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再亲一下 怕这只是一场糊涂梦
眼泪早已打湿了眼睫, 风雪模糊了视线。
听见那熟悉的声音,姜幼眠脚步猛然顿住,就这么呆站在原地, 任飘零的雪花落在身上, 再悄然融化。
她静静看着不远处那张熟悉的俊脸,所有担忧和委屈涌上心头, 但又怕是这场雪带来的错觉。她艰难地挪了挪唇,好半晌, 才软声喊到:“谢云渡。”
是他吧。
眼前的他似乎安然无恙。
心里憋着的那股气, 像是突然全被抽走了, 濒死感瞬间得到纾解,人也轻松不少。
看着她因寒冷而蜷缩的身子,素净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像是下一秒就要碎了。
他开始有些后悔利用姜家和医疗团队来逼她回国。
后悔让她知道自己生病的消息了。
指间猩红的烟卷刺痛皮肤, 谢云渡凝着她泛红的眼尾, 目光灼烫:“哭什么, 我又没死, 姜小姐还可以接着用。”
这句话,像是一根毒刺, 让姜幼眠更加难过了。
她去英国那天故意说得那么难听, 故意不在乎他,说什么用完就扔。
而他却……还让她接着用。
真是个傻子。
姜幼眠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太狼狈的模样, 堪堪止住哭泣,抬手去抹眼泪, 指尖已被冻得麻木,无意识的轻颤。
谢云渡掐了手中的烟。
刚拿起旁边的伞,就听司机颤巍巍地说:“先生, 我去给姜小姐送伞吧,您的身体……”
欲言又止,又不敢真的拦他。
先生如今的身体状况本应该在医院好好治疗休息,但为了姜小姐,他却瞒着老爷子离开医院,外边这么冷,不又是拿自个儿的身体开玩笑么。
谢家子嗣本就单薄,这在老爷子眼中是大忌。
谢云渡冷冷睨他一眼,没说话,兀自推开车门下去。
他穿黑色西装,外面一件深灰色大衣,剪裁利落,步履沉稳,踩着积雪朝她走近。
黑色长柄伞下,是男人那张英俊的面容,眉眼深邃,鼻梁挺直,眸中是压抑的不明情绪。
待他走近,那熟悉的木质檀香清冽扑鼻,勾得她心中一颤。
“是要我抱你,还是你自己走?”他垂眸看着她,声线清冷如冰雪初融,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强势。
姜幼眠的右腿疼得厉害,杵在原地不动。
现在看见他无恙,她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并不想再跟他走。
两人便这么在风雪中僵持着。
面对这么个犟脾气,终究还是谢云渡败下阵来。
他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无奈的笑,握住她冰凉的手,牵着人往车旁走。
伞下空间狭小,呼吸交错间白雾氤氲,伞面下意识地向她倾斜。
男人的掌心温热,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她无法挣脱。
姜幼眠贪恋这样的温暖。
脚步踉跄地跟着他,靴子踩在积雪上,嘎吱作响。
车内暖气开得足,暖烘烘的,很快便驱赶了大半寒意。
姜幼眠坐在谢云渡旁边,一只手还被他握着,她却始终垂着脑袋。
因为一整天没休息,她脑子晕晕的,跟浆糊一样,明明心里有好多话想说想问,却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谢云渡似乎有些累了,阖眸靠在椅背上小憩,慵懒散漫,手上的力道却未松减。
过了好久,姜幼眠纠结万分,才低声问他:“新闻上说你重病,所以……你、你现在还好吗?”
“不是很好。”他淡声回答,又看一眼她埋得极低的脑袋,薄唇勾起浅笑:“但也死不了。”
她这才抬头,眉心紧紧拧着,“你能不能不要总把死这个字挂嘴边。”
语气有点冲,有些凶。
他一个大资本家,怎么就没点忌讳。
听见这话,谢云渡那双平静的黑眸中浮现出淡笑,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懒散应着:“好,不说。”
姜幼眠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又越界了,他的事,她不应该管,也没必要说。
这样不清不楚的牵扯下去,对谁都不好。
她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不敢再动。
一路上,两人再无话。
谢云渡带她回了家。
刚打开门,元宝就摇着尾巴冲了过来,汪汪汪的兴奋叫着。
姜幼眠心中一软,蹲下身将小家伙抱起来,摸着它圆滚滚的脑袋:“是不是想我啦?”
满身疲惫,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元宝亲昵地在她怀中蹭着,小尾巴摇得欢。
即使三年不见,依然还清楚记得小主人的气息,还眷恋着主人的怀抱。
姜幼眠脸上扬起明媚的笑,转头对谢云渡说:“它好像真的长胖了,重了不少。”
谢云渡脱掉身上的大衣,随手挂在衣帽架上,视线凝着她那张清纯素净的小脸,薄唇轻启:“它比你好养。”
姜幼眠:“……”
怎么又扯到她身上来了。
谢云渡接过她手中的元宝,打断一人一狗的亲昵叙旧,嗓音沉沉:“去换衣服。”
她站着不动,脸上的笑意不在,撅嘴说:“我想去看我爷爷。”
男人淡淡挑眉:“所以你想就这样去?”
姜幼眠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衣服和鞋子,被雪水打湿了不少,上面还有泥渍。
确实有些狼狈。
更不适合穿着去看望病人。
她抿了抿唇,默不作声地换了鞋后,凭着记忆,轻车熟路来到衣帽间。
当初装修这房子的时候,谢云渡不仅给她弄了个舞蹈房,还留了衣帽间,每到新季,都会让人送来许多高定衣裙,堆得满满的,有些甚至她连碰都没碰过。
这房子还是老样子,无论是布局还是装潢,连那些摆放的小玩意儿都如三年前一样,位置都没变。
复杂的情绪在一次涌上心间。
姜幼眠强压下心中酸楚,随便找了衣服换上。
右腿时不时的胀疼,难受得很,她干脆坐在地毯上,小心翼翼掀开裤腿,原本白皙无痕的膝盖已经肿了。
她为了来见谢云渡,不顾腿疼而奔波,走了好远的路,加上又是寒冷潮湿天气,腿伤复发了。
不过,这种程度的疼她还是能忍的。
和三年那个娇作的姜幼眠不同,她没那么娇气了。
咬咬牙,她又缓慢地将裤腿放下去,捋平,看不出异样。
姜幼眠换好衣服出来时,见谢云渡正在阳台抽烟。
他斜倚着栏杆,身形修长挺拔,身上的西装纹丝不乱,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弯曲,夹着烟,指尖的烟蒂燃着一点猩红,烟雾自他唇间缓缓溢出,掠过那低垂的眉眼。
清冷中带着一丝颓唐。
她记得他以前是不抽烟的。
甚至连烟味都闻不惯。
可如今……
是因为工作压力太大了吗?
