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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春分百花饮/霹雳元气水

◎山神娘娘额角罕见地冒出一层冷汗。◎

寅时三刻,山雾氤氲。

瑾玉挎着藤篮踏上云气,寻觅到一片灿烂花林,徐徐落下。

露水压弯了野桃枝条,她踮脚捏住花托轻旋,带露的粉瓣簌簌落进铺了细麻布的篮底。这是做春分酒的规矩——采春分百花需在破晓前,沾了日头的花魂就收不进酒瓮了。

“灵气复苏,山林披泽,这波花卉当真开得极好。”山神娘娘踩着腐叶层叠的斜坡,专挑半开的花苞掐,“全开者香气散,未开者汁液涩,唯半开之花风味最佳。”

待指尖染上浅粉色的花汁,瑾玉再寻一处野梨树,潜心采撷。正所谓“七分桃李三分药”,桃花主色,梨花增甜。

直至日出东方,她又披一身晨露回到山神庙。

一篓粉的白的红的花朵落入瓷盆,本该用银簪悉数挑去花蒂,但山神娘娘有她的省力法。

随着山神庙人流愈盛,恢复许多的神力被肆意使出,卷着花朵流过水痕,在半空分开花蒂和花瓣,一时间厨房花雨缤纷,飘摇落作两堆。

灶上早煨着山泉水,雾气漫过新制的竹蒸笼。瑾玉将昨夜泡发的糯米捞进笼屉,指尖在米堆戳出均匀的气孔。松柴噼啪爆响,水汽裹着竹香渗进米粒,渐渐蒸出半透明的玉色。

现代化的玻璃坛近日成了新宠。

洗晒干透,此时盛着山神娘娘取来的水引子——这水也有讲究。水分阴阳,子时井水属阴,午时泉水属阳,山神娘娘特调寅时山涧水,恰合昼夜平分之气。

蒸透的糯米散发出阵阵米香,取出摊在竹匾晾温,撒酒曲时手腕悬空画圈,雪色粉末均匀裹住每粒米。

静置片刻,糯米在酒曲和神力下逐渐催发发酵风味,瑾玉将一半花瓣撒入糯米,搅棍凭空而起,悬在糯米上方,垂直落下。

咚咚咚的搅打里,成熟的糯米裹住桃花与梨花瓣,染成氤氲胭脂色。

芳香与米香里,淡淡的酒香渐渐发散。

瑾玉捧着茶盏,将视线从群山收回,搅棍也安静下来。按压一下温热的糯米团,她点点头,将半成型的酒酿铺进玻璃坛,隔层叠入阴干的桃花、梨花,又撒一把枸杞。

拿起野蜂蜜,沿着竹片转着圈倒入坛子,清新花酒香多了层新蜜的风味。

春分酒到这一步便完满大半,只待封坛。

瑾玉伸出食指,蘸了些朱砂,在封坛的红纸上画出避邪符,又在落款添上道云岫山神的神纹,唱念祝词道:

“百花着锦,五谷丰登——”

红布蒙住瓮口,山风卷着桃梨残瓣扑进窗棂,瑾玉忽觉袖口微沉——不知何时栖了只扑闪翅膀的蝴蝶。

“馋家伙。”

山神娘娘无奈笑笑,揭开根本没密封的坛子,沾一星星清亮酒水,递与蝴蝶。

待它吸食得醺醺然,瑾玉走至窗前,捧着蝴蝶的手指轻轻一弹,看着它懵然扑朔,轻轻一笑,旋即无奈看眼庙外,回去拍拍酒坛。

“根本等不到发酵啊。”

“老板——”

“唉,这些馋家伙。”她摇摇头,打开房门,迎上一群眼巴巴的食客。

黄教授傲然站在最前,面向瑾玉的神色却有些卑微的恳求,“老板,今天售卖春分酒吗?”

瑾玉轻叹,缓缓摇头,“酒水最需时间来发酵风味,几日时间岂能成功呢?”

黄教授高冷面孔一裂,还未品尝熟悉的失落,就听见柳暗花明的一句话。

“但考虑到近日太多客人询问,我略改良春分酒,用酒酿充作酒香,除却酒味大减,花香风味变化不大——嗯,名为春分百花饮,客人需要吗?”

“来一杯!”黄教授斩钉截铁。

“客人稍待。”

瑾玉进入厨房,没一会打开了厨房的窗口,示意众人来这里排队。

黄教授一过去,便瞧见里面摆放的一台奶茶封口机,不由眉心一跳,而周围有食客高兴道*:

“这不是做霹雳元气水的机器吗?”

“毕竟盛放器皿皆是一样。”瑾玉放好一排堆叠的食品塑料杯道。

于是黄教授眼睁睁看着梦幻美丽的春分百花饮从玻璃坛中舀出,倾入了这个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塑料杯里,最后在奶茶封口机的一进一出中,盖上了一个审美极差的微笑塑封印。

“……”

“客人,你的饮品。”

黄教授哽着一口气接过,看一眼杯子,再看一眼里面飘荡的酒酿花瓣,闭了闭眼。

旁边的人还在不自觉添乱。

“果然还是霹雳元气水好喝啊!”吸管一戳,食客晃晃如出一辙的塑料杯,沉迷地吸一大口黑色液体,“啊!感觉活过来了!”

黄教授毅然决然踏出了山神庙。

回学校的路上,她构思了千百个用自己收藏酒盏如何盛放的设想——无论如何,这个塑料杯,一定会在完满交接春分百花饮的下一刻,被狠狠扔进垃圾桶!

瑾玉丝毫不知自己伤害了一个审美高雅的女士。

她很是快乐地重复着装杯、封口的过程,每一次看到杯子一进一出,包装完美无漏,就会在心里夸赞一声现代科技。

“这位客人需要什么呢?”

“春分百花饮和霹雳元气水,一样两杯。”

瑾玉略讶,抬眼看向窗口的叶雪。

“客人都需要吗?”

不怪她问,今日销售的两种饮品,很诡异地达成了“有这个没那个”的情况,基本这个食客要百花饮,下个食客就要元气水——泾渭分明,没一个共同购买。

叶雪不知道瑾玉在想什么,只是想起了自己的伤心事。

她总是失去后才懂得珍惜。

比如前几天痛打渣男时丢失的桃华露团子,比如第二天的三花醉鸡——开吃时她不曾在意流失的汁水,在吃完后意犹未尽的时候,不小心尝到了鸡汁凝固的胶冻。

入口即化!醇香回味!

但是!在一片狼藉里挑捡东西有点丢人,她忍着口水没再去吃,导致睡前一闭上眼,一汪颤巍巍的鸡汁胶冻栩栩如生。

叶雪心里流下悲伤的泪水,亦明白了一个真理。

“好吃的东西就要都尝尝啊!老板!一样三杯!”

迎着瑾玉赞赏的笑意,她红着脸回到了学校。

时间刚好快到大课,她直接去了课表标注的教室,寻到了招手的闺蜜。

“宝贝,你的饮料。”

“谢啦小雪,快坐这,我给你占的靠窗位置。”

闺蜜让开走廊,待叶雪坐进去后,美滋滋捧起自己的饮料,无须犹疑,直接选到了黑漆漆的气泡水,啪滋戳进吸管,深吸一口。

“清醒过来了!”

而叶雪是个视觉动物,新做的春日桃花美甲在春分百花饮上比了比,很高兴道:“和我的美甲好搭喔!”

拿手机连拍几张照,发了朋友圈,她突然皱了皱眉。

“怎么这么吵?”

