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2 / 2)

沈晖星永远不会展现任何脆弱,他的自尊心偏执到病态,永远保持着高高在上的姿态,不容许自己流露半分狼狈。

这种压抑的气氛持续到最后一天。裴寂青虽然抗拒亲密接触,言语却始终温顺。只是他心事重重,再没余力去观察沈晖星眼中晦暗的变化。

他陪沈晖星出席了一场宴会,尽管沈晖星全程脸都有些臭,但裴寂青挽上他手臂时,他还是像从前那般自然地收拢臂弯。

只是那些递到眼前的酒杯,沈晖星这次破例一杯接一杯地饮尽,喝了不少。

琥珀色液体在杯壁晃荡,执行官难得给的体面,让敬酒者脸上都浮起受宠若惊的神情。

回程的车里,裴寂青望着窗外流动的霓虹,偏头问沈晖星:“头晕吗?”

沈晖星侧脸的轮廓在暗处格外锋利:“还好。”

沉默在车厢里凝结成霜,一路蔓延至套房。

他们回去挂外套,各自洗澡。

裴寂青擦着湿发从浴室出来时,湿润的发梢在暖色灯光下泛着细碎的金芒,如同釉下彩瓷透出的温润光泽。

水珠顺着修长的颈线滑落,浴袍衣摆随着动作掀起一角,露出莹白的小腿弧线。

暖光为他镀上一层柔润的釉色,门口传来动静,裴寂青尚未回神,就被突如其来的重量压进床榻。

沈晖星的吻带着酒精的灼热,像要将他拆吃入腹。

裴寂青偏头躲闪时,睡袍已经滑落肩头,露出大片如玉的肌肤,Alpha滚烫的掌心烙在腰际,烫得惊人。

“裴寂青……”沈晖星的唇擦过他的耳廓,软尺在柔软的耳垂上留下细微的刺痛,混合着酒香的吐息灌入耳道,“我娶你不是为了供着那张结婚证。”

这句话让裴寂青浑身一颤,像是被猛兽叼住后颈的幼鹿。

沈晖星咬着他的嘴唇,像要把他吞进肚子里,裴寂青用力转开脸,抻长了脖子想躲,他说不想要,可是Alpha像听不见,裴寂青真的害怕了,挣扎间一记耳光清脆地划破空气。

沈晖星顶着脸颊指痕跪坐起来,手指钳住他下巴:“你真的出轨了?”

眼泪洇湿枕巾,裴寂青蜷缩成保护的姿态,护住小腹的手在颤抖:“我没有”

沈晖星呼吸里带着急躁:“那为什么不让我碰?”

“我对你难道只有做这种事的价值吗?!”裴寂青破碎的诘问让沈晖星太阳穴突突跳动。

引以为傲的自制力正在崩解,而始作俑者竟是自己向来温顺的Omega。

不对,太不对了,他的裴寂青看他不该有这样的悲愤又失望的眼神。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沈晖星觉得头痛欲裂,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他一直引以为傲的自控力不断地在此刻发出警报。

很不对,真的很不对,裴寂青真的变了。

他怎么能变呢?

不忠诚的人在他这里是没有第二次机会,可他希望裴寂青能够迷途知返。

背叛者从来不会得到他的宽恕,可此刻他却破天荒地希望裴寂青能回头。

一定是外面那些不知好歹的野狗引诱了他的Omega,用肮脏的手段玷污了他原本纯净的灵魂。

沈晖星缓缓俯身,额头相贴的瞬间,掌心已经扣住裴寂青那截纤细的后颈。他们的呼吸在咫尺之间纠缠,灼热的气息交织成无形的牢笼。

这个姿势既像情人间的亲昵,又如同猎手对猎物的绝对掌控。

“我们才是天造地设的高匹配度。”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所以注定要在一起。”

沈晖星拇指摩挲着对方发烫的腺体,那里正散发着他熟悉的信息素味道。

“是我以前太过纵容你了,给了你不该有的自由,”沈晖星的鼻尖擦过裴寂青的耳廓,每个字都裹着压抑的危险,“所以才让外面的野狗有机可乘。”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贴着裴寂青唇瓣吐出来的:“以后……再也不会了。”

第27章 看够了吗?该物归原主了吧。 灯光在他……

裴寂青的瞳孔在昏暗里微微颤动, 从最初的惊悸到雾气弥漫的惶惑,最终凝固成一片破碎的荒原。

沈晖星此刻眼神沉沉,像是酒已经彻底清醒了, 那双淬了寒星的眼睛, 锋利如刀, 往日缠绵的温存剐得干干净净。

裴寂青想不通沈晖星为何一口断定他的不忠,给罪犯定罪都需要证据确凿, 所以裴寂青想不到沈晖星这么严谨的人为何这么决绝给他安罪名。

他想, 原来这就是沈晖星眼里的他——一个连自证清白都显得滑稽的劣徒。

那些抵死缠绵的夜晚,那些耳鬓厮磨时交换的体温, 都在对方冷峻的审视里化作很可笑的记忆。

裴寂青忽然觉得荒唐, 荒唐得连指尖都开始发麻。

裴寂青的声音嘶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你是不是觉得我身上没有一点可取之处, 所以才可以把这种罪名也往我身上推。”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沈晖星冷笑:“你有吗?”

他的眼神像淬了冰,刺得人发颤:“如果不够愚蠢没脑子,你就不会在我多番警告下还跟魏迹来往!那种人的追捧, 你觉得很享受是吗?”

字字如刀, 仿佛剜进皮肉, 带着血腥气。

“他在你节目对你说的那些话, 你是不是觉得很得意?”沈晖星丝毫不留情面,眼底翻涌着暗潮,“你跟他调情的时候,还记得你是已婚人士吗?”

那声音危险像是暴风雨前压抑的闷雷。

裴寂青的指尖微微发颤,像是被逼至悬崖的困兽:“他给我节目投资了, 我们只是工作而已。”

沈晖星的眼神更深了,他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裴寂青和魏迹之间那种微妙的熟稔感,哪怕裴寂青极力掩饰, 他也能嗅到那股令人作呕的暧昧。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他忽然低笑一声,嗓音里裹着尖锐的讽刺:“裴寂青,别把别人当傻瓜。”

“你现在不让我碰,是因为他吗?”

裴寂青噎住,沈晖星看过那期节目。

沈晖星眼睛里翻涌的不是嫉妒,也不掺杂一丝酸涩的占有欲,而是纯粹的厌恶,对他,对魏迹,对这段摇摇欲坠的关系里所有失控的杂质,被侵犯的领地意识,像野兽撕咬觊觎猎物的入侵者。

沈晖星厌恶他抛头露面,厌恶他在镜头前被人注视、调笑,仿佛《蜜谈星厨》不是他梦想的起点,而是某种不堪的污点。

如果被沈晖星知道了裴寂青的身世,那么在他眼里,不过是一笔笔需要被清算的劣迹过去。

如果不是因为那可笑的、冷冰冰的适配度——高到足以蒙蔽理智的数字,沈晖星怎么会娶他?

他怎么会容忍一个不够完美、不够驯服的Omega占据他的生活?

