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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贪凉?冰箱里的冰可乐没少喝吧?”

计欢欢一个激灵,“你怎么全猜中了!啊不是,这、这真不能怪我,现在是流感高发季嘛,我…我肯定是被人传染的!”

瑾玉没说话,只是眼神平静地扫过一旁看热闹的李婶子。

李婶子,五十多岁的人了,精神矍铄,红光满面,别说感冒,连个咳嗽都没有,正乐呵呵地看着她俩。

计欢欢顺着瑾玉的目光看过去,登时如被戳破的气球,惨叫一声,捂住了脸,“啊啊啊!老板你别说了!我不要面子的吗!我不想承认我比村里的叔叔阿姨们还虚啊!”

驿站里顿时爆发出李婶子和几个同样在取件村民的大笑声,李婶子更是乐呵呵补刀,“小欢啊,年轻人,火力应该比我们旺才对啊,你这咋回事啊?”

在村民爽朗的笑声中,计欢欢捂着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瑾玉轻笑一声,拍了拍她的肩,解围道:“好啦,上车跟我回庙里。”

计欢欢如蒙大赦,顶着张红透的脸,飞快爬上了小三轮的车斗。

“坐稳了。”瑾玉发动小三轮,载着一人一车快递,朝着山顶的山神庙驶去。

到了庙门口,瑾玉停好车,一边开始往下搬快递,一边对还蔫在车斗里的计欢欢说:“你先在去偏殿里等着,别吹风,我把东西收拾进去,给你煮碗‘发汗驱寒汤’。”

“嗯嗯!谢谢老板!老板最好了!”计欢欢乖乖点头,裹紧了外套,跑进偏殿。

但她天生是个闲不住的性子,看着瑾玉开始拆那堆积如山的快递,眼睛滴溜溜一转,职业病就犯了。

她从随身的大包里熟练地掏出手机和便携支架,“老板老板!我能开个直播不?好久没播了,粉丝们可想你了!”

瑾玉正眼睛晶亮地拆着一个缠满胶带的大箱子,闻言不甚在意地点点头,“随你。”

“好嘞!”计欢欢得到许可,立刻精神了几分,熟练地打开直播软件,标题飞快地敲下:【山神庙双十一特辑!围观开箱!】。

直播间刚开,就涌进来几百号人,一看背景是熟悉的山神庙小院,还有瑾玉的侧影,弹幕很快出现:

【啊啊啊!是老板!今天是什么神仙日子!】

【主播生病了?声音不对啊,抱抱摸摸~】

【老板也在双十一剁手了?哈哈,还以为老板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不会网购呢。】

【老板也是人,双十一谁能忍住不剁手?】

【我倒是很好奇老板会买什么,主播快问问老板买了啥。】

“嘿嘿,老板,大家问你买了啥好东西呀?”计欢欢立刻充当传声筒。

瑾玉听到这个问题,眼睛一亮,像朝同伴展示自己成果那样,快乐地让开身形,展露快递真容——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圆的方的,粗陶的、细瓷的、玻璃的……琳琅满目,在初冬的阳光下泛着透亮的光泽。

——全是坛子。

弹幕被一片省略号和问号刷屏:

【坛、坛子?】

【老板是要转战泡菜行业吗?】

【我悟了,老板的购物车,果然不是我等凡人能揣度的……】

瑾玉看计欢欢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她看上面的吐槽,眼神微微飘忽了一下,“因为网上买很方便啊……种类多,还便宜,只要手指轻轻一点……”

她这难得一见的可爱,瞬间击中了观众的心,弹幕立刻变脸:

【说的没毛病,网购就是方便。】

【就是就是,想买啥买啥。坛子怎么了?坛子也是刚需啊。】

【老板求链接啊,你这个泡菜坛子看着好漂亮哦。】

计欢欢对着镜头翻了个白眼,小声吐槽,“真双标啊……”

这时弹幕已经换了话题:

【所以老板,双十一囤货就是囤这些坛子吗?】

瑾玉已经恢复了淡定,她把最后一个圆肚小陶坛放好,看着整理好的“坛子军团”,正色摇头。

“不,这可不是‘囤货’,”她示意计欢欢跟上镜头,“跟我来。”

她引着计欢欢和直播镜头,穿过前殿,来到庙宇后方一个通风阴凉的储藏间。

门一打开,一股混合着泥土、蔬菜和淡淡发酵香气的独特味道扑面而来。

只见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成捆雪白粗壮的大白菜,挂着霜花的青萝卜红萝卜,一排排晾晒得半干的雪里红,还有几大缸用石板压着的、散发着诱人酸香的水腌菜……

瑾玉拍了拍其中一口陶缸,又指了指那些堆积如小山的蔬菜,脸上有着小小骄傲。

“囤冬菜,经冬不坏,滋养身心。这才是我的‘双十一囤货’哦。”

弹幕一片惊叹:

【天呐!这阵仗!】

【这就是大户人家嘛?】

【这储备量,看着就安全感爆棚呢~】

瑾玉看着惊叹的弹幕,笑着解释,“以前冬天,囤冬菜是必须的。不然大雪封山,地里不生作物,没有这些存粮,是真要饿肚子的。”

“好在现在,物产丰沛,交通发达,囤这些也不过是为了那口应季的风味。”

弹幕又是一片感叹,夹杂着几条特别有共鸣的:

【坐标东北,表示深有体会。以前冬天就靠白菜土豆萝卜。】

【我奶奶家现在还用地窖囤菜呢。】

【都不用地窖,我妈昨天刚买了五十斤大葱,直接堆阳台了。】

【+1,我妈要是也有老板这觉悟就好了呜呜……】

计欢欢适时插话,“哦?有故事?评论区?我看看啊。”

她翻到评论区,果然看到一张被顶得很高的图片:

一个结满厚厚冰霜的老式冰柜,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尤为显眼的是几坨肉块,和两条硬邦邦形状扭曲的鱼,颜色已经变得深沉发暗,形状模糊难辨。

配文:【那肘子现今四岁高龄,那条冻鱼可能过了百天,就这,我妈今年立冬还摩拳擦掌要往里塞新货,拦都拦不住![跪了]】

图片一出,弹幕一片“哈哈哈哈”:

【要不你再翻翻呢,里面可能有比你年龄还大的东西。】

【都快成精了吧?】

【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理解了肉类和尸体的区别(yue)!】

【我妈同款冰柜,里面还有我高中时存的雪糕……】

满屏的【哈哈哈】和【心疼楼主】中,瑾玉也凑过来看到了图片,无奈地摇摇头,继而认真提醒。

“万物有度,过犹不及。食材也讲求新鲜。久冻不食,非但失了鲜美滋养,反生害处。该舍则舍,方是惜物惜身之道。”

弹幕纷纷响应:

【老板说得对!】

【回去就清理我家古董冰柜。】

【求问怎么打败冰箱的守护者——我的妈妈呢。】

就在这时。

“阿——嚏!!!”

计欢欢又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成功打断了这波“冰箱清理”讨论,揉着发红的鼻子,眼泪汪汪。

弹幕一顿,而后又是一阵“哈哈哈”:

【你这喷嚏,是想把山神庙的瓦震下来吗?】

【主播悠着点,别把老板传染了。】

【话说你这抵抗力不行啊,老板的饭真是白吃了,放着我来!】

计欢欢缓过气,看到弹幕,立刻瞪大眼睛,不服气地反驳。

“喂喂喂!说什么呢!是老板心疼我带我来的!而且老板说了,要给我煮‘发汗驱寒汤’呢,对不对老板?”她可怜巴巴又有点小得意地看向瑾玉,寻求支持。

瑾玉纵容轻笑,“对。这就去做。”说完,转身朝厨房走去。

“略略略,”计欢欢跟上她,对着镜头做了个鬼脸,“羡慕不?嫉妒不?嘿嘿嘿……”

【可恶啊,被她装到了!】

【取关了取关了,这主播不能要了。】

【我也感冒了,我也想喝老板的汤呜呜呜……】

厨房里,灶火正旺,映照着瑾玉沉静的侧脸,她的手边,发汗驱寒汤的材料已经备好。

“材料不多,看起来比较简单啊。”计欢欢举着手机跟拍,镜头对准了案板。

“嗯,大家也可跟着学,此汤治疗畏寒鼻塞、头重无汗,颇有效用。”瑾玉一边说,一边取来老姜,洗净后连皮拍散,丢入咕嘟冒泡的砂锅中,“姜可是驱寒主力。”

“葱白则通阳开窍,不可或缺。”葱白连须五根,同样拍松入锅。

此时,该核心冬菜登场,而瑾玉目光扫过储藏间方向,心思一动,快步往那里去,计欢欢举着手机跟拍。

只见她揭开一口陶缸,露出缸里腌得咸香扑鼻的雪里红。她没取菜,而是缸里舀了两勺冒着发酵酸香和蔬菜清香的咸菜汁。

瑾玉嗅了嗅汁水,满意点头,“突发奇想,用这个代替盐,或许更有风味。”

回到厨房,取窖藏大白菜,剥下外层三片肥厚的菜帮子,切成手指宽的条状,“白菜帮清肺热,护胃气,温和不伤身,正适合此时。”

菜帮入锅,再撒入一小把解表除烦的淡豆豉。

最后,她摘下新采的,在初冬寒气中依旧精神抖擞的紫苏叶,漂洗干净,特有的芳香辛烈之气隐隐散开。

这时砂锅已大火烧沸,转文火,让姜、葱白、豆豉、白菜帮在汤中尽情翻滚,慢慢熬煮。

约莫一刻钟,汤色渐渐变成一种温润的浅琥珀色,白菜帮变得半透明,这份驱寒汤迎来了最关键的一步。

关火。

就在汤面停止翻滚的刹那,瑾玉迅速将洗净的紫苏叶撒入滚烫的汤中,然后立刻盖上砂锅盖。

“紫苏叶的香气和药性,最忌久煮,焖这一下,精华全在,”她轻声道:“三分钟,不多不少。”

看着弹幕纷纷【晓得了】【记笔记】,瑾玉弯弯眉眼,揭开锅盖。

一股紫苏独特清凉感的辛香之气蓬勃而出,直冲鼻腔,让人精神一振。

瑾玉拿起那碗腌雪里红咸菜汁,手腕轻转,将汁液均匀淋入汤中,咸鲜微酸的滋味缓缓融入,巧妙地替代了盐,更为这份汤多填一抹风味。

最后,取一块补血暖中的红糖投入汤中,等其慢慢融化,一碗热气腾腾、色泽温润、辛香扑鼻的发汗驱寒汤便完成了。

瑾玉倒了满满一大碗汤,端到还在不停吸鼻子的计欢欢面前,“趁热喝下。发了汗方是见效。”

“好滴。”计欢欢听话接过碗。

碗壁还烫着,里面的汤色澄亮,能看到沉底的葱白和豆豉,表面飘着几片碧绿的紫苏叶,那股强劲却不呛人的辛香混合着复合的咸鲜直冲鼻腔,让她堵塞的鼻子感受到一丝松动。

她小心地吹了吹,沿着碗边吸溜了一口。

“嘶——哈!”

烫烫的汤汁入口,首先感受到的是姜的辛辣和葱的辛香,霸道却不刺激,从喉咙暖到胃里。

紧接着是紫苏那股清凉又温暖的奇异香气在口腔鼻腔回荡,神奇地抚慰了发炎肿痛的咽喉。

还有白菜帮熬煮出的清甜、豆豉带来的微微醇厚感、咸菜汁提供的恰到好处的咸鲜底味,以及红糖融化后那温和的甜润,所有味道层次分明又完美融合。

“哈——!”计欢欢酣畅淋漓地舒出一口长气,整个人舒服了不少,“虽然鼻子还堵着,但感觉……活过来了!”

弹幕全程围观了制作过程和计欢欢的吃播,早已馋虫大动:

【隔着屏幕都觉得暖和了。】

【主播好幸福,我也想喝老板亲手煮的汤!】

【听老板讲的食材药理,有模有样的,感觉很有用。家里有人感冒了,一会就给她煮一碗去。】

这条弹幕一出,大家纷纷应和,都打算试试制作,而一条弹幕突然飘过:

【想起来我老家奶奶了,她可不讲什么药理,病了痛了,就喝一碗符水,说是神仙赐的,包治百病[笑哭]】

这条弹幕引发了许多共鸣:

【同款奶奶,我小时候发烧,奶奶就给我喝过黄纸灰泡的水。】

【符水……emmm,有点玄学哈?】

【科学时代了,还是老板的药膳更靠谱些。】

瑾玉正收拾着灶台,听到计欢欢念出的弹幕,动作微微一顿。

她抬眼看了看计欢欢,虽然喝了汤精神好了些,但鼻音依旧浓重,呼吸不畅,显然风寒郁闭得还挺深,单靠这碗汤,发汗祛邪的速度还不够快。

她眨了眨眼,清澈的眼眸里忽而有狡黠一闪而过。

“符水啊……”放下抹布,瑾玉转过身,“我也会做哦。”

弹幕死寂了一秒,紧接着爆炸喷发:

【?????】

【差点忘了老板是干啥的了……】

【对不起老板!我们错了!我们不是故意在您庙里吐槽符水的[跪了][跪了][跪了]】

【虽然但是…那个…老板…能看看吗?(好奇.jpg)】

计欢欢的笑容一僵,变成了惊恐,声音都抖了,“喂喂喂你们这群家伙,道歉归道歉,别说什么想看啊!这里只有我和老板,要喝符水的只有我一个啊喂!”

