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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众矢之的,丹轮寺我是个完全之龙……

轻轻松松地拎着两麻袋玉兆零件,景元放到拿着智能凿子的格物院学子脚下。

不得不说,格物院这位观水悟道的学子当真是细致入微。

世间万物皆有联系。阵法错综复杂,玉兆零件的替换并不容易,只是对这位精通格物溯源和修复古物的相知学姐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

“怎么回事?”景元闻声望去,相知偏过头恰好对上他疑惑的目光,“不知怎地,这磁场覆盖的速度开始逐渐减缓起来……”

“按照计划时间还有一刻半钟,天清她已经抵达了终点。”这速度比两人的预想中还要快。归引阵法存放在学院单栋的绝密楼内,景元往窗外的天色看去:“这也是军团静默技术的影响吗?”

进来前是好好的青天白日,如今却经黑云压抑得不见踪影。

让人看了喘不过气来。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危机来临的气息。

就像那场带来危机的冷雨,夹杂着虚陵安息香让人情绪镇静到窒息。

“阵法中枢被替换和窃取,不知道对方转移到了何处。目前归引阵法内,只有遍智论坛、教务平台以及引入的银河外网的数据遭到控制。找到了!但很遗憾天气系统并未遭到侵蚀……”手下的动作顿了片刻,相知顺着景元的目光望去,轻微低头,又忙不迭地调出阵法维持运转的各方系统。

“我们学院的小白鲸也不知道跑哪去了,这可和我们小师妹同样珍贵。说来,学子基本都转移到其他洞天了吧?”相知自问自答,没给景元开口的机会。

她一凿子一个黑化玉兆,很快放了个新的按上去:“除去无用到在会议室躲着的遍智派高层,还有困在里面的学子,基本就只有像我们这样的闲散人士。不过,非要说的话,曜青的使团和云骑也在。”

“那位椒大夫倒是坐得住,高空坠落的学子大多由他第一时间医治。多事之秋啊,云骑和军团一明一暗随时爆发冲突,医者仁心莫过于此了。”景元缓慢地点了点头,垂眸看向阵法:“来都来了,总要一探究竟的。”

椒丘的武力值并不高明,爻光的卜算足够高明却也只是结果的占测。他们不知要付出什么代价,但自发聚集到这里。

利用归引阵法和模拟宇宙系统引导学子进入其中,使用静默科技在精神层面将学子的战力打垮,妄图用局部洞天的溃败影响整个玉阙仙舟。

可任由军团再怎么折腾,在玉阙最高能毁灭的,不过一个遍智格物院。

六御不是吃素的,而对方的磁场范围布局甚少。根据上个月天清在处实院查的绝密档案,当年丢失的昆仑源石被上一世的雾仁追回了大半。善知的玉兆被学院的内应夺走,这些年军团虽潜伏却不成气候。

毁灭遍智格物院,这压根儿就不是铁墓的真实目的所在。

若是为了后土的幽都令,就更扯了。天清说过这是星神设定的博弈,烬灭祸祖(毁灭星神)不可能不告诉祂们无相碎片和毁灭处于对立面的事实。

神策将军合理推测,这位绝灭大君借此前幻胧的手段,营造恐慌氛围,为的是顺手推舟来恶心一把仙舟联盟的。

仙舟联盟早已和毁灭军团不共戴天,巡猎的复仇必将到来。

而其浑水摸鱼的终点在于,丹轮寺。

*

云骑军肃穆的演武场巍然耸立于空间正中,乌漆嘛黑还带电火花的磁场铺在头顶上,将大半天空染成了玄黑色。仙舟的建筑飞檐斗拱,远处贴图的场景是军营的层层相连,令这座素日用来演武考校的平台更显得宏伟。

耳边是熟悉的潮水声,天清盯着黑化版的「天清」,眼中看似波澜不惊,身上的离火光华却隐隐透出红色的跃跃欲试。

自古黑化强三分,黑化版的她武力没有真的强,但魔法攻击更甚一筹。

「好奇心。名为被关了五百年,潜藏在内心有的恐惧。」

「以及,无法只身面对禁闭中孤独的悔恨。」

浮空的黑色文字在两人剑影相博的战斗中齐颂,目光接触的某一刻,静得能够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尘世的过往让人沉湎,内心一瞬间就像失了线的风筝,任凭文字牵动心绪。

演武场上没有他人,唯有云骑军考校实力的钟声低鸣。最后一关了,通过这关就能打破试炼加诸的空间限制。

静默科技源头在军团藏于碧血峡谷的战车,传送路径和学院意识的控制中枢跟遍智格物院脱不开联系。一旦意识中枢恢复正常,静默的磁场会离开学院由爻光追踪到源头。

而她将用离火去感知和拿回无相碎片。

“恨,苦得是自己。”寂静中传来一道女声,「天清」脸上的阴霾逐渐褪去:“既然过去的经历是负面的遭遇,为何还要念念不忘?你这一路的选择形成了我,作为你意识的聚合体,我远远比你更了解你。”

天清的身体轻轻动了动,手中的剑却没有停下手,反而双眉轻扬质问她。少女微一歪头道:“我不否认从小就在寻找同类的事实。恰恰正因为那份孤独的经历,才让我更喜欢探索这个有意思的世界。”

后土的无相碎片正流落在仙舟联盟的船舰上,但如果可以的话,天清想走出仙舟联盟,去星海和更多的地方看看。

浮空的文字再度出现:「执行力。任由无相碎片流落在外,那是你前世的过错。」「这是来自对过去无措的掩饰。」

天清如疾风般飞到对方身后,一剑挑开假货的左肩,毫不意外没看到逆鳞及其中的离火。

却嗅到了一股属于无的气息。

“你们的手段看起来也没那么高明啊。”天清说,“很遗憾,我是个有自我意识的龙。过去已经是过去了,只能借鉴但不能为其所困。”

空中飘来断断续续的电磁声音,天清抬头却什么也没发现。

「天清」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半倒在地上,咬着牙说道:“……有时候太过自信并非一件好事。”

“明辨是非也不是一件坏事。”天清一字一顿道,只见地上的败者眯着眼睛看她。她的话听起来很是嘲讽,讽刺对方的不自量力。

明辨是非和执行力是难得的优点,并无不妥。

「天清」被打得连连后退,勉强用脚后跟抵住演武台的边缘。她脚底摩擦的声音随地面灰尘起舞作响。杂沓的步伐,暴露乱了节奏的事实。

二话不说就是打。

她使用离火,无数火蝶从她身上溢出成紫白色的晶蝶。这能结合腾渊力量造会开花的小石头的幽都之火,亦能燃烧尘种的神魂。

火蝶的攻击下敌方防不及防,很快,天清在她身上留下一道剑痕。

肉眼可见的是,对方的伤口处流露出潮水带来的寂静,是玄黑色的力量。这黑色的潮水捕捉到晶蝶的力量,很快将其吞噬。

天清微微眯眼,很明显这力量属于「无」。

这就奇了怪了。

按理说,这黑化版的她不是铁墓做出来的吗?

天清意识到不对劲,第一时间停下了手,同时观察身旁受伤倒在地上的「天清」。

最后一关的敌人并未如想象中的在失败后消散,或者陷入昏迷不醒的奄奄一息。地上传来一道道夹杂着电火花的黑色磁场,紧接着她甩了甩僵硬的身躯,似乎恢复了最初的生机。

黑色涌入敌人的伤口,而电火花形成的幻彩数据则将伤口修复如初。

这会儿明白过来的天清微愣,忙出声问道:“这是……”

铁墓在利用她的执行力。

准确的说,在利用离火。

「天清」冷笑地从地面上爬起来,冲着她举起剑:“是葬送你的力量。”

在离火的攻击下,对方似乎更强了,就连身上数据伤痕的修复速度都加快了。敌人的目光忽明忽暗,剑刃冲着她砍来。

天清并未继续出手,转而收回了所有的离火。

放弃出手,进行躲闪,凭借十多年上墙爬屋的轻盈步伐。

不消片刻,「天清」的脚步再度慢了下来。

“不用这火,你是杀不了我的。”她低声说着,垂眸望向电磁数据愈合的伤痕,幻蓝的眼里倒映着跃身落到地上的天清。

“是吗?你好像忘了,我是个完全之龙。”虽然不一定有轮回吧。说完天清上去,拿腾渊力量炸开地面,地刺的冲击精准伤到了对方的身躯。

而「天清」伤痕再度流露出数据形成的电磁流,以及内里的夹杂着虚无的潮水。

与前一次不同的是,这次的愈合速度迟钝了下来。

“真是不择手段啊。”天清眉头先前下意识地紧皱,如今想通了后倒是舒缓开来:“原来如此,毁灭的静默磁场正被虚无吞噬,两股力量一同抵消……”

“怪不得你们这样着急,无相碎片突然找来了,它解除封印前周围萦绕的力量可是虚无。烬灭军团藏身的隐藏空间成为虚无的养分,就要捣毁一切。这样迫不及待地召开智首大会吗?”

无相碎片前来捣乱。

用神属地的离火烧掉虚无的力量,比拿虚数空间维持的力量相比,这对军团而言是最效率的方式。

所以才一定要让她参加,一定要让她一个人到达终点。

她家猫和符初可是俩个聪明脑袋,雾仁又曾经见识过军团的手段。

“……你们这是,就欺负我力量强还见识少啊。”天清低头往瞧那个假货咬牙切齿的模样,轻啧一声。

这届的反派太差劲了。

「天清」:“……”

逐渐消散的「天清」忽然冲着她笑了笑,随着数据湮灭在空气中,留下一句话:“恭喜你通关了,不过……仙舟联盟也要完蛋了呢。”

算了一下时间还有一刻钟多一点,刚松了口气又开始发愁,“什么意思?”

天清碎碎念时忽然感受到无相碎片的感召,很快传送出这里。这里的出口并非外面的真实世界,而是被后天的力量带到了最初的虚数空间。

又是这道长廊。

耳边是不知道在哪里的潮水声和后土的召唤。

天清睁开眼。

身前是遍智格物院的玄青色缩影模型,背后是葬送学子们意识的无底深渊。但不同的是,这一次并非她一个人在。还有五个人也在:一个是墨攻学姐,一个是若海,还有两个是入学第一天在思源湖桥上见到的两个持明。

最后一个人真是意想不到,是自大狂妄又能屈能伸的缘祈。

符初的死对头。

哦不,应该是缘祈将符初视为死对头,但符初压根不搭理她。

长廊上电磁闪动,但夹杂着黑色的潮水。

天清恍然:这脚下的路就是控制中枢啊。

但前提是先让失去意识的学子们悉数退回远处的学院。

天清看向约莫半百米前的五人,长廊的中间,若海跟墨攻极力阻拦前进的学子,另外两个持明更是一改此前的高高在上,拼了龙命也要拿云吟术御水形成一方水牢。

若海和墨攻带着擅长的各类机巧武器,缘祈的水占术引导水流的正确方向,五人一步步推着学子往回赶。

就是没发现这里多了一个天清。

“熙来,我在前你断后。”持明青年额上青筋乍现,对着同族的红裙少女道,又转回头对着喃喃自语什么跳下去就能得到一切的学子怒声道:“这什么智首大会啊,可别被忽悠了。什么得到一切,还不如祈求帝弓司命来一箭矢直接做梦来得痛快,想活命的就给我走回去啊!”

名为熙来的少女不太赞同:“明溪!都这个时候了咱们还是一起尽力吧。现在前面已经有人使用玉兆出去报告云骑了,相信云骑会来救我们的。”

学子完全听不进去:“让我跳下去,我会学到一切!成为真正的理想自己!!”

五人的眉头一致地拧成了川字,若海压抑着声音道:“要不明溪你多骂骂他们好了,讲道理讲不通。这些学子被骗得执迷不悟了啊……”

向来照顾学子的墨攻也皱着脸,心急如焚道:“都说了前面是死路,这就是一场不知道谁弄出来的阴谋!你们不想活了吗!!”

但他们还要往前走,那可是差点让他们送死的地方。

执迷不悟的学子:“世间唯有理想的自我值得留恋,只要能成为那样的我,就算付出生命,我们也在所不惜!”