裴寂青望着他,忽然觉得疲惫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所有争辩的力气。

沈晖星怀疑他的忠诚,怀疑他的言辞。这场婚姻,早就在猜忌里腐烂成了困住彼此的牢笼。

裴寂青忽然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像是燃尽的灰烬,连最后一点温度都消散殆尽。

他抬手解开睡袍,布料滑落的瞬间,莹白的肌肤在灯光下泛着冷瓷般的光泽,像一具精心雕琢却失去灵魂的偶人。他偏过头,双腿微微分开,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破罐子破摔说:“你想做就做吧。”

沈晖星的脸色骤然阴沉,眼底翻涌着晦暗的风暴。

裴寂青的神情麻木得近乎空洞,仿佛这具躯壳早已与灵魂剥离,任人摆布也无所谓。

他俯身逼近,呼吸灼热地喷吐在对方耳畔,字字如刀:“裴寂青,别跟我拿乔。”

沈晖星裹挟着危险的寒意:“我对婚内强//奸没兴趣——你当好你的执行官夫人,守规矩的话,统帅夫人的位置也会是你的。”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可那心跳声却像隔着万丈深渊。

狠话掷地,沈晖星直起身,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震耳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久久回荡。

他的野心很大,裴寂青一直都知道。

可代价,却是裴寂青的梦想。

他想要他做一只精致的笼中鸟,做攀附在他胸前的菟丝花——安静、柔顺、永不反抗。

裴寂青缓缓拉拢睡袍,眼泪无声滚落,洇入鬓角,在枕上晕开深色的痕迹。他衣衫凌乱,眼尾泛着病态的潮红,灼热的痛感从眼眶蔓延至太阳穴,像有细小的荆棘在皮下生长。

他抬起手臂横挡在眼前,手腕在灯光下泛着光。身体不自觉地蜷缩,如同回到母体的胎儿姿态,却止不住细微的颤抖。

即便早已习惯沈晖星的冷眼相向,即便理智告诫自己不该再为这样的对待疼痛——可心脏终究不是铁石铸就。

晨光透过纱帘漫进来,在餐盘边缘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裴寂青机械地咽下最后一口早餐,瓷勺碰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拨通许泽的通讯,声音平静得像是结了冰的湖面:“我要回去。”

电波那头传来短暂的沉默,许泽犹豫后开口说:“夫人,这恐怕不行。”

裴寂青说:“为什么?”

他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刀叉:“他这次发情期……已经不需要我了。”

叫他来不就是这个目的吗?

怀孕的Omega会迎来长达十个月的安宁期,不会再被情热灼烧,不会再被那么强烈的欲//望支配。只是腹中那个正在生长的生命,终究需要来自另一个人的信息素滋养。

许泽正斟酌着词句,下一秒,沈晖星就夺过了手机,对着电话那头说:“你哪里都不许去,我说过,你以后没有自由。”

裴寂青的指节蓦地收紧,凭什么?喉间翻涌着辩白:“我没有做错任何”

话音未落,通讯已□□脆利落地切断。

裴寂青气得难受。

推开房门时,两道沉默的身影矗立在走廊两侧,那是一直在沈晖星身边的保镖。

他们投来的目光像无形的锁链,昭示着某种令人窒息的监//禁。

裴寂青故意出门将脚步踏得震响,而保镖立刻如影随形地贴近:“夫人您想去哪儿?”

其中一人公式化地发问。

裴寂青扯出个假笑,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出去逛逛。”

于是他们分工明确,跟沈晖星汇报后——一人去备车,另一人留在原地。

商场橱窗的灯光晃得人眼花,裴寂青报复性地刷过一排奢侈品专柜。当他把数十个购物袋甩在玄关时,包装盒碰撞出哗啦的声响,很快堆满了整个入口。

他斜倚在沙发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直到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沈晖星终于回来了。

裴寂青一见他进门便快步上前,眼底翻涌着焦灼:“你要把我关在这里做什么?”

沈晖星沉默。

裴寂青声音里绷到极致的弦,透着崩溃:“花是魏迹要送的,钱是他执意投的——我说了拒绝,他偏要强塞,我还能怎么办?”

沈晖星漫不经心地扯松领带,眉头微蹙,仿佛在听一个无关紧要的辩解:“我有关着你吗?”

Alpha目光扫过玄关处堆积如山的购物袋,沈晖星唇角勾起一丝讥诮:“你不是刚出去逛过街?”

满室奢侈品的包装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的确不像囚牢该有的模样。

“我不需要保镖盯着我。”裴寂青咬紧后槽牙。

沈晖星将领带随手扔在沙发上:“不然呢?再放你一个人出去招蜂引蝶?”

裴寂青看着他那副刀枪不入的神情,胸口剧烈起伏,最终转身重重摔上卧室门。

好像谁不会摔一样。

实木门板撞击的闷响在空旷的客厅回荡,但像一记无力的反击。

银质餐具在瓷盘上碰出清脆的声响,裴寂青机械地拨弄着盘中食物,只堪堪动了几口便搁下了筷子。

这一个多星期的囚居生活让他实在有点受不了了,去哪里都有人监视着,腹中的生命正悄无声息地汲取着他的养分,在沈晖星密不透风的监视下长大,他什么都做不了。

Omega的信息素会随着孕期悄然改变,这微妙的变化也是让他抗拒着Alpha的靠近的原因。

沈晖星坐在他对面,雪白的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他低头剥着虾壳,修长的手指动作利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他把虾放在裴寂青面前。那副衣冠楚楚的模样极具欺骗性,布料包裹着精悍的身躯,看似斯文,却掩不住骨子里的侵略性。

裴寂青不喜欢剥虾。

所以一直是沈晖星剥。

若是从前,裴寂青或许会软着身子凑过去,带着甜腻的笑意坐进他怀里,用指尖捏着食物喂到沈晖星唇边,然后借着这交错的呼吸间,一个眼神就能点燃燎原的火,将餐桌变成另一番旖旎战场。

现在剩下沉默的刀光,和盘子里渐渐冷掉的饭菜。

毕竟从前来的时候也是赶上两人的发//情期和易感期。

说实话他们从未经历过如此冰冷而疏离的发//情期。

从前即便是沈晖星这样冷峻的人,在这段特殊的日子里,也会与裴寂青形影不离。

沈晖星的手臂牢牢圈着他的腰身,餍足地半阖着眼躺在床边。裴寂青若想出去走走,便会起身用柔软的唇一点点描摹他的眉骨,轻吻他的眼睫,再顺着高挺的鼻梁而下,最后捧着他的脸,一遍遍啄吻那总是抿紧的薄唇,言语温软地开口说:“老公,我们出去好不好?”

沈晖星会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凝视他,像是在试探他究竟能讨好到什么程度。直到裴寂青钻进被子里,再湿漉漉地探出头来,眼尾泛红,唇边还挂着暧昧的液体,他才会漫不经心地“嗯”一声,算是应允。

而如今——

因为肚子里的小东西,裴寂青简直风声鹤唳。

裴寂青的手指不自觉地抚上尚且平坦的小腹,那里正孕育着一个脆弱的新生命。

上次检查时看到的影像还历历在目,那么小的一团,仿佛沈晖星一个狠心,就能将它搅得支离破碎。

如今裴寂青连敷衍一个笑容的力气都吝于给予,而沈晖星回馈给他的,也不过是同样冰冷的侧脸。

裴寂青很怕跟他接触上,眼神身体接触几乎没有,偶尔在餐桌上,两人的指尖同时伸向同一碟菜,皮肤相触的瞬间,裴寂青便如同被烫到般迅速缩回手——他怕极了那种突如其来的触碰,怕沈晖星会在下一秒掐住他的手腕,兽性大发就狠狠把他按进床褥里。

毕竟这样的事,也不是没发生过这种事。

不过从前都是裴寂青半推半就,如今想来恍如隔世,现在他是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回陵市。

沈晖星的声望正如燎原之火,在军部愈烧愈旺。

自那场震动的腐败案后,除却那位背景深厚的岑岳安,几乎再无人能与他角逐统帅之位。

岑岳安这位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太子党,父亲曾经是军部要员,如今退下了,他年轻力盛,同样是下一届统帅的人选,与从血泊中杀出的实战派截然不同。父辈留下的庞大人脉与资源,如同无形的王冠早已加诸其顶。

年轻气盛,权势在握,与沈晖星隔空对弈,同为下一任统帅最炙手可热的候选人。

那日清晨,裴寂青无意间瞥见沈晖星腕间多了一道陌生的银光,竟是破天荒地用了信息素手环。

如今抑制信息素外溢的器具繁多,贴剂、颈环、腕带,花样百出。

但沈晖星向来只用最普通的抑制贴,像他这个人一样克制而简洁。

金属手环在他腕骨上泛着冷光,随着调试的动作微微转动。

裴寂青不由多看了两眼,却正撞上沈晖星突然抬起的目光,那眼神阴冷中翻涌着赤裸的贪欲,色欲,将空气都染上令人战栗的腥甜。

裴寂青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像是受惊的鹿撞见蛰伏的猛兽。他下意识后退半步,脚跟抵在冰凉的地板上,喉间挤出细若蚊呐的问询:“……你还好吧?”