弹幕无情刷屏,整齐划一:

【求看!】

【求看+10086!】

【主播勇敢飞,出事自己背!】

计欢欢咬牙切齿,恨不得顺着网线把这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揪出来打一顿。她可怜巴巴地望向瑾玉,“老板…那个…其实我觉得这汤效果挺好,我……”

瑾玉微微歪头,“嗯?”

计欢欢偃旗息鼓,悲壮点头,“我喝!”老板的要求,她计欢欢就算喝的是真墨水也得咽下去!

“放心,干净无害的。”瑾玉安抚笑了笑,转身去了供奉山神像的主殿,不多时,她轻盈走回,手里多了一小碟灰白色的粉末,一小碟清水,还有一叠裁剪好的黄色符纸。

她把东西放在干净的案几上,对着镜头,也是对着计欢欢解释道:“这并非什么玄虚之物。这灰是银杏枝叶磨成的,符纸烧后都是草木灰,干净得很。”

她的话,打消了最基础的顾虑,而弹幕一众恍然里,全然不知直播间忽然多了几十个一级小号,像是匆匆注册。

那边,瑾玉敛容静气,拈起一张符纸,平铺在掌心。

没有焚香,没有念咒,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她只是用指尖蘸取了碟中少许清水,悬于符纸上方约一寸处。

计欢欢屏住呼吸,镜头拉近特写。

镜头里,瑾玉的动作流畅至极,如同书法大家挥毫泼墨,又似春风拂过柳枝,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和美感。

她手腕翻转,指尖轻点,符纸上便留下了湿润的痕迹,那痕迹不散乱,而是飞快凝结,显现出一个复杂而古拙的图案——似云纹,似流水,又似某种蕴含生机的藤蔓纠缠。

整个过程不过三五个呼吸,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没有金光大作,没有电闪雷鸣,但计欢欢和屏幕前的观众,都不由自主地被她专注而流畅的动作所吸引,像是欣赏了一场无声而精妙的指尖舞蹈。

“成了。”

瑾玉捏起符纸的两角,走到计欢欢面前。

那碗还剩下小半的发汗汤正冒着热气,她将符纸悬于汤碗上方。

接下来的一幕,让计欢欢和弹幕都瞪大了眼睛。

那捏着符纸的手指,只是极其轻微,如同弹去灰尘般一搓——

“嗤……”

一声极其细微的轻响。

符纸靠近她指尖的角落,竟无端腾起一缕极细极淡的青烟,很快,一点小小的橘红色火星骤然亮起,并迅速沿着符纸上那道湿润的笔画蔓延开来。

火星所过之处,湿润的符纸并未被烧成焦黑灰烬,而是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抽干了所有水分和构成,化作极其细腻的灰烬。

不过眨眼间,整张符纸就在瑾玉的指尖上方燃烧殆尽,飘飘洒洒,均匀地落入碗中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好了,”瑾玉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刚泡好一杯茶,用勺子将那融入符灰的汤搅匀,重新递给已经看傻了的计欢欢,“一口气喝完,效果更好。”

计欢欢看着那碗汤,又看看瑾玉平静无波的眼神,再看看直播间里已经彻底疯狂、被【卧槽!!】【妈妈问我为什么跪着看直播!】刷爆的弹幕。

她咽了口唾沫,心一横,眼一闭,捧起碗,咕咚咕咚,一口气将剩下的汤喝了个底朝天。

汤依旧是温热的,是熟悉的姜葱紫苏辛香和咸菜汁的微酸咸鲜,根本尝不出什么土味纸味。

好像……也没那么难喝?计欢欢砸吧砸吧嘴。

就在她放下碗,刚想说“好像没什么感觉”的时候,她突兀地猛吸一口气。

“嗬——!”

奇迹发生了。

困扰她许久堵塞鼻子,随着这口凉气,霎时通畅。

清凉的空气毫无阻碍地涌入肺腑,让她整个人都精神一振,紧接着,一股更猛烈的热浪从体内涌出,额头、后背倏然汗出如浆,但并非难受的虚汗,而是一种淤堵被强行冲开、寒气被逼出体外的畅快淋漓。

脸上持续不退的燥热感也在急速消退,头脑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身体里那股好似被湿棉絮裹住的感觉,也消散了大半。

“呼……天哪!”

计欢欢难以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畅通的鼻子,又感受了一下明显轻松下来的身体,惊喜地看向瑾玉。

“老板!通了!鼻子通了!头也不那么昏了,啊,好像卸下了千斤重担,而且……”她摸了摸肚子,感冒后久违的饥饿感涌了上来,“我好像饿了?特别想吃点东西。”

直播间已然疯了:

【卧槽卧槽卧槽!真的假的?!!!】

【是演戏的吧?这效果也太立竿见影了。】

【演戏也变不了脸吧,主播刚才的气色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难道这符水…真…真的有用??】

【前边的年轻人,符纸得看人,有道行的才能做到,能如这位信手拈来的更是寥寥无几,别胡乱信。】

【呵呵,这就开始宣传了?好歹用高等级号啊,一级小号也太水了吧。】

【你倒是解释解释符水为啥会无火自燃?】

【别吵别吵,我只有一个想法:求上链接,没连接,外卖也行,我就在郊市!】

瑾玉没去关注嘈杂的弹幕,看着喊着要吃饭的计欢欢,浅浅一笑。

“食欲恢复,是好兆头呢,只是病后脾胃如初融冻土,忌荤腥油腻,不若做碗‘冬菜素玉羹面’,可喜欢?”

“嗷嗷,老板做的我都喜欢!”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把新腌的雪里蕻或辣白菜放在厨房窗台:

“老话讲‘腌菜坛子摆窗台,邪气不进门’,是因为瘟神闻见这味儿,嫌酸,扭头就跑。”

第107章 冬菜素玉羹面

◎自强无畏,人生俱是上上签。◎

“啪!”

刀背落下,酸白菜帮被拍松绽开,刀刃贴着指腹上下,酸白菜便成了均匀的细丝,微酸的气息似有若无散在厨房。

“啊,有点想吃肉。”计欢欢看着案板上清一色的素味,哀叹道。

瑾玉头也不抬,“进补要‘温润渐进’,像炖汤的火候,先小火暖身,再添柴加劲,若直接大火,虚不受补,比熬夜还伤身。”

计欢欢在镜头后挠了挠脸,羞赫道:“晓得啦晓得啦,我以后尽量不熬夜啦。”

“希望如此。”瑾玉睨她一眼,手下动作不断。

洗净的山药在陶钵里一下下研磨,浆汁雪白如玉。泡发的干香菇则切成褐色颗粒。冬笋尖剥去硬壳,露出嫩黄的内里,切片,薄得近乎透光。

麻油烧热,倒入食材,滋啦一声,白气腾起。

香菇粒和冬笋片在热油中煸炒,再倒入酸白菜丝,让酸香与油脂交融,再是焯水后的萝卜缨碎。

最后注入足量的清水,大火烧开。

等汤密集冒起鱼眼泡,将磨好的山药泥倒入沸腾的汤中,同时用筷子沿着一个方向快速轻柔地搅动。

原本清澈的汤水,随着山药泥的融入,逐渐染上了乳白、浓稠、莹润的质地,如同一块上好白玉融化其中,散发着温和醇厚的清香。

转小火,让这锅素玉羹汤在文火中静静咕嘟,等待所有食材的味道充分融合渗透。

厨房氤氲着热气,计欢欢擦了擦有些雾化的镜头,解救了镜头里的看客。

【感谢主播帮我擦眼镜,终于恢复视力了。】

【老天鹅,光看着就觉得暖和。】

【厨房的香味一定很好闻吧,菜羹的饭香,燃烧的柴火味,还有老板身上的香气……】

【说得我都想挨在老板腿边烤火了。】

【做梦吧你!】

瑾玉不知弹幕又将开启一轮友好的骂战,她另起一锅清水,打算煮面,指尖却微微一顿。

铛。

香火钱落下的声音。

“水开了唤我。”说罢,她解下围裙,往正殿去了。

庄严肃穆的正殿内,烛火摇曳,檀香袅袅。

庄妍静静伫立在神像之下,面容沉静,比起之前的紧绷和疲惫,眉宇间多了几分尘埃落定后的松弛。

瑾玉悄无声息走进,看着她周身笼罩着的淡淡金色光晕——这是事业有成,前途光明的运道。

“多谢善信,”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缥缈,“要抽个签解惑吗?”

庄妍闻声转头,看到瑾玉,脸上绽开一个发自内心的笑。

“不用了,我知道,我今天是上上签。”

瑾玉挑眉,明知故问,“哦?”

“我的博士论文答辩通过了,学位授予就在下个月。而且,”庄妍走近,眼神明亮,“我入选了郊市的人才引进计划,得到了一笔不菲的安家费,我可以在郊市真正落地生根了。”

瑾玉眼中漾开真挚的欣慰,如同看着一株历经风霜终于绽放的花。

“恭喜,苦尽甘来,扎根发芽,再好不过。”

说话间,两人并肩步出主殿的门槛。

冬日的山风十分清冽,庄妍深深呼吸一口,尘埃落定,心底那些不愿示人的苦涩,也终于能够坦然,找到了流淌的出口。

“老板,我的故事可以补完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你还记得吗,我说过,我生在很穷的山里,妈妈走得很早,她走后,我为了逃离那个家,脑子里只有考试、升学、打工生活,就这样漂泊流浪在各个学校,近三十年。”

“这近三十年,如浮萍漂泊无依。现在,终于要上岸了。”

她扯扯嘴角,“虽然马上要面对的,是积压的学贷和逃离那个家所必须的债务,但心里,我真的好轻松啊。”

“哈,我终于要远离那些烂人,和他们的摆布了,哈哈……”庄妍低低地笑,好似在哭。

“可是,”她笑完,脸上却是某种初获自由的茫然,“可是,我的人生才要刚刚开始,年龄已然三开头,就要奔着中年去了,好像根本没有年轻过。”

庄妍拢了拢大衣,怅惘道:“我没了对生活的热情,更没胆量去建立亲密的关系,我很害怕,我会不会——”

突然,她的唇被瑾玉轻轻点住。

“呜?”

“有人过来。”瑾玉对她笑笑,很快,后院传来计欢欢的喊声:“老板——!人呢?面锅要顶盖啦!”

紧接着,是她纳闷的嘀咕,“咦,直播卡住了?没信号了?”

“她在直播。”瑾玉收回手。

庄妍立刻明白了那未言之意——怕她方才袒露的心事被其他人的耳朵听了去。

“没关系。如果有人听到这些,能少走些弯路,或者能从我这汲取些力量,就更好了。”

瑾玉眼中爱怜更甚,这才朝后院应了一声,“我在这儿。”

计欢欢的脑袋从通往后院的月洞门探出来,顶着一头被风吹得微乱的短发,手里还举着个正在直播的手机。

她看到庄妍,熟稔打了个招呼:“哟,庄妍妹妹也在啊。”两人都是山神庙的常客,碰的面多了,也成了朋友。

等计欢欢得知庄妍的喜事,先是惊呼“大学霸”,然后哪会拒绝,忙不迭扯着二人回了厨房,就想向直播间介绍,话到嘴边,她突然想起什么。

“诶,刚刚我直播还卡了来着,我看看是不是得重新进……嗯?又好了?”

瑾玉恍若未闻,搅动着热腾腾的汤锅。

“不管了,庄妍妹妹,啊不,现在要叫庄博士了,嘿嘿,我们开始吧!”

计欢欢调整好镜头,对准了正咕嘟咕嘟冒着汹涌白气的大铁锅。

翻腾的热气如同天然的屏障,恰到好处地模糊了庄妍的面容,只留下一个清瘦的剪影。

“直播间的朋友们好,我是主播的朋友,姓庄,今天是想跟大家分享一个好消息,我刚刚确认获得了博士学位,并成功落户郊市。”

弹幕刚刚还在吐槽信号,一听关键词,注意力瞬间转移过来。

【卧槽!博士?!牛逼!!!】

【参拜学霸!给博士大佬递茶!】

【老板的食客怎么卧虎藏龙的。】

【我接接接接!】

看着满屏的“庄博士”,庄妍的心情复杂,但总归是喜悦的,她定了定神,继续道:

“分享这个,不是炫耀。是想给可能和我一样,曾经或正在经历迷茫困顿的朋友们一些力量。我来自一个非常贫困的山区,大家应当明白我留在那里会遭遇什么,读书是我唯一的出路。”

“如今,大家也看到了,我成功了,我祝愿大家,也如我一样,能见到未来的光明。”

【天啊我眼睛酸了…贫困山区到高新区郊市,太不容易了。】

【以后就都是天天开心的日子啦。】

【先苦后甜!你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主播!快替我抱抱庄博士!用力抱!】

计欢欢早已听得眼眶微红,她二话不说,放下手机,绕过桌子,给了庄妍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庄妍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伸出手臂,轻轻回抱。

“谢谢大家,谢谢主播,”她的声音透过拥抱传来,按捺着不易察觉的哽咽,“但这都是过去的事。我更希望我的经历能给大家一些启发。大家有什么想聊的吗?”