“啊,真的吗?那你们的遗产可以给我继承么,看上去也不是很能活的样子。”天清顺着长廊往前走了没一会,就听到身上窜着电流的学子满脸坚毅,他们要前往歧途送死。

众学子:“……”

他们的挣扎动作随着步伐慢了下来。

五人转过头去,缘祈看了她一眼:“你怎么也来了?”

天清老实道:“快要龙狂了,来炸了这里的。”

“真的假的?不是说你已经呈现完全的龙相的吗?”两个持明族人相视一眼。

天清点点头,开始忽悠:“对,就是这样,所以才要龙狂了。”

龙狂了,所以你们躲远点啊。

“之前的事情多有得罪,听默停说了碧血峡谷的事情……”天清及时打断了他不合时宜的忏悔,明溪只得挠挠头:“那你炸吧。”

天清抬起手,身上的离火光华在显现,腾渊力量下构成虚数空间的尘粒跟着震动起来。虚无的潮水在看不到的地方翻涌出声,在尘粒的震动下,无的黑潮打破了这方空间,将幻彩的电磁墙壁破开裂缝。

目之所及的画面太过震撼,在场的人震惊得忘记了后退。

天清友好提醒道:“劝人回头是岸这种事情我倒是没什么经验,所以,请各位乖一点喔。”

于是众人连连退了回去。

失去意识的学子还在碎碎念:“……说得对啊,我还有遗产要继承,我还能活,我还能活。我得回去数数我的遗产是什么来着。”

很快推到长廊尽头的学院平台上,盯着瞬间爆破的电磁长廊和不断涌现的黑色潮水,若海沉默半晌:“你们持明龙女一向这么做事的?”

明溪挠挠头,但熙来点点头:“对,因为她善。”

……

虚数空间被打破,唯独夹在虚无力量的无相碎片被留在了里面。

最后的天清还没出来,她能感觉到那股无意义的压迫感,如黑暗般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天空般勒住她的脖子,让人窒息,让人心脏加速跳动。

那是对时间和生命无从感知的孤独,无助和恐惧。

但一道青色的符箓凭空出现在与黑潮覆盖的世界,她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成功了,这里的阵法已经停止了行动。”

于此同时,爻光发来信息:“已经联系上了丹轮寺,青丘卫传来消息。丹轮寺的静默源头恐有一半在寂照身上,而她是当年被幻胧忽悠的步离人王裔……”

“步离帝国已经溃散,这些年他们又开始到处和造翼者不断联合,甚至和军团合作……”景元在玉兆中回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应该是丹轮寺来玉阙的第一人吧。”

“没错,景元。毁灭不断发动银河星系间的战争,她的到来其实就是军团的目的。”

“丹轮寺蒙受均衡赐福,他们避免杀戮。而这样一个身世特殊的人来到遍智格物院,若是平白无故地死在玉阙,那就不可避免会成为——”

两人异口同声道:“开战的理由。”

第72章 袭明龙女,天清O_o:ZZZzzz……

铁墓军团的磁场逐渐散去,没来得及退去的部分被黑暗吞没。

这里比关了她五百年的灰色更为寂静。

如果说,灰色是磨损神魂的火,寸寸灼心。那么黑色则是淹没人的潮水,稍一触碰就会同化其中。

除了天清身上萦绕离火的光华,虚数空间内只剩下一片充斥着「无」的黑色。

少女站在遍智格物院的虚影大门前,玄青色的光华交相辉映,两方力量在互相抵消。

根据计划,那位戎韬将军这时该利用十方光映法界追踪到了静默技术的战车。但她却看到,学子的意识依旧徘徊在深处的潮水内挣扎。

比军团的静默更难对付的,是「无」的到来。

空气中充斥着冰冷的潮水,一片只会吞噬一切的、无意义的死海,却令人在呼吸间深感世间的纷扰如何刺痛生命。

在数据空间同黑潮共同覆灭的那一刻,一个无故消失的人再度出现于天清的身后。

“怎么还不走?”寂照清冷的声音乍现,周遭似乎停滞了下来。

她面色苍白,右手放在脖颈的金色戒圈上紧攥着,灰蓝发丝有几缕落在手背上,属于她生命的倒计时正在同黑潮般蔓延。

“哦,正准备走。”天清回过头,缓慢地眨眨眼:“可下面苦苦挣扎的学子意识怎么办?我答应过爻光,要安全地带回一个完整的他们。”

“不过只有几百人留在这里,更多的那数千人已经被你和那位将军解救。我的到来是为了一场审判,用虚无的方式去反对虚无将他们带走。”寂照放下身前的丹轮寺戒令,将黯淡无光的离恨灯拿了出来,告诉天清这是身为混沌医师的弟子她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审判的结果何时而至呢。”明明是以杀戮为乐的步离人,却不想摘下这金圈以真实的模样面对天清。狐人女孩最后叹息说:“你走吧。”

“……走吧,后土的尘种。”

这声后土的尘种,成功把天清意欲往外走的动作叫停。她再度回过头去,神色颇为震惊地朝寂照看去。

“我一直,一直都在思考。身为步离人的王裔,为了死亡和杀戮而出生的我,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意义究竟是什么。”寂照说着,露出一个苍白无力的笑容。

“寂照,虚无的自灭者,混沌医师的弟子,丹轮寺的僧众……我身上的金戒是丹轮寺解除静默的一场交易,也是维持这从虚无中夺走的生命的枷锁。当看到人们为了欲望争夺而甘愿付出和平的代价,我深知自己早已厌倦了这世间被摆布的样子。”

“当我踏入虚无的此刻,惊觉世界在欢迎我。”黑色的潮水来得如此可怖,但寂照可没有一点退意,将离恨灯送往其中。

这灯的光芒万丈,形成一条虚幻的莹蓝色道路,学子们的自我意识顺着忽然明亮的道路往上走去,一个个与天清擦肩而过。

他们回到了真实的世界。

“我的师父玄悲想告诉我的是,他的牺牲是有意义的。如今离恨灯照亮了更多人的未来,是不是意味着我的选择也是正确的。”当最后一个学子顺着光亮的指引离去,离恨灯彻底变成了灰蓝色的模样,然后破碎成一段段属于寂照的记忆。

从离恨珠碎片闪过的记忆痕迹间,步离人与狐族的数千年恩怨再度被提起。

天清的目光却落在寂照停留的地方,虚无的潮水逐渐向她袭来。但是时候了,这里将随着虚无的到来而不复存在。但现在不得不出去了。

她道:“你的选择是什么?”

“如果只能被神所救,那人们的牺牲还有什么意义。”寂照一改往日的清冷,心防卸下后目光中不是步离人猩红的血瞳,而是很温柔的一抹红。

“最起码,我的牺牲能带走属于世界记录我的一切,阻止一场战争的到来。”她缓缓说着,紧闭双眼,却留下一滴泪水。

天清愣了愣,行动在思绪前做出了回应。跑上前试图把寂照一同带走,但不自知的希望却被这片黑暗夹杂的气息带走。

眼见飘出了一把长剑。古旧的、生了锈的剑。

这剑并非无相碎片存储的地方,天清见到它的那一刻就能确定无相碎片的存在于剑匣上,但古朴的长剑却猝不及防地出现在模拟隐藏空间形成的虚数数据空间内。

它带着后土的气息,二话不说就将天清带出了这里。

突然被一把剑铲起来,天清表情显然懵懵的。

眨眼间就出现在了一片陌且熟悉的区域,哦,她回到了遍智格物院。

“师妹你可算出来了!怎么这幅魂不守舍的表情,小师妹?你没事吧?”

天清下意识摇摇头,看到相知师姐脸上的关爱、猜疑和惊异都在缓缓退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欣喜。

这里是光界易算院的归引阵法存放点,外面的天逐渐呈现为天蓝色。

天清看着等待她的人,除了相知还有景元和符初。

至于雾仁,他正在周围等待龙师的到来。

听见相知的喊声,景元和符初正拎着一麻袋。两人走进来的时候错愕一瞬,符初的目光盯着看起来不是很高兴的天清,景元则是默默站在她身侧。

“还剩下半刻钟,别的学子都出来了,椒大夫在一一诊治。我们还以为你要等卡点最后一秒才出来,军团的事情告一段落,接下来就交给爻光将军吧。”符初放下搜寻到的玉兆零件,看向突然黑化速度忽然变快的归引阵法,“这又是什么情况?”

天清闷闷道:“看来,万象归引阵要跟虚无玉石俱焚了。”

那虚数空间是归引阵控制进行的。

可寂照还在里面。

符初缓缓地点头:“其实我说的不完全正确,停止静默中枢并非这场阴谋的终点。刚刚我师父晓梦传来讯息,他们为的是谋划在遍智格物院寂照的死亡。”

天清望向符初,眨眨眼示意她往下说。

但卜者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最后还是身边的景元双手抱臂,侃侃解释道:“我刚出来就联系到爻光将军,她说寂照的死亡会成为动乱丹轮寺盛名的借口,甚至是步离人借此对仙舟联盟再度联合起战的理由……不过她说无需担心,因为十方光映法界显示一切都结束了。”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军团利用她,而现在她在抹杀自己的存在,以虚无的力量彻底抹除世间对她的记录。”天清摇摇头,看起来很是惆怅。

没有人记得寂照,战争就不会发动了。

众人微愣。

“不行,我得回去救她出来。”话音刚落天清正要往外走,景元第一时间拦住了她,“那里的处境很危险。”

符初也附和道:“虚无在消解刚刚你所在的空间,且不说现在怎么进去,就是进去了你怎么出来呢?”

“我可以用腾渊力量打破天空,重新进去。”天清面不改色地看向符初,望向景元的时候却有些心虚地地眨了下眼,“师姐,麻烦你和初初利用剩下的这些玉兆零件,再度帮我拖延一下时间吧。我只是觉得,没有谁是该无故被牺牲的。既然还能做些什么,就不能坐视不理。”

“如果让她因为我的犹豫不决送命,等于是我承认了她不能够点亮那盏灯。而她的人生又一次被我宣判死刑。”景元听出了她最后一句话的意思,放开了拦在她身前的手臂,转而问向符初:“加上新的玉兆零件,最多能将那里延长多久?”

符初很快给出结果:“一刻钟半。”

“这事情还真是复杂得很,但师妹说的就是我想说的,没有谁该被无辜牺牲掉。”相知皱眉问,“不过你怎*么出来也是个问题……根据归引阵法提示,需要大约千钧力量的冲击力才能破开那里,对了景元,以你的力量能劈开那高处的黑色空间吗?”

善谋和善断是两种能力,恰巧的是景元都有。

在天清亮晶晶的目光中,景元只得哑然让她再次去冒险,片刻后他点点头道:“我能确定,到时候你们离远点。”

天清跑去打开窗户探头,顺着楼上的平台往高处走去。

不远的高处有一处黑色旋涡在,她勉强挤出一点笑意,手中出现沾染了后土力量的古剑。同源的气息在感知她的一举一动,那是无相碎片对她的召唤。

景元一直在后面跟随着她,忽然瞪大了眼睛,制止了她破开空间的动作。白发的青年深吸一口气,罕见地重声质问死心不改的少女:“你不是说用腾渊力量的吗?为什么要用这火?”

离火的火焰弱小到已经岌岌可危,在古剑的混合力量中又霎时间猛烈了起来。

只是天清的脸色明显惨淡了许多。

……她是在拿命当这火的养分。

看着景元黑着脸的样子,天清摸了摸他的猫猫脑袋反过来安慰他:“你不是只有两百年的寿命了吗?算起来不过烧个几年的命,对不朽无聊的千年寿命来说还是太长了,对吗?”

景元:……

她的眼睛很真诚,天清也很认真地在回答这个问题。

这些年让他忽悠的的,真以为他是猫啊。

景元眼皮一跳,恍惚间觉得现在就想告诉她一切。

“也许我是能轮回的灵猫族……”在天清一脸我都知道你关心的表情中,景元闭上眼叹气,最后只能看着她离开,“我会活得很长很长,所以,这种危险的行为不能有下一次了。”

天清点点头。

猫已经会睁着眼说瞎话了,但这样善意的谎言也不错。

内心传来不断的忏悔声,景元再度叹气,却也只得目送带着火光和晶蝶的长剑破空出击,带她回到其中。

又是一次无尽的等待。

*

虚数空间内

寂照闭上眼睛等待虚无的降临和吞噬,黑暗中一道紫白夹杂红的光闪过。她缓缓睁开眼,见到了那位后土的尘种。

“你怎么来了?”

