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清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
神策将军轻笑,低声回道:“因为这也算是在提神?”
“将军果真是处于当打之年,连罗浮杂俎上最新的冷笑话也没有落下。”天清睁眼抬头看他,开口回答他最初的问题:“天才俱乐部送的。大概是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位尘种走在了智识的道路上,而她觉醒后做的第一件事情是反抗智识既定的程序。”
“……用智识的方式。”
明白天清对智识主动选择她的恍然大悟,景元低下头垂眸看她。目之所及的余光里卷轴文牍交错,偏僻的档案库角落相当安静。
景元静了一瞬,缓缓开口说:“所以,「遍智天君」不作出博弈的回答,因为一开始祂的命途行者就意识到智识力量肆虐过的宇宙站在幽都的对立面。而你代表的是幽都。”
“说的不错。天才俱乐部并非全是帝皇鲁珀特,还有原始博士那样不把人命当回事的疯子。天与地的分割与吸引,命途间的自我制衡……也许,这就是后土离开前跟智识星神的约定吧。”
天清站起来伸了伸腰,朝着景元眨了眨眼:“自寂静领主出现后我不是没想过,而是无法身临其境。阮梅和黑塔两位天才带给我询问和理解。焦土上走出来的灵魂,敲响的该是世界的警钟。”
“天空中高高在上的星神,祂的力量来自死生人海。而三海的源头力量,来自地面。”
“我要出去找人了,不知道要找多久……总之,今晚不用等我回来了!”
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手腕被人拉住。景元摇摇头,把她按回到椅子上,似乎在酝酿什么话语:“明天是六月初一,你的生辰。神策府里没什么大事,不如我跟你去?”
“将军庶务繁忙,这般小事就不劳烦大驾了。”天清弯了眉眼自信说着,却见景元目光移动到侧前方的云骑身上,她微微睁大眼,轻咳一声后补充说:“侍卫长察查府外,也不劳烦了。”
景元微微挑眉:“这么自信?”
“当然。”
愚者惯用欺骗的手段,有事儿没事儿整你一下子。对错先在不谈,充分给你留好反思和内耗的时间,他们坐那儿好整以暇的看人们自乱阵脚。
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被欢愉的折腾带跑偏了路的。
“那我跟着你,去记录心上人的光辉时刻?”
“不要。”天清咬咬牙说,“因为我要做的事情不太雅观。”
武力不强怎么能守护祂的领域,当然是用擅长的方式跟来者硬碰硬。
景元看了眼气势汹汹的天清,又看了眼卷轴上暂停的时间点,深呼一口气:“清清说的是。女孩子打架什么的,非礼勿视。”
第96章 番外:天才俱乐部#81!#83!#……
(一)
*IX机关与命途外的意识*
极夜之地,巨大的黑色迷海笼罩在银河边境之边境的每一寸星空上。混沌星系没有地面供以正常行走支撑,寂寥无光的暗夜里唯有不知何人的呼吸声。
「利用IX暗网的出现捕捉祂神力造就的程序生命,顺手获取了流落权杖的下落,让我们传至不知何处的元域空间,真有你的,斯蒂芬。可是,阮梅,这么黑的地方,咱们该往哪里走?」
身侧人喊她名字时的停顿让周身的空气停滞了片刻愉悦,乌黑的发丝撩拨着她眼里的淡漠情绪。
「空气中充满嘈杂与悲伤,黑塔。」
「哈?显然可得,这是嫌我话多的意思喽?」
清丽的容颜在结晶微光的光照下闪烁,头戴魔女帽的黑塔将古老梦华的光芒散落在她眼前。对天才而言,提问者亦是解决问题之人。
「……怎么会呢,我并无此意。往前听,有生命的哀叹。」
「无人之地,无色之地,无生之地?在高塔待了多年,唯独这里值得一来。」
「……」
「可恶,又来晚了一步!IX机关,祂的力量果然难以捕捉。不过,阮梅,你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神色淡漠的女子俯身凑近,虚无的黑海逐渐离去,结晶微光照耀下的地方停留着一把结构分外复杂的锁。
一把锁,曾如她第一次到达传闻中幽都的门前雕塑般。古朴,神威,永恒。
「是幽都的东西。」
「幽都,那个已经退出世界的神明统辖之地?里面有微弱的呼吸声……神明留下的新的生命,呵,有点意思。
别人不敢触碰,但是,我可不是胆小鬼。」
锁的存在,注定要等待被人窥探蕴藏的内容。
黑塔又抬头看了一眼天边逐渐褪去的黑色,待极夜之地的神相完全破碎的前一刻,就是下手的最佳时候。
同行的女子摇摇头,伸手制止了她的动作。