沈晖星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将他钉在原地,目光如同实质般从颈侧滑到腰际,最后沉默地转身离去。

裴寂青僵立在原地,只觉得仿佛有滚烫的岩浆在血管里奔涌。那股若有似无的信息素像毒蛇的信子,悄无声息地钻入他的四肢百骸。

裴寂青几乎不能动,身体仿佛有一股热流在急促涌动,酥酥麻麻的,沈晖星刚才居然在用信息素勾引他。

夜深时分,梦里被翻红//浪,惊醒时,裴寂青被褥间已是一片湿热,他浑身滚烫,细密的汗珠顺着泛红的肌肤滑落,浸湿了睡衣,唇角溢出的津液将枕畔洇出深色痕迹。朦胧的视野里,天花板在氤氲的水汽中扭曲晃动。

脑子里还残存着刚才那一场荒唐梦境。

他也不知道自己梦中喃呢了什么。

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好几次,裴寂青终于确定沈晖星就是故意的。

最后一次,是在只剩他们二人的夜晚。

裴寂青懒懒趴在自己房间床上,漫不经心地看着购物频道里推销的按摩椅。

昏昏欲睡之际,一股浓烈的信息素突然铺天盖地袭来,如同无形的网将他牢牢裹住。那气息炙热而强悍,仿佛要将他每一寸肌肤都灼穿。

Alpha天生就对Omega有着压倒性的优势,不仅是体力,连信息素都带着强烈的侵略性。

双方的气息会互相引诱,而Alpha释放的信息素,更是能将Omega拖入情//潮的深渊。

裴寂青忽冷忽热地颤抖起来,不敢相信沈晖星竟真的在用信息素引诱他。他勉强撑起身子,将门推开一条缝隙——沈晖星背对着他站在客厅,背影挺拔而冷漠。

“……你……你信息素外溢了。”裴寂青声音发颤,带着湿漉漉的鼻音。

沈晖星背对着他,头也不回,语气平淡:“没感觉。”

裴寂青几乎崩溃,关上门,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他咬住自己的手指,沈晖星分明是故意的。他精准地控制着信息素,只在这个空间里,只针对裴寂青一人。他就是要逼他主动贴上去,张//开//腿哀求他。

裴寂青咬着自己的指头,让自己脑子清醒。

其实也还好,尚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裴寂青反锁了房门,闻着沈晖星的信息素自己手动DIY了三次,一晚上洗了三次热水澡。水流冲刷过发烫的肌肤,却怎么也洗不掉那股萦绕在鼻尖的Alpha气息。

他并不担心沈晖星会跟他耗下去——那人日理万机,哪有闲情逸致陪他玩这种情//欲拉锯的游戏。

沈晖星不过是想要他服软。

其实裴寂青没怀孕,早就贴过去,跟人滚做一团,他在沈晖星面前哪有什么骨气节操可言,他其实也很想要。

毕竟是S级Alpha,不是他这种等级的Omega能够抵抗得住的,更何况他们曾经那样亲密无间。

什么骨气,什么尊严,在S级Alpha铺天盖地的信息素面前,完全溃不成军。

他太清楚自己有多渴望那双手的触碰——沈晖星的体温,沈晖星的气息,甚至沈晖星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腺体时的刺痛。这些记忆像毒药般渗入骨髓,让他光是想象就浑身发软。

可此刻他只能咬着手背压抑喘息,任由情潮在血管里横冲直撞。

可是他现在不可以。

可落在沈晖星眼里就是裴寂青誓死不屈,宁愿狼狈,也不让沈晖星碰他分毫。

沈晖星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目光如刃般刺向那扇紧闭的房门,眼底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像是蛰伏的野兽在审视自己的猎物。

浴室的水声隐约传来,他好像看见裴寂青宁可一次次在冰冷的水流中发抖,宁可咬破嘴唇强忍情潮,也绝不肯向他示弱半分。

在沈晖星脑子里,裴寂青像到绝境的幼兽,明明浑身湿透、牙齿打颤,却还要竖起最后一点可怜的毛发虚张声势,哪怕此刻他正被情欲折磨得眼角泛红,双腿发软。

一周后,裴寂青终于得到了回陵市的机会。

终于能够摆脱那些令人烦扰的燥热梦境,他几乎要按捺不住心底的雀跃。

沈晖星近来阴晴不定,与从前那个虽冷淡却始终克制的Alpha判若两人,裴寂青心想欲求不满的Alpha都会变得如此喜怒无常?

他收拾好了一切。

许泽替他拎着行李时,沈晖星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冷冽:“这么迫不及待?”

裴寂青抿了抿唇,最终还是勉强扯出一抹乖巧的笑意,佯装乖巧,嗓音轻软:“老公,那我先回家了。”

沈晖星淡淡地“嗯”了一声说:“回去乖一点。”

裴寂青走的时候实在忍不住回头看他:“老公,我们两个还是先冷静一下吧,不管怎么说,我都没做对不起你的事。”

两个保镖自然也跟着裴寂青回去了。

裴寂青转身的瞬间,还是忍不住回望了一眼。晨光透过落地窗,在沈晖星轮廓分明的侧脸投下浅淡的阴影。

“老公,我们……还是先冷静一下吧。”裴寂青开口说,“我没做你说的那种事。”

虽然骗了你,可也没出轨。

两个沉默的保镖如影随形地跟在他身后,裴寂青回到家怎么可能坐以待毙?

难道要等到腹部隆起显怀,再也藏不住秘密?

于是精心策划的逃脱开始了。借着美容按摩的由头,他在包间里对工作人员示意,而后悄无声息地从特殊通道溜走。

车库里的车安静地停在那里,他只需要很短的时间——足够去医院做个检查,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回来。

裴寂青打算得很好。

他发动引擎时,没看见后视镜里忽然闪过一道陌生的车影。那辆车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如同蛰伏已久的猎手,终于等到了猎物自投罗网。

沈晖星这天回家,刚踏进家门,就接到了裴寂青出事的消息。

他风尘仆仆地赶回来,连大衣都来不及脱下,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寒意。

裴寂青甩开了保镖,独自驾车离开,却在半路遭遇了追击,沈晖星树敌太多,那些人动不了他,便将矛头对准了他的Omega。

裴寂青在发现被追踪的时候,在疾驰中不断变换路线,试图甩掉身后如影随形的车辆。

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响刺破夜空,引擎的轰鸣裹挟着心跳,几乎要震碎耳膜。可那些人穷追不舍,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死死咬住他不放。

恰在这时,魏迹给他打来了电话,裴寂青犹如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他让沈昕泽救他。

刺耳的刹车声和剧烈的撞击声同时炸开——

而第一个赶到裴寂青身边的是魏迹。

暮色如血,一辆黑色SUV被疾驰而来的跑车狠狠撞进废弃的楼房,扭曲的金属骨架嵌在斑驳的砖墙里。

沈晖星赶到现场时,刺眼的救护车灯还在不停闪烁,裴寂青失魂落魄地坐在路沿,身上裹着一件陌生的深色外套,衬得他脸色惨白如纸。

Omega额角的伤口显然之前渗出过细细的血线,被处理过,如今在凝成暗红的痕迹。而魏迹就站在他身旁,黑色短袖被尘土染得斑驳,手臂上的擦伤还在渗血,却仍保持着守护的姿态。

夜风卷着汽油味和血腥气拂过,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沈晖星穿过嘈杂的人群,黑色风衣划出凌厉的弧度。

在与魏迹擦肩而过的瞬间,他余光瞥见露出的腹部,那里盘踞着暗色的纹身花纹,很熟悉的图案。

他俯身将裴寂青打横抱起,怀中人先是僵硬了一瞬,在看清是他后,立即用冰凉的手指紧紧环住他的脖颈。

裴寂青把脸深深埋进沈晖星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混着细微的颤抖:“老公,有人想要杀我。”