“后土离开了这个世界,祂选择放手,与此一锤定音的是,祂不想做那个为他人人生负责的神。世界对错是非太多了,我看不明白。但我知道泪水是伤心的表现,寂照是个会为生命流逝而哭泣的人。”天清凑近她道:“话说,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

本着出家人不打诳语的原则,寂照回答:“IX机关暗网的消息。准确的说,是虚无星神降临的天价讯息。祂从不瞥视任何人,祂的暗网中却出现了这样一行字:找到她,后土的尘种。”

“我师父玄悲他毕生所求的是见到后土的足迹,于是便追了过来。顺水推舟也好,现在自寻死路也罢。不过是我遵循那位星神的神谕来此见证你的选择。”

天清踌躇着思绪,片刻后问:“我的选择?”

“很高兴,你出现在了这里。”寂照忽然一笑,“那么我得救了,接下来就是你与祂的对话了。”

眼前一白又一黑。

寂照不见了。

她站立的地方取而代之的是天清,而天清的脚下俨然是无相碎片存在的那方剑匣。

属于上面萦绕着属于「无」的玄黑色力量,如夜间梦幻般的古海潮水披星戴月,看起来就很厉害很捉摸不透的样子。

【世界皆为虚假,与祂一道吧。】

【曾经你选择了虚无,最强大最古老的力量,这黑暗也是所有人的归宿。】

【只有虚无星神知道,你所经历的一切不过是一场谎言。】

是非命的声音。

天清睁开眼,发现自己在某处醒来。

目光所及的是一片五彩斑斓的黑,如同星空和黑洞结合的色彩。

这里是——

虚数空间?

虚无的命途狭间?

呃,还是其他什么地方……

一个模糊的女声传来:“元帅可知十方光映法界已有显示,这孩子出生于息壤,而息壤的事情并未完结。未济之卦,未来的灾祸恐源于她。”

是爻光的声音。

爻光模糊的声音断断续续,天清却听得很真切。

她意识到爻光口中的孩子说的是自己,然后看见了一场会议,一场决定自己生死的回忆。那位给她变出高级魔法的、每年会为她的护身符自降身份搞开光的大姐姐,将反对的答案冷冰冰地投入抉择中:

“仙舟不能有这样潜在的巨大威胁,昆冈君同意将她交到这里,已经表明了他站在仙舟联盟的立场。身为玉阙的云骑将军,我支持将这孩子送入十王司,永远地入灭……”

天清偏头不知道看向哪里:“这是假的,你又骗我对不对?”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孰梦孰真,孰是孰非?’这是幽都对你在尘世降临的重大记事。】

“骗子说的话怎么能够相信呢?”离火没有反应,它已经做出公正的裁决。

天清知晓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只得无措地反驳她这人说话有问题,而无法怀疑爻光要送入灭的事实,因为这事情真的存在。

神的目光会记录一切,而身为后土的孩子,幽都会不断地记录她的重大经历。

「你以为你是带着尘世的期许和祝福降生在此世,可惜了,一切赋予的意义都是无意义的。」

地面上掉落浮空的文字。

文字由黑色斑斓的潮水构成,带着独属于的「无」的力量。这力量蛊惑人心,让人不知人生而为何,沉醉于无意义的空白和黑暗中归于寂静。

是虚无力量的表征之一。

天清伸手抹掉额前的一层薄汗,咬咬牙道:“这就是你们的考验吗?”

否定掉她尘世的一切经历。

【如果你不去找剩下的碎片,那它们也不会出问题。而虚无的考验只是让你认清自己的处境,你身边的一切都是有目的的虚假构成,而虚无已经立下约定,即便你选择了虚无,祂不会拥有那块碎片的力量。】

天清:……

“那后土的道路谁去点亮?”

【谁有所求,谁就去点亮。】

天清捏了捏脸,想要笑一下,却作出一声苦涩的笑。

听起来好有道理的样子。

【要不要回到虚无的怀抱,只在你的一念之间。】

天清:“死也不要。”

【你现在拥有的一切,可是他们特地安排的结果呢。玉阙的持明龙女,这个身份也让你收敛了不少身为尘种的傲气呢。】

爻光要杀了她,昆冈君同意了。

他们将自己放在眼皮子底下照料,又试图用身份的责任牵制住她,让她能因为这份桎梏选择站在仙舟联盟的一方。

……不愧是玉阙仙舟的手段,当真深思熟虑。

天清没忍住抽噎一声,接住莫名其妙掉下的眼泪。

是真的眼泪,滚烫的热烈的情感。

也是在对爻光和昆冈君否定她的存在中,开始产生的委屈感和茫然感。

【你总是把后土对生灵的热爱留给别人,即便是被持明唾骂和厌弃也替要杀了你的人守着他们的领地。】

【承认吧,这一切皆为虚假。人类就是这样虚假的生灵。】

【即便是寂照,刚刚也算计到你会到来呢。怎么,后悔进来了吗?】

天清摇了摇头:“……那是我的选择,跟她无关。”

但虚无的力量包裹住她,让她内心从对身世的怀疑,迫不及待过渡到对身边一切感情的怀疑。

支持她留于世间的是对人温暖的眷恋。

五百年的时光漫长,一个人被关在虚无伴生的无相锁内,对一无所知的她而言过于孤单。

「好奇心。名为被关了五百年,潜藏在内心有的恐惧。以及,无法只身面对禁闭中孤独的悔恨。」

「执行力。任由无相碎片流落在外,那是你前世的过错。这是来自对过去无措的掩饰。」

又是这段话。

原来当时虚无已经在提醒她,身为天清的自己终究无法放下过去吗?

因为过去的太残酷,所以想要体验美好的尘世生活。但尘世人心太过难测,她竟不知道拥有的一切都是布局。

如果连感情都能作假,那还有什么不能成为虚假的呢?

“如果我回去的话,你会把我关起来吗?”

【不会,你会永远守着幽都。】

幽都的使者在提醒她放下尘世,回到原点,作为后土的孩子驻守幽都。幽都已经不再现世,她也不会再沾染这虚假繁杂的世间。

天清闭上眼,主动回想起这些年的经历。

“可我的猫他还等着我……”

潮水将古剑托起,带她去一方最黑暗的角落。这里连五彩斑斓的黑都不复存在,却存在两道幽暗的人影。

是戎韬府,景元元和爻光正下棋聊天。

爻光的虚影:“这些年让你呆在她身边,倒是将她照顾得不错。看吧,昆仑很久没有这样长时间的平静过了。”

景元元的声音:“有劳戎韬将军挂心,大局为重,而且我自然会照顾好她的。”

天清:……

比起天塌了更无助的是,感觉世界刹那间没有了色彩。

所以景元元这灵猫族人,是因为爻光的请求才呆在她身边的吗?

怪不得闯关的时候,玄曜说他终将会跟她离别。

察觉到烦闷的情绪袭来,天清在这里拿不出属于幽都的无相锁,却能用这生了锈的古剑发泄不满,轻而易举击碎贯穿她经历的影子。

“这样你们满意了吗?”

【……你的选择是?】

虚无想在她经历一切后,再适时地否定掉一切。

很遗憾,她现在除了生气就是生气。

「无」的力量再度贴近她,这次天清没有选择拒绝祂的力量。离火的光辉忽明忽暗地闪烁,这火用得好啊,反正回去也挺没意思的对吧?

意识深处,天清方才窥见的画面再度闪现:爻光的冰冷话语,昆冈君的无情抉择,景元元闹心的小秘密……

虚无的作用下,她还看见符初对她的容忍。

“盛名多欺世,是因为我是玉阙的持明龙女吗?还是因为那位将军和太卜大人的安排?”她可是后土的尘种啊!

有种被人类玩弄了一通的糟心感。

什么龙师什么昆仑,让他们自己玩去吧。

【那么,现在你已经做出了选择吗?】

“我,我选……”天清睁开眼,发现视线所及是一片混沌。

看见的不是五彩斑斓的黑色,也不是幽都的灰色,甚至离火的颜色都快要看不到了。

她指尖窜出一束小火苗。红白色的火焰隐约可见,随后变成一只紫白色的小晶蝶,但留给却只是一道模糊的光影。

“我看不见了……”天清挥挥手,看到几团重影的白色影子晃来晃去,不可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另一只手。

手还健在,就是感官在随她离去。

就像被关起来的时候,什么也感觉不到,静静地等待死亡。

这就是沾染「无」的结果吗?

她需要尽快出去了,哪怕是回到幽都也好。

漆黑的空间中良久无声,在离火熄灭的地方,天清忽而轻笑地落下几滴眼泪:“你说他们是不是还在等着我出去呢?……等着我出去解决持明内患吗?”

【……这是无相碎片最强大的一片,因此我们选择了什么都不在意的虚无星神。幽都,还在等待你的回答。】

“也许这将是我来到世间最清醒的一天。”抬手抹掉了脆弱。

深吸一口气,天清在开口回答前还是陷入的犹豫。

一切都是利益交换的虚假感情……

但,这真的对吗?

……

【时间不多了,虚无的领地再待下去你会被虚无掉的。】

“我要出去。”眼里没有了亮光,天清青蓝色的双眸跟着黯淡下来,就像离恨灯破碎的珠光一样让人我见犹怜。但接下来的话却格外力量十足。

天清高喊一声:“不管你们了,反正我要回到尘世!”

她看见的是过去的一角,并非全部的过去。

【……为何?】

“爷爷要是利用我,他完全可以不管我,让我当个嚣张跋扈的龙女不是在他出来后更容易利用吗?!可是爷爷在管我……”天清吸一口气,目光依旧混沌却神色坚定起来,“猫猫也会一边坑我一边保护我,也许他跟爻光认识,但对我的举动都是伪君子们不该有的多余行为,他完全可以跟别的族人那样看我自生自灭啊。”

反正照顾就是,死不了就行。

“初初在不知道我是持明龙女的时候,并没有对我有偏见……这不是自私的既得利益者应该做出的额外举动。”天清坦然道:“爻光的事情我会亲自问她。所以你说的是错的,我不是没有选择权的傀儡,我现在在这里,就是选择了与「无」对抗的结果。”

【……】

【你确定吗?一旦离开就不可反悔。】

六感开始逐渐消散,差点听不清非命的声音。天清点点头,将右手手心放在自己的左侧身前,那里是心跳的声音。

即便是离火伴随逆鳞在灼烧生命,少女也坚信无误:“我无比确定自己的选择。”

【……好吧。】

【如你所愿,但祂想见一见你了。】

天清歪头,想到自己什么也看不见,问道:“谁?”

很快她知道了答案——

是虚无星神。

***虚无-未知空间(?)***

这里一片混沌,不知道是她现在六感属于被屏蔽的原因,还是原本就是一片感知不到的混沌。

耳边有熟悉的潮水声,夹杂着迟钝的虚无力量。她向潮水起伏的地方走去,却听到沉眠者安稳的呼吸声。

O_o:ZZZzzz

天清挠挠头:“不是说要见我的吗?”

睡着了啊这。

O口o:你来了……

天清:……

我怎么来的你没点数吗?

其实想走。

O_o:ZZZzzz

说睡着就睡着,就像祂降临的黑暗在银河间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任凭繁星明灭……

虚无真是个不礼貌的星神。

但天清是个有礼貌的小持明。

她走过去,发现明明离得很近,却难以接触到祂。有道无形的距离相当稳定地维系她和IX的距离。

“嗨?”

天清微微一歪头,决定放出一只小火蝶跟祂打招呼。

Oo:给我的吗?

“呃,你喜欢?”给出一只小火蝶,没你的事情了,玩去吧。

天清隐约看见这个大小眼的大家伙追着她的小火蝶玩,没想到虚无星神是这样的德行。

O_o:我想要新的地方住,你的动作能不能再快一点。

“啊,你说的是幽都还是?”她想到适合这个乌漆嘛黑的神的地方,也只有幽都了。

但还真让她猜对了。

虚无告诉她,后土掌管生死的领地,成了神想要安眠的乐土。

天清微微皱眉:“你想都别想。”

O_o:可我只想要睡个好觉,这里的海水好吵。

地面上的文字她看不清,虚无见她不懂懒懒地念给她听。

死生人海。顾名思义,星神的力量来自三个地方:死海、生海和人海。

天清守卫的是顷存花海。一片人们结束生命后,去种下此世美好回忆的花海。

“啊,喔喔喔,好的。”天清想到幽都还有个已经逝去的繁育权柄在,沉默了半晌道:“繁育已经进去了,你是要找他祂玩吗?”