听她这么说,弹幕开始充满各种好奇和提问。

【庄博,天冷了完全不想起床去上课怎么办?你本科的时候也会这样吗?】

【庄博士,读博压力大吗?你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庄妍看着弹幕,尽量一一回答。

“赖床?我不会,”她坦诚道:“我是最早到教室的那批人之一,争取坐在中间第二排的位置,那里视线最好,因为我需要拿到奖学金来维持生活。”

“至于压力……有的,我会常常失眠,不过后来,我来了山神庙,就很少失眠了。”

【泪目……突然想到《送东阳马生序》了,‘天大寒,砚冰坚,手指不可屈伸,弗之怠’……】

【只有我关注点是来了山神庙就不失眠了吗?果然美食治愈人心啊。】

【啊,感觉自己好废柴,我只想打游戏和出去玩……】

“背得不错,这篇文经常作为考试题。”

“嗯,老板的美食真的很好吃,安利。”

“别这么想。大学其实是非常宝贵的探索期,有条件的话,真的建议好好扩展兴趣,认识世界,交不同的朋友。过早成熟并不是很好的事。”

弹幕滚动着各种问题和感慨,不论是简单还是专业的问题,庄妍耐心地一一解答。

她坐在那里,眉目舒展,声音淡然,灶火的暖光映照着她沉静的侧脸,有那么一刹那,竟恍惚与旁边含笑的瑾玉有了几分相似的神韵——那是历经沉淀后,铅华洗尽的从容。

瑾*玉微笑看着庄妍许久,直到时候到了,她温声打破了这片氛围。

“该吃饭了。”

她拿起长筷,轻巧一挑一拨,煮得恰到好处的素面落入两个早已准备好的大碗中,然后拿起汤勺,将香气四溢的素玉羹汤淋上。

莹润的汤羹包裹住每一根面条,瑾玉一手托着碗底,一手扶着碗沿,稳稳将两碗面端到餐桌。

“冬菜素玉羹面,客人请用。”

话音刚落,计欢欢忽然指着窗外惊呼。

“呀!下雪了!”

几人闻声抬头,果然,不知何时,点点白雪悄然自从天穹洒落,在冬日的寒风中轻盈旋舞。

“哇,初雪诶!”计欢欢兴奋地举起手机想拍,又想起在直播,赶紧调整镜头对着窗外和桌上的面,“家人们快看,初雪配老板出品的美食,这是什么神仙日子啊!”

弹幕自然是一片羡慕嫉妒恨,瑾玉微笑着示意,“趁热吃吧。”

“好嘞!”

窗外是初冬的第一场雪,窗内是暖意融融的厨房和刚刚端上桌,还热气腾腾的面。

计欢欢的吃相一如既往地快,庄妍则慢许多,那边的“吸溜”声响起时,她才挑起几根裹满浓稠羹汤的面条,吹了吹,送入口中。

第一口,是温润。

由山药泥带来的细腻柔滑的清甜包裹住舌尖,连着汤羹的醇厚,熨帖着脾胃。

第二口,是鲜香。

干香菇末的霸道菌香,冬笋片的山林清鲜与麻油香在口中层层绽放。

第三口,是爽脆与点睛。

萝卜缨碎的清新微苦冲淡了羹汤的醇厚,而那酸白菜丝已慢慢嚼出了味道,微酸的口感缓缓释放,让整碗面的风味陡然提升,变得清爽不腻,回味无穷。

加之面条本身筋道爽滑,在浓稠的羹汤中毫不软烂,提供了仅缺的咀嚼感,于是整碗面完满无缺。

一碗面见底,额角微微冒汗,身体从内到外都暖透了。

庄妍放下筷子,长长舒了一口气,侧头望向窗外还在飘摇的雪花,心中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与释然。

轻舟已过万重山。

就在这份难得的圆满心境里,一声手机铃声突兀响起。

她拿过手机,显示的名字让她放松释然的眉眼,倏地笼上了一层淡淡的忧愁。

是李航。

被她单方面断崖式分手的前男友。

她轻叹一声,其实她和李航的感情并未变质,问题出在她自己身上。

李航是中产家庭,自身也优秀,对她始终如一,但正是这份好,在她被学业、债务、原生家庭压得喘不过气时,变成了重重压力。

她觉得自己像个沉重的包袱,配不上他的未来。

“我希望彼此安好,相忘于江湖。”

庄妍和瑾玉走在落雪小道,这般说道。

但李航没有消失。

他理解她的恐惧,没有纠缠,却也从没真正离开。

她忙碌时实验室门口出现的山神庙餐点;遇到棘手问题时,邮箱里匿名发来的关键文献资料;甚至她书桌上那盏护眼台灯,也是某个节日“抽奖”得来的礼物……点点滴滴,存在于她的生活里。

“现在我一身轻,有心力去审视这份感情。是的,我还爱他,但我更有许多顾及。”

她看向瑾玉,有些迷茫和脆弱。

“我害怕。我怕破镜重圆,有朝一日他会怨恨我曾经的冷漠,怕他觉得我自私,不愿为他改变,怕时间久了,所有的好都会变成怨怼。”

“我最怕,怕他有一天,会变得像我记忆里那个父亲一样……结局如果是这样,太黑暗了。”

瑾玉始终安静听着,如同这庙宇本身,历经风霜,看惯悲欢,只给予最坚实的承载。

直到庄妍将所有的忧虑倾吐完毕,她才动作。

轻轻拂去庄妍肩头的一片雪花,山神娘娘的目光好似洞悉世间一切迷惘,声若沁沁暮鼓晨钟。

“自强无畏,人生俱是上上签。”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立冬食补指南:

“温补忌大燥,多吃根茎类、黑色食材,老话讲‘冬令进补,来年打虎’,但上火长痘者切记先清后补哟~”

第108章 浑羊殁忽

◎原来你们还在啊?◎

立冬后,零星下了两回雪,没等沾地便化了,却已足够让郊市人兴奋得叽叽喳喳。

往年,这地方得挨到大寒天才可能敷衍飘一场薄雪,今年竟真按着节气,早早给了点甜头,那等到小雪、大雪节气,是不是真能见着手机里才能看到的小雪大雪?

人们满怀期待着。

似有神明听见了这份雀跃的祈祷。

小雪节气当日,天幕沉沉,细碎的雪粒纷纷扬扬洒下,虽不厚重,也堪堪在地面积攒起一层薄薄似糖霜的白。

郊市人沸腾了,朋友圈、短视频平台都被层出不穷的雪景打卡淹没。

云岫山因着地势更高,林木葱郁,积雪更扎实些,成了郊市人趋之若鹜的赏雪圣地。

山道上,从未如此亲近过积雪的郊市人,像一群闯入童话世界的孩子。

他们兴高采烈,用五花八门的简易模具——塑料小鸭子、星星、爱心,甚至矿泉水瓶剪出的奇怪形状,在路边的石阶留下了一路歪歪扭扭的雕像,好似一支蹒跚的雪人大军正向着山神庙进发。

“人类,怎的如此可爱。”

瑾玉倚在银杏上,看着山道上攒动的人影和那些稚拙的雪作,眼底漾开温润的笑意。

目光流连间,她瞥见石阶上出现一个与周遭欢快气氛略有些格格不入的身影。

来人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大衣,步履利落,妆容精致,眉眼间带着久居人上的锐利,其模样并不像来吃饭。

果然,这人目标明确,先是对瑾玉客气却疏离地点头示意,目光便径直越过她,扫进庙内,精准锁定了某个身影。

王海石正美滋滋吹着汤碗上氤氲的热气,准备享用这碗一看就炖足了火候的鲫鱼萝卜丝汤,旁边还搁着半碟炸得金黄酥脆的藕盒。

“王、海、石。”

不高不低的一声,却让王海石一个激灵,差点把碗摔了,抬头看清楚来人后,脸上的惬意更是一扫而空。

坏了,监制兼投资人找上门了!

他心里哀嚎,脸上却挤出笑脸,“齐总?您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齐秋月没接他的话茬,锐利的目光把他从头到脚刮了一遍,眉头拧成了疙瘩,第一句话就直戳要害。

“你怎么胖了这么多?!”

王海石讪讪地放下碗,下意识想吸肚子,徒劳无功。

他能不胖吗?

不胖的话岂不是对不起芝麻烧饼、桂花糖藕、虾皮煎饼、山药干贝鸡汤、红糖姜汁板栗糕、白萝卜炖羊肉、莲藕花生排骨汤、药膳羊肉炉、腊味菜饭等等顺应节气的层出不穷的饭菜?

看到齐秋月那山雨欲来的脸色,王海石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好日子到头了。

他搓着手,陪着笑,“齐总,您听我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的?”齐秋月打断他,声音里压着火气,“《寻味》第二季的档期是死的,素材、剪辑、宣发,哪一样能等?再好吃的东西,也不至于让你把工作都抛在脑后耽搁这么久吧?”

她实在无法理解,一向以工作认真著称的王海石,会被这家餐馆迷得如此神魂颠倒。

“不是,齐总,这真不是普通的……”王海石试图辩解。

“我不管是什么!”齐秋月斩钉截铁,“今天,必须跟我下山!设备、素材、人员,全部归位!没有商量余地!”

王海石肩膀垮了下来,知道再拖延不得。

他迈着沉重步伐找到了瑾玉,“那个…老板,真得走了……”

瑾玉盯着他,半晌,她“哎呀”一声,“原来你们还在啊?”

“什么话!这是什么话!”王海石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愤怒地拍了拍自己圆润的肚子,“好歹吃了您这么多天饭菜,您居然把我们忘了?!”

瑾玉轻笑,“开个玩笑。”

“这还差不多…”王海石嘟囔,随即又想起正事,赶紧凑近一步,“不过走之前能不能再拍最后一顿?正好是小雪节气,多应景,也算有始有终。”他边说边偷瞄院中站着的齐秋月。

齐秋月抱着手臂,冷眼旁观,眉头蹙得更紧,显然对这种“浪费时间”的要求极不满意。

她正要开口,瑾玉却已笑着点头,那张温婉的脸让她最终咽下了不耐。

“小雪冬藏,万物归巢,人亦需敛藏精气,固本培元。既是告别,更需一顿温补大餐,好好犒劳诸位数月辛劳,也为冬藏开个好头。”瑾玉微笑道。

齐秋月抱着手臂,听到这话,一声冷笑从鼻子里哼出来,眼神扫过王海石不容忽视的肚腩,“他?还需要补?”

美食面前,王海石有了对抗的勇气,梗着脖子道:“就补!就补!”

瑾玉听着他们吵嘴,不由莞尔,而后转身,声音清越,“烦请各位,让出院子中央一块地方。”

前院中心很快清理出宽敞的空地,惹得食客们频频注目,而当看到接下来的一幕,更是“哇”了一声,再不顾上看雪,纷纷看了过来。

是几个帮厨小伙子吭哧吭哧抬出尘封的巨大烤架,黝黑的铁骨足足有一人高。

紧接着,惊人的食材被逐一请出:一只体态丰硕、膘肥体壮、处理得干干净净的全羊,被稳稳架在特制的巨大托盘上,羊皮油光水滑,透着新鲜的红润;

一只羽毛拔尽、通体莹白、个头同样不小的肥鹅紧随其后。

各色调料盆、香料罐摆开阵势,伙计们搬来新鲜木炭,火钳敲击声清脆。

这大场面实属罕见,连齐秋月也忘了继续释放冷气,目光略带惊讶地望向那堆庞然大物。

而王海石早已触发本能,指挥工作人员架起机器,对准这前所未有的大阵仗。

镜头里,瑾玉指挥若定,吩咐着助手们将备好的各种香料细细捣碎,混入酱料,涂抹在鹅腹内壁,不放过任何一个缝隙。

再填入一层混合了油脂和香料的香软糯米,依次铺上山珍丁、火腿粒、板栗、莲子、青豆……一层层,色彩纷呈,堆叠饱满,如同在鹅腹中构筑一个丰饶的小世界。

保证每一层都压实,确保不留空隙。

最后,用浸透香料的细麻线,将鹅腹密密缝合,一只肥硕的、鼓胀如球的酿馅白鹅便完成了。

接着,那处理好的整羊被抬至大案上。

瑾玉亲自操刀,取过数根光滑坚韧的竹签,行云流水般将羊的四肢以一种稳固的姿态撑开固定,随即,她示意帮厨托起那只沉甸甸的酿馅肥鹅,塞入整羊的腹腔之内。

羊腹内的空隙,又被填入大量香葱、姜块、以及整颗的萝卜,随后,撕裂的羊腹也被粗韧的麻线紧紧缝合,一个不可思议的“羊包鹅”就此诞生。

王海石死死盯着这“羊包鹅”,看着这庞大的食材组合,这繁琐的嵌套手法,脑中灵光猛地一闪,一个尘封在古籍中的名字猛地撞入他的脑海。

“是、是浑羊殁忽吗?《太平广记》里记载的那个盛唐名菜?”