“没事了。”沈晖星低声道,声音低沉但像是安稳的承诺。他收紧了手臂,将人往怀里带了带,仿佛这样就能把所有的惊惶与不安都隔绝在外。

一直到医院,裴寂青检查了一下外伤,没多大事,因为受到了惊吓,最终疲惫地睡了过去。

沈晖星从病房走出时,那件深色外套被他攥在手中,布料摩挲间,一个钱夹滑落出来。

他低头捡起,出于某种直觉,他翻开皮夹的刹那,一张泛着岁月痕迹的照片突兀地撞进视线。

照片里的裴寂青还带着未褪的少年气,穿着校服,比着剪刀手笑得眉眼弯弯,魏迹的手臂亲昵地环在他肩头,两人身后模糊的色块或许是春日晴空,唯有那两双盛满笑意的眼睛,在经年之后依然明亮得刺目。

沈晖星的指腹无意识摩挲过照片边缘,抬头时正对上走廊尽头魏迹的视线,那人斜倚在墙边,嘴角勾起一抹淬了毒的笑意:“执行官——”

他刻意拖长的声调像钝刀刮过玻璃:”看够了吗?该物归原主了吧。”

灯光在他眼底投下阴鸷的影,将挑衅的意味涂抹得淋漓尽致。

第28章 该死的早恋! 曾经无数次亲吻过的地方……

裴寂青梦里还沉浸在那场追杀中, 像浸在阴翳里,挣不脱也醒不来。

身后那两辆黑车咬得极紧,漆面吞光, 低调得近乎刻意, 如同蛰伏在暗处的兽。

等裴寂青察觉时, 闹市的喧嚣已退成遥远的嗡鸣,车窗外的景致变得陌生而冷硬。

他本该是去做产检的。

后视镜里, 那两辆车始终不疾不徐地缀着, 像两道甩不掉的幽魂。

恐惧如细密的蛛网,无声无息地缠上他的脊背。

那一刻, 他本能地想找沈晖星, 这个名字像一道避风的咒。

他被人跟踪了。

作为执行官夫人的裴寂青不是没遇到过这些, 有一年甚至沈晖星风头大盛的时候,他也被人跟踪过,甚至给他寄过恐吓信, 他向沈晖星说了, 沈晖星将他拢在怀里, 指腹摩挲着他后颈的皮肤, 低低地说:“别怕,我会处理。”

而沈晖星确实也一次次悄无声息地抹去了那些暗处的威胁。

可今天不同。

他是偷偷出来的。

电话拨出去,一声,两声,三声, 机械的忙音像钝刀,一下下剐着裴寂青的神经。

他并不觉得向沈晖星求救是什么丢脸的事,在生死面前,尊严不过是虚浮的尘屑。

可五次呼叫, 五次无人应答。

裴寂青的手指攥紧了方向盘,骨节泛出森冷的白。

他猛地甩尾,轮胎在沥青路上擦出刺耳的嘶鸣,车身如离弦的箭,扎进一条荒僻的老公路。

两旁废弃的工厂像沉默的巨兽,投下参差的阴影。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起——“魏迹”两个字跳了出来。

他接通,只说了两个字:“救我。”

他们曾有过亡命天涯的经历,所以魏迹几乎是在听到他声音的刹那就明白了裴寂青现在状况很不好。

“你在什么地方?”魏迹的嗓音沉冷。

裴寂青报出地名,话音未落,对面已经撂下两个字:“等我。”

——简短、锋利,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

魏迹快到不可思议,裴寂青当被那两辆黑车将裴寂青逼进死角,车灯如野兽的瞳孔般森然逼近时,引擎的咆哮撕裂了死寂。魏迹的车如同一道黑色闪电,从暗处横插而来,金属撞击的巨响震彻夜空。

他将其中一辆车狠狠撞进废弃工厂的墙壁,砖石崩塌,尘埃四起。车头在重击下扭曲变形,像一头被钉死在砧板上的兽。

司机晕死过去。

另外一辆车的人落荒而逃。

裴寂青在病房中从梦魇中挣出时,额角还沁着细密的冷汗。

睫毛轻颤,睁开眼的瞬间,便对上了沈晖星沉凝的目光。

男人静默地坐在床边,灰色衬衫的袖口挽至肘间,露出线条凌厉的小臂。他抱臂的姿态沉默中透着压迫感。立体的五官在昏暗光线里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不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威慑力,看上去呆了很久。

令裴寂青不敢开口的是他下颌线绷得极紧,眸色沉得仿佛能噬光。

不知已这样坐了多久,空气里凝滞的冷意几乎有了实质,像一层看不见的霜。

裴寂青嗓音里不自觉洇出一丝绵软的湿意,轻轻曳过,带着浓重的撒娇意味:“老公,我害怕……”

毕竟这事是裴寂青先甩掉保镖才造成的,所以他想最好让沈晖星别提。

沈晖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垂眸,他伸手去拿床头的水杯,玻璃杯里的水隔着一层在他的指节处动荡:“喝水吗?”

温水递到唇边时,裴寂青乖顺地低头,就着沈晖星的手啜饮了半杯,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水温刚好,熨帖地流过紧绷的咽喉。

喝完水了。

裴寂青忽然伸手环住沈晖星的腰,把脸埋进那方宽阔的胸膛,高级定制的衬衫面料贴着肌肤微凉,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底下温热的心跳。

裴寂青深吸一口气,他的声音闷在衣料里,像受了惊吓,急需要安慰的模样,语调带着劫后余生的轻颤:“真的太吓人了,你差点见不到我了,是谁做的?”

沈晖星的手掌抚上他的后颈,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段脆弱的颈骨:“还在查。”

下一刻沈晖星突然开口询问道:“你和魏迹在那里去做什么?”

裴寂青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某种隐而不发的压迫感,像是平静海面下涌动的暗流。

他抬起脸,目光描摹着沈晖星绷紧的脸部线条。

裴寂青身上没什么严重的外伤,只有胳膊和腿部的几处擦伤,泛着淡淡的红。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磕碰痕迹,已经贴上了干净的纱布,边缘整齐地贴合在肌肤上。

这些伤口被处理得妥帖,却依然在无声地诉说着惊险。

此刻的沈晖星裹在病号服里,衬得他肤色更白。额角那块雪白的绷带刺目地横亘着,透出一种易碎的精致感。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浅淡的阴影。

裴寂青的嘴唇微微发抖,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将落未落,映得瞳孔愈发清透,不可置信道:“我刚从那么危险的境地里死里逃生你居然第一时间开口问这个?”

一抹失望之色慢慢攀上他的眼角眉梢。

沈晖星像是对他的脆弱视若无睹,眉间蹙起一道冷峻的折痕:“医生已经检查过了。”

他的指节在床沿敲出沉闷的节奏:“回答我,裴寂青,别对我撒谎。”

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

裴寂青侧过身,把自己裹紧被褥里,传来闷闷的回应:“我被人跟踪……他刚好打来电话……”

“你们联系得很频繁。”沈晖星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裴寂青猛地掀开被子转身,苍白的脸上浮起不正常的潮红。他嘴唇颤抖着,声音却异常清晰:“你看了我手机?”

沈晖星那一瞬间看着裴寂青的眼神十分复杂。

像夜色下暗涌的海,表面平静却藏着无数难以言说的漩涡,又刻意舒展,仿佛在克制某种即将决堤的情绪。

裴寂青感到自己的秘密在对方的目光下无所遁形,像被剥去外壳的蚌。

被沈晖星不明所以的沉默弄得头脑发胀,他默认沈晖星看过他的手机。

太阳穴突突跳动,裴寂青才选择用愤怒来掩饰恐惧,声音拔高时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根本就不尊重我!什么都怀疑我!连隐私都不放过……”

尾音突然弱下去,变成一声哽咽,裴寂青开口说:“我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沈晖星精准的插入:“所以你甩开保镖想要做什么呢?”