“从你的小世界出来了?”闺蜜吸溜着即将减低的元气水,朝前边抬抬下巴,“那群争咸甜的家伙开始进军饮品了。”

“食品讲究色香味,色字最前。我就问,这剔透晶莹飘动着如梦似幻花瓣的春分百花饮,凭什么比不过你这黑漆漆疑似中药冰美式的元气水!”

“啧啧啧,夹带私活就差写在脸上了,食物最重要的还是美味,我大霹雳元气水入口的滋味,包含清爽的气泡、爽冽的酸甜,而且自带提神醒脑效果,常年熬夜的朋友们应该深有体会。”

“——这样一杯口味丰富效果拔群的饮品,比你那杯淡滋滋的百花饮强一百倍!”

“想提神喝咖啡去,况且谁说百花饮不好了?生物部实验室可给出分析报告了,里面的成分有助于降低血糖血脂,我看你这青年发福的肚子,还是多喝点它吧。”

“你人身攻击!”

“是你在胡搅蛮缠!”

看热闹的人群里,叶雪抿着吸管,推推身边的闺蜜。

“你觉得哪个好喝呢?”

“即便面前摆放着两杯饮品,千千万万次,我一定选择霹雳元气水。”

闺蜜的声音充满虔诚。

叶雪眉毛一挑,低头看眼自己的百花饮,道:“可我觉得百花饮好看又好喝诶。”

“不不不,还是元气水更刺激更好喝。”

“……百花饮。”

“元气水!”

二人对视的目光逐渐带上电花。

眼瞧着战场就要涉及此处,围观群众里有智者仗义执言。

“别吵啦,光你们几个吵能吵出什么?胜负难道不是多数压倒少数吗?你们让大家一起评价啊。”

火药味一窒,两个派系面面相觑。

“对啊。”

“好像没毛病。”

智者再次主持秩序。

“审美这种事人人不同,无法达成共识,但味道嘛,总有个公认,我建议,让看客蒙着眼睛盲尝两种饮品,就凭味道来投票。”

人群里有几个人瞬间明白过来,趁着吵架的人脑子没转过来,疯狂撺掇。

“这个好!大家当裁判,一定分个公道的输赢来!”

几个学生被架起来,脑门一热,啪的贡献出自己的春分百花饮/霹雳元气水。

“来!”

这时,隐于人群的智者站了出来,他扶扶眼镜,看着摆放的饮品,眼里有诡异的光一闪而过。

“那就我先来吧。”

蒙上眼睛,他摊开双手,感知着放在手上的重量,嘴角一抽。

“这不会是瓶盖吧?”

“这么多人,一人一瓶盖,一杯都打不住。”吵架的学生在牺牲饮品的哀伤里,似乎缓过劲,此时依依不舍道。

“……行吧。”

智者没有再说,捏着小小瓶盖先在鼻下晃了晃,嗅着这股清香,一饮而尽。

“怎么样怎么样,好喝吗?”贡献饮品的学生急切道。

“急什么,还没尝另一道呢。”智者抬手,像等待侍应生倒酒般,等来第二杯,再次饮尽。

轮到另一个学生着急了,“咋样,哪个更好喝?”

智者从久久的沉默后,在一干炙热视线里,砸吧一下嘴。

“太少了,选不出来。”

“嘁~”

一阵嘘声。

智者面对鄙视面不改色,抬抬瓶盖道:“再来点。”

但由于他的可信度下降,贡献饮品的学生抱着自家杯子,“我现在严重怀疑你是来骗我春分百花饮/霹雳元气水的!”

智者讪讪一笑,还没说话,就被人拉起来,推到一边,“他没味觉,让我来!我肯定能尝出来!”

“行,你来。”

智者看着这一幕,看过学生清澈愚蠢的目光,摇摇头。

熟悉的两瓶盖下去,熟悉的砸吧嘴,这一次的评论员想了想,冲后边等待的评论员使个眼色,道:“我投百花饮。”

支持百花饮的学生欢呼,而支持元气水的学生面露焦急,拉着下一个人上前。

“这才一票!继续!”

又一套流程走完。

“嗯……我选元气水。”

“再来!”

“我觉得百花饮好喝。”

“下一个!”

“元气水。”

就这样一个接一个,两杯饮品呈均匀下降趋势,前后见了底。

贡献饮品的学生终于反应过来,二人抬起自己的杯子,惨呼一声,悲愤指着一群看天看地就是不看自己的“评论员”。

“你们就是来骗我饮品的!”

“嘘~”有人眼神飘忽吹着口哨。

这时,智者再次力挽狂澜。

“咳咳,我们也不是故意的,因为两种确实都很好喝……”在被骗的学生愈发悲愤的目光里,智者话锋一转。

“不过!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们尝不出来,但我们可以问问制作的厨师?”

“大家也看出来了,这两款饮品不分伯仲,就算不骗你们,最后的票数极大可能还是一样——这样的死局里,或许厨师本人的偏好,是最后一票呢?”

于是,正当瑾玉捧着茶盏品着不明液体时,一群学生浩浩汤汤冲了进来,目光灼灼,快要把她手上的杯子烫出一个洞。

“老板!你喝的是春分百花饮/霹雳元气水吗!”

“……?”

山神娘娘额角罕见地冒出一层冷汗。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心神无措中——

第32章 羊肚菌竹荪鸡汤

◎最好吃的永远是老板的下一道菜。◎

“啊呀……”

瑾玉眼神乱飘。

心思急转间,她仰头一饮而尽杯中物什,故作淡然笑道:“客人们在说什么?我不过喝些白水罢了。”

一众学生俱是狐疑。

嗅觉灵敏的学生打算凭嗅觉闻出味道,吸闻半天,疑惑道:“我怎么闻见了辣条的味道?”

瑾玉不着痕迹抚了抚唇角。

其他学生没看出端倪,嫌弃着这个打岔的家伙。

“回家吧孩子,回家吧。”

“这可是霹雳无敌螺旋宝藏美食店,又不是小卖部,怎么可能有辣条这种东西?”

瑾玉轻咳一声。

此时终于有人注意到瑾玉所处位置,看她靠在门框,把后边的厨房堵得模模糊糊,不由疑惑道:

“刚才就想问了,老板你站在门口做什么啊?”

“我也想问,你们为什么把她堵在门口。”瑾玉身后的厨房,露出张惊为天人的俊脸。

裴雪樵声音清朗悦耳,目光却带着审视,扫过这群来势汹汹的学生。

他身上威势甚重,惹得一群学生缩缩脖子,其中有一人明显震惊,继而成为脖子压得最低的人。

“呵呵,孩子们玩心重也正常,”瑾玉笑着圆场,“至于我喜欢哪道饮品——”

在面前学生们期待的目光里,她缓缓道:“我永远喜欢正在制作的那一款哦。”

知晓分不出胜负的学生们耷拉下脑袋,“……老板你这是文字游戏。”

“哪有,今日食羊肚菌竹荪鸡汤,我保证,它一定不比这两款差喔。”

“好像很好喝的样子。”

“把好像去掉。”

“我觉得我会更喜欢这一款,你们百花饮派系和元气水派系要小心了,我大菌鸡汤即将崛起!”

“怕你哦!”