瑾玉正用混合酱料涂抹全羊,尤其是缝合处,听到他的声音,挑了挑眉,而后对满眼希冀的他点头肯定,“王导博学,确实是‘浑羊殁忽’。”

王海石激动到连拍大腿,“‘取鹅燖毛,去五脏,酿以肉及糯米饭,五味调和。先取羊一口,亦燖剥,去肠胃。置鹅于羊中,缝合炙之。谓之‘浑羊殁忽’。”

“我真没想到,居然有朝一日能尝到这口古籍上的味道!”

院中一片哗然。

食客们光听着这是还原古代名菜,就足以议论纷纷,齐秋月也面露惊异,看向瑾玉。

瑾玉则认真关注着火候,等炭火烧旺,她招呼帮厨,合力将这只庞然大物抬起,安放在烤架上,离炭火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

烤制的过程漫长而繁琐。

瑾玉需要不时翻动全羊,用长刷蘸取特制酱汁涂刷羊身。

羊皮在火力的作用下,渐渐呈现出金黄色,表面鼓起细密的油泡,发出悦耳的“噼啪”声,油脂如金珠般不断渗出、滚落。

雪还在下着,尚未触及滚烫的羊皮便化作蒸汽,缭绕升腾,将这炙烤的场面衬托得如同某种神秘的祭祀。

而等羊皮的颜色由金黄转向更诱人的焦糖棕红,所有人再也想不起什么“古法名菜”“浑羊殁忽怎么写”了。

香气在随着火候层层递进。

初始的是酱料辛香,旋即是羊肉脂肪的丰腴醇厚,再到内里的鹅肉与八珍馅料交融后逸散出的、更为复杂鲜美的香气。

庙里鸦雀无声,只剩炭火的噼啪和无数吞咽口水的声音。

齐秋月不复之前的冷脸,和王海石并排站在离烤架最近的地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只在炭火与飘雪中缓缓蜕变的巨物。

终于,时辰已到。

帮厨们合力将烤架抬下,置于早已准备好的宽大木台上。

羊身滚烫,热气蒸腾,勾魂摄魄的肉香直冲云霄。

瑾玉手持一把锋利的解肉尖刀,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中,手腕沉稳落下,刀锋轻盈划开羊腹焦脆的缝合线。

“嗤——”

一股无比浓郁、无比复杂、无比鲜美的热浪伴随着白色的蒸汽喷薄而出。

那热气里,是内层鹅肉与各种山珍馅料在羊腹密闭空间中共同孕育的精华,而等羊腹打开,露出里面被保护得极好的肥鹅。

鹅皮呈现着近乎半透明的琥珀色,包裹着内里丰腴的馅料,油脂浸润间,万分光泽动人。

“按照菜谱,‘羊肉若熟,便堪去却羊,取鹅浑食之’。”

瑾玉的声音在雪中显得格外清亮,她指挥帮厨,将这只吸收了整羊精华、肚腹滚圆、散发着无上香气的鹅,从羊腹中完整地取出,置于另一个大盘中。

而被剖开的、烤得金黄酥脆的整羊,则被推到一边。

“老板这叽里呱啦的,没听懂……有没有人解释下啥意思?”

“就是说羊不要了,只吃鹅。”

“啊?这么大一只羊,不要了?!”

食客们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痛惜——这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老板你别听菜谱,听我们的!我们愿意吃羊!”

“就是就是,古人可太浪费了,我们不浪费,不嫌弃的!”

“这羊油、这羊皮……光看就知道应该无敌好吃,我们要吃!”

瑾玉看着众人群情激愤,都在谴责“弃羊”的行为,无奈一笑,眼中带着纵容,“也罢,今时不同往日,诸位喜欢,便都尝尝吧。”她手腕一翻,长刀再次亮起。

下一刻,刀光如雪片纷飞,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只听得“唰唰”几声轻响,那硕大的羊身竟被精准肢解开来,焦脆金黄的羊皮被完整片下,露出下面烤得恰到好处、浸润了鹅油与香料的羊肉,纹理间闪烁着晶莹的油光。

而羊皮被切成方便入口的菱形小块,整齐码放。

接着,刀锋转向那只肥鹅,轻轻一划,缝合鹅腹的麻线断开,刀尖探入,向两边一拨——

“哗——”

如同打开了传说中的聚宝盆,热气裹挟着更加澎湃的香气汹涌而出。

被羊脂浸润、吸饱了所有精华的糯米饭首先映入眼帘,米粒油润饱满,晶莹剔透,紧紧包裹着色彩斑斓的山珍馅料。

各种食材的香气在密闭空间里经过高温炙烤,早已水乳交融,不分彼此,鹅肉本身更是呈现出完美的粉嫩色泽,皮脆肉嫩,汁水仿佛要溢出来。

瑾玉运刀如飞,鹅肉连皮带馅被迅速分割。

鹅腿、鹅翅、鹅胸肉被斩成适口大小,带着里面丰盈的馅料,每一块都像是精心雕琢的艺术品,皮、肉、馅层次分明,热气腾腾,油脂与汁水在切口处微微颤动。

“客人请用。”瑾玉收刀。

话毕,场面失控。

什么镜头,什么矜持,在如此极致的人间至味面前,统统化为乌有。长条木桌旁,挤满了捧着碗等瑾玉分餐的食客。

齐秋月被裹挟在人群中,几乎是被推搡着坐到了桌边。

一块连着酥脆鹅皮的鹅肉落到了她的碗里,她来不及思考“老板怎么做到人人都有”的这种问题,身体的本能已经驱使她拿起筷子。

入口的瞬间,她瞳孔倏然放大——难以言喻的的极致美味在她味蕾上绽放。

是鹅皮吗?

炭火赋予的焦香和油脂的丰腴,带着炙烤后的焦香。

是鹅肉吗?

极致的嫩和鲜甜,丰沛的汁水在齿间迸溅,醇厚的肉香混合着渗透骨髓的香料气息。

是馅料吗?

软糯粘牙的糯米吸饱了鹅油、肉汁、菌菇的鲜、冬笋的脆、板栗的甜,和珍馐肉丁带来的独特脂香与嚼劲。

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发出了满足的喟叹,碗已经本能伸出去,如嗷嗷待哺的幼崽恳求着投喂。

她完全理解了王海石,这哪里是食物?这是陷阱!是温柔乡!是能让人忘却世间一切烦恼、只想沉溺其中的极乐之渊!

难怪他乐不思蜀,胖成这样。

“老王,你碗里那块羊肉给我尝尝。”齐秋月的声音完全没了平日的冷静。

王海石护着碗,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嚷嚷,“这、这就不用了吧。”

“少废话,你补得够本了!”齐秋月眼疾手快,硬是把王海石碗里那块油亮诱人的羊肉抢了过来。

她顾不得烫,一口咬下。

羊肉的外皮酥脆如薄冰,内里的羊肉却因长久熏烤而变得酥烂,吸饱了鹅肉与八珍的精华,虽不及鹅肉那般惊艳,却也别有一番粗犷浓郁的脂香。

整个院子成了战场。

摄影组的工作人员早固定好机器,加入抢食大军。

食客们更是顾不上形象,或蹲或站,捧着分到的鹅肉和羊肉大快朵颐。

雪还在静静下着,炭火的余温混合着浓郁的肉香,笼罩着整个院落,是一幅温暖又喧闹的雪中盛宴图景。

这一顿,吃得酣畅淋漓,吃得心满意足,吃得肚子溜圆儿。

当最后一点馅料被刮得干干净净,最后一块鹅骨被嗦得没了滋味,众人才依依不舍地放下碗筷。

饱胀感带来的慵懒与美食带来的无上幸福感,让告别也显得不那么伤感了。

摄影器材被一件件搬上车。

王海石拍着圆滚滚的肚子,对瑾玉郑重其事地抱了抱拳,“瑾玉老板,多谢您的支持,这浑羊殁忽绝对是《寻味》第二季的压轴。”

齐秋月站在车边,脸上还带着饕足后的红晕,看向瑾玉的眼神复杂了许多,少了最初的审视与疏离,多了由衷的敬佩与…意犹未尽。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恢复一点监制的仪态,“瑾玉老板,感谢款待。这道菜确实让人印象深刻。希望以后还有合作的机会。”

瑾玉站在庙门前,雪落在她乌黑的发间,笑容恬淡,如庙中静立的神像,“山野粗食,能博诸位一粲,是它的造化。慢走,一路平安。”

“再见。”

“有缘再会。”

就当他们郑重告别,准备往车上去时,有人讶异地“哈”了一声。

原来不知是哪些个调皮食客,不满足于往山路边摆雪人,干脆往停车场上每辆车的引擎盖上,都捏了个小小的雪鸭子。

于是山路上,下山的车队上个个都摆着只雪鸭子,更有甚者摆了整整一圈,惹来上山食客的注目与欢笑。

“我待会也要摆一个!”

“我要把它放在冰箱里,放到下一个雪天!”

“哈哈真有你的……”

瑾玉瞧着这些来来往往的车流,弯弯眉眼,拢了拢肩上的薄袄,转身准备回屋。

就在她抬脚迈过门槛的刹那,一声细弱得几乎被雪声吞没的呜咽,却极其清晰地钻入了她的耳中。

“喵呜……”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小雪雅事:

“小雪收雪水,来年烹春茶。遇小雪飘飘落,拿出干净坛罐接些无根雪,密封存于阴凉处,或埋于老树下。待来年出春茶,取这雪水煮沸沏茶,清冽甘甜,涤荡浊气。”

第109章 喵呜小餐

◎小雪就这样蹦蹦跳跳走了。◎

雪片打着旋儿落下,在地面积了浅浅一层,唯独一处颜色较浅,居然还在微微起伏。

瑾玉垂眸看着。

是一只猫,小得可怜。

它缩成一个球,湿漉漉的绒毛被体温和雪粒黏在一起,结成一层薄薄的冰壳。

很冷。

很饿。

即将死去。

神明清晰感知到这具身躯传递的讯号。

山风卷着雪沫,无情掠过幼猫,追随她离开的裙裾。

生死枯荣,顺其自然。

每一刻都有无数生灵诞生,亦有无数悄然逝去,此乃循环之道,神明不会为此驻足。

对,不会。

嘎吱……嘎吱……

山道上,裴雪樵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雪花铺面,凉意阵阵,他裹紧大衣,想着庙里热腾腾的饭菜和等待的爱人,连身上的寒意都退却许多。

忽然,他脚步一顿。

他谨慎望向路边的树木,只见那些平日里沉默伫立的古木,尤其是那些低垂的嫩枝,如今像是被无形之力牵引着,齐齐指向了与山路截然不同的一个方向。

裴雪樵看着这违背常理的一幕,先是愕然,而后立刻想到此地主人——只有山神娘娘才能用这种神奇的方式传递信息。

莫不是又在捣鼓什么新奇的吃食,或是给他准备了什么惊喜?

想到她偶尔的突发奇想,好奇心驱使他偏离了主路,顺着“指引”走去,待他拨开一丛挂着冰凌的枯草,顿时一愣。

没有想象中神奇景象或是什么山珍,只有一只冻得僵硬的白色小猫——特别明显,毕竟有枝芽从四面八方指着,就差写“这里有东西”。

“嘶……”裴雪樵顾不得太多,赶忙蹲下身,解开围巾把小猫包起来,拢到大衣里。

等他起身,周围的树木已然恢复如常,好似从未有过异动,不由让裴雪樵轻蹙起眉。

“她既知晓,为何又要让我来救?”

当他匆匆踏上最后一阶山路,抬头望见雪景里愈发巍峨肃穆的山门,电光火石间,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当年云豹前来,她也是拒绝了的。

“‘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却又生了恻隐之心吗。”

联想出神明的小小纠结,又想到神明愿意把这份私心交由他负责,裴雪樵心底蓦地一软。

“我捡了一只小猫。”

他推开厚重殿门,对着扑面而来的暖意和食物香气,以及那个正在擦了好几遍桌子都没停手的瑾玉,笑道:“能麻烦你和我一起救一下吗?”

瑾玉擦拭的动作顿住了。

她看着裴雪樵小心掏出那团小白猫,再看看他眼中那份了然与包容,半晌,只轻轻笑了一声。

“……好。”

可接下来的场面并不温馨,甚至堪称灾难现场。

两个都没照顾过幼崽的新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裴雪樵查阅资料,决定好了分工。

他负责控制小猫,瑾玉负责擦干。

“别、别动啊……”

裴雪樵托着小猫,小猫浑身湿冷,但历经男人的怀抱和身处温暖室内,已缓过一口气,开始渐渐挣扎起来,让他手僵得不知如何用力。

瑾玉则拧干了热布巾,打算擦拭小猫身上凝结的冰壳和污迹。

可她太“轻柔”了,几下子下去,小猫身上的雪没擦掉,抱着小猫的人倒是出了薄薄一层汗。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无措和一点狼狈的尴尬。

“要不我来擦,你扶着?”裴雪樵发挥聪明脑袋,提出交换尝试。

瑾玉点头,接过扶住小猫身体的任务。

这一交换,情况霎时变了。

或许是神明的气息太让人感到舒适安全,猫一入手,立刻就如被猫妈妈咬住后脖颈一样,身子软软塌下来。

“有效果!”