不仅沾了烟瘾,连身体也累垮了?
姜幼眠不禁有些心疼,异样的情绪堵在嗓子眼里,没办法宣泄表达。
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谢云渡忽然侧眸,与她目光相撞。
他淡然掐灭烟蒂,任最后那缕烟雾散入空中,提步过来,但没刻意靠近。
“把桌上的姜茶喝了。”他的嗓音被烟熏得低哑,没什么情绪。
姜幼眠隐隐能闻见他身上的烟草味,很淡,夹杂着檀香,不难闻。
她也不说话,捧起桌上的白瓷马克杯,小口小口的喝着姜茶。
从念初中起,姜幼眠就喜欢收集杯子,和谢云渡在一起后,更是没有节制,看见喜欢的买,把家里的柜子塞得满满当当。
这个白瓷杯,是之前在网上定做的,图案用的是元宝的照片。
她很喜欢,以前多是用来喝水。
一杯姜茶慢慢见底,她倏地抬眸,习惯性的将那杯子往前推了一下,仿佛又回到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乖巧的向他展示邀功。
“喝完了。”
待姜幼眠意识到自己傻乎乎的行为时,谢云渡已经走了过来,揉了揉她脑袋,嗓音低磁的夸赞:“乖。”
眼底噙着抹宠溺的笑。
习惯真是个不讲理的东西。
随意支配着无数荒唐的行为。
被他这么一夸,燥热又起,红晕爬上了她雪白的脸颊,像雪中的梅色,娇媚惹人眼。
“我去医院看爷爷了。”她像是逃一般,拿起自己包就要走。
下一瞬,却被谢云渡拉住手腕,猝不及防的撞入他怀中。
这一刻,她才近距离的清楚看他。
男人清瘦的脸上没什么血色,唇色极淡,眉骨有些突,那双眸子较以往黯淡了许多,病骨中带着满身疲惫。
姜幼眠被他这副样子吓到了。
他呼吸浅而急,额角的碎发已被汗湿,看上去苍瘦又虚弱。
“谢云渡。”她叫他的名字,手背探上他的额头,体温滚烫。
他在发烧。
“没事。”他突然俯下身,埋首在她颈间,嗅着小姑娘身上的淡香,迷恋不舍,声音低沉沙哑:“抱会儿就好了。”
想起之前看到的新闻,姜幼眠心中一紧,已是懊恼万分。
他伪装得太好了。
让她误以为他的病已经好了,不过是强撑而已。
现在,是撑不下去了。
虽然不知道他到底生了什么病,但以谢云渡的体魄,感冒发烧而已,不至于这般虚弱,还消瘦不少。
也怪她,那么冷的天,非要在雪地里同他犟,害他病上加病。
“我们去医院。”姜幼眠贴着他的侧脸,语气坚定固执。
他没说话。
只靠在她身上,这般僵持了约两分钟,才缓缓直起身来。
他目光灼灼,却还有闲心耍赖逗她:“亲我,亲了就去。”
姜幼眠不知道为什么光风霁月的谢先生变得这么无赖了。
但没有办法,她也不可能跟一个病号计较。
她凑上前去,踮起脚尖吻了吻他的唇。
虽然一如既往的敷衍,但谢云渡却笑了。
眉眼间的清冷被她关切的爱意化开,也有了细碎光影。
他却食髓知味,抵着她的额头,还不满足:“宝贝,再亲一下。”
其实他也怕,怕这只是一场糊涂梦。
醒来时,她又不在了。
第52章 后果自负 我是上赶着求她玩儿
什么再亲一次。
这人现在怎么变得这么无赖了。
姜幼眠气得掐一下他的手背, 倒也没舍得真用力,只装作凶巴巴的说:“谢云渡,你别得寸进尺。”
男人冷白手背上出现了道浅色红痕。
他却不恼。
嘴角扬起轻浅的弧度, 似乎乐在其中。
谢云渡喜欢看她有生气的样子。
“姜小姐真是小气。”看她一脸气鼓鼓的样子, 他淡然开了口,手上松了力, 适时放开她。
姜幼眠挪开视线,不去看男人那张成熟英俊的脸, 弯腰去穿鞋袜。
正巧, 门铃响了。
秦南来得急, 身上的藏青色西装被雪水打湿了不少,肩部留下大片的深色印记,眼镜上也起了层厚厚的雾。
看见姜幼眠的刹那,他先是愣了一秒, 又颔首打了招呼, 视线越过她, 语气焦急地说:“先生, 老爷子知道您离院了,很生气。”
谢老爷子虽已退休多年, 但威严和手段还在。
如果先生一意孤行, 依旧这么糟践自己的身体,那后果必然是两败俱伤。
着实没必要。
这话, 秦南也是故意说给姜幼眠听的。
自家老板如今谁的话都不听,也不受人辖制, 但姜小姐除外。
别说,姜幼眠还真把这话听进去了,并抓住了重点。
“你不好好在医院待着, 跑出来做什么?”她的脸色顺便变得很难看,秀气眉头紧蹙,俨然严肃恼怒的模样。
难怪他看上去这般虚弱。
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谢云渡眸色清冷地睨一眼门口的秦南,又去握她的手:“你回来了,我自然是要来接的。”
这点病又死不了人,怕什么。
姜幼眠只觉得他太乱来了。
这次并没有挣脱开他的手,而顺势牵着他,强势拉着人往外走,并同秦南说:“麻烦秦秘书去开车,我们马上去医院。”
谢云渡知道她生气了。
他也不说话、不抗拒,只任由她牵着自己走。
秦南是舒了一大口气。
他本以为老板是不可能这么轻易回医院的,现在看来,还是姜小姐的话管用。
到了医院后,医生给谢云渡开了退烧药,又打上点滴。
病房里安静得出奇。
姜幼眠坐在病床旁守着他,谢先生也出奇得配合。
直到他睡着,她才从病房出去。
不曾想,再一次见到了谢老爷子。
三年前,谢云渡特意带她去京西拜访过老人家的。
那时她年纪小,心中忐忑万分,有些害怕这位德高望重的长辈,但那时的谢老爷子并没有为难她,倒是十分平易近人。
只是没想到再见,却是和以往不同了。
彼时的谢老爷子一身熨帖的中山装,鬓白霜发,冷着一张脸,不苟言笑,眼神锐利明亮。
医院空旷的走廊上,炽白灯光打在姜幼眠那张素净的脸上,垂在双侧的手因紧张而下意识虚握成拳。
常年居于高位者,洞察力是异于常人的敏锐。
“你不用紧张,我只是找你随便聊聊。”老爷子声音浑厚,目光矍铄的盯着她:“我猜他就是为了你私自离开医院。”
姜幼眠垂着眼睫,心中的忐忑感比三年前更甚,但还是鼓起勇气担忧询问:“他生了什么病?”