山神娘娘笑眯眯瞧着这一幕,感叹道:“真有活力呢。”

“咳。”身后传来咳嗽声,充满了忍俊不禁。

瑾玉摩挲着茶盏,无奈地转身看向裴雪樵,“抱歉,麻烦你帮我藏起那些东西了。”

“举手之劳。”裴雪樵掩着唇角的弧度,指指角落,“东西在那边的柜子里。”

“好。”

瑾玉神色恹恹的,晃着茶盏里残余的液体,叹了一声。

她喝的不是春分百花饮,也不是霹雳元气水,而是百分百碳酸气泡水。

山神娘娘最近对这些碳酸饮料极为沉沦,连带着经典搭配,比如薯片、辣条之类的零食也欲罢不能。

连霹雳元气水的出世,也不过是改进健康度的试验品,让其糖度降低,更适宜饮用。她是不怎么喝的——山神娘娘又不怕高糖食品。

“什么叫我这里不会有垃圾食品,这些孩子,对我有什么奇怪的印象啊。”

被迫藏起垃圾食品的瑾玉长长一叹。

“噗嗤。”忍了许久的裴雪樵终于忍不住,侧头抖了几下肩膀,转回来时,冷白面庞泛起一层淡淡红晕,火上添油道:“要是那群学生知道你吃的居然是可乐辣条……”

“莫要添乱了,”瑾玉佯怒,晃晃汤勺,“我要做饭,麻烦裴先生出去时带上房门。”

“女士,过河拆桥不好吧,”裴雪樵笑容轻缓,开着玩笑,“你的‘宝贝零食’还有一半在栖云呢。”

没错,近日瑾玉的快乐零食皆是网购得来,但由于云岫山未通大路,导致滞留半路。

正当山神娘娘心碎时,裴大董事长及时出手,将收货地址改至栖云大厦。

在一众员工诡异的视线里,他们眼中高冷矜贵的董事长毫不假手于人,一身高定西装抱着灰扑扑的快递箱子,心情甚好地按时下班。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建议找高人看看。”

这一切,裴董事长毫不知晓。心甘情愿人肉背货上山,甚至还要帮忙藏匿零食的他,像只撒娇的大猫,晃着尾巴尖等待着嘉奖。

而他这副模样,在山神娘娘眼里确实可爱,让她想起某只自由烂漫的云豹,亦或者就在门口争宠的银杏。顿了顿,从灶台盖着的碗里捻出一朵小而精致的菌菇,塞进他手里。

“奖励,拿着吃吧。”

裴雪樵一愣,拿着这朵橙红色菌盖、白色菌肉的菌菇,“这是?奶浆菌?”

“嗯,”瑾玉很喜欢裴雪樵的博学多才,朝他眨眨眼,“只有这朵可以生吃,莫要胡乱生食其他菌菇。”

她没说的是,这朵可是在云岫山脉的深处,一片辽阔无人踏足的松针林长出的稀有品种,饱食雨水灵气,稀少到连山神本人,也很难寻到一顿的量。

虽不曾听到未尽之言,裴雪樵已乖顺下来,无形的尖耳惬意抖抖,“知晓了,除却女士你赠予的,我不会吃其他。”

这话有点怪。

不待瑾玉反应过来,他早已踏出厨房,掩住房门。

揉揉发烫的耳朵,裴雪樵转动着奶浆菌,嘴角抿着笑。

“又进一步。”

不枉他这段时间日日刷脸,时时关注,终于凭借零食一事,达成了[能开玩笑]的程度。

“做成标本吧。”裴董事长观察着奶浆菌,不舍得把成就奖励吃掉,可转念一想,“不吃的话,她问起口味该怎么回答?”

一朵小小奶浆菌难住了运筹帷幄的大董事。

倏而,他淡笑神色一收,目光轻飘飘地定住一人的动作。

“冯敏杰。”

“……雪樵哥。”

裴雪樵静静抬眼,看着这个老实巴交的俊美青年,“我记得你今年毕业,为什么掺和在这群学生里?”

冯敏杰憨憨一笑,“我回学校取点资料,撞上这事,觉得有意思就跟过来了。”

“演技不过关,”裴雪樵一双凤眼淡漠疏离,如利刃般径直劈穿这人的假面,“是你撺掇他们上山的吧。”

冯敏杰圆滑笑容一僵,揉揉鼻子,“雪樵哥,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就是某位搅风搅雨的智者。

偷瞄一眼高冷的裴雪樵,他嘿嘿笑道:“我要是知道雪樵哥你对这位老板——”

“小聪明少用。”

“好的!”冯敏杰当即挺胸立正,全然不见在学生堆里搅弄风云的本事,无人知他心里暗苦:

大哥!叫你一声哥不代表咱俩是平辈,你和我老妈才是能坐一块的人啊,别跟我计较了好不好?!

他恳切道:“雪樵哥,我就是觉着他们因为两杯饮料吵起来挺好玩,逗逗他们,真没坏心眼。”

他当然知道,否则你都站不到这里。裴雪樵瞥他一眼,摆手放过了他。

正当冯敏杰松一口气时,就听到新登上红名单的裴董事长又喊住了自己。

他苦着脸回头,“您有吩咐?”

“你妹妹好些了吗?”

听到这话,冯敏杰的面具一裂,明白这句话是真心,他狠狠揉揉僵硬的脸,低着声音道:

“还是那副样子。”

他望过山神庙一众兴致勃勃的食客,满心苦涩。

“雪樵哥您也看出来了吧,我就是、就是不高兴,凭什么这么多人为口吃的笑啊闹啊,我妹妹她、她却厌食厌到那个模样……”

一朵憨态可掬的蘑菇落入手中。

冯敏杰讶然抬头,就见裴雪樵瞳孔地震地盯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正打算宽慰性的拍冯敏杰的肩膀,却没想起蘑菇还握在手里,就这样掉在了他人手心。

只见裴雪樵一张水墨勾勒的疏眉淡目经历了怔然、伤怀、隐忍、最后归于郁闷,道了句:

“替我问好。”

用一朵蘑菇?

冯敏杰没转过弯,脑子疯狂转动着——裴雪樵这样的人物,一言一行必有深意,给一朵蘑菇问好的意图是什么,他想告诉冯家什么消息吗?

“吃完告诉我味道如何。”说这话时,能听出强烈的不舍。

所以真就是一朵蘑菇?

冯敏杰强忍无语,顿觉这个山神庙风水不对,这里的人都很奇怪,本来还打算购买食物的心思一熄,就要离开,一阵浓郁的鲜香硬生生拌住他的步伐。

有学生怅然道:“好香啊……老板又在发力了。”

瑾玉低头处理着菌菇。

春分时节的羊肚菌最肥腴,伞盖褶皱里凝着露水。山神娘娘在晨雾未散的时辰,便在溪畔山林寻觅着潮湿的苔藓,专挑菌柄粗短呈奶黄色的,菌伞对着天光能透出蜜纹的才掐断。

竹荪也讲究,选尚未破膜的雪裙,剥开腐叶时得像拆蚕丝被般轻巧,保证颗颗竹荪饱满齐整。

羊肚菌撕去菌柄,竹荪剥掉红斑顶盖,温水浸泡时撒一撮盐粒。

陶罐的水冒出白气,投两枚灰扑扑的鹅卵石——这是山民采菌传的老法子,石孔能吸附杂质。

斩成块的跑山鸡先焯水。

姜片拍裂不切,葱结系成同心扣,连同焯净的鸡块哗啦倒进陶罐,煤气灶稳定的火焰下,汤面浮起细碎的金边。

铁锅烧热,剔出的鸡油煸出焦香后,扔进蒜瓣爆锅。菌子们滑进热油时滋啦炸响,羊肚菌皱缩成金棕色,竹荪网兜兜住油珠。

急火快炒,翻几十下起锅,连油带菌扣进汤罐。

等待的时间里,瑾玉悄悄走至藏零食的柜子,捻起一根纯添加无天然的辣条,再开一罐气泡丰沛的汽水,就这样吃一口喝一口。

待空气属于山珍的菌鲜味像是不服气般愈加浓厚,她吃罢喝罢,抿着口中余韵,摇头憾道:

“零食的味道够滋味,就是杂质颇多,用人类的话讲,添加剂?”说到这,山神娘娘赶忙呸呸两声,“岂能吃了人家再说不好呢?”