裴雪樵眼睛一亮,赶忙拿起布巾,放轻力道,一点点擦拭着绒毛。

两人笨手笨脚忙活了小半个时辰,总算把一只脏兮兮的小冻猫,擦成了一只虽然毛发还有些凌乱,但总算恢复蓬松干燥的白毛团子。

它被放在铺着厚厚软布的小菜篮里,下面还垫着个小巧的暖手炉,用布层层包裹着,温暖又安全。

看着那小肚子随着呼吸起伏着,二人不约而同长舒一气。

“它这么小就离开妈妈了吗?”裴雪樵轻声问,指尖好奇碰了碰小猫的耳朵尖,惹来一阵疯狂抖动。

瑾玉的目光不离小猫,平静道:“云岫山没有猫。它是从外面来的。”

而一只刚断奶的幼崽是如何出现在没有猫的山里……

她没再多说,但足够裴雪樵会意。

“人类的素质真是参差不齐,”他冷笑一声,随后暂时抛开探究的念头,“好在我们救下了它,唔,对了。”

他想到什么,“看样子我们要照顾它一段时间,要给它起个名字吗?”

瑾玉回答得很快,“不了,”她的声音很轻,“我不能和太多生灵建立联系。”

“因果牵绊?”裴雪樵想起她曾提过的概念。

“那倒无所谓,是我会伤心,”瑾玉垂眸,目光重新落回那团小小的白色上,“因为这是一颗悲伤的种子。”

就在这时,窝里的小猫似乎感受到了忧伤的情绪,发出一声撒娇叫声,小脑袋无意识蹭了蹭柔软的棉絮,像在安慰。

“喵呜~”

“所以,我真的不会照顾幼崽啊……”

瑾玉看着扒在自己裙角的小白猫,头痛道。

小猫的事情总在山神娘娘的意料之外。

一夜过去,她原本以为它缓过来,喂些奶便好,岂料裴雪樵派人送来的高档羊奶粉,这小家伙压根不喝,等山神娘娘用神力探查后,她才得知,它居然已经断奶了。

“幼猫该吃什么啊……”

看着在她脚边打转,用脑袋蹭她裙角,散发讨食气息的小猫,山神娘娘手足无措。

努力定了定神,她开始回忆云岫山中那些大型猫科动物的食谱。

“都是猫,应当无差……”的吧?

一小盘最嫩的牛里脊肉,切成细条,放在了小猫面前。

小猫用鼻子嗅了嗅,触发食肉动物的天性,张大嘴,啊呜一口咬了上去——

刚冒头的小乳牙努力地撕咬、啃噬,半晌,牛肉上留下了一片亮晶晶的口水,肉条完好无损。

瑾玉:“……”

她沉默地看着小猫徒劳无功的努力,再回想那些个大猫进食的情景,揉了揉眉心。

“差别颇大。”

也罢。

她认输了,掏出手机开始查阅某生活软件,许多养猫人士给出的健康食谱,很快择定了食物。

“蛋……蒸蛋最佳……”

最嫩的鸡胸肉一小块,剔除所有筋膜,而后刀身翻转,以刀背反复耐心捶打、研磨,直至肉糜细腻如初雪,铺在小碟子底。

另取一枚土鸡蛋,磕开,过滤淋在肉茸上,覆上保鲜膜,送入蒸锅。

由于不甚了解,瑾玉格外用心,凝神静气,感知着锅里蛋羹的温度与凝固。

一刻后,她掐准时间,揭开纱布,碟中蛋羹已凝成一片嫩滑如脂的淡金色,细腻如镜,完美无瑕。

“喏。”她把微微晾凉的蛋羹放在长登上,再把小猫拎上去。

“嫩蒸鸡茸蛋羹,小狸奴请用吧。”

小猫早已被香气勾得坐立不安,喵呜直叫,等食物露面,它迫不及待地一头扎进了蛋羹里。

嫩滑温热的蛋羹不需要啃咬,仅需舔舐,一层层蛋羹顺着舌尖滑进口。

“喵呜呜——”

小猫吃得头也不抬,瑾玉托腮看着,唇角微弯。

很快,碟子见了底,小猫舔舔嘴角,意犹未尽地“喵呜”一声。

“没吃饱吗?哎呀呀,我就喜欢这样捧场的食客。”

山神娘娘来了兴致,又回到灶台,

这次的食谱,食材更复杂了些。

一小块上好的鳕鱼肉在烧热的石板上滋啦作响,煎出诱人的浅金色泽,内里还依旧保持着柔嫩。

翻面,同样操作。

鱼肉熟得很快,满满散发出海鲜的鲜香。

这股味道更是戳到了小猫的天性,在厨房外面扯着嗓子叫个不停。

“别急别急,要荤素搭配哦。”

一小块南瓜去皮去瓤,隔水蒸至软烂,压成细腻无一丝纤维的金色泥团。

最后摆盘,南瓜泥先在碗底铺平,充当一片金黄的“海”,煎得两面微金的鳕鱼肉被拆分成小块,如浪花散落在其周围。

“来吧,香煎鳕鱼配南瓜泥。”

“喵呜~”

“哦?还不够吗?”

那再来,新鲜鸡腿肉与一小块蕴含着猫科所需的……什么来着?再看眼手机,哦,重要牛磺酸的鸡心,细细剁碎成茸后,混入同样细碎的胡萝卜和西兰花末,搅拌均匀。

指尖沾上一点清水,取混合好的肉菜泥一小撮,以巧劲轻轻搓揉,一个个比指甲盖还小的翠绿肉丸子便滚落下来。

常备的高汤烧至将开未开,把丸子滚入,以便塑形。

等小丸子吸饱了高汤的鲜美,锅里也仅剩汤底,出锅晾凉。

“时蔬鸡肉小丸子,请用。”

“喵呜…咕…喵呜!”

“嗯?吃饱了还想吃?呵呵,小馋猫,等着。”

紫薯蒸透,变得极其绵软,舀出被小猫无情拒绝的羊奶粉,冲调成浓醇的质地,徐徐倒入紫薯泥,用汤匙快速搅拌。

奶液与紫薯泥渐渐融合,调成一种浓稠顺滑、泛着莹润紫罗兰光泽的糊状,装入一只浅口的白瓷小盏,表面用汤匙抹得光滑如镜。

“吃饱了当然不能再吃,这次是饭后甜点。”

“奶香紫薯茸,吃吧~”

“喵呜~喵呜呜~”

小猫的肚子早已吃得溜圆,但每道菜它都不能拒绝。

这次面对温热的奶香紫薯茸,它好歹是放慢了进食速度,吧嗒吧嗒地舔食,饶是如此,紫色的糊糊也慢慢沾上它雪白的胡须和下巴。

等食物再次被消灭的一干二净,小猫依依不舍舔了几下,才抬起头,摇摇晃晃地走到瑾玉脚边,开始认认真真梳理毛发。

可爱。

真可爱。

太可爱了。

瑾玉的神色从一开始的无所适从,到现在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已然有了几分养猫人士的痴相。

“这份精心,倒也值得。”山*神娘娘只觉心满意足。

然而,这满足的笑意在对上旁边几双幽幽的目光时,霎时凝固。

“老板……”

几个熟识的食客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小猫那精致喷香的“三菜一汤”——的空碟子。

“蛋羹…鳕鱼…小丸子…紫薯茸…老板,你告诉我,这些我们也能吃到,对吗?”他们目睹全程,声音发飘。

瑾玉无奈扶额,“这是猫饭,给猫吃的,不……额……”她对上食客们哀怨的目光,咽下“不能”二字。

“但真的少油少盐,味道很淡。”她试图解释。

“不管不管,”几个女生撒起娇来,“少油少盐,那您做‘人食版’嘛~”其他食客也跟着起哄。

“就是就是,不能偏心!”

瑾玉被缠得无法,看着这群“大龄猫崽”,只得妥协,把今日菜谱改了。

“等着。”

厨房里很快又响起了锅碗瓢盆的轻响。

不多时,几份“人食版”猫饭套餐端了出来。

依旧是嫩蒸鸡茸蛋羹、香煎鳕鱼配南瓜泥、时蔬鸡肉小丸子、奶香紫薯茸,但是做了些许调整:

蛋羹淋上了几滴提鲜的香油和细盐,点缀了葱花;鳕鱼撒上了现磨的黑胡椒和几滴柠檬汁;小丸子配了特调的的芝麻酱油蘸汁;紫薯茸里则拌入了适量的炼乳,甜香更加馥郁。

另外还加了一份米饭。

“好耶,‘人食版’猫饭!”

食客们欢呼。

“这是什么名字啊……”瑾玉表示拒绝,思索一会,她坏趣味一笑,“不若叫‘喵呜小餐’。”

于是当新来的食客准备点餐时,看到菜名狠狠一愣。

“喵……呸!咋叫这名啊,不管了,就这个什么套餐,来一份。”说话的是个人高马大的汉子,无法接受这样可爱的字眼从自己嘴里吐出。

瑾玉难得操纵着点餐机,闻言抬眼,温柔一笑。

“什么套餐?请客人说出全名哦。”

“就这个咳咳,小餐呗……”

“真的不清楚客人您说的,麻烦说出全名哦。”

“啧!要,要那个喵……喵呜小餐!”男人破罐破摔,声若洪钟。

“噗嗤。”

几声隐约的喷笑。

男人脸涨得通红,而等他看到身后的食客也在点餐时也需要说出全名,纵然大多人坦然,甚至还有几个会卖萌“喵呜”几声,但总有一两个也无法接受,然后在美食面前,羞愤折腰。

他看得直乐,然后灵光一闪,明白了其他人看他时的心情。

“啧!”

他又气了,接着等拿到饭菜,又蔫了。

“……看起来挺好吃。”

等一吃,更是确认猜想。

蛋羹比豆腐脑还嫩,比蟹黄羹还鲜。

鳕鱼肉外皮微脆,内里却如凝脂般软嫩,黑胡椒的辛香和柠檬的微酸恰到好处烘托着鱼肉的鲜甜,南瓜泥又增添一层风味,纯粹的甜香化在口中。

时蔬鸡肉小丸子也好吃,Q弹有嚼劲,里面的时蔬不曾失去本味,透着清甜,蘸着酱汁更是绝配。

“紫薯茸也又香又滑又甜!”

他吃得一脸陶醉,大脑无法思考,等餐盘见底,他才发觉出些不对。

“话说,老板不是老说冬天要补吗,今天感觉很清爽啊。”

周围一个女生听到这话,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当然特别!这是猫饭!”她是最先来的食客之一。

“猫饭?!”男人瞪大眼睛。

“对啊,”女生笑得狡黠,“我们可是沾了一只小猫的光呢。唉,差点就人不如猫了。”

“怪不得!”旁边也有食客边吃边点头,恍然大悟,“我说呢,给我家狗子馋得。”他指了指脚下的一只拉布拉多。

这温顺的大家伙正伸长脖子,鼻子对着主人方向疯狂嗅闻,嘴边挂着一条长长银丝。

“嚯,飞流直下三千尺呢。”其他食客调侃。

主人也被自家狗子这馋样逗乐了,夹了一小块无刺的鳕鱼肉,丢向空中。

拉布拉多以与它圆润身形毫不相符的闪电速度一口叼住,刚一进嘴,它更加疯狂了,两只前爪直接扒上主人膝盖,尾巴摇得快起飞。

主人顿感不妙,“冷静点啊喂,别别别!别抢我饭吃!”

狗子没法说话,但眼神十分拟人的写满了“这明明是宠物饭,是你在抢我饭”的意味,旋即,它挑起了争端。

“看样子猫饭很受人类的欢迎。”

后院里,裴雪樵听着前院动静,笑说道。

“是‘喵呜小餐’。”瑾玉纠正,而后看着吃饱喝足的小猫,忽而挑了挑眉。

“它还在叫?是没吃饱吗?”她碰了碰小猫圆滚滚的肚子,里面正发出“咕噜咕噜”的震动。

裴雪樵也凑过来看,他想了想,掏出手机快速查阅了一下,笑道:“这不是叫,这是在‘打呼噜’。猫满足、放松、觉得舒服和安全的时候,就会这样。”

他看着小猫那副毫无防备的样子,忽然想起什么,好奇看向瑾玉,“山里的精怪,那些猫科动物,难道不会朝你撒娇打呼噜吗?”

瑾玉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那能一样?”

“诶,不一样吗?”

“……你自己看吧。”

为了让裴雪樵更直观理解,她抬起手,对着虚空一招。

微风拂过,一道矫健优雅的身影悄无声息落在院墙上,是一只成年云豹,体型健硕,皮毛华丽。

它扫过裴雪樵,无视小猫,盯住瑾玉,翘起尾巴踱步过来,蹭了蹭她的裙角。

“哇嗷~”

瑾玉面无表情道:“撒个娇。”

云豹:“……?”

它歪了歪头颅,几秒后,它张开嘴,发出一声沉闷浑厚“哇嗷咕噜噜——”

“嗯?谁这么没素质,在庙里开摩托?”