谢老爷子也没刻意瞒着,“胃出血,出血量很大,人差点没了。”
说这话时,他的语气很冷,看向姜幼眠的眼神,更是如剜骨的刀,锋利可怕。
明明是一句冷冰冰的话,却让姜幼眠心跟着一紧。
随即又是一阵后怕。
愧疚自责不断充满胸膛,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见她紧抿着唇不说话,谢老爷子又接着说:“两年来长期高强度的工作,极不规律的作息和酗酒,一丁点的空闲时间都不给自己留。”
“刚从鬼门关回来,就冒着风雪去接你。”
“他是在玩命。”
老爷子朝她走近,叹息道:“在我看来,你们年轻人想怎么玩都无所谓,左不过最后就是要费些心思收尾,谢家有这个能力。”
这话,他是意有所指。
大抵是她利用谢云渡的事。
姜幼眠听了不禁有些羞愧,脑袋垂得更低了。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凛厉起来:“只是小姑娘,老头子我的底线很简单,也一直很明确。”
“谢家的子嗣,身体是根本,谁都动不得。”
自始至终,谢老爷子连她的名都没叫过,语气更是严肃无情,他这番话,是来自高位者的提醒,更是警告。
“你是聪明人,这番话肯定是能听进去的。”他摆摆手,“罢了,其他的我也不多说。”
“听说你爷爷也还在病中,我安排司机送你回姜家,回去好好尽孝,你们姜家最近也挺难的。”
要说前面那些是警告。
那最后这句,就是隐晦的威胁了。
面对这样气场强大又权势滔天的长辈,姜幼眠心里虽有胆怯,但她也是有底线的。
虚握的拳逐渐收紧,指甲掐入掌心里,强迫自己保持镇静和理智。
她抬起下巴,嘴角扬起苍白倔强的笑:“您是谢云渡的长辈,所以我敬重您。您有底线,我也有。”
“您应该知道我当初为什么接近他,也看见了我在他心中的分量,他的命,和我是分不开的。”
谢老爷子是何等聪明人,瞬间便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
他眼睛危险的眯起,语气不威自怒:“你威胁我?”
这话就是摆明了说,如果谁敢动姜家,她不顺意了,谁都别想好过。
谢老爷子还是有些忌惮的。
毕竟那臭小子确实跟着了魔似的把人看得极重。
还险些丢了命。
姜幼眠低笑出声:“您不也一样,咱们彼此彼此。”
其实那话她说得毫无底气。
她不可能为了姜家再去消耗谢云渡的感情,更不可能拿他的命开玩笑。
有些错,犯过一次就够了。
刚才不过就是嘴硬,不想在谢老面前太吃亏。
要换做平时,她哪敢威胁他老人家啊。
又不是真活腻了。
姜幼眠的反应在谢老爷子的意料之外,交流自然也不愉快。
但作为小辈,她还是听从安排,被谢老爷子安排的司机送回了姜家。
这事儿,她也是仔细考虑过的。
谢云渡没有生命危险,病情也在好转,她不宜长久待在那儿,况且,长辈的话都说那般直白了,总不能光明正大的对着唱反调。
姜家老宅没什么变化。
当初被火烧毁的那栋老楼,早已经重新搭建完毕,但不用来住人了。
想起当初那场大火,姜幼眠心有余悸,午夜梦回,多少噩梦,也都与那火有关。
姜济怀老毛病犯了,这几天又咳得厉害,此时正躺在床上休息。
自那场大火后,姜民康也变了许多。
姜幼眠进来时,他正在伺候老爷子做雾化,自个儿额头上肿了个大包,看着有些滑稽。
姜济怀看见她回来,让姜民康关了雾化机,又慢慢起身,眼里是藏不住的高兴。
“眠眠回来了,吃过晚饭了吗?”
“吃过了,您安心做雾化吧,我不会饿着自己。”
这几年来,她和爷爷的联系从未断过,隔三差五的打电话和视频。
老爷子很尊重她的选择,虽然从未劝她回国,但始终是挂念她的。
姜民康看见姜幼眠,只点了点头,父女俩之间一如既往的生疏,没什么话说。
倒是姜幼眠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你这伤怎么弄的?”
“嗐,就是应酬的时候,有个老总喝多了发酒疯,被酒瓶子打的。”说这话的时候,姜民康的眼神有些闪躲,都没敢看她的眼睛。
两人以前就是这样的相处模式。
姜幼眠也没怀疑什么,只问:“是哪位老总?”
不可能就这么算了吧。
姜民康或许是不想节外生枝,为了公司想息事宁人,只笑着说:“我又没什么事儿,算了,还有合作呢。”
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他大度还是窝囊。
勉强算是顾全大局。
但姜幼眠觉得,这事儿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喝醉酒就打人,不是脱罪的理由。
虽然她对姜民康还心有芥蒂,但他在外毕竟代表着姜家的颜面,哪能说打就打。
她没继续问下去,只暗暗记下这笔账。
陪着爷爷做完雾化,又聊了会儿天,姜幼眠就回房间休息了。
奔波一天,右腿实在疼得厉害,她擦了药,又热敷了会儿,那疼痛才消减了些。
夏如宜知道姜幼眠回国的消息,第二天一大早便来姜家找她。
见她走路一瘸一拐的,便知晓腿伤复发,二话不说就带着姜幼眠去了自家医馆。
夏如宜还是老样子,社恐小宅女,读了文学硕士,今年刚考的博。
为了自家姐妹,非常讲义气的把已经退休了的夏老薅来,求他给姜幼眠治疗。
夏老爷子是国内知名中医圣手,救过的人无数,桃李更是满天下。
偏夏如宜是个不争气的,对中医丝毫不感兴趣。
姜幼眠坐在治疗床上,夏老一边为她施针,一边对旁边的夏如宜说:“当初让你学医,你撒泼耍无赖,跟一家子人对着干,现在呢,真正要用到的时候,傻了吧?”