总之,她捧着冰凉汽水,若有所思道:“或许,最适合吃它们的,是我们这些异类吧。”

莫名联想到自己供桌上的供品变成一堆花花绿绿的食品袋,瑾玉失笑,“罢、罢,终究还是五谷为基。”

她洗净双手,揭开了汤罐。

白汽腾起,糊了睫毛。木铲贴着罐底轻推,见鸡汤已熬出胶质,这才撒一把枸杞。

春分讲究阴阳调和,她又掐两根野芹菜,指尖一搓便碎了碧绿的末,绿意葱葱地浮沉在金黄的汤色里。

瑾玉舀起一勺晃了晃,汤色清亮却挂勺,不由点头。

“羊肚菌,我更习惯叫它阴阳菇,春分时吃它,好比给五脏庙请了尊和事佬,平和养元,颇宜体虚之人食用——不得不说,这个时代的人类,体质都不怎么好呢。”

山神娘娘眉目含愁,动作一点不慢,将鸡汤单独盛在粗陶碗里,菌子与鸡肉另装碟,附带一小碟秘制蘸料,推开房门,招呼着食客。

“各位客人,午食已好。”

“来了来了!”

如一群散养的小鸡小鹅,食客从四面八方赶来,嗷嗷待哺。

“馋死我了馋死我了,”叶雪放下餐盘,搓搓发烫的手,“每次觉得老板的饭菜够香的时候,下一道永远更香,这道汤怎么会这么香!”

“谁说不是呢。”闺蜜迫不及待地先抿一口。

熬透的鸡汤滑过舌尖没有一点油腻的滋味,羊肚菌浓郁且独特的鲜味霸道至极,而竹荪如网,悉数锁住了汤品的滋味,一口鲜美无比的汤水顺着食道滚进胃袋,就如一头埋进布满松针泥土的大地,直接呼吸着自然和烟火气。

熟悉的沉默后,她长叹一口气,“我活到这么大,第一次明白了山珍两个字的意思。”

叶雪不说话,只是一味进食。

不同于闺蜜的先喝汤,叶雪先夹了一块单独盛放的菌子,咬一口,牙齿陷进海绵状的褶皱,菌汁混着鸡油在齿间炸开。

无法形容这一刻大脑接受的信号,她只是懵懵的再夹一块鸡肉,吃掉;夹一块竹荪,吃掉;蘸一下调料,吃掉。

人气浓厚的小院里,又是熟悉的沉默进食声。

叶雪忙里偷闲抬头看,只见之前争得面红耳赤的两派人,如出一辙地埋头吃饭,不由一笑。

看吧,有什么好争的,最好吃的永远是老板的下一道菜。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春分备忘录:

“诶呀,忘了忘了,春分时有米缸里竖蛋的习俗,用以测年运、取五谷丰登吉兆的意头,今日成功者,可在山神庙兑野花蜜奖品一勺哦。”

第33章 野菜包瓦片烤肉

◎最是一年春好处。◎

咔哒。

冯敏杰踏入自家别墅,身后保姆悄悄关上大门。

现在正是晚饭的时间,但在冯家,吃饭的时候往往是最安静的。

冯父迎出来,小声道:“敏杰回来啦?”

冯敏杰也小声回应,“爸爸,妈妈在家?”

“嗯,在餐厅,”冯父接过儿子手上的东西,看清后皱起眉,“你在外面买饭了?”

冯敏杰的视线从打包盒驻留一瞬,下了决定,从里面拿出一份,“我送到定雯那里。”

“你疯啦?!”冯父压低声音斥道:“不知道你妹妹什么情况啊,还敢给她送饭?”

“就是知道,才不能继续下去了!”冯敏杰低吼一句,“她还能一辈子靠营养液活吗!”

话一出口,父子俩都安静下来,片刻,冯敏杰握了握拳,丢下一句,“这汤很好喝,万一她喜欢呢。”

冯父站在原地,重重叹了一声。

二楼。

冯敏杰轻敲一处漂亮房门,温声道:

“定雯?”

没有回应。

他耐心等待着,过了一会,里面传来低低的虚弱回应。

“哥哥,怎么了?”

明明没有面对面交谈,冯敏杰的神色依旧极为柔和。

“哥哥在外面寻到了一家宝藏餐厅,今天是羊肚菌竹荪鸡汤。哥哥放在你门口,你饿了的话尝尝好不好?”

熟悉的沉默。

他额头出了一层汗,等待片刻,确信不会听到歇斯底里的哭喊,他放下心,发出点动静示意自己离开。

临走时,想起什么,从内口袋拿出保存甚好的奶浆菌,轻轻放在食品盒上面。

“对了,哥哥今天遇到了栖云集团的裴董事长,他祝你……天天开心,哥哥也是,我走啦,有事喊我哦。”

这一次,他彻底离开,憋着一口气下楼冲进厨房,长出一口气,对着凝视自己的父母点头。

“妈妈,爸爸。”

冯母坐在主位,寒着脸不说话,冯父伸着脖子听了半晌,高兴道:“没听见她哭,是不是好些了?”

冯敏杰一屁股坐在椅上,一脸反对,“不吃饭不出门不说话,就这样由着她怎么会好。”

“她是我的女儿,哪怕这样一辈子我也能养得起!”冯母重重放下水杯,久经商场的犀利眼眸盯着自己儿子,“难道我们死了,你就不管自己妹妹了?!”

“您说的什么话!”

冯敏杰烦躁挠挠头发,对这两个风格迥异的女儿奴束手无策,“定雯才多大啊?别说一辈子,她这个状态,能持续一辈子吗?我就怕……”

说到最后,他猛然噤声。

冯母冯父也沉默下来。

“……心理医生一直劝,要我们想办法让她愿意出门,这次是我的法子,万一呢?”

“就靠这份汤啊?”

冯父努嘴,餐桌中心,儿子拿来的汤被装进合适的珐琅汤盘,嘟囔道:“看起来倒是还行。”

冯母考虑的更多,问道:“食材干净吗?”

“绝对安全——栖云那位也在那。”

“裴雪樵?”冯母眉心一松,点了点头。

他就知道。冯敏杰摇摇头,想起裴雪樵的双标面孔,压下吐槽的欲望。亲手给父母盛上一碗汤,对着冯母道:

“老妈,您老人家见多识广,但我肯定这份汤您一定没喝过更好的。”

冯母面色稍霁,接过碗道:“你跟着我跑了那么多地界,还没治好馋——”

重新热过的菌鸡汤鲜香依旧,冯家人此刻的反应,与白日山神庙的食客如出一辙。

“……虫。”

冯母放下空荡荡的汤碗,扫过冯父惊艳神色,轻咳一声,努力不让自己露出和他一样的没出息的表情。

“好喝!”

冯父又舀起一碗,连连点头,还不忘给自家老婆夹肉,“肉也好吃,快尝尝!”

冯家持续许久的用餐乌云,终于消弭一角。

吃饱喝足后,冯母优雅擦拭唇角,默了默,突然道:

“你说你妹妹会吃吗?”

“吃了!吃了!”

保姆小跑进来,满脸喜意拍手道:“定雯房门的食品盒空了!”