前院的食客们依稀有声音传来。

裴雪樵抽了抽眼角。

而瑾玉按住云豹的嘴巴,再次抬手一招。

这次来的是山君。

他穿着外卖制服,是高大健硕的人形,面容冷峻威严,可当他听到瑾玉的命令时,倏而露出些呆萌来。

“山君,撒个娇。”

“嗷?”

山君歪歪头,忽然眼睛一亮,扔下外卖箱,朝地一滚,一只半人高的斑斓大虎滚到瑾玉的裙边,毛茸茸的肚子一缩,下一刻——

“吼呜噜噜噜噜——”

一声震天动地的“咕噜”声,如同平地惊雷,化作强大的声浪裹挟着气流,往外扩散开去。

哗啦!

庙门口的银杏震了震,落了几片叶子。

“卧槽!!”

“什么动静?!”

“刚才是……盾构机开进山了?还是山崩了??”

前院的食客们声音惊惶。

裴雪樵:“……”

他默默理好自己被吹散的头发,看向瑾玉。

“懂了,完全懂了。”

瑾玉挥挥手,让云豹和山君自行散去,撤走小猫身上的结界,戳了戳它温热又无害的身子。

“所以,”她的声音很轻,“它不适合在这里长大。”

一张手写的告示贴在了小黑板的旁边。

【领养启事】

今于山中偶得幼猫一只,通体雪白,约三月龄,健康活泼,已驱虫。寻有缘人,需真心爱护,不离不弃,科学喂养。山神庙面洽。

消息不胫而走。

有冲着瑾玉名头来的一时兴趣者,也有真心喜欢小动物的。

瑾玉和裴雪樵共同把关,问得仔细,看得也仔细,奈何没找到合适又合小猫眼缘的。

直到小雪的尾声,一个身影踏着薄雪,出现在了山神庙。

是方芷莹。

自从在瑾玉的帮助下,见到了她爱犬“雪球”最后一面,好好告别之后,蚀骨的悲痛终于开始慢慢愈合,眼神里重新有了光彩。

“瑾玉老板。”

她走进来,笑容温暖,目光第一时间就被篮子里那只探头探脑的小白猫吸引了,“我看到启事,就赶紧过来了。”

她走到篮子边,蹲下身,没有立刻去碰触小猫,而是伸出手指,让小猫熟悉她的气味。

小猫并不怕生,嗅了嗅她的指尖,然后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了一下。

方芷莹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它好可爱。”她轻声说,目光流连在那身雪白的绒毛上,“和我的雪球一样白呢。”

听到“雪球”这个名字,瑾玉的目光落在方芷莹脸上,她想起那个清明夜,这个女孩抱着骨灰罐,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

“所以,”山神娘娘试图分析人类的复杂心思,“你是把它当做雪球吗?”

方芷莹一脸讶异,随即失笑,眼底里是坦然的释怀和温柔。

“怎么会?雪球是雪球,独一无二的雪球。这只小猫是这只小猫,也是独一无二的。”

她伸出手指,逗弄小猫,小猫立刻用两只前爪抱住了她的手指,用没长齐的小牙轻轻啃咬。

“我才不玩什么‘替身文学’呢!”她笑着说,眼神清澈明亮。

为了证明自己照顾小动物的能力,增加领养的竞争力,她放下包,让小猫舒服地趴在自己的臂弯里,用恰到好处的力度,顺着小猫的脊背按摩揉捏。

小猫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响起熟悉的呼噜声。

接着,她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宠物指甲剪,帮小猫修剪了指甲。

整个过程,小猫都异常乖巧,甚至在她怀里翻了个身,露出肚皮让她按摩。

瑾玉一直安静看着。

阳光落在方芷莹温柔的侧脸上,给她渡上一层淡淡光晕,她看着小猫的眼神,像想起什么珍宝,也清醒地知道这是全新的开始。

人类的灵魂因为有爱闪闪发光啊。

“好,”瑾玉作出决定,“你带它走吧。”

方芷莹猛地抬起头,“真、真的可以吗?谢谢您!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它!”

“我相信你,”瑾玉把小猫放回篮子,推向方芷莹,“它还没有名字,你是它的家人,该由你赋予它名字,但,我可以知晓吗?”

“当然!”

方芷莹惊喜接过篮子,看着里面那双澄澈的蓝眼睛,想了想,笑意盈盈,“它这么白,又是在小雪节气被捡到的,那就叫‘小雪’吧?”

“小雪……”瑾玉认真记下这个名字,“是个好名字。你带它回家吧。”

方芷莹显然是有备而来,拿出铺着厚厚软垫的宠物航空箱,打开门,对着小猫温柔地伸出手。

“咪咪,小雪,你叫小雪哦。”

小猫从篮子里探出头,好似明白这是呼唤自己的名字,它看看方芷莹伸出的手,又回头,望向了瑾玉。

瑾玉拢袖而立,面容在门外的雪光映衬下显得有些朦胧,她对着小雪,点了点头。

小雪却没有立刻往方芷莹身边去,它埋头回篮子,撅着屁股在软垫下面刨了一会,再抬头时,嘴边多了一朵早开的梅花骨朵,稍稍脱水,仍然美丽。

它跑到瑾玉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裙角,把梅花放在瑾玉的鞋面上。

做完这一切,它才转过身,一蹦一跳地钻进了方芷莹打开的猫包里。

“我和小雪走啦,您放心,我知道您舍不得,我以后会常带着它来的。”方芷莹背好猫包,对瑾玉挥挥手,她背后的小雪也隔着透明的塑料窗,喵呜喵呜。

神明本不该接受,因为这意味着悲伤种子的发芽,可她最后还是微笑点头。

“欢迎……常来。”

瑾玉目送着一人一猫的身影消失在覆着薄雪的山径尽头,直至群山空寂,这才低头,捻起鞋面上那朵梅花,注视一会,用神力恢复它最娇美的模样,拍照发送。

【小雪被领养走了,哦,小雪是小猫的名字。】

对面秒回:

【漂亮男友:T_T】

【漂亮男友:我来陪你。】

山神娘娘重展笑颜,收回手机,只觉群山银光素裹,万物蛰伏而充满生机。

小雪就这样蹦蹦跳跳走了。

大雪铺天盖地来了。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小雪养生之道:

“寒从脚下起,风从颈后钻。围巾帽子要戴好,厚袜子也别忘。特别是后脖颈子这块‘神仙也怕吹’的地方。睡前还可以热水泡泡脚,暖意从脚底升起来,一觉到天亮哦。”

第110章 大雪十五日食单

◎冬天就要‘猫冬’才是……◎

大雪落下的这夜,悄无声息。

裴雪樵是被窗外一种异样的寂静唤醒的,他起床拉开窗帘,一片耀目的白撞入眼帘。

天地间好似皆被棉絮温柔覆盖,万物轮廓模糊,只有连绵起伏的轮廓起伏,雪花还在簌簌飘落,填补着每一寸空隙。

“居然是这么大的雪……”他有些震惊。

“嗯,”瑾玉的声音从北边传来,含着些刚睡醒的慵懒,“灵气渐复,四季也逐渐分明起来。郊市里是雪,咱们这儿是正儿八经的大雪封山。”

她披着一件素色夹棉袄子,望着银装素裹的庭院,“瑞雪兆丰年,挺好。”

好是好,就是太“好”了。

厚厚的积雪足以没过小腿,瑾玉当机立断,为了安全直接禁了路,于是这座总是被食客挤满的热闹神庙,迎来了难得的闲暇。

然而,麻烦也随之而来。

大雪封山,手机信号也时断时续起来,瑾玉对着毫无反应的屏幕,无奈地晃了晃。

“唉……”山神娘娘望着窗外茫茫白雪,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敲着冰冷的窗棂,“这没网没信号的日子,可怎么打发哟?”

话虽如此,她眼中却不见愁绪。

“日子总要过下去嘛。”

第一日:

天地初白,首要任务是清雪。

裴雪樵拿了把大竹扫帚,笨拙卖力地扫着通往各处的路径,瑾玉则仔细检查着庙宇的屋顶、门窗,确保没有积雪压坏或寒风吹入的隐患。

寒风凛冽,呵气成霜,一番劳作下来,连神明的手脚都有些发凉。

于是午饭,瑾玉做了热腾腾的羊肉汤泡馍。

奶白色的羊汤浓郁醇香,炖得酥烂的羊肉块沉浮其中,撒上青翠的葱花和香菜。

裴雪樵学着瑾玉的样子,把掰碎的硬面饼子——她管这叫“饦饦馍”,泡进滚烫的汤里。

吸饱汤汁的馍块软糯中带着韧劲,配上鲜美的羊肉,几口下肚,寒气尽消,额头渗出细汗,浑身都暖洋洋的,为今日的劳作画上圆满句号。

第二日:

雪还在下着,无网无信号,也无什么紧要事项。

“干脆应景做些节气俗事吧。”

瑾玉收拾出几个洗净晾干的陶罐,拉着裴雪樵去收集后山竹林里最洁净的新雪。

“雪水烹茶,谓之‘天泉’,最是清冽甘甜。”她一边将晶莹的雪片压入罐中,一边解释。

裴雪樵称赞道:“雅事。”

然后他转头就看到刚干了雅事的雅人,掏出了——荤香肥润的五花肉和后腿肉。

对上男人“你在大煞风景”的目光,她轻咳几声,辩解道:“‘小雪腌菜,大雪腌肉’,这也是正经民俗嘛!”

腌肉要用炒热的花椒盐细细揉搓每一寸肉面,确保入味均匀,最后淋上一点自家酿的黄酒增香。

在院子里支起架子,把抹好香料、盐粒的猪肉被挂了上去,在清冽的空气中慢慢风干,浸润着冬日的阳光和寒风,腊香初显。

“雅俗共赏,才是生活~”

忙完这些,晚餐是应景的腊味萝卜糕。

瑾玉将白萝卜擦成细丝,用盐略腌去水,拌入粘米粉浆和切碎的腊肠、腊肉丁,上笼蒸熟,晾凉后切片,再用少许油煎至两面金黄焦脆。

腊味萝卜糕外皮酥香,内里软糯,萝卜的清甜中和了腊味的咸香,蘸点辣腐乳,风味十足,是冬日里朴实又满足的美味。

第三日:

难得雪霁天晴,而庙门口的平台,已堆起小腿高的积雪。

这次瑾玉不让裴雪樵动手了,而是唤来精怪们。

它们得知封山,早乐滋滋从后山跑来霸占往常人类活动的地界,对它们而言,清雪就是玩耍,而玩着玩着,不知是谁先把积雪堆捏成了自己的模样,然后,所有精怪就开始堆起了雪人。

山兔想堆个自己,结果被顽皮的翠鸟用雪球打歪了“耳朵”;狐狸想堆个威武版自己,却堆出个似狐似虎的不明生物,惹得山君不满,一个雪球糊了过来。

这两个雪球下去,如同点明了什么,对其他精怪捏的丑雪人不满的精怪们,开始用雪球攻击。

起初还只是攻击雪人,扔着扔着就变了味。

不知是谁先喊了声“打它!”,一场混战瞬间爆发。

精怪们本体强大,不用术法也能把雪球捏得又大又硬,扔得又远又准。

“啊!”

“诶呦!”

小精怪们被打得四处逃窜,几个道行深的则仗着皮糙肉厚,被砸得咚咚响也毫不在意,比如山君,他晃着尾巴护住自己的雪人,完全不在乎外面的世界。

直到一枚雪球从天而降,砸在了雪人版的“山君”头顶,盖住了霸气的“王”字,堆起一坨像极了某难以言述的东西。

“嗷!”

山君爆吼一声,怒意森然地看向雪球来的地方,却没看见动物,只看到了一颗高耸挺拔的银杏。

簌簌~

银杏指指自己身上某只大猫划出来的挠痕,然后“叉腰”,得意晃起树干,很是解气。

“臭树!”山君咬牙,蒲扇大的虎爪往地上一捞,拳头大的雪球就刷刷拍在了银杏树干上。

簌簌!

银杏也恼了,活动百余根枝条分工合作,霎时如同一个雪球加工厂,源源不断的雪球以急速狠狠砸向山君。

“嗷!你耍赖!”

山君双拳难敌百枝,黄白斑斓大虎被砸成了纯白色,可要用法术的话,他又打不过银杏,气得他一屁股坐下,呼呼喘气。

簌簌~

银杏贱兮兮戳了戳年龄还小的大虎,惹来一声暴怒的奶嚎,于是晃得更欢快了。

“好啦,”一道含着笑的女声打断了银杏,拯救了快哭出来的山君,“别玩了,回来吃饭。”

“嗷?”山君霎时来了精神,他甩甩尾巴,踏上庙门,对银杏得意洋洋道:“哼,厉害又如何,娘娘的饭菜你吃不到,真可怜。”

簌簌……!

银杏捏了个前所未有大的雪球,愤愤然投向山君,却被合上的庙门挡住,里面传来山君嚣张的大笑。

“吃白菜猪肉炖粉条喽,嗷,还有冻豆腐!”