这星神似乎挺会找地方的?

Oo:祂也吵,你把祂赶出去。

天清:……

“你别问我,问幽都那个使者去。”

O_o:哦,那你快点。

O_o:我要住新房子。

天清:……

就这玩意儿是最难摆布的、最古老的那个星神?

“那你把无相碎片给我,等我回去了给你开后门。”

O_o:哦。

***结束***

……

虚无的对话结束,迎来的第十九命途狭间内的非命:“这都没能动摇你,我还以为你会怨恨他们的行为呢?”

天清:……

这都是个什么事情啊!

“你怎么又来了?”

非命轻笑:“来给你提示一下。即便是虚无,也早已容纳了后土留下的约▇的命途力量喔。”

帮她轻轻揩去脸上的泪水,天清神色微怔:

“别说一半啊,第十九命途什么的,约,约什么?”

……

一睁眼还是六感沉浸在虚无,身前躺着存在着后土力量的无相碎片。她大喊一声:“这也太难了!”

等候她多时的寂照轻笑一声,感官被虚无了,天清完全没有看到她本就存在感弱的身影。

寂照主动开口,打破略显尴尬僵局:“IX说要找你,祂想做什么?”

天清:“你说什么?”

寂照茫然:“啊?”

天清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耳朵:“见了一趟虚无,六感快要没了。恢复的速度有点慢……”

寂照大声说:“IX说要找你,祂想做什么?”

“虚无要去幽都住,因为想要睡个好觉。”天清咬牙切齿。

好歹最强的碎片已经拿下,意味着最复杂的考验也已经落幕。

寂照沉默,过了三秒道:“这样啊。看得出,虚无已经站在了后土那一方了。”

“什么都无法创造,也无法给予救助我的母亲和师父什么报答,浪费了很多药品塑造这幅身躯,给周围的人带去很多困扰。我点亮不了那盏灯,自己也苦恼着痛恨着自己。身为虚无的自灭者,如果到最后只是成为虚无的养料的话,是不是不存在于现在这个时刻比较好……”

“每当黎明升起的时候,每当夕阳西下的时候,每当明月高悬的时候,我都会这样想。为什么我们这样渺小的人类一定要活着呢?为什么像我这样的人也值得母亲和师父,还有你,值得你们用生命去拯救呢?”

寂照逐渐走进她,天清静静地听她诉说一切,至少这个距离足够近。

“我感觉自己,终于找到答案了。”

天清歪头看她:“啊,那恭喜你啊。我们先出去吧……”

寂照轻笑一声,坦然道:“就算没有意义也好,我只要活着就好了。因为最后的那一刻,可以有这样多的记忆让我满足,还有神的女儿选择站在人类的道路上。我期待你将命途点亮的那一天。”

“……这是你救了自己。毕竟祂的命途行者要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阻止一场战争,哪怕代价是献祭自己。”天清察觉到一道前所未有的专注目光,她更感觉到自己的身影倒映在寂照的眼眸里,而周围的黑潮逐渐散去,“走吧,我还得去找爻光讨个说法。”

怎么能因为区区卦象将她送进十王司呢?

寂照手中拿起不知何时重新点亮的离恨灯,望着她离去的潇洒背影自言自语:“能够成为最先靠近终点的自灭者,会看到师父他见过的盛世花海吗?”

走了不到半米的天清,头也不回道:“会的会的。”

*

从晴空往下看去,有一抹修长的身影。

天清离开的地方是光界易算院的天台,这里平地宽阔,天空中的黑色在逐渐退散成一个凝聚的黑点。黑点存在至今的理由,是符初和相知在拿玉兆零件中的能量维持阵法。

不管今日如何,这万象归引阵的阵法算是彻底废了。

遍智派识人不清,早期压下善知溺水而亡的事情,又联合星际和平公司干涉银河外网。他们该负全责。

景元在这里等待着。

帝弓司命的助力下,他看见了岚看到的天清。她在和虚无对峙,已是虚无萦绕的状态,生命的力量都难以捕捉。景元微微攥起拳头,在心绪空间看到的零散景象让他一直沉默着。

她被关了五百年。

以及,虚无星神还想拉她下水。

怎么可能让对方轻易夺走他的幸福呢?

时间快到了,景元准备动手往黑色的旋涡出砍上一剑,然后发现自己的剑没了。

正好符初给他送来一把剑,但这剑往其间一掷就破碎了。凡夫俗物,难以破除虚无的溜走。

“青雀学姐,你怎么来了?”符初一脸难以置信。

这时候青雀来了,她将监视龙师的工作交给了雾仁,这毕竟是人家的家务事。

景元给青雀使了个眼色,开始犯难,青雀看向符初:“咱要不先走开?”

符初大义凛然道:“还有五分钟,相知学姐能搞定最后的部分,我能用风箭助力。”

“有他一个就够了,相信你青雀学姐我吧。”青雀顿了顿,面色为难又自信地说道。

符初说不。

见这玉阙的卜者软的不吃,青雀连忙给她拽走:“真的,这雷霆之力一来,你我难免会受到波及。”

符初不信,总之就是死活不走:“不够保险啊,在里面的可是我朋友!”

景元叹气,青雀生无可恋地将她打昏过去。

见两人走远,他拿出石火梦身,掐着点将阵刀往天上重重地一挥。金色的双眼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刚从某件事中缓过来,景元的神色温和里夹杂着阴霾。

就像处于时光中的他曾被岁月抛弃。

电光火石间,天空为之染上雷霆的紫色和神君力量的金色,天清也从里面掉了出来。

收起阵刀,景元一把接住了她,轻声问她怎么样有没有伤到。

听见断断续续的但很轻柔的声音,天清摇摇头:“……它试图夺取我的感官,我现在在外面看不清你,也听不清你的声音。”

景元:……

“我带你去找椒丘。”在天清试着用离火的小火蝶跟他交流的时候,他直接将人一把抱了起来,垂眸看她,“刚刚帝弓司命来了,我都看见了,你五百年的过去……”

“巡猎是个偷窥狂?”天清微怔,眨眨眼道,“本来打算在结束后告诉你的……”

紫白色的小晶蝶点在他脸颊上,又落到他的白发上。那是天清喜欢的白茸茸。

景元顿了一下,加快脚下的步伐,却听见天清闷闷不乐地说:“你跟爻光认识吗?……你就没有要留给我的话吗?”

“认识。”

天清抬手试着戳了他的面无表情的脸一下,想到看不见也感觉不到,最后怏怏地躺在他怀里说了一声真无聊。

“那,你现在告诉我的话,我可以什么都原谅你的。但是这几天你能不能跟我多呆一会儿,虚无的六感尽失……还挺吓人的。”景元低头,看见她略带疲倦的目光。

神策将军向来不对身边人做趁虚而入的事情。

他沉声道:“你不说我也会陪着你的,能让昆仑的龙女大人需要是景元的荣幸。好好休息吧,抛开身份,我对跟你一起长大的感情和经历问心无愧。”

天清微微睁大眼,哦了一声,心情明显放松了下来,趴在他肩上跟他碎碎念地说着悄悄话:“有点困,它说会夺走我的六感……看起来恢复得有点慢,但还算起效。这块无相碎片的后土力量是地泽万物的阴阳之力,还不知道怎么用。”

“我还能闻见学院弥漫的花香,还能隐约看见空中飞的黑白小团子,能听见风吹过绿叶的窸窣声,以及你好快好快的心跳声……”

看不到她的目光,景元肆无忌惮地扬起笑容:“……知道了。”

天清偏过头去问他,抬头看见他收敛了笑意的金色眼睛,像闪闪发光的宝石一样让人喜爱:“你知道什么了?”

看她被美色所惑而表情懵懵的样子,猫的耳朵毛跟着竖了起来,明显心情格外愉悦。就是说出来的话让人不太愉悦。

“你是笨蛋。”

天清:?

“我不是,你别诬陷我。我可是第十九命途的重燃者!”

“哦。”景元微微一笑。

她说得对,但巡猎跟人没什么好谈的。

“那你放我下来,我能走。”听到她的话,景元摇摇头反而将她抱得更紧了:“我刚走在巡猎的路上时摔得很惨,总不好让这么伤心的姑娘也摔疼了。”

“好好睡一觉吧。”

天清闭上眼,又睁开眼:“那龙师的事情……”

“他来的时候,我再叫醒你。”景元漫不经心地朝高处递了个眼神,雾仁在那里监视木禾和琉璃的动向。

而就在学院结束危机的那一刻,恢复意识的学子还记得天清怎么噼里啪啦地打破走廊,怎么拦着他们送死的。

云骑的属意下,学院发生的事情玉阙杂俎上将事情传开了。

没有放弃任何一个人,哪怕是现在看起来无用的人。

再加上先前发生的各种事情,一时间这位无称号的龙女逐渐有了多个称号,其中持明族内为她起的称呼开始流传四方:

袭明龙女,天清。

第73章 地泽万德喜欢,是阳光的味道

诚如爻光所言,她的占算从不出错。

毁灭此番行动,为的是让一个人顺理成章地死在玉阙仙舟,从而掀起仙舟联盟和丹轮寺的对立,进而引起银河各势力对仙舟联盟向来和善形象的重估。

善知溺死的事情,是军团最初的阴谋。

虚无的到来,打乱了军团‘以局部阵法逐渐入侵,直至控制整个玉阙仙舟’的原计划。但寂照的到来,则让他们转换为针对联盟的更大目标。

那位绝灭大君不得不尽快开启计划,以防功亏一篑。

寂照将均衡的加注与虚无的侵蚀抵消,打算牺牲掉自己防止成为开战的理由。但天清顾及人的死活,尽力去拦住了她。

宇宙的诞生始于一片混沌,IX当然称得上是最古老的星神。古老的星神要否定她身为人的经历。但这样一位代表无的星神能都存在,也意味着祂一定曾经掺和了别的什么理念。

后土留下的道路,就是其一。

星神从不解释为何繁星因祂们黯淡。在每一条命途上,命途行者皆知前行的终点是化为一抔死海之水。

而对虚无星神来说,更多的在意是有人打扰了祂睡觉。

不管是加入虚无道路的命途行者,治愈虚无的混沌医师,还是要反对甚至抹杀虚无的自灭者,IX皆不在意。

“大地上有很多人祈祷和呐喊的声音,他们在寻求后土神的原谅。如果焦土不可违逆,那就守住处于和平的土地。即使寂照这样的自灭者,也相信玄悲的牺牲是有意义的,承袭他的意志践行着命途行者阻止繁星黯淡呢。”

“是啊。有时候就连星神都会迷失在命途的前行上,但命途行者却能够认识到自己的真实。”

尽管景元已经劝她闭上眼休息,但天清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跟他在路上聊天。

“景元景元,你是不是一个真实的巡猎行者?”

“当然。”

“景元景元,除去你是个假猫的身份,你是不是真的没有别的事情瞒着我了?”

出生在不朽圣地,天清以为他真的是个有轮回的猫。

“当然。”

景元自请保护她才留了下来的事情,天清并不知晓。

那都是假猫身份的神策将军干的。

“景元景元,我是不是一个带着祝福出生的龙呢?”人最惧怕的是对生命的否定,天清从始至终认为自己是带着祝福和爱降世的孩子。

对新世的生命而言,她只是一个正在慢慢认识世界的天清。支撑她走到这里的除了使命,就是人类给予的喜爱。

虚无否定了她得到的爱,将其定义为虚假的伪装。

诚然有些事情是在神明的视线下存在的,但她也不是随随便便能被神忽悠的。

时光中的温暖不会作假。

昆冈君希望她健康长大的事情不会作假,景元和寒光陪着她习武逛大街的事情不会作假,爻光任由她上墙爬屋还亲自为护身符开光的事情不会作假……

她喜欢不掺和利益的喜爱。

冲着昆冈君把自己的全部恨不得都给她,答案显而易见。景元神色认真,郑重地回答她的碎碎念:“毋庸置疑。”

“喔。”公主抱什么的,六感尽失的天清是没有什么感觉的。但他的话比前面认真的些,最起码从两个字变成了四个字,天清伸手,拽了拽他一缕长长的肩发:“那我要休息了,你不要吵我。”

尘世里的爱不是虚假的,后土的大爱无疆,人类也在保护同一片星空下的人。

往小了说。

昆冈君与她血脉同源,天清知道他是个好龙。

这猫和爻光认识,其解释诚恳,勉强称得上可信。至于身份的小秘密什么的,还是等她休养几天再问他好了。

“嗯。”见她少显露的虚弱模样,景元应了声。

神策将军不轻易撒谎,也不轻易让人冤枉了自己。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后,他不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毛。

到底是谁先开口说话的呢?