今日晴天。

冯定雯把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高,防晒口罩包住大半张脸,剩下的部分由宽大墨镜负责。

春分时候的云岫山温度上升,有行人穿长袖路过,而她宁愿汗湿三层衣服,也不想让人看见自己消瘦的身形。

感到一阵春风吹过,她突然神经质的调整半天,直到整个人像只木乃伊一样严不透风,登山杖才继续工作,戳在青石板上发出虚浮的嗒嗒声。

云岫山比她想象得更陡,或者说,长期瘫在床上的后果超乎想象。

冯定雯喘着粗气,摸了摸尚且平静的胃部。昨晚吃过冯敏杰带来的汤品,她第一次没吐掉,陌生的饱胀感让她既惶恐又雀跃。

再爬几阶,衣服里的冷汗已经贴在后背,她扶着新装的栏杆喘气,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回头看,两个穿登山服的姑娘跟在十步外。

她猛转头,虚弱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后头立刻响起惊呼,又硬生生压成咳嗽。

“她们在笑我吗?”

她下意识摸摸口罩,不由自主回想起一切开始时,舞台上破裂的裙腰,以及台下的嘲笑起哄声。

惊惧间,她的呼吸声加大,慌乱地撑着登山杖就要走。

身后立即响起脚步声,两道影子像把剪刀追着剪她影子。

正当冯定雯脸色惨白时,她听到了后边大声的交谈。

“害!我给你说,我这周减肥,吃了七天草,昨天上称一称,你猜多少?”

“夺少?”

“重了三斤!我就纳了闷儿了!”

“减肥第一件事就是别说谎,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做假账了?”

“诶呦我冤呐,你看我拍的照片,是不是一碗草?我发四,真没吃其他的。”

“……我说,你这碗它能叫碗吗?这不盆吗?”

“但这是蔬菜啊?不胖人。”

“菜园子啃出二里地去,能瘦吗?你看熊猫吃素,它瘦吗?”

“……害,反正我是放弃了,这段时间过得苦啊,天天跑步,天天啃绿化带,结果现在上山是不累了,但你看我这身板,像什么?”

“像一头疯掉的熊。”

“……姐妹儿,有时候可以不用这么懂我的……”

“得了,我看你不减肥还能胖得慢点。”

“噗嗤!”

冯定雯口罩里漏了声笑。

“她笑了!诶诶!前边的姐妹!”

后边的两个姑娘突然加粗冲过来,吓得她后退一步。

“别怕别怕!”对方急刹车,举起双手,“我们就是想问……”

冯定雯勉强压住心悸,认出这个姑娘是刚才的捧哏。

捧哏姑娘扭头冲同伴喊,“王雨晴你编的破借口呢!”

另一个姑娘不必多说,就是减肥当事人,也是逗哏。

逗哏姑娘晃着手机跑过来,“那啥,刚下过雨,这山路容易打滑”她不着痕迹瞄了眼冯定雯被风吹得空荡荡的裤脚。

“我们怕你摔了没人扶。”

冯定雯愣愣的,好像根本没想过是这回事。

相声二人组已经自来熟地凑上来,捧哏姑娘介绍道:

“我叫陈果,她是王雨晴。”

王雨晴不语,只是掏出个饭团,“要吃吗?补充点碳水才有力气。”

陈果掐腰,“好啊,我就说你减肥肯定做假账了!”

王雨晴心虚道:“冤枉啊……这,这不是上山吃饭吗……”

眼见相声又要开场,一道弱弱的女声响起。

“……那个,其实身体健康就好了。”

冯定雯低着头,手指纠结地扭动,结果登山杖“当啷”倒地,她蹲下去捡,伸手时露出枯瘦的手腕。

“我来吧!”

登山杖被一只饱满健康的手捡起来,冯定雯自己也被架住,对上两个姑娘笑嘻嘻的脸。

“相逢即是有缘,咱们一起上山怎么样?”

逗哏一出,捧哏立马跟上。

“就让我俩当你人形拐棍吧,这么好的景色不看看可太浪费了!”

冯定雯僵着身子,却乖巧地在两个姑娘一左一右的搀扶下爬着台阶,还能就近听着相声。

“听说云岫山神庙还能求签,问问神仙能不能赐予我无与伦比的新陈代谢。”

“求错人了吧你!山神庙的营收可是饭馆,到时候求个增肥你就哭去吧。”

上下的行人发出善意的笑声,冯定雯跟着扬起嘴角,在两个姑娘的搀扶下,她终于有空抬头看看这个春天。

路边一颗柳树刚抽芽,清风吹过,细柳飘摇。树下繁密野花开得蓬勃,另有远方花香影影绰绰,吹来一星半点粉白花瓣。

她突然想起自己幼时,父母抱着她和哥哥,念着古诗道:

“最是一年春好处。”

“那么多人也像花一样,往春天里赶。”

山神娘娘怜爱地望着山路,念出她新学的一位现代诗人的诗句。

“就连你也开花了。”

她蹲下身,拨弄着茂盛的荠菜。

放眼望,一片荠菜地都开着花,彻底失去了食用的价值。

“清明将至,应该是最后一茬野菜了。”

瑾玉遗憾摇头,背着满满一篓野菜消失在深林。

山神庙的厨房里,她打开双开门冰箱。超大容量的冰箱里,存放着瓶瓶罐罐的调味品,没有一点蔬菜肉类。

讲究时新的山神娘娘从来选用最新鲜的食材。

但是!

她眼睛亮亮地碰触冰凉的调味罐,确认保鲜度大大延长,旋即从冷冻室取出一支完好的雪糕。

“啊,现代科技,神奇!”

欢乐地品尝罢一根巧克力雪糕,瑾玉还想再来一根,瞧着昨天才送来的满满一屉雪糕如今只有小猫三两只。

裴雪樵质问担忧的面孔一闪而过,山神娘娘意犹未尽罢手。

“好吧,做饭。最后一日的野菜做什么好呢……”

她目光扫过后窗堆叠的旧瓦片,眼神一亮。

“食野菜瓦片烤肉好了。”

这堆瓦片是许久前的旧瓦片,材料天然,纯窑烧制,只需用神力荡去污秽,变成了最宜烤肉的器皿。

收拾好一叠瓦片后,瑾玉动作一顿,“烤肉需得现烤最佳,还是让食客自行烤制吧。”

说罢,她又*缓步走至后院空荡的空地——那里摆了许多个双手环抱大小的小陶炉,被捏成一个个形态各异的小动物形状。

这是瑾玉闲来无事烧制的,她敲敲一只昂首阔步的小豹子陶炉,确定干透,捧起回了厨房。

取一片瓦,凹陷的一面朝上,放在陶炉上,这便成了一个小烤炉。

山神娘娘得意一笑。

“手艺还在。”

摊开一众野菜,神力一转,大致分为五类——清明草、野葱、荠菜、马齿苋、蒲公英。

超大水槽洗出的野菜白白净净。

放上案板,清明草和野葱粗粗切开摆盘。

荠菜麻烦些,切末混入猪肉末,拍打成饼。

马齿苋?焯水完事。

蒲公英取根,串上木签。

之后处理肉类。

云岫村送来的猪肉和牛肉新鲜着。

先取猪肉,五花肉切均匀薄片,竹签扎透肌理。秘制腌料撒入搓揉,叠起时撒层紫苏籽增香。

牛肉首选里脊,逆纹切铜钱厚,铺在案板上用竹筒捶打,花椒焙香碾粉,混入山奈末与酱油成糊,抹肉时着重揉捏筋膜。

埋进新鲜芭蕉叶静置两刻钟,临烤前刷层茶油防焦。

而不管是什么肉,都不可选用铁器盛装,瑾玉选耐用粗陶盘一一放置。

最后摆放烧烤蘸料的时候,外面已经响起第一茬食客的动静。

“老板——今天吃什么——”

打火机啪嗒打出火苗,点燃固体酒精,憨态可掬的陶炉里晃晃悠悠透出火光。

瑾玉拿着竹夹夹起一片猪肉,铺在刷过油的瓦片上,响起滋啦的煎肉声。

围观学习的食客齐齐哇了一声。

“瓦片居然还能烤肉?”