裴寂青的表情凝固了,半晌才发出机械的回应:“我……”

声音卡在喉咙里,像生锈的齿轮突然转动。

“我不想过那种时时刻刻被监视的生活不行吗?”最后几个字突然有了生气,却像困兽最后的挣扎,带着虚张声势的倔强。

这个解释在沈晖星耳中显得太过拙劣,像一张薄纸,轻轻一戳就破。

沈晖星的目光一寸寸逡巡过自己的Omega,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

那视线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质感,从裴寂青发梢,到眼睛,最后定格在他苍白的唇上。

“两个看不住你,那就四个,四个不行就八个。”

病房的灯光在沈晖星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将他本就凌厉的五官勾勒得愈发锋利。

他微微俯身,阴影便如牢笼般将裴寂青笼罩:“你要记住,”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千钧,“你是执行官夫人,别弄出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丑闻。”

最后几个字咬得极重,仿佛要烙进对方血肉里。

裴寂青的瞳孔猛地收缩,像是被这句话刺痛。

“什么叫不上台面的丑闻?”裴寂青下意识反问,声音里带着受伤的小兽般的呜咽。

灯光将裴寂青那张精致的面容分割成明暗交错的两半,倔强又脆弱。

裴寂青的眼底泛起一层薄雾,声音轻得几乎飘散在空气里:“……你其实根本就没想过让我回去工作吧,只是缓兵之计是吗?”

尾音带着支离破碎的颤意,如同风中摇曳的蛛丝。

沈晖星的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将病房内的空气都凝固成冰。

果然如此。

裴寂青的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弧度,像是自嘲,又像是认命。

明明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可当真相赤裸裸地摊开在眼前时,心脏还是被刺得生疼。

连日来的压力像潮水般将他淹没,沈晖星若即若离的态度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他抱着那点虚无缥缈的希望,在希望与绝望之间反复煎熬。

他的手掌不自觉地抚上小腹,那里孕育着一个正在一天天长大的生命。多么讽刺啊,他苦苦乞求了这么多年沈晖星的爱,却始终求而不得,他们的孩子难道就可以吗?

如果他像自己一样,只是个低信息素等级的存在,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而锋利的针,带来绵长而隐晦的痛。

他不想像尹宁一样,担心自己的孩子因为信息素等级低下被人轻贱,陵市上层圈子,这样的事几乎是常态,光是想象那样的画面,就足以让他窒息。

他会疯的。

S级Alpha的高傲刻在骨血里,他们只会对适配度高的Omega产生不可抗拒的冲动,那种近乎本能的、炽热而专一的渴望。

媒体曾大肆宣扬,称S级Alpha是“超脱信息素束缚的存在”,仿佛他们凌驾于原始的欲望之上,冷静自持,不受干扰。

而低等级的Omega呢?他们像是信息素洪流中飘摇的孤舟,任何一阵稍强的Alpha气息都能影响他们。他们的身体会不受控制地对Alpha的信息素产生反应,仿佛天生就缺少了那份矜持与选择的权利。

这种生理上的“廉价感”,才是最致命的羞辱。

裴寂青当初之所以和魏迹逃亡路途中生了很严重的病,就是当初魏迹出门,裴寂青出门想要去找他,被几个Alpha围堵,潮湿的巷弄里,Alpha们的信息素如同黏腻的蛛网,一层层缠绕上来,带着令人作呕的压迫感。

他们的笑声刺耳,目光像肮脏的手,一寸寸剥开他的防御。

他们叫他“清纯的婊//子”,用信息素压制他,逼迫他发//情。

幸好魏迹及时回来,将那几个人揍得半死。

可裴寂青发//情热如潮水般汹涌而至,冰凉的抑制剂一针接一针扎进血管,破坏他身体的信息素稳定性,那场病来势汹汹,高烧将他的意识烧得模糊不清。

在谵妄中,他总觉得那些手还在身上游走,那些充满欲//望冒犯的呼吸还喷吐在颈后。

魏迹的怀抱是唯一的避风港,后来就连这温暖也带着刺痛。

裴寂青的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执行官夫人?我觉得我现在很像一个木偶傀儡。”

苍白的指尖无意识地揪紧被单,在布料上抓出凌乱的褶皱。

“沈晖星,”裴寂青抬起眼,眸中晃动着支离破碎的光,“你别让我恨你!”

恨他?

沈晖星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们过去的岁月明明如静水深流——那些相拥而眠的夜晚,那些交握的指尖,那些落在发间的轻吻,难道不都是真实的吗?

沈晖星觉得裴寂青疯了,明明过去的几年他们的婚姻过得如此安稳,幸福。

他们的婚姻本该是玻璃罩中永不凋零的玫瑰,安稳、完美、纤尘不染。

明明是裴寂青先不安分,为什么此刻被质问的、被怨恨的,反倒成了自己?

这种荒谬的错位感让沈晖星胸口翻涌起暴烈的怒火。

“你现在好像都不会好好说话了。”他声音压得极低,沈晖星垂在身侧的手掌无意识攥紧。

裴寂青阖上眼帘,裴寂青闭眼拒绝和沈晖星交流

裴寂青觉得忽然意识到,自己吞咽了太多苦涩的妥协,像饮鸩止渴般,一口口咽下沈晖星给予的桎梏。

那些无声的退让在骨血里沉淀,最终将他腐蚀成如今这副模样——困在华丽牢笼里的囚徒,连挣扎都显得奢侈。

“你不要觉得自己委屈!”沈晖星的声音落下,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他的话语像法官宣读判决书,字字铿锵,不容辩驳,“我提醒过你,离那个诈骗犯出身的Alpha远一些!”

他反复强调着自己的正确性。

魏迹就是那个劣迹斑斑的闯入者!

只要裴寂青还像从前一样,用濡湿的目光仰望他,用温顺的姿态依偎他,他们的生活就还是那幅完美无瑕的画卷。

可偏偏魏迹出现了。

这个认知像毒蛇般盘踞在沈晖星心头。

是的,只有他出现了,一切才天翻地覆!

沈晖星在愤怒中反复确认着这个简单的因果。

窗外暮色渐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最终在病房的地板上融成一团模糊的暗影,分不清彼此。

裴寂青缓缓抬起脸,眼尾泛着薄红:“你一直都觉得我背叛了你是吗?”

沈晖星只想看裴寂青服输的模样——就像用Alpha的信息素压制他时那样,居高临下地欣赏他崩溃失控的瞬间。

他要的不是解释,而是裴寂青扒着他的衣角求饶,带着哭腔说“老公我再也不敢了”的驯服姿态。

那种近乎凌虐的快感,远比信任来得令人安心

沈晖星的手掌重重撑住额头,指节在太阳穴处压出苍白的痕迹。他的神情罕见地流露出一丝焦躁,眼神阴鸷得能滴出墨来:“出轨?呵,我一直以为你从前只是不学无术,”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碾碎挤出,“可你居然早恋,该死的早恋!”

这是沈晖星第一次在一个名词前加上如此情绪化的修饰。

早恋。

该死的早恋!

这两个词在他唇齿间反复撕咬,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妒恨。

仿佛那些青涩岁月里萌动的情愫,比任何实质性的背叛都更令他难以忍受。

窗外的光线斜切进来,将他半边脸笼罩在阴影里,显得那阴郁的神情愈发骇人。

裴椋与裴寂青有几分相似,后来裴寂青开始频繁露面后,许多人便将他错认作那个影子,而裴家也从未出声纠正,任由这暧昧的误会持续下去。

而裴椋做过的事自然也算在他头上。

“你身上的纹身,和那个诈骗犯出身的Alpha一模一样。”

他的指节抵在裴寂青的颈侧:“他故意留着你们从前的照片给我看,挑衅到我面前了——”每个字都像钝刀刮过骨缝,“那些,也都只是你不懂事时犯下的错吗?”

曾经无数次亲吻过的地方,如今却成了自己妻子与他人相爱的证据。

太讽刺了!

裴寂青浑身僵硬,眼神凝固如深冬的湖面,冰层下封存着无数破碎的倒影。

沈晖星话落的一瞬间,他的呼吸凝滞,仿佛连血液都在这一刻冻结,整个人如同一尊被骤然抽离灵魂的琉璃像。

他满脑子都在想,沈晖星知道了,他知道了。

沈晖星的声音低沉:“裴寂青,你记得你说过我是你的初恋吗?”