夏如宜心虚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儿,“爷爷您先别跟我说话,专心扎针。”
早知道眠眠的腿需要长期针灸治疗,她就跟着爷爷学两手了,也不用待在这儿听他老人家念叨。
听见她这话,夏老只无奈地摇头,知道这丫头是劝不动的。
他施完最后一针,叮嘱姜幼眠先躺着好好休息,最近尽量不要走动,否则会进一步损伤膝关节。
“姜丫头,你自己应该也清楚,这旧伤是越来越严重了。”
“我只能帮你缓解些疼痛,要想恢复,还得另想法子。”-
谢云渡醒来时已是上午。
淡漠目光在宽敞病房里扫视一周后,并未看见姜幼眠的身影。
倒是见着谢老爷子不动如山的坐在椅子上,气定神闲地端着茶杯。
“我让人送她回姜家了。”
谢云渡神色恹恹,听见这话后连眼皮子都没抬,从旁边的西装口袋里拿了烟,抖出一根夹在指间。
谢老爷子愤愤的放下手中茶杯,眉眼间染了怒气:“你就这么糟践自个儿?”
“我自己有数。”他将那烟点燃,又顺手拔了手背上的输液针,鲜红的血从冷白皮肤下渗出,格外刺眼。
谢云渡却没管。
他神色淡然地穿好外套,又吩咐秦南去开车。
那血渐渐的不流了,逐渐凝固,形成一道脆弱的血痂。
谢老爷子冷眼看着他这般固执的行为,“你当真是翅膀硬了,连我的话都不听。”
“人家都不要你,偏要上赶着送去让人玩弄。”
他是故意说这番阴阳怪气的话。
人嘛,谁没点自尊心。
又怎么可能甘心被玩弄。
老爷子了解他,从小生在高楼,众星捧月,要什么没有,故而一身傲骨,不可能这么轻易折了。
谢云渡只淡然笑一下,抽了口烟,眸色沉静的纠正他:“您说错了,我是上赶着求她玩儿。”
“你……”
谢老爷子被气得够呛,话都说不出了。身后的助理徐瑱赶忙帮他顺气,让他别动怒。
谢云渡不紧不慢地整理好衣服,黑色西装下,依旧是那般端方禁欲,与三年前相比,添了些处变不惊的成熟与韧劲儿。
待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下脚步,却没回头,嗓音清冷低沉:“爷爷,我敬重您。所以会珍惜自己的身体。”
“但是也请您不要插手我的事。”
“否则,后果自负。”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实实在在的,让老爷子怔愣住。
盯着空荡的门口,他深深的叹了口气,只觉得太阳穴疼得厉害。
谢云渡是他教出来的,更是清楚他的能耐和手段。
徐瑱压着声音问:“您真不拦着?”
谢老爷子冷不丁的白他一眼,不禁爆了粗:“拦个屁。”
“这京市还有谁能拦得住他。”
早些年就该把那小子扔去部队练几年,磋磨磋磨心性,或许就没这么气人了。
姜幼眠在夏家医馆接受治疗,治疗间里熏着助眠的艾草香,膝盖上的针还要等会儿才能拔。
夏如宜给她拿了眼罩,让她睡会儿。
别说,她真有些困了。
小憩了会儿,悠悠转醒,突然觉得有些口渴。
恍然间,听见有人推门进来,绕过屏风朝她走近。
她以为是夏如宜,“如宜,我渴了,可以帮我倒点水吗?”
那人却没说话。
姜幼眠觉得有些不对劲,正欲摘下眼罩,却被只温热的大掌摁住手腕。
她心中慌乱,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察觉到他俯下身来,下一瞬,敏锐的嗅觉已然感知到了那股清冽的木质檀香。
心中的惊慌倏然又散去。
有些干涸的红唇被他轻轻含住。
黑暗中,男人的吻,温柔得让她心颤。
第53章 你听话些 这小东西就知道怎么折磨他……
微张的唇被他极致耐心的缠绵描摹。
谢云渡的手指轻拖住她脸颊, 拇指在耳畔与下颌处流连,没有疾风骤雨般的侵略,只余唇齿间轻柔的厮磨。
姜幼眠身子微僵。
她知道是他, 所以并未反抗。
有些东西, 不仅只他眷恋。
她也想任性的,借着眼前的黑暗, 偷偷的,汲取他的柔情。
直至最后分离, 他的额头仍亲昵地抵着她, 灼热呼吸交融。
姜幼眠摘掉眼罩。
谢云渡转身去给她倒水。
强烈的光线令她不适的微眯了下眼, 看向男人挺拔的身姿,她嗓音淡淡地说:“谢先生现在应该在医院吧。”
谢云渡没说话,将手里水递给她,她却没接。
僵持几秒后, 他眉尾上扬, 终于开了口:“不渴了?”