「黑塔,我很难想象,活在这里的生命因何在哭泣。离开或者留下,我们理应慎重对待其选择。」
魔女的目光顿了片刻,并非生命领域的专家但敏锐度却也不逊身侧的同伴。
她同样感知到了一股莫大的哀伤,甚至还有死海留下的零落泡影。
「有点挑战,已知命途外的生命力量?跟虚无共生的意识、神明遗留的生命、走过十八命途的自渡者、幽都的背叛者……啧,这旧日的泡影留下的称号真多,所以,我们两个就在这里纹丝不动地玩123木头人不许动的游戏吗?」
「……你也可以做些别的事情,黑塔。」
「比如?」
「流落权杖的残渣成为虚无幻影的养料,也在随着沉眠无相者力量的离开而离开。不如试试收集虚无的力量?」
紫灰发的天才微微一笑,在阮梅话落的那刻已经将幻影收集。
「还是你懂我。」
极夜的颜色尽数褪去,锁内的生命依然在似乎停止了令人哀伤的呜咽声。那悲伤的声音并没有止息,不知何人的好奇视线落在两位天才身上。
幽暗的高空中出行青蓝色的极光,魔女看见目光微动的同伴打破本该理性的抉择,率先伸手触碰的绽放金色符文的古锁。
仅是触碰,人类最普通的接触。
耳畔却传来咔嚓咔嚓的运转声——
【你赢了,人类找到了你。】
无相锁消失无踪,两位拥有好奇心的天才被传送回空间站内。
(二)
*爱抢甜点的小石子*
「在这孩子的引领下,我看到了一方天秤,我的双亲,甚至看到了一道无主的塌陷空间……祂的命途狭间与众命途紧紧交汇,锁链的存在将天地接轨。」
「额,你是说这石头是未来星神?!可我怎么记得……」
空间站的最高权限实验室内,黑塔见好友不再言语多余的事情,手托着新出炉的「藕粉桂糖糕」来到石头面前,盘子里还剩下最后一块。
她望了一眼那颗会发光的莹白色石头,说是莹白色,仰视它的时候光线从上方折射而来可以看到如星虹一般的闪烁色彩。
「……五彩斑斓的白?幽都的审美还挺好。」
百无聊赖的黑塔双腿交叉搭在实验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往里面洒下盘子内的糕点碎屑。
余光瞥见低头摆弄基因序列的科学天才,她的目光依旧淡漠,让人忍不住想要逗弄起不一样的情绪。
眼花缭乱的生命绽放又枯萎的过程,只是再次证明,星神的力量绝非人的组合试探可成就。
她低头往在营养液里游泳和觅食的尘埃施展一个烟花魔法,五彩斑斓的尘埃不过百日便长成为璀璨的白色晶石,让人忍不住好奇她怎么长大的。
【幽都希望她以人的姿态做出决定,抹除神性的任务就交给你们了。】
这任务她没有接下,反倒是身边这个气质温婉正在做糕点的乌发女子主动应下了。
黑塔感到有道炙热的目光落在她手上,轻啧一声,将盘子里的碎屑尽数倒入培养皿内。这石头很爱吃人类的东西。
哦,胃口还挺大的。
还没吃完,就又看上盘子里剩下的最后那块「藕粉桂糖糕」了。
「……感恩戴德吧,小家伙,再吃你就真的撑着了。」
年轻貌美的女士扶了扶帽檐,伸手戳了下这颗在水面上飘着玩的石头。
并非坚硬的触感,而是很温暖的治愈力将她的手指包裹起来,像撒娇一般在围着她跟她要吃的。
「……我问问你监护人。阮梅,这孩子跟我抢吃的,给不给?」
「今日喂食已达饱和阈。」
话音刚落,石头凝固了,培养液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将自己冰封起来。
「额,孩子自闭了……给你给你,都给你。」
话音刚落,冰块开裂了,培养液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将自己融化出来。
黑塔无奈扶额,见石头大快朵颐后在培养皿内飘得更轻快了,颇有些好奇起来。
坦白说,这颗石头身负的所谓神明的力量,自从极夜的无生之地出来后便一直在消散。尘世的粒子让力量近乎溃散。
但这是石头的选择。
即便甜腻的表象,可以掩盖实验剥离力量的残酷。
(三)
*于尘寰失踪的神,于尘寰游戏的人*
银河边境的隐秘实验室内,阮梅过着的刺绣、赏音、创新糕点的素朴生活,偶尔带这颗会飞会冒出几句人话的小石头前往三千世界看看。
直到某一天,小家伙受了伤。
「神战的焦土常人难以企及,你去调取土壤污染时差点被焦土上的烈火灼伤,是那孩子救了你……」
「不仅如此,还有仙舟委托我去丹轮寺进行金像调查时,她在我身边焦虑地转圈。」
阮梅目光定定地望着在培养皿里的她,良久后轻叹,将梅花制成的安眠香气往其中轻挥了几下。果不其然,见到石头昏昏欲睡到不动如山的可爱模样。
她问过那位使者。
使者告诉她,幽都是随着后土的离去而沉寂的,如今的幽都已经隔绝尘世。
既然隔绝尘世,为何要现幽都令,徒惹世人争议?