裴寂青已经记不清自己对沈晖星编织过多少谎言了——那些甜蜜的、轻盈的、脱口而出的情话。

什么初恋,不过是在情动时分,为取悦对方而撒下的娇嗔罢了。

沈晖星忽然俯身逼近,修长的身影笼罩下来,像一片压城的乌云。裴寂青嗅到了那股熟悉的红杉木气息,冷冽而极具压迫感,几乎是本能地,他向后全身瑟缩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就是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沈晖星的神经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炸裂。

“现在就这么抗拒我?”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剐在裴寂青的耳膜上。

裴寂青仿佛被抽空了全身的血液,连指尖都泛着冰冷的麻木。

此刻在沈晖星眼中,他与魏迹的“奸情”大概已经板上钉钉——多么可笑,一个下意识的躲避,就成了心虚的铁证。

裴寂青的思绪如坠冰窟。

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沈晖星已经知道了。

只要再追查下去。

那些秘密,那些精心伪装的假象,终将如剥落的墙皮般片片碎裂,露出底下丑陋的真相。

而沈晖星会怎么做呢?大概会想杀了他吧。

一个来自下城区的低贱Omega,竟敢痴心妄想成为S级Alpha颈间的枷锁,像藤蔓缠绕参天巨树般企图束缚对方。

多么可笑,多么荒唐,多么不知死活。

“说话啊!”沈晖星的声音如惊雷炸响。

裴寂青像是突然从梦魇中惊醒,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你死心吧,”沈晖星的声音冷得像极地的永冻层,“我只要活着一天,你们不可能再在一起的。”

第29章 为什么你们都觉得,做错的是我? 你们……

裴寂青知道自己在沈晖星心里名声不好, 从一开始就带着洗不净的污点。

裴椋给了他安了个不怎么体面的开始,在许多人眼中,他始终是那个不学无术的裴家少爷。

轻浮、浪荡、金玉其外。

裴寂青曾经对此不以为意, 甚至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坦然。

流言蜚语不过是过耳的风, 他不是裴椋。

他总以为沈晖星是不同的, 他以为他会懂他,可如今才明白, 原来沈晖星也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俗人, 被偏见蒙蔽,被流言裹挟。

这个认知比任何言语的伤害都要锋利, 割开他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

沈晖星如今非常生气, 低气压像是沉甸甸地笼罩在病房的每一个角落。

裴寂青能感受到一道锐利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刮过。

毕竟太突然了, 裴寂青能够想象到,自己刚才望向沈晖星的眼神一定充满了不安的闪烁,是那种被人当场揭穿秘密的仓皇, 恰恰成了最致命的佐证, 让他的“罪行”在对方眼中更加确凿无疑。

真是百口莫辩。

没人能在沈晖星构建的逻辑牢笼里打败他。

裴寂青遇险时第一个联系魏迹, 平日里频繁的往来, 这些蛛丝马迹拼凑在一起,俨然就是旧情复燃的完美证据链。

沈晖星敏锐得出奇,此刻任何苍白的辩解都只会让局面更加混乱,就像在裂开的冰面上徒劳地填补,最终只会让裂缝越扩越大。

他早该料到魏迹会在沈晖星面前口无遮拦, 像抖落陈年旧账般将过往尽数倾吐。

他偏偏心存侥幸。

当沈晖星冷笑着提及那个纹身时,裴寂青只觉得腰侧那几朵暗红的玫瑰突然灼烧起来,在皮下无声地炙烤着。

他撒过的谎实在太多了,多到连自己都记不清真假虚实, 特别是对沈晖星。

甜蜜的欺瞒,故作纯真的伪装,如今想来简直劣迹斑斑。

沈晖星的暴怒如同雷云压境,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裴寂青不敢再添一把火,半坐起身,喉结滚动数次,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句破碎的试探辩解:“那真的是年少不懂事,不当真的。”

沈晖星的眉峰拧出折痕,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呵,好一个年少不懂事,所以就能跟他一起纹下,留一辈子的印记?”

裴寂青彻底闭嘴。

这还能说些什么?

他望着沈晖星在病房里来回踱步,Alpha高大的身影投下晃动的阴影,像一头困兽在牢笼中焦躁地徘徊。

裴寂青忽然抬手捂住胸口,指尖在病号服上揪出凌乱的褶皱,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他在被子里掐着自己大腿内侧的软肉,疼得睫毛不住轻颤。

沈晖星的脚步猛地顿住,下颌线绷得极紧,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最终他还抬腿走向裴寂青床头,咬牙按响了呼叫铃,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让医生过来!”

窗外的光线斜斜切进来,将他的侧脸分割成明暗两半,一半是压抑的担忧,一半是未消的怒火。

医生匆匆推门而入,手指搭在裴寂青的腕间,冰凉的听诊器贴着Omega单薄的病号服。

沈晖星被请了出去,彻底消失在病房,裴寂青才缓缓睁开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他侧头瞥了一眼门口,心中轻叹。

护士在一旁整理着仪器,轻声告知裴寂青醒来之后需要做一次全身检查。裴寂青却抬手拨开那些缠绕的导线说:“不用了。”

护士说:“夫人,你刚才都没做全身检查。”

裴寂青转向医生,忽然绽开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眼尾弯成月牙的弧度,仿佛刚才那个虚弱不堪的病人从未存在过:“我其实没事,刚才那样都是装的。”

“执行官问起来,就说我需要静养。”裴寂青的笑容更深了些,带着一抹狡黠,“我丈夫很忙,我想让他多关心我——懂吗?”

最后一句话尾音上扬。

医生护士面面相觑,而后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空气中弥漫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沉默。

裴寂青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说了一句辛苦了,待会把门带上,他想休息。

这些年裴寂青渐渐悟出一个道理——只要戴上那副天真烂漫的恋爱脑面具,世界就会对他格外宽容。

人们总是懒得与一个“痴情傻子”计较,愚蠢成了最好的豁免牌。

更何况,他还是个镶着金边的痴情傻子,一个被沈晖星三个字镀了层特权光环的漂亮傻子。

他太懂得如何利用这个身份了。

只要轻飘飘地提起沈晖星的名字,就像挥动一根魔法棒,所有阻碍都会自动让出一条道。

欲言又止的目光和暗含鄙夷的窃语,最终都会败给“执行官夫人”这个金光闪闪的头衔。

当医生按照他的暗示,向沈晖星夸大其词地描述病情后,Alpha果然离开了。

只是病房门外多了几道沉默的黑影,沈晖星把保镖留下了。

裴寂青仰躺在病床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单,抬手遮住眼睛,心想怎么演变成这样了。

或许在这里多住些时日也好,至少能暂时避开沈晖星。

他住的原本就是高档病房,设施一应齐全。

裴寂青才发现,他手机貌似被沈晖星收走了。

静养第二日,梁仪推门而入,他扫了眼门外肃立的保镖:“我早就说过让晖星给你配保镖,”他走到床边,语气关切,“早听我的,也不至于出这种事,寂青,你还好吧。”

裴寂青说没事。

“晖星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这种事你也要多注意。”梁仪既关怀又担忧。

裴寂青点点头。

梁仪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落寞:"最近辛白搬去和昕泽一起住了,我一个人无聊得很。"

裴寂青低头咬了一口他递来的水果,汁水在唇齿间溢出,甜得发腻。他机械地咀嚼着,声音含糊:“那不是挺好的吗?”

梁仪点点头,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微微亮起:“上次你生日,我就想大家一起吃顿饭的,结果晖星不让,你们是不是单独出去吃了?"

裴寂青的嘴角牵起一个勉强的弧度:“嗯。”

就是那场生日开始,到现在,这场僵局愈演愈烈。

“晖星呢?”梁仪忽然环顾四周,”不会你都住院了,他还在忙工作吧?”

