼物也分了一些给两个少年。

他们挑选那些刚冒出地面十几厘米的嫩笋,用砍刀贴着地面斜着一切,“咔嚓”一声,笋子就应声而断。切口处立刻渗出清新的草木汁液。

“啊,好香啊。”五条悟凑过去闻了闻,“这味道有点像椰子?”

“嗯,春笋的味道就是这样的,清甜又带点青涩。”夏油杰剥开笋衣看了看,“这根很嫩,回去炖汤肯定好吃。”

他们在竹林里转了一大圈,专门挑那些根部长得密集的区域采笋。这些地方竹子挤得太紧,春笋长出来也会互相竞争,不如趁早采掉一些,让留下的笋子长得更好。

“悟,这边还有一大片!”

“来了来了!”

两个少年在竹林里钻来钻去,没一会儿麻袋就装得鼓鼓囊囊。

“够了吗?”五条悟问。

夏油杰掂了掂麻袋的重量:“差不多有三十斤了吧,够吃好几顿的。”

“行,那再挖点竹子屑就走吧。”

竹子屑里有很多纤维素和糖分,蘑菇菌丝特别喜欢吃这个。而且竹屑疏松透气,保水性也好,拿来培养菌种再合适不过了。他们拎着装满春笋和竹屑的麻袋满载而归。几只松鼠从树上探出头,看着这两个忙碌的人类走远,又继续低头寻找自己的食物。

吱吱!吱吱!

两人离开竹林,沿着山路往上走。

地势渐渐变得平缓,松树和杉树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枝叶宽大的阔叶树。大树伸展开胳膊来,在人类的头顶交织成密密的绿色天幕。

脚下的土地变得湿润了。

溪水的声音不再是竹林里那种细细的水流声,而是“哗啦啦”的清脆响声。

“应该快到了。”夏油杰说。

他们穿过几棵粗壮的榉树。

再往前。

一条小溪从山上蜿蜒而下。

溪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光滑的石头和游动的小鱼。溪边长满了青苔和矮灌木。

五条悟立刻跑到溪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哇,好凉快!”

夏油杰也兴奋地跑过去蹲下玩水:“看看有没有荚果蕨!这种野菜就喜欢长在溪边这种湿润的地方。如果没有小动物来吃的话,我们还可以弄点回去煮鸡肉锅!”

“长什么样啊?”

“你找找看,顶上卷着的,像握着拳头的,表面还有白色绒毛的那种。”

小猫开始认真搜索!

阔叶林的地面光线不算太亮,但也不算暗。荚果蕨就喜欢这样的环境——半阴半湿,不能太晒,也不能完全没光。它们通常长在溪谷两侧的斜坡上,那里土壤松软潮湿,营养丰富,落叶腐烂后会形成厚厚的腐殖层。

这些小家伙对水分的要求很高。

溪水蒸发的水汽会在清晨凝结成露珠,落在蕨菜的嫩芽上。荚果蕨的表面长着细密的白色绒毛,就是用来吸收这些水分的。

“杰!找到了!”

五条悟兴奋地举起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根刚冒出地面的蕨菜嫩芽,顶端紧紧卷曲着,整个芽头被白色的绒毛包裹,真的很像一只戴着毛茸茸手套的小拳头。

“对对对,就是这个!小心点,别把绒毛弄掉了。”

荚果蕨很聪明。

它们总是成群结队地长在一起,一丛一丛的,像开会一样挤在某个角落。找到一根,往往就能在附近找到一整片。

夏油杰蹲在一块大石头旁边,瞪大眼睛喊五条悟过来看。

“这边有好多!至少有二十根!”

“这边也有十几根!”

“够了够了。采太多吃不完会坏的。”

“那去溪边洗洗吧!”