当然是天清。

*

遍智格物院内,高层会议开完了,其结果是没有结果:死到临头,上就完了。

因爻光禁令解除和隐藏空间遭到破坏,从磁场空间溜出来的虚卒实施着潜意识的破坏行为。云骑与师生联合作战,与撤退的虚卒在鏖战时故意放走一部分,好让监视的飞行士追踪。

至此,只有烬灭军团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但还有一股势力未浮现眼前。

龙师。

就在去找椒丘的路上,天清在景元怀里睡着的时候,一股熟悉的力量再度出现*。

“持明术法?”

黑袍人再度出现。

还没跟他对峙,半空忽然飘出一条水质刀链,这刀已如疾风般飞到景元背后。白发的青年连闪两步躲开攻击,抬头一看,这水链在扑了个空后急忙拐了个弯儿。

它没碰到两人分毫,却接着风力将怀中人腰间悬挂的龙尊方印带走了。

龙师是龙尊陷入龙狂的刽子手,龙尊方印召出的深海龙卫则是执行者。

同一时间,又一股力量袭来。蓦地回过头,一道剑光伴随迷雾闪来,雾仁的那把剑朝水链扔了过去,将其砍半。

景元只听见黑袍闷哼一声,紧跟着空中的水链也撤离此处。

对身边的人采用趁虚而入的方式,并非神策将军待人接物的态度,却是小人的愚昧忘义。

龙师的日子,还是过得太滋润了。

“两位长老忽然消失,我顺着空中水痕一路追踪过来,可惜还是让黑袍得逞了……”收回扔出去的剑,雾仁微微眯眼。

景元摇摇头表示没关系。

这是天清故意露出的破绽,对方心急得很,自然不会放过在学院诬陷她甚至杀了她的好机会。

不过,借刀杀人,显然比在学院杀了她更合情合理。

雾仁走到景元身侧,天清斜靠在他身上看起来睡着了。雾仁很自然地跟他问起状况:“天清没事吧?”

是你的吗,你就问。

景元摇摇头,很有深意地看了眼睡颜恬淡的少女,不冷不淡道:“不容乐观,正要找椒大夫看看。”

那位总该专业对口。

路上不断传来云骑与虚卒兵戈相见的声音,雾仁回去继续监视。寂照配合云骑去十王司受审,另一方的睡着的天清六感朦胧。

眼下事态紧迫,没有云骑掩护椒丘撤退,椒丘这样的医者很容易成为军团离开的人质。但景元可不管。眼前雷霆一闪,原本举着武器指着椒丘走的虚卒,刹那间灰飞烟灭。

战场上,前线要考虑的事情是怎样伤亡最小化地赢下战争,后方的临危不乱则会成为将伤亡再度缩减的加速剂。

景元将天清放到病榻上,交给他把脉诊治。

“失感之症,无药可医……”脸色犹豫了片刻,粉毛狐狸脸上登时露出了微笑道:“食疗不方便也见效慢,试试我们染指派传下的针灸吧。”

话一出,景元轻叹了口气,听到还有救他紧锁的眉头才舒展开。

景元应声点头。

天上的阴霾散去,抬头望见的是澄澈的晴空。景元坐在外面的长廊上闭着眼小憩,诚如她所言,空气中有清甜的花香、风吹过的窸窣声、团雀的叽叽喳喳,还有满脑子都是天清的心跳声。

学子们的意识在回归后苏醒,玉阙民也跟着醒了过来。这场事故里,少数云骑受伤。留给玉阙民的是对玉兆中自我和真实自我的考量,留给景元的还是等待。

不过不同的是,这次她在自己身侧。

无相碎片的考验是对人的,神并不下场。后土设下考验的事情,巡猎令使们都知道。

而对于身为人的景元来说,比起神明,身边的人要更重要。

路终有尽头,当年涛然气急败坏,怒骂他玩弄权衡当真无情无义。但无情无义的是联盟,联盟需要无情无情的领导者去维持和各方势力的平衡。

景元倒无所谓用什么权衡的手段。

他守护着罗浮的子民,守护着联盟。卸下重担后,这些仍不会改变。只是侧重点会变成,守护着喜欢的天清,陪她找到那条巡猎也认可的道路。

权衡是手段,并非目的。

这是龙师涛然失败的根源,心术不正。

“好了。”景元的心绪被打断,他睁开眼,椒丘微笑着点头示意,“她身上有股强大的力量在治愈伤痕,还在排斥异己。我暂时将她身上无的气息聚集到了一处,混沌六感中只有一感尽失,随她身上力量循环而更替,直至那股强横的力量彻底将无赶出去。”

药炉里药香扑鼻而来,白烟砸在半空顺着气流进屋,落在景元安静的金眸前。椒丘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爻光说过会安然无虞,结果确实如此。

火候有些快了,椒丘出去控火。

景元坐在榻边守着她。

天清身上坐落着一只紫白色的小晶蝶,蝶翼如月光柔和耀眼,落在他的肩膀上被白发遮住,好像在寻找什么喜欢的东西。

景元闭了闭眼,似乎回到刚来昆仑只会喵喵叫的时候。

她对弱小可怜又无助的自己感到好笑,对昆仑这位龙女大人也有着某种不同寻常的眷念。只有天清是不一样的。

月亮会有星星陪着,太阳会有天空陪着。

猫需要她。

神策将军抓不住指缝溜走的时光,但他会承诺:时光漫长,你想要去哪儿,我就跟着你去哪儿。

肩上的小晶蝶悄悄凑近,碰了碰他的脸颊。

景元愣了下,露出一个不带察觉的微笑。

*

等天清醒过来后,发现自己似乎什么事情也没有了,能听见了也能看见了。她心道曜青的神医果然不负虚名,跟景元交换了一个干大事的眼神。

趁着时机正好,她拽着景元跑去碧血峡谷,打算问责一下爻光。

被虚无幻境里的爻光气的不轻,她拿着无相棍气冲冲地就跑了,景元在后面喊她,她也装作没听见。路上意料之中地遇到的琉璃和木禾,他们知道刚醒过来的龙女要去砍爻光,马不停蹄地就追了上去。

“听说你要把我送去十王司入灭?”

碧血峡谷某高谷上,天清如蓝天澄澈又深不可测的眼眸,如今只有晦暗填满其中,一副伤痕累累又坚定无比的愤怒模样。

旁边跟过来的木禾和琉璃龙师面面相觑,云骑欲上前拉她却被爻光抬手制止。

“是,我不否认。”爻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就像看待手边的算筹般无情道,“你自息壤而生,联盟的将军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潜在的威胁。”

“那让我解决学院的军团危机让我去送死,这也在戎韬将军的筹谋之中吗?”天清望着无情无义的卜者,身上萦绕一股黑气。

沾染的无还未褪去。

“这是……虚无的气息?”爻光皱了皱眉,“那个步离人呢?”

“如你所见,她已经死了。我们救出了学子却没能救出她,我接受了她最后的请愿,来向你、向你们仙舟替她讨个说法。”话落,天清往前走。

景元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面色焦急地朝她喊着:“天清!她无意沾染上无的力量,还望将军莫要伤害她!!”

“龙女大人!”这道声音来自龙师黑曜。

解决完军团战车,跟着爻光的计划走,刚刚凯旋回来的他两眼一黑:这下真的龙狂了?

但天清不管。

狂没狂她不知道,反正看起来是彻底黑化了。

天清手中带着无相棍,越过赶过来阻拦她的景元,横扫身侧的云骑和持明族人,在众人倒在地上的时候,将无相棍举起在瞬间幻化为剑。

剑指爻光。

“将军小心!”云骑军举着武器轻咳,不知道该不该保护自家将军,也不知道这好好的龙女怎么说疯就疯了。

而这时有位龙师像是变了一个人,站出来阻止了她的行动,自发挡在爻光面前一派正义凛然。

这是爻光的虚影,却被天清认成了真身以为杀了她就能报仇雪恨。

但龙师等这个机会等了太久。毁灭和虚无都不会放过天清,而他又怎么会放过这个在族人面前表现的好机会呢。

“将军不好,龙女她恐怕已陷入龙狂了!”木禾回头望向爻光,看起来痛心疾首地顿足捶胸,沉声压抑悲痛说着冠冕堂皇的话,“龙女大人早知如此,将龙尊方印交与我,看来不得不让龙卫们出手了。”

听到他激烈的声音,天清仿佛刚从自我意识中清醒过来,神色微怔:“木禾长老?你为何要对我出手?”

这下轮到木禾茫然,“龙女大人慎言,我什么时候对您出手了?”

“我怎么会变成这幅样子?你心里有数。何况,你又怎么证明你没对我出手呢?”她表现出一副头痛欲裂的样子,身上的黑气跟着加重了些。

天清腰间掉下几颗碎裂的小石头,追着木禾就是打,直至被他引到了昆仑境的九井墟附近。

护珠人和府卫,林林总总数千人皆在此驻守。

这木禾是要她身败名裂啊。

“根据联盟规制,持明的事情我不能插手。是非对错,你们自己解决吧!”追上来的爻光紧闭双眼叹气,嘴角就要压抑不住想上扬的弧度,撂下一句话就撤离至洞天外等着结果。

景元默默地跟她对战拦住了她的动作。

天清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拿剑乱砍。木禾见此摇摇头,拿出龙尊方印联系龙卫:“还望各位前来九井墟,这是龙女大人最后的命令了。”

片刻后,‘龙卫们’浑厚充满力量的声音齐响:“谨遵君命。”

“我恨急了不朽的陨落,恨急了你是那个上位者,恨急了族人的不思进取。持明衰落至此,祸源丰饶祸迹。只要我掌控了这里,我就能打破持明不受约束的盟誓。”木禾高声宣扬,天清听着他虚伪的大义。

“持明只有龙尊是不行的。涛然做不到的事情,我能做到。我会将息壤和建木残根,还有你的尸首送给仙舟上层的老东西们,他们想要毁灭说过不存在的幽都令,而我只想彻底颠覆仙舟,掌控这一切洞天。”木禾颇有成竹在胸地点点头,“在息壤的吞噬下,所有生存的地方都将为我持明所控制!我将达成超越不朽,达成持明掌控世界的愿景!!”

天清冷眼旁观他的洋洋自得,木禾连连摇头,“如今的你已经陷入虚无的侵蚀,昆冈君看中的人,不过如此。”

木禾等待了片刻,最终等来了傻了眼的自己。

来的不是龙卫,而是穿着持明制服、被爻光放进来的神雪庐团队。

为首的魁梧男子看见木禾,还以为是代取的龙师,他在龙师的懵然中解释着:“神了么外卖团队为您竭诚服务,这是您定做的上好九华宴。其中这几道……”

“束手就缚吧,木禾。”天清转而轻笑。剑指的对象方才从爻光到景元,如今从景元到木禾。、

“怎么可能,那位天才明明说过,你一定会跟虚无的神共沉沦!”木禾微眯眼,明白过来不论是毁灭还是虚无,她都没有中计。

“我当为何长老为何一直救持明与水火之中么,原来这持明族的水火之难就是阁下带来的!”天清目光微有凝滞,剑势如回风吹雪之恣肆将其践踏在地,回头,目光不屑地质问道,“天才?你指的是谁,跟带来息壤的星核有关的天才吗?”

木禾沉默。

迅猛如虹,一道剑光逼近,他抬头侧目朝她看去,撑着身躯站起来道:“五位龙尊在玉阙立下盟誓,联盟的盟誓其一是不得在持明圣地令持明受伤,龙女大人大可将我关入十王司接受退鳞之刑罚,您也不想与我一道受罚吧?”