——他当然是不愿见我。

裴寂青垂下眼睫,唇角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既懂事又隐含委屈:“老公的工作更重要。”

“真是委屈你了,要不是当初你跟他适配度高,我真是觉得你们不可能,不过也算是阴差阳错了,你们当时见了面,回来我问晖星可以吗?他直接跟我说让我选日子,你一开始就入了他的眼的,”梁仪叹息着拍拍他的手背,“不过换个人哪里受得了他这样。”

梁仪本意想说些他们天生一对的话,裴寂青却越听表情越维持不住。

心虚像潮水般漫上心头。

梁仪对他真的很好。

这么多年不管人前人后都护着他。

裴寂青盯着自己被握住的手,忽然觉得这出戏演得越完美,就越显得自己像个卑劣的骗子。

严诊修长的手指拨弄着检测仪器,金属器械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摘下口罩,目光看向正在整理衬衫的沈晖星:“你最近不正常。”

“你的信息素都乱成这样了,你老婆不管你吗?”

沈晖星正将信息素阻隔贴按在发烫的腺体上,向来精准的动作此刻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我自己可以。”

严诊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玩,有问题,他随手将听诊器挂在脖子上,语气突然轻松起来:“哦,吵架了?”

他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医生特有的、令人无处遁形的洞察力:“裴寂青居然能跟你吵,你肯定把人家逼急了吧。”

沈晖星猛地抬头,直直刺向严诊:“为什么你们都觉得,做错的是我?”

严诊心想,果然发生了什么,若是放在平日,沈晖星早该冷着脸让他闭嘴,可此刻竟反常地任他继续往下说。

面前这位脾气向来难以捉摸,可偏偏他有个Omega却温顺得像一泓春水,仿佛永远不会有脾气。

严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大概是平日里你老婆对你太百依百顺了,他们几个都很羡慕你?说你老婆又漂亮又能干,腿和脸”

空气骤然凝固。

严诊说的那几个是他们大学同一宿舍的几个同学,如今各自有自己的事业,他们偶尔一聚。

严诊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沈晖星投来的目光——表面平静,内里却涌动着能将人撕碎的暗流。

他连忙举起双手:“我没什么想法,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你老婆那张脸,在大屏幕前真的养眼,你说人家能做什么?还不是你太挑剔,偶尔别那么龟毛。”

沈晖星沉默,这位向来杀伐决断的Alpha,此刻竟露出几分纠结。

“那我要原谅他吗?”沈晖星突然开口。

严诊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心想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在心底啧啧称奇,这少爷心理活动还挺丰富的。

还轮得到他原谅人家了?

严诊指尖转着钢笔,“咔嗒”一声敲在病历本上,不容置疑的笃定:“你还是赶快买上花和钻戒,回去求求你老婆咬上几口,就一切都解决了。”

“你知道吗?你现在信息素乱得让我看得都心惊,”严诊推了推眼镜,“托那位应总的福,你现在绝对过不了审查那关。“

严诊还是觉得是沈晖星的错。

沈晖星脸色难看,现在裴寂青根本不让他近身。

沈晖星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不服输的暗流:“我以前都可以,现在也不需要别人。”

“你见过吃惯了肉的狼改吃素的吗?见过醉鬼只喝水的吗?你们家裴寂青,早就把你的胃口喂大了吧。”

严诊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

沈晖星说:“我自己可以。”

这几个字咬得极重,却不知是在说服对方,还是在说服自己。

第30章 我会把之前的一切都告诉你的 你们可是……

沈晖星果然一周都没有来看他。

裴寂青日子如常地过, 毕竟沈晖星在气头上,随手摁开电视,《蜜谈星厨》的片头乐流淌而出时, 荧幕上却映出一张陌生的脸——年轻、青涩, 眉眼间堆着不算太自然的笑。

节目变了。

台长的Omega远房亲戚, 生得一副怯生生的模样,吐出的字句专往嘉宾的敏感痛处扎, 只恨节目效果不够好, 原本节目舒缓的节奏被剪得支离破碎,曾经慢火细炖的温情成了刻意营造的噱头, 浮夸的节奏

裴寂青盯着屏幕, 恍惚间竟认不出这是自己一手打磨出的节目, 虽然它不够过,不过也曾像一盅温热的甜汤,熨帖过无数人的胃与心。

如今这个样子算什么。

他抬手关掉电视。

裴寂青抬手摁灭了电视, 荧幕的光倏然熄灭, 他只觉得那股郁气却未散, 沉沉淤在胸口。

他起身朝门外走, 保镖已无声地横亘在前,像一堵沉默的墙。

“夫人,”对方低声提醒,“您需要静养。”

“我就去楼下走走,”裴寂青扯了扯嘴角, “再闷下去,病越来越严重了,那你给执行官打个报告。"

保镖终究退让了,两人如影随形地缀在他身后。

裴寂青踩着半湿的地面, 昨日那场雨还残留在空气里,潮湿的凉意裹挟着泥土与落叶的气息,漫不经心地沁入肺腑。

被雨水打落的叶子蜷缩在角落,枯黄的边缘像被烧焦的纸,堆叠成一片颓唐的秋。

他拢了拢身上的针织外套,病号服的蓝白条纹从领口露出一截,医生开的药不过是些维生素和营养剂,装在瓶子里。

突然,衣摆被轻轻拽住,力道很轻,裴寂青低头,对上一双清澈的眼睛——那是很小的男孩,大概四岁,柔软的黑发垂在额前,衬得一张脸只有巴掌大,乖巧得近乎脆弱。

他怀里紧紧搂着一只长耳朵的灰兔子玩偶,绒毛被蹭得微微发皱,和他身上外套一样,透着一种柔软。

保镖下意识要上前,裴寂青抬手止住。

他缓缓蹲下身,视线与男孩齐平,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男孩没说话,只是眨了眨眼,风掠过树梢,带起一阵沙沙的响动,而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株安静的小树苗。

小男孩声音细细的:“可可出来找阿姨。”

“你叫可可是吗?”裴寂青唇角微弯,笑意清浅却温柔,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的手背,那触感柔然:“名字真好听。”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中年女人匆匆奔来,她额角沁着薄汗,眼底盛满未散的惊惶。她一把将可可搂进怀里,手臂收得那样紧:“阿姨不是说了就出去一会儿吗?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怎么办?”

可可没有回答,只是把小脸深深埋进女人的肩窝,柔软的额发蹭过对方颈侧,像一只归巢的小雏鸟。

那中年女人抬眼瞥见裴寂青身后肃立的保镖,神色顿时拘谨起来,嘴角牵起一个歉意的笑,眼角细纹里堆着小心翼翼的惶恐。

“这孩子胆子小,”她将可可往怀里拢了拢,声音压得轻软,“平日从不会这般唐突。”

裴寂青摇摇头,目光落在孩子发顶那个小小的发旋上:“很可爱。”

可可不情愿地被抱走时,忽然挣动着要下地。原来是一只蜗牛正慢悠悠爬过湿润的鹅卵石,雨后阳光在它爬过的痕迹上镀了层晶亮的银线。孩子蹲下身,小皮鞋沾了泥泞也不管,只专注地跟着蜗牛挪步。

住院部廊下的紫藤花开得正盛,投下的阴影里,裴寂青看着可可,住在此处的人非富即贵,他不由轻声问:“可可的家人……是生病了吗?”

中年她脸上闪过一抹复杂的阴翳。

“我从小带着可可的,”她嗓音忽然哑了几分,目光飘向远处修剪整齐的灌木丛,“那倒没有,只是这里……更适合可可住。”

这里是疗养部,很安静。

可可被中年女人牵着走远,小小的身影在长廊尽头转过时,还不忘回头对裴寂青挥了挥手,带着孩子特有的天真与乖巧,让人心头无端发软。

裴寂青站在原地,突然抿紧了唇,手指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腹部,指尖在衣料上微微收紧。

回到病房后,他忍不住向护士打听起那个孩子。

护士压低声音告诉他:“那孩子是个私生子,听说家族不肯认,就一直养在这儿。”

话语里带着几分唏嘘,又藏着些许窥探到秘辛的微妙兴奋。

“就他和那个保姆在这里吗?”