这座山的水系很发达。

山顶的雨水顺着岩石缝隙渗透下来,在地下汇聚成暗流,又从半山腰的某个地方涌出来,形成这条溪流。溪水一路向下滋润沿途的植物,也为动物们提供饮水。荚果蕨就靠着这条溪流生活。

它们的根系浅浅地扎在土里,春天下雨的时候,溪水会涨起来一点,淹没河岸边的土地。等水退去,会留下一层细细的淤泥,这些淤泥里有落叶腐烂后的养分,还有上游冲下来的矿物质。

荚果蕨就是靠这些东西长大的。

每年春天,荚果蕨冒出嫩芽。

春天的荚果蕨是一年中最嫩的时候。它们刚从地下冒出头,还没来得及展开叶片,整个芽头都是可以吃的。等到夏天,蕨菜的叶子完全展开,茎秆也变老了,就只能吃顶端的嫩尖了。

两人拎着一大把荚果蕨来到溪边。

水流在这里稍微缓和一些,夏油杰蹲下来,把蕨菜浸进水里轻轻揉搓。白色的绒毛在水里漂浮起来,一团团细小的云朵。它们本来就是山的孩子,从泥土里来,被溪水滋养,现在又要回到水的怀抱。

五条悟手指在水里搅了搅,忽然“啪”地一下,用指尖弹起一串水花,正好溅到夏油杰脸上。

“喂!”

夏油杰抬手擦脸。

“哈哈哈哈哈!”五条悟吐吐舌头,立刻站起来往后跳,“笨笨狐狸的脸湿了!”

“哇哇哇你这只坏猫——”

夏油杰也站起来,大笑着捧起一捧水就往五条悟身上泼。

“哇啊!!”五条悟转身就跑。

两人在溪边追逐起来。但没一会儿,夏油杰就停下来了。因为五条悟老是跑着跑着就冲过来啃他的脸蛋一口,然后又嬉皮笑脸遛到一旁去,弄得他不知说什么好!

夏油杰招招手:“你回来。”

五条悟蹭过去。

黑发少年捏了他有点婴儿肥的脸一把,说道:“我想吃野菜鸡肉锅了。”

五条悟乖乖挨揉,嘟囔道:“那就次嘛。”

“陪我去找找灰树花吧。”

“啊!那种灰灰的蘑菇,我也爱吃。”

“正好长在栎树根部,我们顺便可以把木头和菌床都采回来。”

栎树很好认。

树皮粗糙,树冠宽大,是森林里的大块头。

“杰,这棵是吗?”五条悟绕着树干转了一圈。

栎树的根部半露在地面上,根系扭曲,树皮和地面的交界处长着厚厚的苔藓,还有一些小蘑菇。

看来这就是灰树花了!

栎树和灰树花的关系很微妙。

栎树活着的时候,灰树花只能在边缘地带活动,吃一些老根和腐烂的树皮。等栎树死了,灰树花就开始大举进攻!把整棵树慢慢分解掉!

这个过程中,灰树花会释放出大量的营养物质。这些养分渗进土壤里,被周围的植物吸收。小草、灌木、其他树木,都从中受益,而灰树花自己也会成为别的生物的食物。松鼠喜欢吃它,野猪也喜欢,还有各种昆虫的幼虫会在灰树花里打洞做窝。

他们小心翼翼采下几大朵灰树花装进袋子里,又在林间转了一圈,很快就找到几根倒下的栎树枝。

“这些木屑也收集一些。”夏油杰蹲在一根腐朽的栎树旁边,“可以做菌棒的培养基。”

“和竹屑混在一起?”

“对,栎树木屑营养更丰富,竹屑透气性好,两个混起来刚刚好。”

栎树是很重要的家伙。

大块头们为小动物提供庇护。松鼠在树洞里做窝,啄木鸟在树干上找虫子吃。秋天的时候栎树会结出橡子,这些橡子是野猪和鹿的重要食物来源。而栎树死后,又会变成无数生物的摇篮。

灰树花在这里安家,甲虫在灰树花身上安家,蚂蚁搬运着腐烂的木屑。慢慢的,一棵大树变成了一堆木屑,再变成肥沃的土壤。

新的种子落在这土壤上。

发芽,长成小树苗。

几十年后,又会有新的栎树长成。

“收工!”五条悟拍拍手,“东西都收集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