见她依旧倔强。
男人的视线又落在她右腿上, 眸光渐沉:“如果我没记错, 姜小姐现在应该在姜家。”
这话是学着她说的。
都是很别扭的心疼。
“又把自己搞这么狼狈。”他几不可察的叹了口气,手里的水杯已经递到了她嘴边。
姜幼眠莫名有些心虚。
就着他的手, 低头抿了口热水。
治疗间的房门再次被人推开, 传来夏如宜的声音。
“眠眠,我爷爷说你最近不能轻易走动, 我给你找了个轮椅,方便你……”
话没说完, 在看见谢云渡的刹那戛然而止。
夏如宜握着轮椅推把,懵圈儿地眨了眨眼,脸上惊讶的表情逐渐平复下去。
“我、我去找爷爷来给你拔针。”丢下这句话, 十分识趣的转身离开。
只留下那崭新的轮椅,孤零零地靠在治疗床边。
夏老爷子是见过些世面的,不会像夏如宜那般胆小失措,手依然稳得出奇。
拔针时稍稍有些疼,但姜幼眠已经习惯了。
她紧抿着唇,手指下意识蜷缩着,下一瞬,便被谢云渡握住了手。
男人掌心的温度莫名让人心安。
连带着那疼痛也减轻了不少。
看着她这张纯白无暇的小脸眉头紧皱,强忍着疼不吭声,眼神倔强又坚强,谢云渡却是更加心疼了。
以前,她娇得很。
稍微有些疼就冲他撒娇抱怨,还得让人哄。
这三年来,她虽然成长了,但也吃了不少苦头。
坚强了,却不代表不怕疼。
在谢云渡的冷眸注视下,老爷子淡定拔完了针,又交代姜幼眠:“注意防寒防冻,暂时就别到处溜达了。”
“好,谢谢夏爷爷。”
夏如宜假咳了声,又给不断地给夏老爷子使眼色:“爷爷,我突然对那个人体经络图有点感兴趣,走走走,您教教我去。”
她想学,夏老自然是愿意教的。
他又叮嘱了几句,这才同谢云渡点了点头,告别离开。
随着两人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姜幼眠隐约能听见祖孙两人的对话。
“你看人家姜丫头多争气,谈了个谢先生这样好的男朋友。如宜,你年纪也不小了,该谈恋爱了。”
“爷爷,您别总念叨成不成,咱快点走,把空间留给他们,他们挺不容易的。”
……
这屋子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姜幼眠听了夏老的话,再面对谢云渡时,不免有些尴尬。
他肯定也听见了。
她偏还要嘴硬的说一句:“夏爷爷讲错了,你是前男友。”
谢云渡险些被她气笑。
看吧,从三年前开始这小东西就知道怎么折磨他。
他面色依旧冷淡,弯腰把人打横抱起,步子沉稳地往外走,又低头看她:“姜小姐伤的是膝盖,怎么脑子也糊涂了,哪有什么前男友。”
从始至终,他都没同意分手。
是她单方面的决定而已。
无赖。
姜幼眠狠狠瞪他一眼,但碍于腿疼,没办法踢他两下,只能别过脸去,阴阳怪气的说:“某些人真是毫不讲理。”
无论何时何地都一样。
谢云渡不说话,成熟优越的俊脸上没什么表情,任她闹小脾气,抱着人上了车。
姜幼眠反应过来,冷着脸问他:“去哪儿?”
“医院。”
“不去,我要回家。”她才不想和他一起去医院,现在只想回去好好休息。
这性子,是太倔了些。
谢云渡让司机停了车。
他面容清冷,墨黑眼眸中看不出异样情绪,沉沉看着她:“你的腿需要接受系统性的治疗。”
姜幼眠又怎会不知道呢。
她自己肯定是会去医院的,没必要再麻烦他,也不想再同他纠缠不清。
谢老爷子的话已经说那么清楚了。
她不可能一直装傻。
“改天我自己会去。”姜幼眠挪开视线,不敢去看他那双深邃的眸子。
她在他面前,向来是藏不住的。一个眼神,足以让她心虚退缩。
面对她这犟脾气的拒绝,谢云渡也不恼。
他懒懒靠在椅背上,修长手指扯松颈间的领带,侧眸看她,嗓音温柔:“你听话些。”
“姜家的困难我会解决,否则,结果就是适得其反。”
眼前的男人,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极其无情的话语。
目的是让她听话。
依旧是那张英俊熟悉的脸,但似乎,又变得陌生了许多。
姜幼眠觉得有些好笑。
昨天才被谢老爷子威胁过,今天又是谢云渡。
她这是倒了什么大霉。
放三年前,或许还会因姜家受他辖制,但现在……人都是会变的,谢云渡如此,她亦然。
姜幼眠垂着眼没说话,也没看他,手碰到车门把,想要下车,车门却牢牢锁着。
谢云渡不发话,她又怎么可能走得了。
她有些生气的踢了下车门。
他沉默看着她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似乎也没了耐心,猛然将人扯进怀里,眼底浸着冷意:“姜幼眠,你就不能稍微重视一下你的腿?”
男人将她的手腕攥得极紧,不顾她的挣扎,视线紧锁着,又捏住她的下巴不允许她逃避,嗓音低沉凛然:“难道就只有我想让你重新站上舞台么。”
“你呢,连初心都忘了?”
那场大火造成的腿伤,是姜幼眠心里永远跨不过去的一道坎儿。
同样也像是一根毒刺,在谢云渡心里扎根三年。
他恨自己不够强大,爱她不够谨慎,让她遭遇那样的不幸。
恨自己没有能力为她的梦想保驾护航。
所以这几年,他在医疗行业里投入大量的人力财力,哪怕只是一点希望,他也要闯一闯,为她博一个能登上舞台的机会。
偏她倔得很,即使得知了谢家有医疗团队能给她治疗,也没有立即回国。
连她最在意的姜家,也不能把她拉回来。
最后放出自己生病的消息,也只是无奈的下下策。
如今回国了,有机会治疗,她又跟他犟。
谢云渡又怎会不气。
在这种大事上,他不可能随她乱来。
姜幼眠从未见过这样平静生气的谢云渡,一字一句,全扎在了她的心窝上。
果然,最了解你的人,总是能轻易打破你伪装的盔甲,一语中的。
初心么。
她当然没忘,那可是她苦练近二十年追逐的梦想,期间吃了太多太多的苦,又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只是现实让她不得不舍弃。
要装作不在意。
否则,真要永远困在过去了。
姜幼眠眼眶泛红,也不再挣扎了,就这样靠在他怀中,良久,眼泪无声从眼角滑过,她声音很低,却又倔强:“我没忘。”
“谢云渡,我只是……不敢。”
希望也常伴随着失望。
这是现实问题,逃避不了。
她好不容易度过了难熬的岁月,又要重新踏上这片土地,再次尝试一切不确定,这对她来说,又将是一场巨大的考验。
无论是他,还是舞台。
她都不敢抱有希望了。
谢云渡无奈地拭去她脸颊的眼泪,又任她在自己怀中发泄情绪。
他看向窗外,语气沉着温柔:“怕什么。”
“三年不够,那就五年十年,只要我还活着,便不会让你委屈。”
有些事情发生了,改变不了,但只要有心,有能力,就能挽救。
他们都等得起。
这番话,彻底将姜幼眠心中的最后一道防线击溃。
她想告诉他,她从未有过委屈。
即使是被谢老爷子威胁,被他母亲嫌弃,她也从没觉得委屈。
以前不懂事或许埋怨过,但现在想来,他们都是为了谢云渡好,只是立场不同罢了。
到底也没真的对她怎样。
他对她的好,早就让她忽视了那些不好的存在。
姜幼眠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到医院时,又开始下雪了。
几个专家会诊后,建议做二次治疗手术,腿肯定是能保住的,和之前一样,像常人那样行走不是问题,但至于能不能跳舞,那就得看运气了,要看术后恢复情况。
现在姜幼眠的膝盖红肿未消,发着炎,做完术前检查,医生说消炎之后才能安排手术,让她回去休息两天。
谢云渡带她回了家。
吃饭的时候,她兴致不高,那胃跟小猫似的,吃两口就又不吃了。
大抵是在担心手术的事。
快二十五岁的人了,在他眼里却依旧像个小孩子。
吃饭得靠哄。
和那年夏天一样。
谢云渡眸色清浅,“为了手术顺利,得做好术前准备。”他抬抬下巴,示意她多吃些。
姜幼眠把这话听进去了,迟疑两秒后,又重新拿起筷子吃东西。
见她这般听话,谢云渡也眼底划过丝浅笑,替她盛汤。
姜幼眠这才注意到男人手上的血痂。
原本白皙的手背有一块青紫,凝固的深色血痂格外刺眼。
“手怎么了?”她闷闷的问。
这点小伤谢云渡是不以为意的,只掀开眼帘,目光灼烫地看她,“关心我?”