“生他的Omega几年前就消失了,”护士的声音更轻了,“这孩子被带出去过,据说哭闹得厉害,最后只能又送回来。”

“可怜。”裴寂青轻声道。

护士却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说不清是羡慕还是讽刺的笑:“要说可怜,那孩子住的可是顶级套房,几天的花销抵得上普通人半年工资,身边照顾的人手都配了三四个。”

她整理着手中的病历本:“这世上,有些人连不幸都比别人金贵。”

裴寂青心想,私生子本来就不是那么容易被接纳的,这三个字本身就带着某种隐晦的沉重,像一是赝品,既不能光明正大地流通,又觉得仍有一丝价值不能被丢弃。

或许某天,这样的小生命会成为利益天平上的一枚砝码,在无人知晓的暗处完成一次冰冷的交换。

两日后,他再次与可可不期而遇。

孩子抱着那只灰兔子玩偶,站在走廊拐角的阳光里看他,裴寂青偏头露出一个笑朝他招手,一来二去,他们渐渐熟了。

照顾可可的宁仪阿姨看见可可靠近裴寂青露出惊讶的神色。

或许是因为裴寂青这具身体正在孕育生命的缘故,连信息素都带着温软,让敏感的孩子不自觉地想要靠近。

可可主动牵起裴寂青的衣角,蜷缩在裴寂青身旁安静地翻绘本,可可指着绘本上一家三口的Omega角色说:“爸爸。”

沈晖星想来这孩子没见过生育他的Omega或者Beta。

两天后的一个午后,裴寂青在小花园的紫藤花架下,无意间撞见了岑岳安将可可搂在怀中,额头轻轻抵着孩子的额头,手指摸着小孩的后脑,素来凌厉的眉眼此刻柔软得像融化的初雪。

可可稚嫩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爸爸。”

裴寂青瞳孔微颤,原来那个总是与沈晖星针锋相对、连目光都带着锋芒的军官,竟会露出这般温柔的神情。

这里没有觥筹交错的浮华光影,没有衣香鬓影的虚与委蛇。裴寂青才真正看清岑岳安的容貌——不是想象中军人惯有的那种刀削斧凿般的硬朗,而是带着几分清隽的俊逸。

他的眉骨生得极好,鼻梁的线条利落却不显粗犷,下颌的弧度反倒透着一丝文人般的秀气,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深不见底,像两泓冻住的寒潭。

可可原来是他的私生子。

岑岳安垂眸注视孩子的模样,把所有的锐气都收敛殆尽。

他恍惚想着,若是沈晖星见到他们尚未出世的孩子,是否也会卸下那身冷硬,用同样珍视的目光凝视这个小小的生命?

思绪飘得太远,待他回神时,花影间已投下一道修长的阴影。

岑岳安抱着可可站在不远处,方才的温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刀刃般冰冷的审视。阳光在军装徽章上折射出刺目的光,晃得裴寂青忍不住眨眼。

“我不会说出去的。”裴寂青听见自己的声音散在带着花香的微风里。

与岑岳安的那场相遇纯属意外,他看向自己的眼神,让裴寂青脊背发凉,大概如果不是碍于沈晖星Omega的身份,岑岳安会毫不犹豫地让自己永远闭嘴。

果然,翌日清晨,医院走廊便再不见那个抱着灰兔子玩偶的小小身影。

岑岳安的警告言犹在耳,每个字都裹着寒霜:“我不希望听到任何风言风语。否则,我也不会让裴先生的丈夫好过。”

裴寂青点头,视线却忍不住追随着被抱走的孩子。可可趴在岑岳安肩头,柔软的小手朝他挥了挥。

或许是岑岳安注视可可时眼底那抹化不开的温柔,在裴寂青心里种下了一粒微弱的希望。

他决定服最后一次软,他握着保镖递来的手机,电话接通时,裴寂青刻意放软了语调,字句都裹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老公,你还在生气吗?”

可沈晖星的声音依旧冷硬如铁,给出的回应像一盆冷水浇下:“你不是需要静养吗?那就多住些时日吧。”

裴寂青不死心,又拿出往日里最惯用的亲昵称呼:“老公,你回去一个人在家就不觉得冷清吗?”

沈晖星:”我住军部。”

四个字,干脆利落地截断了所有退路。

裴寂青垂下眼睫,在心底默默盘算。

他知道自己骗沈晖星的何止这一桩,总归是对不起了,让他慢慢脱敏总比一下子来个大的好,坏人就坏人了,没走到离婚的时候一切都好说。

孩子的事终究要摊开来说的。小生命正在腹中一日日成形,跟悄然鼓胀的芽苞,终会迎来无法遮掩的绽放。

说到底,沈晖星毕竟是血脉相连的父亲,这道坎无论如何都要跨过去。

“老公,我知道我对你说了谎”裴寂青停顿片刻,“但那都是因为太爱你了,那些谎言都是善意的,我明白你现在不愿见我,但我会一直在这里等着,等到你愿意回头看我一眼。”

沈晖星:“为什么不让我碰?”

裴寂青多恨自己当初没在沈晖星心里塑起一座贞节牌坊,如今不过是拒绝了几次亲密,就惹得对方如此大的反应。

“我本来不想让你担心的,”裴寂青开口说,“我的腺体最近不太舒服。”

沈晖星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什么问题?”

“信息素错乱了,我之前生过一次很严重的病,这次我没有骗你。”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沈晖星的声音终于松动些许:“再反省几天。”

几日后,当裴家的车缓缓停在医院门口时,裴寂青的眼眸中漾开一丝光。他坐进车内,拨通沈晖星的电话:“我会把之前的一切都告诉你的,老公,我在家等你,好吗?”

“如果你想听我解释就回家好吗?我真的不想跟你吵架,还有一个惊喜给你。”

良久沈晖星说了一声嗯。

许泽今日看见沈晖星难得早早处理好了文件,他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去接夫人吗?”

沈晖星整理袖口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顿:“不是。”

恰在此时,严诊的电话切了进来,神秘兮兮地说要给他一个惊喜。沈晖星于是在归途临时改道,推开诊疗室的门时,消毒水的气味里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严诊将一支密封的玻璃管推到他面前,管中液体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微光。

“这是什么?”沈晖星皱眉,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管壁。

严诊笑得促狭,压低声音开口道:“别说兄弟不够意思,这是你老婆的信息素提取液,本该封存在监察所的。”

玻璃管在沈晖星掌心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谁让你家那位最近不让你近身?我可是托了不少关系。”严诊忽然正色,“你马上就是统帅竞选了,拿去省着点用。”

最后几个字咬得意味深长。

这确实是监察所那条不成文的规定——每对AO伴侣在缔结婚约前,都必须留存一份最原始的信息素样本。那时的气息还未被标记交融,纯粹干净。

“你们可是百分之九十的适配度,闻一口就该神魂颠倒了。”

严诊的声音里没有戏谑,只陈述事实。

那场改变一切的车祸后,沈晖星让人亲手篡改了所有适配数据报告,让自己可以稳步高升。此刻他拨开密封的瓶盖,鬼使神差般将瓶口凑近鼻尖。久违的气息缓慢地剖开记忆的茧。

“感觉如何?”严诊观察他的表情。

沈晖星眉头微蹙:“……没什么特别反应。”

Alpha喉结滚动了一下:“只是觉得很熟悉”是裴寂青身上的味道。

严诊不可思议地挑眉:“怎么会?正常Alpha闻到匹配度这么高的信息素,那些烦躁啊焦虑啊,瞬间就会平息,更何况你们这么高的适配度……”

沈晖星沉默地望着他,眼底浮动着晦暗不明的情绪,将这一刻的静默拉得无限长。

裴寂青系着围裙忙了一下午,精心烹制的菜肴被一一摆上餐桌。他坐在长桌一端,目光不时瞥向墙上的挂钟。

直到天黑了,沈晖星还没到家。

张姐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她声音放得很轻:“夫人,要不您先去歇着?”

裴寂青摇摇头说:“不用。”

夜色渐深,窗外的树影在风中摇晃,投在窗帘上的影子像某种无声的嘲笑。餐桌上的热气渐渐消散,油脂在盘沿凝结成乳白的霜花。

裴寂青始终保持着端正的坐姿。

当晨光终于漫过窗棂,裴寂青缓缓起身,目光扫过那些精心准备却无人问津的菜肴,然后端起餐盘,全部倾入垃圾桶,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