大锅炖出来的炖菜,超级实在。

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片煸炒出油香,下入大白菜帮子炒软,再加入吸汁的冻豆腐、爽滑的红薯粉条,注入高汤,咕嘟咕嘟炖煮。

最后把白菜叶丢进去简单闷一会,热气腾腾一大锅端上桌,肉香、菜香、豆香混合着酱香,浓郁扑鼻,是寒冷冬日里最踏实的慰藉。

精怪们围着炉子,捧着碗吃得稀里呼噜,唯有某银杏在寒冬里不断发“消息”怒骂山君。

第四日:

瑾玉憋了两天,有点静极思动。

拉上裴雪樵,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瑾玉捏决,带他踩在足有大腿深的雪面上空,踏入后山无人区。

雪后的山林是另一个世界,宛如巨大的琉璃世界,纯净得不染尘埃。

万籁俱寂,只有脚踩在积雪上不可避免发出的“咯吱”声,格外清晰,空气冷冽清新,吸一口,直透肺腑。

偶尔有积雪从枝头簌簌落下,惊起一阵雪雾。

他们在一片背风向阳的山坡停下,瑾玉熟练地辨认着雪下植物的痕迹,发现了几株顶着红果的野生山参。

“品相不错,回去给你炖汤喝。”

“……我不虚。”

“诶?我有提到这个字吗?”

“……抱歉,是我多想了。”

瑾玉忍笑,手下动作不停,又找到了一处被厚雪覆盖的树洞,拨开看,里面堆满了满满当当的松子橡果和榛子。

“是松鼠的粮仓,这么大,应当已开了灵智。”

裴雪樵好奇,“松鼠常常忘记自己藏东西的地方,精怪会这样吗?”

瑾玉刚想解释开智的动物记忆力已然不逊人类,目光瞥见旁边一棵高大的雪松,止住了话音。

裴雪樵疑惑地抬头,“咚”一声轻响,一枚饱满松果不偏不倚砸在他脑袋上。

只见雪松的枝桠间,一只尾巴蓬松如大扫帚的松鼠精正气鼓鼓地瞪着他,显然听见了他刚才的“抹黑”。

“小家伙,敢砸伤我的人?”瑾玉板起脸,指尖微动,那松鼠精顿时被凭空揪住后颈皮,叽叽喳喳求饶,最终还从树洞里扒拉出几捧松子、榛子和几颗饱满的冻栗子,作为“赔礼”交了出来。

“这还差不多。”山神娘娘满意。

裴雪樵拂去帽子上的雪花,轻声道:“其实我有帽子,没有砸伤。”

“嘘,”瑾玉冲他眨眨眼,小小坏笑,“那不然怎么讹它这些食材呢。我现在可以解释,它虽开了智,记忆力好,但论心智,还嫩的很呢。”

裴雪樵闷笑,“你好坏。”

“好哇,那今天的饭菜没有你的份了!”

“哈哈,我错了。”

今日晚餐是丰盛的山珍杂烩暖锅汤。

汤底用的是山鸡骨架熬煮的清汤,加入今日挖到的山参须、晒干的香菇、木耳、几块鲜嫩的冬笋尖、几片火腿提鲜,还有“讹”来的坚果,最后撒点新鲜豌豆苗。

食材本身的鲜味在慢炖中完美融合,鲜香无比,暖锅咕嘟冒着泡,驱散了踩雪的寒气,今日也很快过去了。

第五日:

窗外寒风依旧,室内暖意融融。

“冬日怎么能不围炉煮茶呢?”

瑾玉搬出红泥小火炉,往陶壶注入前几日收集的新雪水,放在炉上慢慢熬煮。

雪水清冽,沸腾后投入几粒老白茶,茶烟袅袅,茶汤色泽橙黄明亮,入口甘醇。

炉子边缘还放着几个圆滚滚的橘子,被染上了烘烤后的痕迹,散发着酸甜馥郁的果香。

剥开滚烫橘皮,里面的果肉温热香甜,还带着一点曼妙的焦糖味。

裴雪樵学着瑾玉品茶赏雪,惬意道:“围炉煮茶,当真一大雅事。”

然而,当一只路过的山兔顺手往火炉旁放了一个它珍藏的大红薯时,事情就悄然偏离了轨道。

红薯的焦甜香气很快地盖过了茶香,引得瑾玉微讶。

“谁放的红薯?”

“有点香……”

“娘娘,别光靠素的,再烤点肉呗。”

得,雅事变烧烤大会。

瑾玉无奈又好笑,又不忍拒绝,于是乎,烤炉渐渐热闹非凡:

红薯在炭灰里煨着,橘子被烤得冒热气,五花肉、鸡肉串、蘑菇串、蔬菜串,还有几片切得厚厚的年糕,都在铁网上翻腾,油花滴落炭火,噼啪作响,香气四溢。

大家围坐一圈,吃着烤物配着清雅的雪水茶,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炭火噼啪作响,气氛慵懒惬意。

裴雪樵看着跳跃的火苗,总觉得忘了什么,等他看到窗外堆积的雪,恍然道:“啊,原来明天是……”

“是什么?”瑾玉剥着烤红薯,随口问。

“嗯……我的生日。哈哈,这些日子过得太自在,我差些忘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一时间勾得所有生灵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啊???”

第六日:

山神庙的厨房一大早就开始忙碌起来。

瑾玉手上处理着食材,声音难得透着不高兴,“生辰宴是大宴,该早几日准备。你这人,怎么都不上心,现在可好,庙里没有那么多适宜的食材。”

裴雪樵像被训斥的乖巧小孩,抿了抿唇,垂下脑袋,“抱歉……”

“不许道歉。”

瑾玉无情剥夺他道歉的权力,“寿星公不能说这些丧气话,知道吗?”

“抱…咳,我知道了。”裴雪樵用他那双优雅狭长的凤眼,偷偷瞄瑾玉,见她蹙着眉,像在焦头烂额思考,该怎么用有限的食材做出一桌大菜,心里酸酸软软,小声道:

“其实,够我们吃就好,不用考究那些,以往年,我甚至鲜少过生日的,若知道……”若知道你这般在意,我昨晚绝不会开口。

瑾玉揉面的动作一顿,很罕见的主动追问对方的故事,“为什么?”

“你应当知晓,我是孤儿。”裴雪樵语出惊人,却万分坦然,“说是生日,其实是好心人捡到我,把我送到福利院的那一天。”

“听院长讲,捡到我的好心人说,她是在大雪天,一个废弃院子的柴火堆上看到的我,所以我的名字,叫雪樵,意思是大雪天柴堆上捡来的孩子。裴则是随了院长的姓氏。”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悲苦,只有平静释然。

瑾玉不知何时已停下动作,她素来温和到有些无情的眸子,出现了些点点类人的心疼。

裴雪樵也是第一次看到她这般模样,愣了愣,一张清冷俊脸笑得有点ooc,他替她挽了挽有些垂落的袖口,“不用心疼我,我的成就已证明我自己。”

“……我才没有呢,”瑾玉眨眨眼,移开视线,忽而语气带上些狡黠,“我是在想,前几日被领养走的小猫,因为在小雪捡到,叫‘小雪’。”

她弯起眉眼,调侃道:“而你,在大雪捡到,也很适合叫‘大雪’呢,噗哈哈哈……”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大雪?”裴雪樵一愣,可看着瑾玉不再低落,他捧场点头,“嗯,好像是比雪樵听着更有气势?”

他也低低笑出声来。

而瑾玉在裴雪樵的安慰下,也不再焦虑菜品,很快,一桌菜肴端上了桌。

“生日快乐!”

精怪们学着现代的词汇,朝裴雪樵声线不一地祝福,连银杏也在摇曳着挂满雾凇的枝条,无声祝贺着。

裴雪樵认真回复:“谢谢大家的祝福。”

“好啦,别傻站着,快快入座。”

瑾玉端出了生日宴的重头戏——长寿面。

长寿面用的是上好的高筋面粉,加了少许盐和一个鸡蛋清增加韧劲,面团经过反复揉压、折叠,直至光滑柔韧,能拉出薄膜。

汤底是昨夜紧急用老母鸡和猪骨吊上的高汤,撇去了浮油,清亮而醇厚,小火煨了一夜,鲜香早已浸入每一滴汤汁。

浇头更是讲究:猪后腿肉剁成细蓉,加入姜末、葱白末、少许黄酒和酱油,顺着一个方向搅打上劲,做成小巧玲珑的肉丸子,在温水中慢慢养熟,丸子粉嫩弹牙。

又切了冬笋片,用鸡汤煨透,取其鲜脆。

最后烫几棵碧绿的小油菜心。

但整碗面最麻烦的地方,还是面条。

醒好的面团,需要握住两端,抖动、抻拉,开始变长、变细,对折,再抻拉……直至最后,是一根连绵不断、细如发丝却又韧劲十足的面条。

要把一整根面条煮熟还不能煮断,然后盘绕在碗中,形成一个完美的圆圈,尽显功夫。

“长寿面,一根到底,顺顺溜溜,福寿绵长。”瑾玉将面端到裴雪樵面前,笑意盈盈,“快吃。”

裴雪樵看到长寿面,便知晓瑾玉下了大心思,赶忙拿起筷子,挑起面头,轻轻一吸。

面条爽滑劲道,带着纯粹的小麦香,汤底鲜美清醇,肉丸弹嫩多汁,笋片脆嫩,菜心清甜,每一口都是温暖熨帖,更饱含许多爱意。

他低着头,热气熏得眼眶有些发酸。

这根面很长,他吃得很珍惜。

瑾玉看出他的心情,故意道:“别舍不得,还有好菜等着你呢。”

话也是实话,长寿面只是序幕。

正席虽不奢靡,但足尽山野之丰和瑾玉的巧思。

开场的还是冷盘,白切山涧泉水鸡,皮脆肉嫩,蘸特制姜葱酱,滋味十足。

热菜有冬笋烧牛腩。冬日里难得的鲜嫩冬笋,搭配山君友情提供的牛腩,先煎后烧,软烂入味,冬笋吸饱了肉汁,鲜上加鲜。

还有松子鳜鱼,用的是翠鸟飞去山下采购来的新鲜鳜鱼,炸得外酥里嫩,浇上酸甜适口的茄汁,最后撒上炒香的松子仁,造型别致,色泽红亮,松子香脆,鱼肉鲜嫩,酸甜可口。

素菜也有两道。

山珍菌菇烩豆腐,用各种晒干的和新鲜的菌菇,与嫩滑的豆腐同烩,勾了薄芡,味道鲜美醇厚。

第二道是蒜蓉炒时蔬,这道清炒的时蔬来源于耐储存的大白菜心和小油菜,经过瑾玉的处理,还保存着新鲜爽口,带着锅气,是盛宴中清新的调剂。

汤品也少不了,一道当归红枣炖乌鸡,乌鸡也由精怪友情提供,药香与肉香完美融合,汤色清亮微红,补气养血,温润滋养。

而主食,除了长寿面,瑾玉还另做了寿桃,包着豆沙馅,捏成寿桃形,点着红点,暄软甜蜜。

每一道菜都凝聚着心意。

瑾玉倒出珍藏的春分百花陈酿,举杯,“生辰快乐,雪樵。”

裴雪樵看着满桌色香味俱全的佳肴,再看看围坐在桌边、虽然形态各异但真诚的精怪们,还有主位上笑意温柔的瑾玉,忍着鼻酸,举杯。

“谢谢,我想,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天。”

瑾玉微微歪头,“以后每年都会有哦,没必要特意记着。”

“不,”裴雪樵摇摇头,“这记忆太宝贵了,每一年,每一次,我都定铭记于心。”顿了顿,他又看向精怪们,诚恳道:“也要谢谢大家。”

“人类话好多!我要吃饭!”

“……咳咳。”

“噗嗤哈哈,开饭吧。”

第七日:

生日宴的热闹余韵仍在,但日子终究要回归宁静。

大雪依然封山,世界一片静谧,所有人都默契地睡了个大懒觉,日上三竿才慢悠悠起身。

“冬天就要‘猫冬’才是……”

瑾玉伸个懒腰,搬了躺椅到廊下,裹着毯子,就着暖阳翻看几本新买的杂记。

裴雪樵则明显没睡好,听见瑾玉的动静,困倦地从屋里出来,也搬了躺椅靠过去,合上眼闭目养神。

精怪们安静待在各处,慵懒晒着太阳,只有翠鸟偶尔在雪枝间跳跃,抖落点点碎玉。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落雪的簌簌声和书页翻动的轻响。

安详的今天吃萝卜炖牛腩。

牛腩软烂入味,萝卜炖得近乎透明,吸饱了浓郁的肉汁,自身清甜的味道也完全释放出来,比肉更受欢迎。汤头醇厚,还有淡淡的胡椒辛香,一碗下肚,暖胃暖心。

冬吃萝卜赛人参,果然不假。

第八日:

瑾玉昨日看书时来了灵感,跃跃欲试,一整天都泡在厨房里捣鼓,油烟味混合着各种香料的气息不断飘出。

裴雪樵在旁边远程处理一些必须的公司文件,奈何效率*极低,有信号微弱的缘由,更多的是——

“来,尝尝这个。”山神娘娘热情投喂。

对,就是这样。裴雪樵痛并快乐着接过。

第一碟,像是某种菌菇和芋泥混合的炸糕,外酥里糯,但调味偏淡。

第二碟,用腊肉丁和冻豆腐做的馅饼,咸香有余,但口感有些干。

第三碟,竟是甜口的,像是用红薯和烤橘子肉做的羹,甜中带点微酸,有点怪但也新奇。

裴雪樵甘当“小白鼠”,每样都认真品尝,给出中肯意见。

“唔……炸糕得加点椒盐提味,”瑾玉摸着下巴,看着空碗分析着,“馅饼的皮得再软和些……甜羹嘛,橘子比例得调整……好了!”