见她不接话,又跟鹌鹑似的埋头喝汤,只一味逃避。
他眸色黯淡,又故作可怜,拖着懒懒的语调说:“姜小姐能不能给点甜头,继续吊着我。”
像以前那样演戏也好。
第54章 来者不善 他已经感受到了她的想念……
明明是很平静散漫的一句话, 姜幼眠却在这话中听出了几分卑微。
不该是这样的。
他是高不可攀的谢先生,即使在感情中,也不能被轻贱。就算这人是他自己, 也不行。
面对这样的谢云渡, 她心里竟有些说不上来的难受。
怪她,一开始的蓄意接近, 目的不纯,只顾着考虑了眼前, 意志也不够强大, 闹得如今这样的僵局。
可她对他的感情却也是真的。
姜幼眠缓缓抬起眼睫, 神色认真,好似有些恼:“请谢先生以后别再说这种话。”
她不会再利用他,更不可能吊着他。
就算要谈感情,那也是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的谈, 何苦再玩那些不懂事的小把戏。
见她语气愤然, 一脸的严肃, 谢云渡知道她是生气了。
也不是全然没良心。
挺好, 还知道心疼人。
他敛眸不再逗她,起身去抽烟。
秦南带着人送来个观景鱼缸, 里头养了许多漂亮的小金鱼。
说是给姜幼眠解闷的。
她在国外这几年太忙, 没时间,都无瑕去养这些小玩意儿。
最近这两天行动不便没办法出门, 逗逗小鱼玩也不错。
老男人还是挺贴心的。
本来还闷闷的心情,这会儿又逐渐清朗起来。
她眼角余光看一眼正在阳台抽烟的谢云渡, 隔着道玻璃门,男人神色倦懒,正抬眼看过来。
虽然腿不舒服誻膤團對獨鎵, 但姜幼眠还是倔着性子没吭声,一瘸一拐地走到鱼缸旁,给小金鱼喂食。
看它们游来游去,水波荡漾,张着嘴吞下鱼食,嘴巴圆鼓鼓的,吐出小泡泡。
真是有趣。
见她看得全身贯注,脸上扬着久违的笑,谢云渡抽完最后一口烟,提步过来。
他慵懒靠在墙边,深邃双眸盯着她无瑕的侧脸,嗓音低磁:“不气了?”
姜幼眠傲娇的哼一声,嘴硬着答:“我又没生气。”
还是跟小孩儿一样别扭。
谢云渡神色清冷,也不说话,只把人抱起来放坐在沙发上。
姜幼眠自然不依,嘴里嚷嚷着要喂金鱼。
“再喂就撑死了。”他淡声说。
好吧。
她索性不跟他吵,抓起旁边的手机玩儿。
歌舞剧院那边邀请她过去做编舞,发来的电子合同她还没看,这会儿正好有时间可以仔细阅览。
谢云渡去了书房处理工作。
今儿又折腾一天,姜幼眠觉得身上不太舒服,眼看着天也黑了,她想洗澡。
可,她膝盖疼,行走不方便,还得准备衣物。
但总不能全都麻烦谢云渡吧。
思及此,她咬咬牙,那只受伤的腿蜷起来,独立着一只脚,一蹦一跳地往浴室去。
谢云渡出来时,看见的便是她这副滑稽的模样。
对上男人兴味的目光,姜幼眠也愣住了。
莫名觉得好尴尬,他一定觉得她很好笑吧。
可他又不说话,只这么意味深长地看着。
她先败下阵来,有些泄气的垂下脑袋,一只手撑着墙壁,挪了挪唇说:“我想洗澡。”
谢云渡勾了勾唇,俯身又将她抱起,往浴室走。
她瘦得很,抱在怀里没什么重量。
姜幼眠自然也乖巧得不做挣扎。
待进了浴室,浴缸里放满热水后。
他又把移动置物架拖到她旁边,那上面的瓶瓶罐罐多样,都是她常用的牌子。
见她站在旁边发呆不动,谢云渡轻挑了眉,“要我帮你吗?”