使者回答,后土庇佑尘世,而幽都令是后土离开这个世界前留下的最后秘密——
一道审判道路是否应该存在的神令,而这命令会由幽都的人达成。
「在追寻答案的路上带给你新的问题,那么黑塔,我也给你带来一个问题:既然星神各有命途,为何走在命途上的人们会有着交错的命途信念?」
「因为均衡?均衡愚弄着零和的把戏,而情感的双向奔赴却并非零和游戏。你的意思是,她代表的命途并未陨落,有点意思,那会是什么命途呢?这家伙她代表的力量站在了丰饶、繁育、毁灭、繁育、秩序、存护、同谐的对立面。那命途是,对立?」
「宇宙中还存在另一道未曾被人察觉的命途,而祂的理念因早已深入人心而被忽视。很遗憾,这个问题的答案我目前还不知道。但能够确定的是,那位神明的理念足够温柔。」
「让她沉溺于人世,再去决定命途的样子。真是一个大胆肆意的想法。」
直到某一天,前往天才茶话会的阮梅放任她在实验室沉睡休养,闻到未知气息的另一位天才发现并毫不顾忌地带走了她。
「是寂静领主……」
从某星球归来的阮梅双眼微眯,语气带着罕见的不善与不满。
生命有选择如何生存的权利,作为顷存花海的支撑者,她的生命格外让天才们珍视。
岁月如流,时节不居。四季轮回流转,没有会喊她名字的小石头亦步亦趋跟着,当真有些不习惯。
人类的习惯等同于一种难得的珍视,她观测到自己的怜惜与懊恼。
不知过了多久,仙舟的元帅请她参与一次有关息壤生命的鉴定。
手上还有数不清的实验报告需要第二天得出结果,但直觉告诉天才她不去会后悔,后悔什么,后悔没有将双亲复活,还是后悔将那颗石头独自留下致使被人抢夺?
阮梅闭上双眼,再度睁开时,她已经来到了一颗莹白色的持明卵面前。
熟悉的生命力量,熟悉的颜色……
她已无权将她带回身边,只淡淡说了一句‘若仙舟无意留下她,我们天才俱乐部倒是很感兴趣’。
可玉阙的持明龙尊和她有着同样的境地——强者,难免会对娇弱生命产生好奇与疼惜。
再然后,她长大了。
在那位龙尊全方位的给予一切权利与爱的照顾下,成长为一个比实验室里要出色得多的人。甚至还有了人的情绪。
……
尘世的情绪,这比她的糕点还要加速她神魂的灭亡。
停云,不,应该称呼为忘归人……她希望属于人的道路能早日铸就新的天空,就如小家伙的新名字让人喜爱。
天清,天朗气清。
她放下手中的实验试剂,抬头望向玉阙仙舟的每日播报新闻节目,节目栏的下方标注着今日与明日预感的天气状况。
“今天会是个清朗的好天气。”
而第二天收到定资镜破碎消息的黑塔,传来不屑一顾的语音信息:“遍智格物院问我的镜子是不是需要保修?这可不是镜子的问题。从来只有这小家伙选择别人的份,哪有她被挑选的道理。对吧,阮梅?”
“……说的不错。”
“怎么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我只是有些担忧她的未来,神位需要人去补全,而死亡是否会成为她最终的终点……”
“不如我们打个赌,我赌她能活下来。”
“选择一致,赌约难成。”
“嗯哼?天才的直觉不会有错,深爱生灵的神明怎么会轻易将她幽禁呢?拭目以待吧,赌约既定,这是我们和机器头的打赌。”
第97章 《欢愉一直乐》您还真的是,一个聪明……
欢愉无处不在,真找起来却不容易。
从神策府出来追踪名为千面的少女的气息,细若游丝的痕迹断断续续,居然让她一路追到了持明圣地,鳞渊境。
周围的一切和前几日来的时候没什么不同。
天清踏着轻盈的步伐,行在青石砖砌成的地面,路上是唯有她能够瞧见的粉蓝色流光。
蓝色的雪花驻于半空,离火形成的晶蝶不知该寻往何处,与之同样围着白发的少女绕了几圈,再度投入她的怀抱。
波月古海的呼啸打在金黄色的沙砾上,诉说无人知晓的不朽过往。不时飘过来几团绿油油的水藻,还有飘白的持明蜃影驻足。
蜃影微微猫着腰,一边瞅着大海馈赠的食物,一边嘴里嘀咕着什么。
天清好奇地凑近,霎时间对方眼里精光一闪,对着海沙形成水坑里的、带晶莹海露的可食用海草一脸可惜道:“要是再来几只水母凉拌在一起就更好了……”
闻言她嘴角轻抽,持明族人真的很爱生吃海货。
持明古海的鱼虾蟹等肉质鲜甜无比,只不过天清是从息壤冒出来的,多年来一直接受不了那种冰凉滑腻的生凉触感。
天清弯了眉眼,笑着问:“凉拌海蜇的话,加些辣子和芝麻会不会更好?”