“没见识,瓦片烤的肉不沾铁腥味,超级好吃的。”

“客人们请看,这个色泽时需刷油。”

瑾玉唤回众人注意力,处理过的柳树刷蘸一层油,给焦黄的五花肉再添一抹色泽。

直到肉的边角烙上焦痕,她取一把马齿苋,在盘中铺成一片,把瓦片上完美的烤肉包裹其中,然后一口送入口中。

努力抑制口水的食客们:“……”

“眼睛会了!老板,上菜!”

“大家真的会了吗?切记,一定要熟了再吃哦。”

食客里王雨晴的声音响亮:“老板你可别馋我们了,再不上菜,这盘野菜我都要吃完了!”

众人一看,她正嚼着一口绿葱葱的野菜说着话。

“我就说你做假账,你之前也是吃的菜包烤肉吧。”

捧哏说迟但到。

瑾玉被逗得直笑,为馋到啃草的食客们送上烤炉和食材。

送烤炉的时候还有桩官司,方才的相声二人组因为烤炉产生了些许龃龉。

“我要这个兔子!”

“我属兔,给我!”

这对话似乎让瑾玉回想起什么,眉心一跳,径直把可爱的兔子烤炉放在了第三人面前。

冯定雯仓皇抬头,望着温婉的老板,想起先前的菌鸡汤,红着脸摘下口罩。

“谢谢。”

瑾玉扫过她凹陷脸颊,没说什么,微微一笑。

“祝你吃得开心。”

那边二人组眼见兔子花落别家,偃旗息鼓,“好吧,不得不说,谁都得不到最公平。”

“得了吧,吃的时候你慢点,别拿出啃绿化带的劲头。”

“嘿!你……”

二人斗着嘴,动作一点不慢。

王雨晴尚记着自己减肥的名头,矜持选择了牛肉。

牛肉片在瓦片上烤得滋滋跳,火候最好时,听取瑾玉的专业建议,她夹起一筷野葱段铺在中间,卷成卷张开了大口。

一口下去,先是冲鼻子的葱辣劲儿,紧接着牛肉的肉香“轰”地炸开。

葱叶子被瓦片的油煎了一会,焦脆着黏在肉上,嚼起来咯吱咯吱的,越嚼越有股子葱白的甜味回上来。

王雨晴不语,只是再来一卷,这次她蘸了蘸干料碟,又是一层香料的辛香。

旁边有食客跟她一个选择,畅快道:“嚯!这股冲劲儿好多年没遇过了,现在的超市葱都是水了吧唧的假把式!”

“我倒是觉得被烤焦烤脆的须须超好吃!”王雨晴开心道。

“德性,”对面的陈果嫌弃撇嘴,“都吃烤肉了,当然选择猪肉啊!”

她的小烤炉上铺满了五花肉,油脂触到高温爆着油星。

猪肉烤制的时间长些,王雨晴吃完好几个牛肉野葱卷,她的猪肉才出锅。

对于猪肉,瑾玉建议的是清明草和马齿苋。

但陈果是分不清的,无论名字还是模样。

她随便选了一款草叶长着绒毛的野草,卷起来了一大口。

“!”

陈果眼睛瞪大。

草叶的绒毛不是摆设,猪肉的油脂附着其上,形成一种绵密的油润感,她越嚼,越感觉有一种糯米的香甜,突然,她拍手恍然。

“这不是做清明粿的草吗!年年我妈做的都有这个味,清明草,这肯定是清明草!”

陈果语速飞快,动作更是出现了残影,几个瞬间,再塞一个清明草猪肉。

咬破焦脆的肉边,清明草的糯米香先糊上舌头,猪肉油汁混着草叶回甘往牙缝里钻。像吃了个带荤腥的青团,糯叽叽的草叶黏住肉汁,给猪肉裹了层天然芡汁。

嚼两下,草根的甜味从猪肉纹理渗出来,把肥油那股腻劲儿全压下去,腌料深藏身与名,带出一股咸鲜味,哪怕最后咽下去,也有种回甘反上喉咙。

“带劲,就是叶子得烤脆点更好,现在有点粘牙……”陈果舔舔牙缝,露出一张青绿色大口。

“噗!”

王雨晴喷笑。

冯定雯强忍住,递过去一杯清茶,“漱漱口吧。”

她面前的瓦片不是浓油赤酱的肉片,而是一块圆滚滚的扁肉饼。

“很久没吃固体食物了,看了看,只有这个荠菜猪肉饼似乎清淡些。”她心中暗道,闻着肉饼变熟散发的香味,咽了咽口水。

耐心等待着猪肉饼的两面烤出焦褐色,剁碎的荠菜混着肉汁渗出淡绿色的汁液。冯定雯小心夹下,犹豫一会,下定决心吹了吹,咬下一小口。

咬破焦壳的瞬间,肉汁混着野菜碎“滋”地冲了出来。

荠菜那股子清香混着肉鲜,摧枯拉朽般占据了冯定雯寡淡的口腔。

因为咀嚼食物,脸颊终于恢复饱满的模样。隐蔽的餐桌,有三个人眼含热泪。

冯定雯浑然不觉。

猪肉糜里剁碎的荠菜尚鲜嫩,嚼起来咯吱响。滚烫的肉汁烫着久逢甘霖的舌头,野菜的鲜甜吊着猪肉的油脂,直到察觉酸涩的腮帮,她才停下嘴。

抽张纸巾擦掉眼泪,对上担心的两个姑娘,她笑得自然,“太香了,烫到也不想停口。”

两个姑娘松口气,笑道:“谁说不是呢!”

王雨晴举起手上的肉串,分享着自己的发现,“姐妹们!我又发现了一个绝美吃法!”

陈果立马张嘴,“让我吃吃。”

“只能吃一口啊,”王雨晴依依不舍递过去,下一刻,她睁大眼,抽回自己空荡荡的签子,“陈果!”

而陈果的声音比她还高。

“王雨晴!你居然能把这么好吃的肉烤成苦味的?!”

她皱着脸,嚼着嘴里的食物,舌头挑剔地挑出苦涩的根茎,正打算吐出来,脸色一怔。

开始的根茎苦涩味在咀嚼里似乎变淡了,属于牛肉的醇厚渐渐发散,渗出的肉汁油水沁润根茎,越嚼越有股烘咖啡豆的焦糊气。

咽下后舔舔腮帮子,泛出股炒坚果香。

“这什么菜?”

“蒲公英牛肉串,当然,这是老板的介绍,我认不出来。”

“还用你说,”陈果翻个白眼,对上冯定雯好奇的目光,诚实道:“第一口真的苦!但后边肉味一出,苦味就变成回甘了。”

她冷笑一声,从王雨晴盘子里抢来一串,故作油腻道:“蒲公英牛肉串是吗?呵,欲擒故纵……但你成功了,引起我的注意力了!”

被抢肉的王雨晴也不恼,她直接当场报仇,筷子伸向陈果的烤炉。

“你抢我蒲公英,我必夺你马齿苋!”

焯水的马齿苋陪着五花肉一起煸在瓦片上,被油脂煎得油润发亮,王雨晴一筷子下去,躲着陈果的动作塞进嘴里,继而烫得斯哈,冒出一团热气。

陈果抢救不能,骂道:“该!”