“不用。”姜幼眠急忙转过身,背对着他,催促道:“你快点出去。”
知道她别扭又害羞,谢云渡只深深看她一眼,没再多留。
轻掩上浴室玻璃门,他并未走远,而是懒懒靠在门框边,修长双腿微屈,点了根烟。
虽然隔着道门,但透过光线,姜幼眠还是能隐约看见男人高大的身影,孤寂地立在门外。
蓦然想起当初在墨云山庄。她使了小伎俩刻意跑去他的休息室,那时因为被吴北的人追,光着脚还受了点轻伤,借他的浴室洗脚。
他也是这般,站在门外等她。
那会儿,他虽有不耐烦,但给足了她尊重。
或许也是那一次,她对这位外界传言不近人情的谢先生,产生了难抑的心动。
温热的水浸过皮肤,柔软舒爽。
那些如泉涌般的回忆更是温柔。
他们在一起的那段时间,真就像是一场梦,虚幻而美好。
说到底,还是她捡着便宜了。
简单泡了个澡,姜幼眠有点困了,她将睡袍穿好后,脑袋迷糊地喊他的名字。
“我洗好了。”
她是惯会使唤他的。
一向如此。
谢云渡淡声嗤笑,掐了烟推门进来。
她刚穿好衣服,周身还氤氲着湿润温热的水汽,红色丝绸睡袍的带子松松的系在腰间,领口微敞,露出纤细的锁骨和白腻肌肤。
浴室里白色灯光倾泻在她身上,光晕朦胧。
她正微微侧头,用毛巾擦拭发丝,空气中弥漫着沐浴后的清新香气,无声撩拨着男人的感官。
他目光深邃,几步走近后,停在她面前,视线紧锁着她那被水汽蒸出红晕的脸颊,以及那双泛着涟漪的眼眸。
姜幼眠还未说话,就见他已俯身,手臂穿过她的腿弯,将她打横抱起。
她惊呼一声,嘴里嘀咕着怪他太突然,又别扭地揽住男人的脖颈。
他抱着她朝卧室走,每一步的轻微颠簸,都让两人的身体贴合得更紧密,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衬衫下肌肉绷紧的力度。
见他的喉结似无声滚动了下。
姜幼眠脸颊的红晕悄然爬上耳梢。
谢云渡踢开卧室房门,一言不发地为她吹干头发,像以往那般,耐心温柔。
因着近距离的接触,暧昧氛围逐渐升温,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交织缠绵。
他将她压在身下,结实有力的双臂撑在她身侧,把她困在方寸之间,沉静双眸下涌动着暗流,手指捻着她微启的唇,气息温热。
姜幼眠太熟悉他这样的眼神了。
那是要将她拆吃入腹的占有,又不紧不慢的掌控,极度危险。
感受到男人身体的变化。
她的身子也跟着颤栗。
饱含情欲的吻来得热烈又急促,双手被他禁锢于头顶上方,那吻,从唇到颈侧,再到睡袍领口下的细腻肌肤,丝绸带子不知什么时候已被扯开……
“谢云渡,我膝盖……”
她想提醒他,她的腿伤未好。
却被男人低沉暗哑的声音打断。
“宝贝,你乖一点。”
他含着她红透的耳垂,尾音色气风流。
修长手指在摁住她的腰,让她浑身一软,再无招架之力。
夜色寂静,浓稠如墨。
她选择遵从本心和身体的意愿,取悦他的同时,也给自己带来了莫大的欢愉。
当初在意大利,他那句话说得没错。看男模哪有玩男人刺激。
更何况是他谢云渡这样的极品。
这都是仙女应得的。
他很照顾她,她只负责乖乖享受,偶尔放她短暂喘息,然后继续。
谢云渡再次低头俯身,吻去她眼角的泪,用了力,恶劣又温柔的说:“想你了。”
无数个夜晚,想得压抑难受。
姜幼眠也想他的。
只是她现在的性子实在拧巴,不愿意开口。
难耐地在男人下巴处咬一下,泪眼婆娑。
谢云渡低声哑笑。
性子犟没关系。
他已经感受到了她的想念。
放肆一整晚的后果就是第二天没起得来。
好在姜幼眠不用上班,又因为腿伤不方便,在床上躺了一天。
谢云渡选择了在家办公,为的是陪她。
有个免费劳动力供自己使唤,姜幼眠本着不用白不用的原则,是一点儿没客气。
看谢先生为她端茶送水倒是挺不错的体验。
值了。
转眼间就到了手术日。
谢湛晞听说姜幼眠今天要做手术,下了课特意赶过来,本想着鼓励她几句,但来得不巧,人已经进手术室了。
只看见了他小叔。
谢云渡神色淡然,站在安全通道口,指间夹着烟,那一点猩红,在寂静中缓慢灼烧,烟雾升腾,吐纳时,稍显沉滞。
长长烟灰无声断裂,砸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谢湛晞站在不远处,甫一望,旁边垃圾桶顶部的盒子里,已经堆了好些烟蒂。
直觉告诉他,小叔现在的心情很不好,他不敢过去,只低低打了个招呼。
谢云渡没吭声,抬眸看一眼紧闭的手术室大门,又一次抬手,将烟蒂递到唇边,神色清冷。
应该是在担心姜姐姐吧。
谢湛晞很识趣地不去打扰他,自个儿乖巧坐在椅子上等着。
好在,手术时间不算长,中途也并未出什么岔子。
术后第二天,几个朋友相继来看望姜幼眠。
谢云渡临时有事离开了。
夏如宜让家里阿姨煲了汤带过来,她陪着姜幼眠吃过午饭,两人唠了会儿嗑,这才回去。
她一走,偌大的病房又彻底安静下来。
日落西山时分,房门再次被敲响。
来人是谢云渡的母亲,宁棠。
姜幼眠蹙了蹙眉,并不奇怪宁棠为什么会知晓她在医院,毕竟谢家要想查点东西太容易了。
她只是好奇,宁棠为什么来。
“姜小姐,真是好久不见。”
岁月从不败美人。
宁棠似乎还同三年前一样,穿一件质感极佳的燕麦色羊绒大衣,腰带在身后系成优雅的结,简约高贵。
她五官大气柔和,面部不显老态,唇边噙着一抹得体的浅笑,连声音也是温和的。
宁棠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从容姿态下,潜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
“好久不见。”姜幼眠甚至连个称呼也没喊。
要换做以前,她或许会规规矩矩的喊人,甚至可能连说个话都忐忑万分。
可此时此刻不一样,她知道的。
这位宁女士,来者不善。
第55章 顺遂无忧 你们凭什么这么欺负她
宁棠自然也察觉到了姜幼眠的冷漠和不耐。
但作为长辈, 她自诩有涵养学识,不会跟个小姑娘一般见识。
“听说这次手术很成功,希望你的腿能尽快恢复, 再次登上舞台。”
“谢谢。”姜幼眠嘴角扬起职业假笑, 情绪很淡。
“云渡这三年跟不要命似的,为的也是你这腿, 若是你能好起来,他的努力也值了, 你们都不会再有遗憾。”
宁棠回她以温婉的笑, 保养极好的面容, 只能在此时看见眼尾极浅的细纹。
姜幼眠又怎会不明白她这话里的意思。
腿好了,没有遗憾,就该离开了。
聪明人说话就是不一样。
又是这一套,没个新鲜的。
她懒得搭话。
宁棠见她没反应, 又继续说:“他已经三十一岁了, 到了该成家的年纪, 我还是之前那个意思, 请姜小姐为他考虑。”
姜幼眠冷笑出声。
她躺回病床上,望着雪白的天花板, 语气冷然:“那你为他考虑了吗?”