天清歪头看他:“哦?你似乎忘记了一件事。”

她刚刚留在碧血峡谷的,还有一块小石头。

“什么?”木禾再度睁开眼时,回到了刚刚她剑指爻光的地方。呼吸只做了个吸时,被天清逮到了长满小树苗的一片山谷内。

他抬头,爻光和云骑在高处再度出现。

木禾露出苦楚和惊诧的笑意。

不知是在嘲讽自己的不自量力,还是因利而散的无情无义。

收回视线,又听见天清雪上加霜的定论:“今天真是要命的一天,但剩下的力气足够解决你了。在万安和逝去云骑的见证下,宣判你生命就此结束。”

天清往他龙角上砍了一剑,除去他显眼的龙相。

这个世界真的是太复杂了,后土保护的人要自相残杀。她心里憋着一口气,横竖喘不过这口气来,正好拿木禾杀鸡儆猴。

木禾感到崩溃,自发地晕了过去。

接下来,十王司的判官们会替她做出公正的裁决。

爻光在天清回去找景元时,跟她擦肩而过,试图留住她。

天清偏过头去,像个炸毛的老虎。

她想说一些重话,想到冰冷的话语总会让人伤心的,最后抿了抿唇道:“我讨厌你。”

爻光反倒是笑了笑,将一根蓍草算筹不由分说地放到天清手心里,坦然道:“那就别放过我。有什么事情冲着我来算账,身为联盟的云骑将军,我可什么都担得起。”

盯了她一会儿,天清道:“将军的位置看起来高高在上的,借我坐两天?”

身后的云骑大眼瞪小眼,唯有爻光毫不在意:“就这?”

“哼。你要赔偿我,给我当下属。”天清说。

“……这可真是,乐意之至。”爻光满不在意地接受了这个条件,“戎韬将军深居简出,谁能看见我低声下气的样子才是对我的诋毁,你还是太心软了啊清清。”

爻光带着云骑走了,木禾被判官拖走了。

黑曜和护珠人回去清查木禾的势力,景元没等到该回来的人跑去碧血峡谷找她。

她守着万安和跃愁留下的那片小树苗,蹲在地上不知道正在想什么,看起来人在神不在的样子让人人忍不住凑上前。

地泽万地的阴阳之力,天清闭上眼,将第二碎片的力量归还给了大地。

给予无法诞育生机的黯淡星系,给予这片峡谷,给予昆仑的山海,给予持明一个不完美的希望。最后剩余的后土力量,主动修复她离火烧得有点破碎边缘的灵魂。

景元轻垂下眼帘,弯腰拍了拍她的后背。

刹那间焦土上的呐喊冲着他袭来,他看到了一片焦土,是他曾去过的神战焦土。此刻他与天清在焦土上维持共感,而地面充满着数不清的尘嚣。

「地上的生灵,也会得到神明的垂怜吗?」

「我们究竟做错了什么,才会得到天上诸神的愚弄?!」

「幽都的大人们,你们也要抛弃这尘世了吗?」

……

「愿后土安息,愿人们能够赎清往世的罪孽,愿焦土诞生的新灵不再哭泣。」

亿万颗莹白光华的尘粒带着喧嚣冲着她飞来,景元听见世人呐喊的怀疑和质问,他一把抓住天清的手腕,将她带离了充满尘嚣的焦土。

“你现在是天清,昆仑的天清。”

这片土地曾有无数生命,如今只有赎罪和祈祷。除去对污染后土领地的忏悔,还有巡猎光矢下人们的悲怆。

将所有希望压给她,这对人世记忆不过十几年的她而言太残酷了。

“当然,我知道。”天清回过神来,后土的力量带她神游至焦土,喜欢的猫拉着她的手腕往回走。人们的呐喊和哭泣在这片土地上让人深感悲伤,但那是神要解决的过去了。

她属于过去塑成的现在,也属于现在构筑的未来。

天清眨眨眼,眼前的画面回到了碧血峡谷。

一片万顷雪棠在曾经寸草不生的地方长了起来,不是小树苗,而是正开着花的昆府海棠。

“是万顷雪棠啊……我觉得这里需要改个名字了,我族圣地的衍生区域当然该由我命名,改成什么好呢?”天清站起来,伸手接住和昆仑境一样的落花。这里比不上万顷花海的缤纷,却自成一派人世的祥和。

她说完,转而面对猫。

景元趁她不止一次把她抱起来,很快又放在旁边的石块上,在她惊讶的时候摸了一把她毛茸茸的脑袋道:“就叫万清花海吧。”

你此世的见证。

“万顷花海,真是个言简意赅的好名字。”会下棋的猫,他不是很会起名字。

天清懵懵地点点头,反应过来后站在高石上。比景元高出半个身子,在想要报复伸手霍霍他头发的时候,发现猫变成了猫。

猫瞪大眼睛看她,无辜,可怜,弱小。

面对一格电的景元,天清认命地把他抱回去,仰天长啸:“……我讨厌会下棋的猫!”

这时机是不是太恰好了点。

但这猫跑过来找她了……

天清把脑袋叠在猫脑袋上,今天的喜欢,似乎是猫身上阳光的味道。

第74章 归期既定神策将军是个坚强的人……

景元走在易尽天的长街上,一袭绣着银杏金线的暖白衣衫,腰间挂着的金色猫猫石随身而晃。

天清不在家,这些天是挺无聊的,得空他便去易尽天的天问长街和隔壁洞天的京阙长街上逛逛。

在艰难的时刻,要去干具体的事情。在清闲的日子里,做些无聊的事情能滋养人的精神气。

只是背后有几位玉阙民众,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紧跟他的步伐。

这些人跟了有一会儿了。

他们似乎是确定了什么,神神秘秘地凑了过来,猛然扬声喊住景元:“请,请留步!”

“几位有何贵干?”景元做了个温和的职业假笑。

倒没觉得不对劲,这样的场景时不时就要上演一遍。

“还真是景……呃,灵猫大人啊。”喊景元总觉得别扭,喊景元元更加放肆了些,这可是昆仑那位龙女身边的猫,不好意思冒犯。

狐人主打一个眼疾手快,景元一眨眼,手里就多了两大盒「至味斋」的精致糕点:“听说你伤势刚愈,来尝尝我家新出炉的白云酥吧,各个口味送你一盒……诶不用客气,有空再来易尽天玩儿啊!”

她送来的还是昆仑府常买的白云酥、海盐棠花慕斯、星芋艿卷、浆果子等等。

“孤家寡猫看着怪可怜的,送你个铃铛玩吧!”

“也不知道龙女大人什么时候能平安归来……”

剩下的玉阙民有样学样,把手里的东西挂在了他手上。

听闻他和天清喜爱精致可口的糕点,而袭明龙女身负要事出了趟远门,于是玉阙民经常动不动地投喂他这留守的大白猫。

景元道过谢,收下了他们送来的心意,一如既往目地送他们的远去。

“这俩人是我看着长大的。”

“就这?我要说龙女大人爬过我家屋顶,阁下又该拿什么跟我比呢?”

听着他们势要争个高低的架势,景元满脸无奈。

此刻,他右手揣着送来的玉阙民送来的小鱼干和各类糕点,左手拎着狐人们塞给他的巡镝串起来的逗猫铃。身为孤家寡猫,他正漫无目的地逛大街,看起来好不自在。

天清的光也是让他沾上了。

她是玉阙民看着长大的,而罗浮民则是看着景元长大的。

在罗浮有很多人爱戴他,但神策将军作为他们从小听到大的传奇,总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感。作为罗浮的国民级偶像,当年的天舶司商团接渡使「停云」经常在私下高价卖他的照片牟利,被他发现后,她以四六分成的合约跟他达成了长期合作。

记得当时身边还有一个从小喜欢收集剑的彦卿,不怎么缺钱但总得细心照顾着,衣食用度这方面不容缺失。再加上罗浮民挺喜欢他们的将军,神策将军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遂了停云‘低成本高利润’的心思了。

耳边断断续续传来说书人的动静,添油加醋之下,听起来还算有点意思:

“剑首大会人才辈出,且说到昆仑的那位龙女大人的事迹,那可是犹如古海之水、言之不绝……她与天击将军大败绝灭大君铁墓的事情广传银河,这我就不多说了……不如说说上个月的智首大会吧……”

“本是学术盛论,不料让那烬灭军团钻了空子,顺着学院里的暗网爬了过来。危急时刻,这位天清大人以身犯险,于阴谋中层层深入寻找暗网中枢,有如探囊取物般轻轻松松将学子们从中救了出来……”

轻轻松松?

且不提遍智格物院正在全力抢修、维系数千年的归引阵尽毁,单论她执意救出寂照去见沉眠无相者的事,就差点让天清再度沉睡。

虚无的力量,爻光只得任由其自灭。但昆仑的龙女若出事,背后的龙师就要开始搞事。戎韬将军的十方光映法界探听四海,测算此事终会化险为夷,但并不知道其中要经历什么。

“不愧是我们易尽天看大的孩子,从小就飞檐逐玉的……”

“嗐,袭明龙女嘛。人如其名,深藏不露啊!”

袭明,不拘于表的智慧。

……

景元闻声走过去。

巡猎的子民势必要猎下前来挑衅的绝灭大君。爻光和晓梦将事情经过上报元帅,再联合并无大碍的病人们,对外一致说是有个绝灭大君顺着银河暗网来冒充学子,妄图太卜司阵法,导致玉阙民因受到玉兆辐射污染而纷纷昏迷。

前些日子天清护送椒丘使团回曜青,在路上追踪到了铁墓势力溜走的痕迹,就跟着曜青的将军上了前线。最初的捷报传来,是这位龙女一人烧了铁墓半个军团,搞得对方的战车冒烟个不停,领头的军团卒子开始逃窜。那位天击将军深知‘逃兵不遏’的道理,顺着瞰云镜和大衍穷观阵的指示追了过去。

这几天天清随那位飞霄将军共同歼灭铁墓的事情,也是传得沸沸扬扬,就连那上墙爬屋的形象也成了深藏不露的逍遥游习。

真就如她所言,人贵自重。

人总有时来运转的阶段,届时自有大儒为你辩经。

连带着她家猫也成了玉阙仙舟的新晋团宠。

狐人从小就喜欢她活泼好动的样子,与天清交好。眼下碧血峡谷的洞天改造设计方案更是交给了天舶司的狐人司舵,引得狐人对她好感更高了。

到处被投喂的景元收回停留在说书人身上的目光,今日又是满载当归的一天。

只是视线落到奶茶联名主题店的「不夜侯-易尽天总店」时,步伐顿了顿。

神州折剑录的联名奶茶持续卖了两个多月,ip加持下,店里生意火爆得很,冰块的制作都要跟不上买家的下单速度了。但猫只打算来杯古法炮制的丹鼎素针。

手里的白云酥是新出炉的,若配上一杯仙舟的经典茶饮细细品尝,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他走过去,找个位置放下手中的东西,摇摇头把逗猫的小玩具放在桌上堆着。

大家都把他当成猫了。

可要是天清把他当成猫,这就麻烦大了。

神君跟随历代将军,景元已经得到元帅府的退位召令,待剑首大会后公布。若符玄继位,神君可就得跟着她了。

待神君离开后,景元就不能随时随地变成猫去面对天清。

【唉……】

景元听见神君叹了口气,他问威灵何故感概,神君转达了帝弓司命的话:这是吾撮合过的进度最差的一对。

天清:我要来人间玩!

帝弓:这是我们家最好的猫,你看看你喜不喜欢?啊,太好了,你喜欢就带着吧……就是这猫,这猫不是很中用还没把人搞定。

星神不语,因为星神不能下场。

景元能说话,就是不知这事情怎么开口。

他特地问过爻光,爻光说这个不简单,卦象显示天清自己会发现的,让景元不要自己暴露,反而误了接下来大事。

景元当时问的是“又有什么大事”,爻光却说“天机不可泄露。”

难说这位戎韬将军藏的什么心思,想来应该有她的道理。

虽然得到了帝弓司命的差评,景元还是从容不迫找位置坐了下来。排队的人有些多,是个闭目休息的好时机。

闭上眼没一会儿,景元问神君,能不能把这幻化的力量教给他?