“嘶、哈……好吃!”王雨晴忍过开始的烫劲,感受着陌生而惊艳的滋味。

酸溜溜的菜汁化开肥油,肉片脆得跟糖壳似的,混在一块越嚼越香,越肥越不腻——酸味勾着舌头,恨不得让人一口再一口,是属于马齿苋的特权。

“(嚼)我宣布,马齿苋是肥肉救星!(嚼)”

陈果翻动着新上锅的肉片,凉凉道:“某人好像忘了自己减肥呢。”

“三口菜一口肉,它还倒欠我呢!”王雨晴说罢,暗戳戳伸出筷子,“果子,再让我吃口呗……”

“不行!”

王雨晴撇撇嘴,“你还说我像发疯的熊呢,我看你像护食的狗!”

“汪!”

冯定雯捂着嘴笑,视线在人群里精准找到熟悉的三个身影,见他们不再用担忧目光看着自己,只埋头干饭,时不时还用筷子打一架,眼眶微湿。

“今天好开心。”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食野笔记:

“清明草护脾胃,湿气不缠身。野葱春食,百脉通。荠菜有句俗语:三月荠,赛金丹。而马齿苋护胃助眠。还有蒲公英,降肝火解酒毒——山神娘娘建议大家多食用哦。”

“当然,不认识的话,便好好吃饭吧。”

第34章 青团+艾草米浆

◎哈、哈、哈!终于轮到我们社畜霸占云岫山了!◎

工作日。

栖云大厦门口,裴雪樵一身西装革履,身后一众都市精英亦步亦趋。

车队驶来,他神色清冷按了几下手机,迈步坐上低调的黑色商务车。

下属们都以为这位年轻有为的董事长在处理事务,只有聂文泽抽了抽嘴角,瞥到了他手机屏幕上刚发送的:

[猫猫早安.jpg]

聂文泽憋了一肚子八卦,不住偷瞄后视镜里垂眸盯着手机的上司,见他阖眸靠在椅背,修长食指轻扣着手机屏幕,似在等待着什么。

“嗡嗡——”

聂文泽一个激灵,急忙躲过那双猛然睁开的凤眼,拿出手机看了看,立马进入工作状态。

“董事长,”他装作没看见裴雪樵失落神情,“科技峰会定在郊市大厦A展厅,我们是否……”

“叮~”

木质香调车厢里再次响起提示音,可喜可贺的是,动静这一次来自后座。

裴雪樵抬手截断汇报,点开置顶,瑾玉的语音带着水汽的沸腾杂音:“明日寒食,不宜举火,所以今日做些青团,冷吃最佳。你记得——”

声音戛然而止。

“……”

司机和聂文泽默默收回八卦的耳朵,遗憾对视一眼。

裴雪樵整理好蓝牙耳机,重复了两遍,直到听见她尾音那句“记得来买”,挑了挑眉。

手指按在语音键上,顿了顿,目光扫过前排的狗狗祟祟二人组,他打字道:

[女士,作为朋友,我不值得赠送一份青团吗?]

发送后,他又在一众猫猫狗狗的表情包里,挑了张[小狗可怜兮兮.jpg],噙着笑点击发送。

“收购价格有变动吗?”裴雪樵突然开口。

聂文泽手上一抖,立刻回答道:“依旧在我们的计划范围内。”

“嗯,随时关注。”裴雪樵边说边点开新的语音条,熟悉的背景音里,瑾玉的声音似无奈似纵容。

“青团在清明用作祭祀,有些地方风俗认为送青团对收礼者不吉。所以只能买,不能送。”

裴雪樵轻咳一声,忽然倾身按下隔板升降键。聂文泽在挡板闭合前一秒听见他压低的声音里俱是笑意:

“好,麻烦你帮我留一份,今日我忙完便上山。”

啧。他再次和满脸求知欲的司机面面相觑。

后座里,裴雪樵瞧着弹出的视频请求,差点摔了手机。

他迅速坐直腰身,骨节分明的手掌在领带结扯了扯,露出精致白皙的喉结,又扫过发梢确认一丝不苟,同意接通。

瑾玉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后蒸笼腾着白烟。

“前几日我送你的奶浆菌,你送人了?”

裴雪樵正在缩小自己的屏幕,将女子的身形放到最大,听到这话,他眼睫一抖,微微抿唇。

“嗯,借花献佛,送给了一个得病的小辈。”当然是送,难道他能承认是自己手滑吗?

他咽下这口苦水,忐忑道:“女士,抱歉……”

“为什么道歉?”瑾玉把手机固定在右手边,露出秀美侧脸,边剁着食材边道:“这是件好事,那孩子好多了,是吗?”

裴雪樵一愣,想起前几天收到的冯家话事人的感谢电话,明白过来。

“因为那朵蘑菇?”

“呵呵,算是吧。那朵奶浆菌饱食地气,久病之人食之,补气养胃。”所以冯定雯才能自己上山,甚至在断食许久后,吃了固食而不难受。

这段时间,裴雪樵时不时就能听到瑾玉的神奇言论,而他也如之前一样认真道:“救人一命,确实是件好事。”

瑾玉笑睇来一眼,“你若吃它,胃的病灶也可祛除大半哦。”

裴雪樵摸摸小腹,垂眼低笑两声,“有女士你的帮忙,我的胃已好了很多。”

“……”

手机对面一片沉默。裴雪樵讶然抬眼,直直对上几乎近在咫尺的女子面庞,惊得蓦地后仰,结巴道:

“女、女士你……”

他耳根飞快漫上红意。

对面的瑾玉面色如常,甚至还招呼他:“你靠近些,我看看你的脸。”

裴雪樵面色彻底爆红,但身子老实地往前。他眼睛根本不敢看屏幕,因此错过了瑾玉瞳孔泛过的鎏金色。

“你在出行?”

“嗯?嗯,去郊市大厦参加会议。”

“换条路走吧。”

“改道的话,时间恐怕来不及。”裴雪樵脸上残红未褪,抬腕看眼时间。

“这条路不能走,会有血光之灾。”

“血光…之灾?”他懵然抬眼,就看见画面里的瑾玉侧了侧头,似听到什么消息,匆忙按下挂断键时,丢下两个字。

“听话。”

这两个字一出,裴雪樵险些扣下自己的袖扣,炽热的温度再次弥漫脸颊。

打开车窗做几下深呼吸,余光扫到一辆银色捷达并驾齐驱,司机鸭舌帽檐压得极低。

他散漫收回视线,摸了摸还在发烫的脸颊,按下了隔断挡板。

“下个路口改道绕城高速。”

“诶?”聂文泽迅速查询路线图,迟疑道:“改道的话需求时间会增加”

“嗯,改道。”

你是老大你说了算。聂文泽讪讪冲司机使了个眼色。

车辆徐徐变道,裴雪樵半闭眼吹着春风,碎发垂落饱满额头,觉得今日阳光真好。

这样好的阳光,沈安是享受不到了。

他紧握方向盘,目光死死定在前方黑色商务车。后座上裴雪樵的侧脸格外出众。

“别怪我啊……我什么都没了……”他神经质地抖着脑袋。

自从旭安被查,沈安求爷爷告姥姥,饱尝世态炎凉,依旧无法挽回,如今他散尽家财逃出来,可顶着逃犯的身份,又能在这个铺设天网的社会逃窜多久?

如今他只剩一腔恨意,罪魁祸首太多,但他最恨的还是裴雪樵。

“要不是你阻拦我开发……要不是你威胁我……要不是你挡我的路……”

千错万错,总归是别人的错,沈安低低咒骂着,却仍有些犹疑,但在瞧见商务车变道时,他狠光一闪,死死踩下油门。

“老裴啊老裴,我再拉点人,咱们一起上路吧!”