未等宁棠回答, 她便又说:“有件事情,你别误会了。”
“我当初之所以离开他, 是我自己的原因,而不是因为你那几句话。”
那时她生病了, 情绪不受控制,在听了宁棠的那些话后,走了最偏激那一步。
其实现在想想, 对谢云渡是极不公平的。
这话,让宁棠有些傻眼。
脸上的笑意渐失,突然有些慌。
却又听她说:“我不信你们这些做长辈的,看不出他对我的感情。不过是为了那点家族名誉,假装看不见罢了。”
“我实在想不明白,我虽犯过错,但我姜家的人,不偷不抢、遵纪守法,怎么就能影响到上面那位的仕途了。”
说着,她终于侧眸看过来,眼底噙着冷笑:“你们不过就是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我们身上,又说得冠冕堂皇罢了。”
“可惜谢云渡早就脱离了谢家的掌控,你们改变不了他的想法,只能一次又一次的来欺负我。”
这话,似戳到心窝了。
宁棠的脸色有些难看。
她紧握着双拳,冷脸起身道:“那咱们就没什么好聊的了。”
“祝你早日康复。”
其实姜幼眠说得挺对,云渡的想法谁都改变不了。
她就是来充当个恶人,但没想到这小姑娘不仅比三年前聪明,而且嘴巴伶俐不少。
算了。
老爷子如今都不管,她来做什么恶人,吃力又不讨好。
待宁棠走后,姜幼眠心里莫名好受了些。
不管这些长辈们如何看她,总比吃哑巴亏强,憋在心里的话,今天是说出来了。
虽然逞了一时之快,但……可能就此彻底得罪了谢家人。
她转念一想,都怪谢云渡。
连自家的人和事都没处理好就来招惹她。
真让人生气。
黑色劳斯莱斯平稳驶入山门。
寺门清静,院里古松伫立,夕阳余晖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谢云渡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鼻梁上架一副细银边眼镜,清贵斯文。
德高望重的方丈亲自来迎,领他去大殿。
殿内烛火通明,佛像庄严慈悲。
他虔诚焚香,跪下时,脊背挺得笔直如松,双手合十。
方丈轻叹一声,温和的声音在殿中响起:“谢施主这三年来,每年都捐予我寺一大笔香火钱,广济众生,又年复一年的踏入这方外之地。”
“佛祖必见您诚心,佑您所愿。”
谢云渡睁开眼,望着那金尊佛像,须臾,缓缓起身。
这几年来,他只有一个愿望。
“愿她顺遂无忧。”
他知道,自那场大火以后,这四字于她而言,太难。
所以,他希望这世间真的有神佛庇佑。这场手术之后,她能真的顺遂无忧。
殿外风声掠过,沉闷钟声响起。
余韵绵长。
谢云渡起身出来,沿路灯火照亮他清隽疲惫的眉眼。
秦南为他打开车门,语气依旧十分公事化。
“先生,今天的监控已经发到您手机上了。”
谢云渡取下眼镜,捏了捏鼻骨,慵懒靠着椅背,点开手机。
视频里,赫然是下午姜幼眠与宁棠谈话时的画面。
待听清她们的谈话内容时,他那平静的双眸陡然沉了下去。
果然,是谢家的人找了她。
明明当初她的症状已经在好转了,却突然要出国,还要分手,故意说了些伤人的话,迫不及待地想要甩开他,甚至连姜家都不顾了。
这样的行为本身就很反常。
他当时虽然生气,也有过怀疑,但却没想到是自家人。
谢云渡冷然嗤笑,这些人,还真会给他添乱。
蠢货。
他顺手删掉手机里的视频,轻阖眼眸,沉声吩咐司机:“去老宅。”
宁棠这次是和谢淳远一起回来的。
谢淳远之前长期在外出差,今年终于被调回来,还得了几天假期。
夫妻俩聚少离多,宁棠其实也不容易,大多时候都是她飞去找谢淳远,待个一两天就得走,都有各自的事业要忙。
谢云渡从小就没怎么感受过父母的疼爱,所以性格寡淡,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只与老爷子要亲近些。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接管谢家,又沉浮于各种名利场,看惯了尔虞我诈、虚情假意,觉得这世间越来越没意思,更是厌恶别人在他身上耍小心思。
除了姜幼眠。
但也只有她。
谢云渡的车驶进老宅,佣人告知,先生和太太正在餐厅用晚餐。
今晚是宁棠亲自下厨,做了几道拿手小菜,虽然卖相不太好,但味道还行。
谢淳远很给面子,吃得津津有味。
“砰”的一声,餐厅的雕花木门被人一脚踢开。
这温馨画面刹那间被打碎。
谢云渡单手插进西装裤兜里,步伐闲散,冷峻视线淡淡扫过两人,嗓音慵懒:“吃着呢。”
看见来人是谢云渡,谢淳远微眯起眼睛,那张儒雅英俊的脸上浮现出少见的怒意。
“你怎么回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寻仇。”
这动静,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
谢云渡淡然地点了根烟,很轻的笑一下:“您怎么知道不是来寻仇的?”
这话,惊了两人一大跳。
都是聪明人,能猜到大抵是出什么事惹他不快了。
看着他手上的烟,宁棠眉头紧皱,“云渡,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还有,烟要少抽,伤身。”
谢云渡垂眸抽一口烟,徐徐吐出烟圈来,信步朝两人走近,散漫道:“您管挺多。”
字字讥讽。
宁棠的脸色煞白,站在那里,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
谢淳远身居高位惯了,骨子里又是守旧那一套,自然不容许他在自己面前这么目中无人的放肆。
他放下手中的筷子,目光矍铄:“谢云渡,你眼里还有没有长幼尊卑,怎么跟你母亲说话!”
一向儒雅温和的谢淳远,此时拔高了嗓门儿,眼里都是怒气。
说完,他又去安慰宁棠,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别在意。
瞧着两人恩爱如宾的样子,谢云渡只哂笑一声,倚在不远处的墙边,睫毛阴影落在下眼睑处,遮挡住眼底的阴霾。
“呵,长幼尊卑。”他慢条斯理捻着这四字,又莫名觉得可笑:“我原先也是这样做的,可宁女士呢,是巴不得我死吧。”
这样生疏而没有感情的称呼,让宁棠心中不免升起一股寒意。
她不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