神君沉默半晌,摇摇头。

景元叹气。

忽然,一只小团雀从高处的树叶里冒了出来,飞到他的肩头,叽叽喳喳的声音跟隔壁桌的讨论声此起彼伏。

“……如今决赛阶段公布的就三个队伍,可惜遍智格物院现在修缮阶段,直接给学子们放了个长假休养生息。”

“是啊是啊,天清大人跟着曜青仙舟远征,那位步离人也去了十王司里。听说曾经疯掉的善知有个学术天赋不凡的弟子在,还有光界易算院的风水两占之争……我倒真好奇,这届智首之位会花落谁家呢?”

遍智派并没有重开智首大会的打算,天清认为并不妥当。但遍智派给出的理由是,能被他我意识轻易控制的学子,是没有理解‘格物成我’真谛的人。

「他我」中的「我」终究是片面的我,而自我是复杂的、多面的,也是需要批判和信任的。

因为探求过真实的自己,所以智者不该轻易被外在的定义所动摇。

哪怕是像缘祈那样语出不善的人,也会因自我认知明确而认清他我的用心险恶,以免招致自困于危险一隅的处境。

世间万物,福祸相依。经此一事,不可避免地在玉阙民的心里埋下了一枚怀疑的种子。

说书人还在对面的唱台上,跟他隔了五六米。周围有新来的化外民和其他仙舟游客吆喝着,他们问这位龙女什么时候回来,想要一睹其真容。

“稍安勿躁,各位。鄙人的小道消息是那位大人将在一月后回来。”说书人重重地一拍板,惊得团雀扑棱翅膀飞快离去,他拿起一杯上好的春茶润了润嗓子,“听说持明圣地的昆府海棠有数万棵,最近却有几百棵花树凋零,开始结了果子,这倒是几千年不曾见过的奇事。”

“各位若有兴致,不如去预约观赏一番那‘天倾雪’的盛景吧。”

语毕,说书人潇洒离场。

其他人有的拿出玉兆、有的拿出公司的手机,他们低头拿手指来回划着,最后齐口同声:“这根本预约不上啊!”

开售一秒,名额全空。

说回那日天清拿后土的力量,没有交给持明族人,而是借机修复了繁育所在的神战焦土、炸了大半的碧血峡谷以及昆仑境内的山海圣地。

息壤渊石多了来自后土神的敕令,变得愈发稳定起来。

某日山雪忽得一震,震出蛰伏的生机们。黑曜和雪葵在巡视的时候,发现有几百株昆府海棠居然结果了。

根据丹鼎司和十王司共同研究认证,这果子带有不朽和后土神的力量,甚至十王读出了果子身上的信息:这果子拥有阴阳调和的力量,需要自愿祈求方可落下能变得繁育的果子。但其副作用也存在,持明族人在服用后,很有可能会使得自己不再拥有无尽的轮回。

换句话说就是,能生,但需要拿不朽的轮回去换此世想要的世俗意义上的圆满。

如何取舍,全凭个人意愿。

此事一出,联盟高层纷纷躁动。

渺茫的希望好过没有希望,不完美的希望总好过渺茫的希望。这力量来自古帝国神话传说里的后土神,而不朽和后土两位神明似乎关系不错。

龙师黑曜和东陵傻了眼,这俩是个恩仇必报的直脾气,跑去十王司又把木禾揍了一顿。

就是你要害天清,害我们持明族没有未来的希望的?

揍,往死里揍!

丹鼎司倒是希望能更柔和地利用这海棠果,让持明延续更符合势力平衡的趋势,开始研制起果子适合食用的剂量。

橙色的遮阳伞伫立在地面上,景元坐在空地上的木桌前,单手撑着脸颇有韵律地点着头。

“原来是天清大人身边的灵猫大人啊,店里繁忙得很招待不周还望见谅。大人是老主顾又为玉阙立下了功劳,自然不能怠慢。店主见您等得久,让我来问问您看您喝点什么?”

猫不顾形象地打起了瞌睡。店员迈着步子跑过来,正好景元睁开眼,一副睡眼惺忪的温和样子。

景元想说仙人快乐茶,话到嘴边没出去,原因是眼角处瞥见「神州折剑录」程立雪联名的饮品。

低眉想了一会儿。

最近闲来无事就看起了天清说过的各类幻戏,程立雪是赤鸳仙人七个徒弟中最受粉丝欢迎的那个。赤鸳仙人为了对抗魔物,其意志承受上万年记忆的摧残,仙人出去讨伐邪恶,程立雪就在山上一直等待着,等待着仙人回来。直到等来一场共同作战,程立雪为了救自己的师父而甘愿牺牲。

救世的故事总是动容的,这幻戏在近百年分类排行中位居第一,总排行第五。

“有劳挂怀,那就来杯「神州折剑录」联名的「橙门立雪」吧……三分糖,常温就好。”

景元轻笑,改变了原先的想法。

时代在变,仙舟在变,人也会因为际遇而改变。

他想尝试些新的东西了。

一杯金黄覆雪的茶饮很快呈到桌上,鲜香的奶盖和橙粒夹杂在清雅的茶中,有种别样的口感。

这果茶并不合他的口味。但景元还是点了一杯从来没有喝过的清凉果茶,并在没有拆开白云酥的前提下喝完了一整大杯。

大概因为他也在等待。

在很久很久以前,景元就习惯了等待。

等待带来的是明日的阳光,还有夜间的阴霾。

神策将军在罗浮经常闭目养神,是因为平日耗费心神太多。想得多,自然顾*虑周全。只是这周全总会将他的注意力和警惕心高高拿起,放在微裂的冰面上,等着他拿回一局微小的胜利。

云骑将军需要以最快的方式到达彼岸,以免事态因他的犹豫和过错而扩大。

长此以往,忧思过度和劳心伤神成了一种坏习惯。而睡个好觉,则成了放下一切忧思的好办法。

而现在的等待,与之截然不同。

现在的等待是清闲中的牵挂,和期待。

得到退休召令的他可以放下一切去等待,等待一个会跟他说自己会回来、让猫不要乱跑的人。

在昆仑醒来,迎接他的不会是公务,不会是人与人相处时不得已的试探和周全。

猫可以放松地等待他喜欢的人,并等待喜欢他的人回来。

‘总有一天,罗浮这样的巨舰会彻底厌倦血与火的天空。’罗浮天舶司的前任司舵,驭空,经常这样指点商会的人。

景元也早已意识到这个问题,权衡各方势力的利益,是联盟维持丰饶和巡猎平衡达成共同的共识。但路到尽头要转向,毁灭的加入让巡猎多了一个敌人的同时,也拓宽了其命途。

没有人能轻易抛下过去,也没有人不曾憧憬未来是何光景。

他也想见证那属于人的、已经存在的命途究竟为何。

未经雕琢的灵魂不需要他人的染指,但天清主动靠近了过来,这就由不得他早已看淡一切的从容作祟了。

有彼此喜欢的不要,那是傻猫。

*

天清回来的那天,景元正在给袭明阁前的花圃浇水。

星槎划过水面,古海波光闪烁,而昆仑府内则是一派祥和。袭明阁和处实院中的昆府海棠倒是没有结果子,大概是因为这俩龙比较特殊。

昆冈君就不用说了,他没有喜欢的伴侣更别提生育的事情了。除了照顾天清,这位龙尊很喜欢捡战场上的人回府养着,比如丹轮寺一战受重伤很少变回人的寒光,再比如碧血峡谷里奄奄一息的雾仁……

至于天清嘛,她要找无相碎片。跟着无相碎片见证人的选择,又要去见星神被其力量影响和蛊惑,能好好活着他就谢天谢地了。

“你怎么一直在树上睡觉?”

景元抬头接住落花的时候,树上那团黑乎乎的影子挡住了树荫透出的光线,将寒光衬得光芒四射,活脱脱是个发光的黑米团子。

“半截身子入土的老猫了……别管我了,去管她的花吧。”寒光懒懒地回他。

“人山人海待人归,又得浮生一日闲。”景元望着棠花飘落的晴空,仿佛一路走过来的点点滴滴。

养的花在十几个红陶盆里,风吹过时能见到它们起伏和呼吸。对人类而言,神往往是不可违逆的。对需要照顾的花朵而言,人类更像阴晴不定的神明。

天清留下的石头们,呃,按她语出惊人的说法,也许是她的孩子们……

总之,她的花需要一个养花高手,正巧景元深谙养花之道,替她照顾这些从遍智格物院搬回来的花朵。

养花的第一原则是:见干见湿。

有三天没浇水了,抬起陶土盆时明显感觉到重量轻了不少。

是时候该浇水了。

当然,他也没忘记陪她送的那颗金白色小石头说说话。腰间这玉坠镶嵌的石头记录着他安逸睡着的样子,天清的记忆里猫是一点儿上位者的气势也没有的,安眠的样子就像落入凡尘的云朵,软绵绵看起来很好摸的样子。

不想当将军的人当了将军,当了后就会沾染很多属于高位的习惯。但不管他说什么,这石头只会蹦出两个字:喜欢。

“清清是不是喜欢浆果派?”

【喜欢】

“清清是不是喜欢我?”

【喜欢】

“神策将军那样冷酷的人,她是不是也会喜欢?”

【喜欢】

乐此不疲地得到想要的答案,景元眉眼轻弯,吃起了小鱼干。

没有回应的喜欢往往会带来憎惧,如果那恨意不是向着心悦之人的话,那就只能指向自己的恐惧。天清从来没有带给他不好的情绪,这样清澈的情感督促着景元爱意的增长,最后喜欢上她,可以说是一种必然。

天清说过,自己的征途是星辰大海。站在拥有明阔风景的窗前,压低眼帘,闭上眼感受阳光的照拂。神策将军如是说:

“天朗气清,真是个好天气啊。”

“嗯,你在想我嘛?”而空灵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携带着比往日更为轻盈的步伐。

景元身躯一怔,转身偏过头去,露出错愕又讶异的眼神。

说好的一月后回来呢?这才过了半个月吧。他没发现自己已经将快把眼睛黏在她身上了,等回过神来,只听到自己的心跳与呼吸同振。

但更惹眼的情绪是第一次私心被撞破的尴尬,猫的耳廓开始通红,但她已经扑了上来,景元长得高天清没有发现他的异常。

看着埋头吸猫的天清,景元深知天清对猫有种别人代替不了的依赖。

当猫就当猫吧,也不是不行。

可惜神君不愿意教他。

神君:……

天清没有承认喜欢自己,爻光又说为了不伤到她,不让景元自己跟她说怎么回事。折中之下,景元故意问回去:“这么早回来,不会是想我了吧?”

“完全没有喔。”她冷哼一声,目光有些闪烁。

要强的女孩子,害羞一点也没事的。

景元娴熟得换了个话题:“怎么清瘦了这么多?”

“吃不好。”说到这,天清就来气了。

他轻叹:“战场上不比这里,没有平日精细的食物可供挑选,倒是有些委屈你了。”

平日不是府里的厨子就是神雪庐,再不济也有遍智格物院的食堂,战场上不比平时,云骑军内有时候饿个一两周不吃饭都没问题。

说真的,她来凡间一趟就跟历什么劫似的,为了人这种阴晴不定的生灵自愿留在尘世遭罪,现在更是吃都吃不好了。

“不是,”天清放开他,指了指自己的脸庞,苦哈哈地抱怨起来,“都怪虚无的六感皆失,动不动就挑一个折磨我……视觉听觉什么的能通过离火感应,唯独没有味觉的时候实在是太折磨人啦!”

总不能让小晶蝶吃东西吧?

这火更擅长烧东西。

听到话语里的幽怨,景元揉了揉她的头发,“那现在呢,要不要去丹鼎司看看?”