她拍手,决定结束实验,“明天再试,今天先吃饭吧。”

“……不了。”

“嗯?”

“我吃饱了……”

“诶?”

第九日:

一个紧急电话打破了山中的闲暇。

裴雪樵收到了有紧急文件必须他亲自处理的消息,看着依旧深厚的积雪,他看向瑾玉,“能送我下山吗?”

“当然,但是,”瑾玉挑了挑眉,“你想不想当一次森林之子?”

“……啊?”

那边瑾玉已然神秘一笑,吹了声悠长的口哨。

片刻后,一头体型高大,犄角分叉如精美珊瑚,毛色深褐油亮的雄鹿,踏着积雪,步伐优雅地出现在庙前。

它温顺低头,蹭了蹭瑾玉的手。

“想要让它送你下山吗?”瑾玉拍拍鹿背。

裴雪樵作为人类,怎么可能拒绝这样的体验,他僵硬坐上去,神色紧张又新奇。

鹿精步伐稳健,在厚厚的雪地上如履平地,速度却不慢,凛冽的风刮过脸颊,雪景在身侧飞驰,真的是比想象还畅快的滋味。

在山下忙碌了大半天,处理完事务,城市的霓虹初上,喧嚣扑面而来。

裴雪樵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这熟悉的繁华,一时竟觉得有些陌生。

手机突然震动,是瑾玉发来的信息,应当在断断续续的信号里走了蛮久。

【天快黑了?还回山吗?其实城里有暖气有网,更方便些。】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飞快地打字回复:

【>_<要回去的。】

他匆匆驱车赶到山脚,给等候的鹿精递上一把来自人类温室大棚的新鲜草莓,得到了一个友善的目光,和微微矮身,更方便上去的动作。

再次骑上鹿背,穿行在寂静的雪林里,城市的喧嚣被彻底隔绝在身后,只有风过林梢和鹿蹄踏雪的声响。

当他看到庙宇温暖的灯火时,心真正落定。

瑾玉倚在银杏身上,似乎早有所料,见他小跑过来,笑着递上一杯热气腾腾的姜糖红枣茶。

“慢些走,喝口热的,驱驱寒气。”

辛辣的姜味混合着红枣的甜香,暖透了四肢百骸。

他捧着杯子,看着瑾玉在灯火下的侧脸,只觉得这风雪夜归,值得万分。

第十日:

有坏消息。

储存的新鲜肉食见了底,柴房里的干柴也所剩无几。

“自力更生的时候到了。”

瑾玉找出斧头,派遣几个精怪去后山捡些枯枝,然后自己扬起斧子,打算亲自劈柴。

“让我来吧,”裴雪樵不想让她干这些粗活,拿过斧子,“我试试。”

瑾玉从善如流,笑眯眯道:“劈柴可是个技术与力气并重的活哦。”

裴雪樵看她这幅坏坏的模样,就心觉不妙,果然,他一斧子下去,要么劈空,要么只削掉一点树皮,震得虎口发麻。

好不容易瞄准一次,是劈开了,但也歪得不成样子。

最后,他劈出来的柴火大小不一,歪歪扭扭,堆在一起像个古怪的艺术品。

瑾玉笑盈盈看了一会,时不时用神力制止一些失误,等看他力竭,接过了斧头,稳准狠落下。

噼啪几下,木头应声而裂成均匀的两半,和歪扭的叠在一起,很快堆起一小垛柴火,够用些时日。

晚餐没有鲜肉,就用前些天腌好的腊肉和灌好的香肠做主角。

腊肉切片,香肠切段,和冬笋片、泡发的干豆角、土豆块一起放进砂锅里慢煲。

腊味的咸香浸润了所有食材,悉数染上油脂的丰腴,在寒冷的冬夜飘散,勾得人食指大动。

“哼哼,幸而立冬囤了些冬菜,冬日储备还是很有智慧的嘛。”

第十一日:

精怪们兴冲冲地跑来报告:后山那个小湖结冰了,可以滑冰玩!

瑾玉和裴雪樵也被勾起兴致,跟着去了,果见小湖已经封冻,冰层厚实光滑,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嵌在雪白的山林间。

精怪们率先欢呼着冲上冰面,姿态各异地在冰面上溜得飞快,裴雪樵也试着迈步,滑了几次差点摔倒,被鹿精用脑袋抵住。

“谢谢,回头再送你一份草莓,不,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鹿精欢快甩甩耳朵。

“认识新朋友了啊,”瑾玉站在岸边,笑着收回神力,欣慰道:“甚好。”

见裴雪樵渐入佳境,玩得高兴,她放下心,转身离开——山神娘娘这等能腾云驾雾、上天入海的存在,怎么会喜欢简单的滑冰?

“我还是更喜欢这个,”她在湖边一棵野山楂树下扒拉积雪,翻找出几颗被冻得硬邦邦的山楂果,“冻果,酸甜冰凉,好吃。”

她在冰天雪地嚼着冻果,在湖边积雪和灌木丛里翻找,又找到不少冻住的野果,沙棘啦,小酸梨啦,收获颇丰。

双方都正玩得开心,忽而湖面传来一声惊呼,“湖底下有东西!好大!”

瑾玉起身,侧目望去,看见了湖面的冰层下,几乎占据整个湖底的椭圆形深色轮廓,似在静静蛰伏。

“是老龟,”瑾玉扬声笑道:“它冬眠了,但没关系,放心玩,这老家伙听不见的。”

即便如此说,大家敬畏地看着那庞大轮廓,放轻了动作,绕开了那片区域。

第十二日:

难得的冬日暖阳。

瑾玉要把挂在储藏室的腌肉、香肠搬出来,挂在庙前向阳的廊下通风晾晒。

金黄色的油脂在阳光下微微渗出,腊香被阳光晒得更加醇厚。

她又把立冬时储存的大白菜、萝卜干、雪里红等冬菜翻动透气。

看着这些码放整齐、储备充足的过冬物资,裴雪樵感叹,“幸亏囤了货。”鲜货没了的日子,全靠这些存货支撑。

阳光驱散了些许冬日的阴郁,也让人心情舒畅,午餐就用晒着的咸肉和冬笋做一道菜:冬笋咸肉煨百叶结。

咸肉切片煸炒出油,加入冬笋片翻炒,再放入打成结的百叶结,加少许水煨煮。

咸肉的咸香、冬笋的鲜甜、百叶结吸饱汤汁的豆香,汤汁奶白浓郁,简单朴素,却滋味悠长,是冬日里清口暖胃的好选择。

第十三日:

晴天后紧跟着是更猛烈的降温。

寒流袭来,之前融化的雪水重新冻结,在路面屋檐下结成了厚厚的冰层,寒气刺骨。

裴雪樵虽穿着厚实,仍觉得寒气无孔不入,手脚冰凉,胃也罕见有些隐隐不适。

第一个察觉到的自然是瑾玉。

晚饭后,她搬出个木盆,烧了一大锅滚烫的药汤,汤里是生姜、艾叶、花椒、桂枝等驱寒活络的药材,散发着浓烈辛香的气味。

“寒从脚起,泡泡驱寒。”她招呼道。

裴雪樵先是说他自己去房间泡,被拒绝,只好红着耳根脱去鞋袜,把冻得发麻的双脚浸入热汤,下一刻,他舒服得长叹一声。

“就是这样。”瑾玉满意了,自己也坐在他旁边,神色自然的脱去鞋袜,伸进热水盆,踩在了一双脚面上。

感知到那双还渗着寒意的脚猛地踮起,像要逃跑,她笑眯眯的使力踩下,无情镇压,“要泡够时间哦。”

“不是这个意思!”裴雪樵紧张地绷紧脚掌,语无伦次,“我、我……”

在一起这么久,这个人类怎么还是这么容易害羞。

本质并非人类的山神娘娘歪头看他,心下不解,但她选择宠溺,侧过身,端来桌案上一碗冒着热气的红豆年糕汤。

“喝。”

裴雪樵的大脑好像变成了单线程,看到吃的就忘了其他,接过碗,神色松弛下来。

红豆煮得开花,沙沙绵绵,年糕软糯弹牙,汤里加了点红糖,甜暖入心。

一人一碗喝下去,脚也泡得脚底发红,寒气尽消。

裴雪樵抱着瑾玉塞给他的灌满热水的汤婆子钻进被窝,从脚底暖到心窝,连着耳根带着脖颈都红红的,一夜好眠无梦。

第十四日:

屋漏偏逢连夜雨,极寒天气导致线路故障,停电了。

庙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炉膛里还有微弱的火光跳动。

“停电了?”黑暗中有人带着好奇发问。

“嗯,估计是线路被冻坏了。”裴雪樵的声音传来。

“好吧。”瑾玉翻出了老物件蜡烛和油灯,昏黄的光晕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此时刚刚入夜不久,睡觉太早,为了打发时间,二人闲聊着,而当精怪们前来,裴雪樵好像也学了点山神娘娘的坏心眼,提议讲鬼故事。

精怪们天真,觉得自己这等存在怎么会害怕鬼,纷纷不屑答应。

于是裴雪樵清了清嗓子,用低沉平缓的语调,没有讲什么山野精怪,而是讲起一个都市传说——一个关于医院、深夜值班和诡异脚步声的故事。

语言之传神,气氛之到位,不知不觉,精怪已经默默和好友抱成了一团。

在讲到主角听到身后传来清晰的、滴着水的脚步声,缓缓回头……就在这最关键、最令人屏息的时刻!

“滋啦——”

一声轻响,头顶的电灯突然亮了,可光明并没有驱散恐怖,反而作为情景变化,为精怪送上最后一击。

“哇!!!”

精怪们吓得集体跳了起来,几个胆小的嗖地钻到了瑾玉身后。

“是来电了。”瑾玉温和道。

“吓死我了!还以为……”

“叽叽好可怕,比我们还可怕,人类,这是真的吗?”

裴雪樵笑着摇头,“是都市传说,杜撰的可能性更高。”

“……人类的脑子好可怕,居然能想象出这种东西……”

瑾玉佯装无意道:“这个电来得真快。”

精怪们还是那般天真,很顺利就被转移话题。

“对哦,人类也很勤快,这么快就修好了。”

眼见它们声音没了害怕,她悄悄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

刚才裴雪樵讲得太传神,连她都觉得也有点诡异。

为了安抚受到惊吓的心灵,瑾玉把之前做好的腊味萝卜糕切片煎热。

熟悉的咸香腊味和软糯口感,很好地安抚了受惊的神经和肠胃。

吃着香喷喷的萝卜糕,沐浴在明亮的灯光下,山神娘娘感叹:

“啊,赞美光明。”

第十五日:

本以为大雪的最后一天还能享受片刻宁静,谁知天刚亮,远处就传来隐隐约约,不同于风雪的喧嚣——铲雪车作业的轰鸣声、汽车的喇叭声,还有人声鼎沸。

“路通了?”裴雪樵有些诧异。

“馋虫的力量是无穷的,”瑾玉站在院门口,望着山下方向,好笑摇头,“关门这些日子,小程序的留言日日爆满,我从中得知,市政热线都快被打爆了。”

原来这半个月,可把食客们馋坏了,奈何大雪封山,信号又差,电话打不通,只能天天望“山”兴叹。

最后一根稻草是瑾玉分享的日常,这小日子过得,给他们又羡慕又恨,于是联合起来天天给市政热线打电话“投诉”路况,强烈要求疏通道路。

市政部门遵从民意,趁着如今雪停气温略升,便赶紧组织人手撒盐除冰开路。

果然,没过多久,第一批迫不及待的食客就踩着还有些湿滑的路面,嗷嗷待哺地冲了上来。

“老板,我想死你了!”

“想她还是想她的饭你自己清楚。”

“不管是啥,半个月没吃你做的饭,我浑身有虫子在爬啊!”

“快快快,有什么吃什么!”

瑾玉系上围裙,“好好好,先给大家下碗面解解馋虫,暖暖身子。”最快捷又能暖身饱腹的,莫过于羊肉胡萝卜汤面。

而通了路,也意味着可以下山采买,新鲜的食材补给不再是问题。

沉寂了半个月的小庙恢复了往日的喧嚣,精怪们早已机灵地躲回了山林,菜单被重新挂起,厨房的灶火再次熊熊燃烧。

浓郁的羊肉汤香气飘散在云岫山巅,与食客们满足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宣告着大雪封山的日子正式结束,也预示着山下的年味正悄然临近。

这大雪的最后一日,就在这久违的烟火气中,热闹地画上了句号。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大雪手札:

“‘温’情提示,温补≠燥补,羊肉、姜桂虽好,若觉得口干舌燥、心烦,就要停一停。搭配些白萝卜、白菜、莲藕、马蹄这些凉性的食材,或者喝点梨水、银耳羹润一润。阴阳平衡,方是长久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