此时前方刚闪成绿灯,蜂拥的行人走上人行道,轰鸣的油门声骤然暴起,所有人惊恐看过去,却只能瞧着银色捷达如狂暴的野兽般肆无忌惮冲来。

滋——

砰!!!

一阵激烈的碰撞声和行人的尖叫声。

有行人软着脚跪在地上,抱着头痛哭,可哭了好久,也没等到自己飞上天然后摔成几块。

他哆哆嗦嗦抬头,看到了前方不远处,银色捷达冒着黑烟翻倒在地,周围几米恰好无车无人。

“……老天爷……”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松一口气。

聚集的人群里,一道素衣身影静静伫立。

“除恶人外无人受伤,甚好。”

瑾玉拍拍染灰的手,满意转身,洒然而去。

下一刻,她推开山神庙的大门。

“老板你刚才去哪了?”

杭敏凑上来,撒娇道:“喊你好几声你都没回。”

“方才我去救人啦。”

瑾玉笑盈盈处理着艾草芽。

指甲盖抵住叶柄一折,青绿汁水立刻渗出,足见叶片肥厚,谈笑间,竹篓很快垒起艾草山。

“原来老板兼职超级英雄去了,”杭敏笑着凑趣,下一瞬晴转多云,“呜呜呜老板,我们清明放假,要回家了。”

“回家?这很好哇。”

瑾玉说着,动作麻利地涮洗好艾草,混着蒸好的稻米倒进石臼,木杵垂直砸下去。

无形神力助力间,艾草迅速断裂纤维,腾起薄荷似的凉气,渐渐的,面团越捶越韧,糯白的米团泛上清新的青绿色。

“不好不好,这几天我就吃不到老板你的美食了呜呜……”

“呵呵,清明时节本就吃冷食,你若来山神庙吃饭,除却青团,我也无甚好物了。”

“就算是青团,你也肯定能做出花样啊!”杭敏指着案上的两盆馅料,嚷嚷道。

瑾玉轻笑,挽起袖子将砸好的艾草团捞出,拖过来这两盆馅料。

馅料分为一咸一甜。

咸馅料是仅剩的野荠菜,焯水后挤干拧成球,剁碎混进焯过盐水的春笋丁。

山猪肉要选肥三瘦七的肋条,快刀剁成石榴籽大小的颗粒,热锅煸出油星再拌进菜馅,最后撒一把新焙的虾皮。

甜馅则是新渍的赤小豆,得用陶罐焖煮火候最佳。等豆皮刚绽开就捞起沥水。石碾子来回轧十余遍,但还需留着些粗粒,嚼出沙沙的口感才好。

瑾玉揪一截艾草面团,搓圆,拇指按出碗状窝。

咸馅填到七分满,虎口卡着边沿匀速转圈,收尾时掐出个小尖角——这是老辈人防寒食冷餐时馅料散开的巧思。

甜馅则包成浑圆,掌心轻压成扁鼓状,垫上洗净的竹叶,蒸熟后能揭下完整不黏皮。

柴灶早就煨着热水,揭开浸湿的笼布。青团挨个码进蒸屉,猛火蒸一刻钟,关火后要立刻掀盖,防水汽塌了形状。

咸口青团透出荠菜黄绿,甜口的泛着豆沙暗红,不等杭敏张着嘴喊着“要流口水啦”,瑾玉便捻起一团,塞进了她的手里。

“烫烫烫!”

青团在杭敏左手倒右手,旋即被瑾玉接过放进小碗递过来,歉意道:

“抱歉,忘了你们人、咳,你们怕烫。”

“没事啦嘿嘿,”杭敏憨笑,捧着碗里小巧可爱的青团,满足道:“不枉我回家前赶来吃顿早饭,我一定要吃得饱饱的回家。”

“还有艾草米浆哦,客人稍待。”

艾草米浆用的是云岫村新收的早稻米。

清晨时,瑾玉便备好了材料。

“寒食禁火是旧俗,如今倒能借电饭煲偷懒。”她拍拍圆滚滚的电饭煲,打开了盖子。艾草汁和米浆混合出浓稠的青绿米浆,用木勺舀起时浆液挂壁三寸不断。

“成品亦不差。”山神娘娘满意点头,为食客们呈上清明特有的美食。

“青团和艾草米浆,客人们请用。”

送走依依不舍的学生们,山神娘娘刚想着这几日,山神庙大概很清冷,就看到几个喘着粗气的虚弱青年爬上山,大笑道:

“哈、哈、哈!终于轮到我们社畜霸占云岫山了!”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清明锦囊:

“寒食古礼虽风雅,脾胃虚寒者还是蒸热再吃——我看名为微波炉的物件就很适合。”

第35章 清明粿盲盒

◎做饭这么好吃的老板居然钟爱小零食!◎

“列、列位看官!”

王雨晴撑着树,气没喘匀,虚虚摆了个起手式。

“您瞧、瞧这俩青春美少女嘿……”

陈果撑在另一边的树上,呼哧带喘的,凭借本能做了张望状。

“美少女在哪儿?”

咔嚓。

王雨晴掏手机打开自拍模式,咧着嘴指着镜头里的二人。

“呦,不就在镜头里呢?”

陈果推推不存在的眼镜框,一脸悲痛,“嚯!美颜都盖不住的黑眼圈。”

王雨晴跺跺脚,佯怒道:“这面相它由不得人呐!您当咱愿意当社畜?”

“社畜?您的工种是?”

“凌晨改PPT,午休啃冷饭,下班挤地铁赛春运呐!”

“好嘛,织女猪八戒牛郎齐活了!”

“您再看我这秀发,”王雨晴撩起刘海,“毕业前也称得上黑亮,现如今……”

“如今怎么着?”陈果抢话。

王雨晴一拍脑门,悲怆道:“比蒲公英还脆生!”她随手抓一把,十来根细弱头发随风而去。

“哈、哈、哈!”陈果夸张地笑。

“诶,”王雨晴突然推推搭档,惊恐道:“诶呦!你头顶怎么比我还秃!”

陈果急忙掏小镜子,苍白地掩饰发缝,怒道:“谁问你了?谁问你了!”

王雨晴悠哉哉拧开保温杯,灌口枸杞水,“这不山上清净地儿练贯口嘛!”她伶俐口齿拟出敲打键盘的声音。

“哒哒哒加班,唰唰唰改方案——”

陈果抢过保温杯,没好气道:“得了吧您,现在是假期!”

“说到这个!”王雨晴一拍手,“难得假期,咱冰雪聪明,猜到这里人少,想着找找小姐妹儿称霸云岫山。”

“所以为啥就咱几个?”

“您瞧,咱的小姐妹儿一号——”

“哦,她不放假,加班呢。”

“您再瞧小姐妹儿二号——”

“啧,忙着带孩子。”

“还有最后的小姐妹儿三号——”

“嗯?不就是我吗?我在这呢。”

“她秃头秃到不敢见人啊!呜呜呜……”

“喂喂,当着我面抹黑我呢?”

陈果跳起来揽住王雨晴的脖颈,小小身板爆发力颇强。

眼见自己要遭罪,王雨晴急忙求饶。

“还有小姐妹儿四号呢!”

“那不就是你!”

“不对不对,是五号——”

“对哦,”陈果一愣,从王雨晴身上跳下来,看向捂嘴偷笑的第三人,“定雯,你还好吗?”

冯定雯早被这俩活宝笑到嗓子干哑,喝口家里制备的电解质水,笑着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