“不用了,椒大夫说再过上两个月差不多就好了。不过是药三分毒,也不是什么大事。”天清摇摇头,开始不由分说推着他往外走,嘴里念念有词,“走吧走吧,趁着没有味觉正好我们去小厨房做点吃的吧。”

景元:……

找吃的还行,她做吃的那真的是要命。

过了好一会儿,小厨房里,天清翻出来一筐美味蘑菇。

景元深道不好。

他想起了天清做的那什么星芋浆果蘑菇汤,那堪比孟婆汤和忘川水的功效,简直是十王司里忘情断念的绝佳手段。

“真的要亲自下厨吗?玉阙的功臣回来后,第一顿饭还要自己亲自下厨,这传出去还以为咱们龙女大人吃不起饭了。”他轻咳一声,为难地说着。

“啊,我很有钱的。”天清闻言抬头看他,点点头又说了声也有道理,然后拒绝了他的提议:“可是我现在有点饿了。”

站在烤箱勉强开始看能不能烤点什么东西,思索无果后又拿起了锅,还是加水煮的比较方便。

锅一上手,景元开始闹心:“把锅放下,咱们有话好好说。”

“哦,可是我饿了。”

不知这番话中有几分饿,但景元还是给她出了个主意,“雪葵不在家,我们去神雪庐吧。”

*

过了不一会儿,两人来到易尽天的长街上。

雪葵在昆仑境内巡逻,昆仑府内的厨子昨天请假回去休息了。想想做饭什么的是有点麻烦,她决定去买点能直接吃的东西填填肚子。

就是没想到出个门的功夫,半路上被人投喂到饱,还遇到了几个熟人。

首先遇到的是符初,卜者腰间的占风铎没了。

当日玉兆零件的能量不够支撑到天清从虚无的空间里出来,她就拆了占风铎一半的玉兆零件投了进去。眼下刚去工造司取回定做的玉兆零件,不曾想碰到了天清。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没受伤吧。”见天清摇摇头,符初满心欢喜。她冲两人晃了晃手里的匣子道,“托你们昆仑的福,不但一分没花,还得到了更好的玉兆单元。”

天清满意地笑了笑:“也托你的祈福,我平安地回来了。”

“回来就好,话说,解决一个绝灭大君是什么感觉?”符初有点好奇。

天清思索一番,面露难色:“呃,怎么说呢……没有静默的介入,他其实挺弱的。我烧了静默的传送路线,天击将军从天而降,那铁疙瘩一下子就瘫痪了。云骑将军作战的样子真的太帅气了,跟着飞霄姐姐打架,我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

景元不动声色,缓缓点了点头。

有名字记录在册的绝灭大君,往往也记录了其行动的方式和暗含的弱点。神策府内还有几位连名字都打探不到的毁灭令使,当初的幻胧就是其中之一,吞食建木果实后她难杀得很。

太卜晓梦派人来叫符初,卜者匆匆走后,天清又遇见了在棋牌馆前打帝垣琼玉的另一个卜者。

这位青雀学姐成功拿下演易大赛的头筹,下学期结束就要回罗浮仙舟。趁着人还在,天清当着猫的面,开始问她一些有的没有,青雀也回她一些有的没的。

“将军喜欢吃的东西?我想想……”

一场酣畅淋漓的消消乐打完,青雀正在洗牌着手下一局,她估摸着回想时不忘将军的嘱托。这能不能说实话呢?

景元递过去一个无所谓的表情,于是青雀坦然道:“我想想,记得好像有什么红米肠、煎马蹄糕,虾仁烧麦、糯米鸡,其他的偶尔还见到将军下棋会点上白云酥、鳞渊春、丹鼎素针啊什么的……”

天清歪了下头,瞅了一眼身边的景元元。

这猫小时候给了她正确答案,她以为猫诓自己来着,一直对将军喜欢合成肉的事情深信不疑。

氛围不太对劲,青雀挠挠后脑勺。

这是说多了还是说少了?

除了罗浮特有的鳞渊春红米肠什么的,其余的都对上了。猫在等着她发现,景元心念微动,随时决定好了摊牌跟她说清真相。

“……果然。”她看向他的目光有些神秘莫测,像是确定了什么事实,景元张嘴就要蹦出来字的时候听见她道:“这就叫,瞎猫碰上死耗子。”

景元神色凝滞。

不知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因为想不透她的脑回路而把自己气死。

将军你信我,我真的尽力了。青雀欲哭无泪。

不久,在猫低迷的气息里,她手里的消消乐打不动了,难得输给了天清。

“哇,赢了!”天清给自己鼓掌,青雀一脸乐呵呵地给她鼓掌,“话说景元将军怎么吃得跟猫似的……莫非他族上三代有猫的基因?”

景元略烦恼地轻啧一声:“反正我们灵猫一直是这样吃的。”

很快她到达天问长街,碰巧遇到了水果铺子开业大酬宾。

天清往前凑热闹的时候,店主出来了。似曾相识的画面唤醒了记忆,景元在想她是不是又得买一个店铺,所幸人家才开业。

天清举起形状奇特的番茄,仔细看可以看到心性的凹陷处有一道深褐色的细纹。

这种生命力强的植物,常会在表皮伤口形成一种愈伤组织。每每看到这些坚强的生命力,天清都不得不感叹后土领地上的人和生物真的太厉害了,愈合的疤痕下流动着默默修复的能力。

生命的愈合从不宣告疼痛,只会默默把自己修补好。

“龙女大人喜欢这个?您拿着吧,莫要推辞。”猝不及防就被店主送了一个心型的番茄,她悻悻地收回前进的步伐,“啊,谢谢,我先回昆仑了……”

来不及前往神雪庐了,她拉着拿了一堆吃的东西的景元就走了:“这几天还是不要出来了,大家还是太热情了些。”

景元笑着看她,“有这么多人喜欢你,习惯了就好了。”

“我也没做什么啊。”天清叹气。

景元:嗯?

天清:“他们是顺带的,我只想拿回无相碎片而已。”

景元又问:“那为什么把后土的力量放于持明圣地?”

“……因为爷爷在这里,我有点想他了。”天清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腰间的长命锁,看得景元跟她心烦意乱起来,“昆仑山的风雪变小了不少,或许是龙尊要出山的预兆吧。”

“也许吧。”天清又说,“爻光还让我去戎韬府当两天将军玩,这下真要体验当将军了。”

“敢想的事情总会有成功的几率。”

“你说的对。”

青玉在洞天门口,把猫手里东西接过去,留了一盒白云酥和一盒浆果派在猫的手里。

天清有点想昆冈君,二话不说就往昆仑山上走。不过山脚下遇上了雾仁,跟他单独说了几句话。

回来的时候,猫还在懒懒地吃白云酥,只是目光有点不善:“他跟你说什么了?”

“哦,他说他谢谢我,还问我喜欢什么样的人。”

天清瞥了眼忽然作疼的手腕,眼见抓着她坐下的猫开始垮着个脸,还要装作不在意地偏过头去问:“站着多累啊,来,坐。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你是个好人,但我喜欢长得好看脾气还好的云骑将军。”天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微微偏头看了景元一看又转回去,“比如景元,再比如飞霄?”

“那爻光呢?”

“哼,她脾气不好。”天清道,“当然,我更喜欢喜欢我的人。”

其实爻光现在还挺纵容她的。

“你喜欢景元?”他眼皮一跳,听见天清又开始说:“对,我喜欢景元。”

“神策将军可是一个故友流散、历尽千帆的人,这样的人城府极深。”神策将军当然是个坚强的人。可惜天清眼里更喜欢的猫,却只是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猫。

还是个不喜欢主动的猫。

这让天清很苦恼。

“哦,所以——”

“所以什么?”

景元低头问她的上一秒,昆仑的雪落在她的发尾上,融成冰天雪地里的一抹轻紫色。

这是怎样的颜色呢,坚定、柔和、清傲。

猫身上有股像白云酥那样清糯的味道,不过有时候切开会发现他是个黑芝麻流心的坏猫。天清只当是猫的分离焦虑症,刺激过头了又放下身段安慰他,“景元元,你是一块白云酥。”

“那神策将军呢?”

果然,他还是忘不了神策将军啊。

天清深吸一口气,这种事情急不得的,他只是个不爱充能的小猫咪。

……所以你倒是跟我说喜欢啊!

猫说喜欢的话,她一定会答应的啊。

景元余光捕捉到一个不太想理他的龙,被盯得久了,天清信誓旦旦地说:“神策将军是一个番茄。”

神策将军是个坚强的人。

他可以自愈的,可她的猫离不开她。

哎,真拿这猫没办法啊。

景元:?

他为什么会是个番茄呢?

*

夜色如泼墨,月上棠梢头。昆仑府内很安静,天清所在的袭明阁也很安静。

已经回来一个月了,诚如椒丘所言,六感恢复了许多。雪葵照常给她做了一碟果香四溢的糕点送过来,还带来了两瓶热浮羊奶。她将燃尽的香炉打开,熟练地添上清雅安神的香料。

闻着心安的味道,天清点点头:“还是雪葵姐姐对我最好了,不像黑曜就会找我打架,还有那个东陵长老,她又开始看我不顺眼了!”

碧血峡谷已经重换新生,从寸草不生到成为沃土,中央更是有着一片茂盛的昆仑海棠树海。天清想把峡谷改名为‘万顷花海’,便将改名的事情呈递给了爻光,但将军府暂时没有回复。

至于其改造设计全交天舶司那位狐人姐姐投标的事情,急得东陵跟她置气,在正守殿咔咔盖章的时候东陵阴阳怪气地说她胳膊肘往外拐。

“东陵长老愿意主动揽活儿,这事情也是少见。”素白秀丽的面庞露出一个轻笑,雪葵出声嘱咐,“年轻人还是少熬夜,早点歇息吧。”

这些天不是跟着他们考察古航道就是在府里半夜写论文,顺道给寂照做了个证人,把她从十王司里捞了出来。

遍智格物院谢绝进入,她在昆仑府内写三劫时代的相关论文,顺便结合了下智首大会抛出的范围,跟小伙伴讨论三劫时代的事情,准备来个一举两得。

“知道了知道了。”

天清点点头接过热浮羊奶,给隔壁的景元送过去一瓶。

过了一会儿,变成猫的景元溜进来找她玩了。

天清在查仙舟三劫时代的历史,猫在一边跳过来跳过去,天清把他抱了过来,猫圆滚滚的脑袋伏在桌上,顺道掉了几根毛。

景元感觉头顶一道阴影掠过,回头一看见她抓住了自己掉的猫毛,轻轻一吹,毛落到了地上。

……说起来还是从猫毛开始结识的缘分。

“是不是要梳毛了?”

大白猫乖巧点点头,米色的胡子跟着一上一下的。天清决定给他梳会儿毛,好久没梳毛,猫看起来膨胀了一圈。

很快将梳好的白毛收到玻璃瓶里,望着几大瓶干燥好了的猫毛,她喃喃道:“可以让工造司的人给你做个猫猫帽了。”

猫充能越来越慢了,丹鼎司的司鼎说得这是天时人和就缺地利,用人话说是水土不服。爻光说这猫来自别的仙舟,但当年有灵猫族找到戎韬府来要他,偏偏这猫主动要留在昆仑保护她,现在病得不轻,得送去他去族上的本家治治。

【爻光】:你什么时候来戎韬府当将军?

【天清】:你好像很期待嘛。

【爻光】:那你家猫什么时候走?

今天爻光跟她说,这猫血统比较杂,需要给十方光映法界一点儿时间。

“你什么时候去接受治疗?”天清一低头,猫就跳上来拿脑袋蹭她。

从小这猫是个很有边界感的猫,都是她主动摸他的,哪里见过这种架势,以为他要从书上跳起来连忙躲了过去。

看见了爻光的消息,白绒绒的脑袋趴在书海堆积的桌子上。卖萌给石头看,石头不领情。景元面无表情道:“哦,再过段时间吧。”

“讳疾忌医可不好。”

“这不是得看戎韬将军什么时候帮我找到老祖宗嘛。”景元轻描淡写地搪塞了过去,又开始跳到她视线范围内。

【天清】:这话的意思是,你算出他是祖上是哪里了?!

【爻光】:这是自然。

垂眸看动不动就侧身摔倒的猫,天清皱眉道:“小猫要多晒太阳,这年纪轻轻的怎么老侧边摔呢?”

摔就摔吧,非要不经意地露出软乎乎的肚皮吸引她的注意力。

但缘祈向符初宣战,为了不让符初失去太卜宝座,天清忍住想要碰猫的冲动,抬手越过他的位置抽走一本书,心无旁骛地看了起来。

景元:……我恨她是块石头。

【爻光】:准确的说,他来自罗浮仙舟的。

【天清】:原来他是罗浮的猫啊。

“爻光说你是罗浮的猫。罗浮的将军可是超人气传奇,怪不得你往他形象上变,想必你家祖上也对那位景元将军耳濡目染吧。”天清说,“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那等过完上元节,算了,过完下个生日我再走吧。”景元接过她的下言,“只是变成人的速度慢了点,也不是什么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