神雪庐以清淡精致的仙舟菜式为主,尚滋味的菜单里倒是有这道菜。
持明蜃影转过身,是个目光炯炯有神的活泼女子。
她捂着嘴,惊呼一声:“天呐我的同胞,你的思想简直和你的外表一样精致迷人!同胞啊,靠海吃海是咱们持明族的传统饮食,祖宗之食谱不可变呀。唉呀,都怪刚刚那个无趣的猴子,把我搁浅的晚餐扔回海里去了。”
“等等,呃,同胞……”脑袋里立刻响起了捕捉到关键信息的警钟,天清微微睁大眼,“你刚刚说什么,猴子?”
蜃影女子忿忿不平地说:“对啊,一个红红的、带着猴子面具的女孩子。我还以为这是什么杂技表演人员,本来想看她变脸,哪知成了她看我变脸!你说气人不气人?”
“气人!”
行事兼具苦修者与作乐者两种模式,倒是让天清有些难以分辨千面的真实身份。
跟着蜃影一同口诛笔伐了三分钟,天清最后把话题扯到了正事上。
“外星球过来的猴子不懂事,就爱折腾人看热闹。我叫天清,是跟她认识没几天的受害者之一。能不能告诉我她往那里走了,我去把她逮回来亲自向你赔罪!”
持明女子见她神态认真不似有假,余光也朝千面离开的岔路口扫了瞬,随后伸手给天清指了一个方向,“我记得她往左边走了。”
“多谢,等我回来喔!”
天清冲她挥挥手,转身就要离开。
似乎是回忆起了什么,蜃影停下了面庞的一切情绪,片刻后又蹲下来看海草还新鲜不新鲜,喃喃自语:“不急不急,你慢慢找。我们持明族啊,有的是时间……”
忽然,天清停下动作。
她没有转身,深呼一口气后继续往前走。
「六百余年凡尘中,如梦尽是空」……有人停在持明时调悲凉的时代,再也没有新的时间可以等待了。
天清朝好心蜃影指的方向走去,低垂着眉眼。
风轻轻吹动着她如月光皎洁的发丝,唯今早被人系上的红色与发尾的紫色交织。波月古海的浪涛与龙啸此起彼伏,将她前行的单薄身影掩盖其中。
岔路口的尽头是条死路。
天清往地上那堆「真蛰虫」的纤维碎屑扫了一眼。她记得这里,那天阮梅来的时候就是在这里遇险的。
以天才俱乐部成员的实力,那些真蛰虫根本就对她构不成任何威胁。
:=
阮梅选择这个时候来仙舟,定然饶有深意。
来帮她的,还是来助力欢愉的命途行者?
“……真蛰虫。”
天清打开玉兆登录遍智论坛,进入万书楼的电子阅读平台,查找有关这类生物的物种特性资料。
**真蛰虫,「沙王」(繁育星神)的追随者之一。此种虫类抖落的纤维碎屑、翅粉等,会致使吸入者产生幻觉。
注:遍智格物院-银河生物院院长著有相关实验论文**
“看到就是有缘,唔,也不差这一篇论文了。”
本着古国格物院学子‘应学尽学’的习惯,行随念动,天清手指一点,点开了学院内部的相关联词条。
**忆质,区别于现实的假想介质,暴露于人们身上可用于活跃美梦的生成。但在实验中发现,真蛰虫的鳞粉可以与之混合成新的介质,并在短期现实内生成真实的幻像。
笔者多次反复实验得出结论:幻像的真实度受记忆者与接受记忆者的精神力影响,成线性相关,系数为……;幻像的存续期限与新介质的混合配比相关,非线性关系,而是成反比例曲线……
玉阙仙舟曾有狐人利用此种介质进行演出牟利,导致观众的感觉神经元末梢过度被刺激而膨胀开裂,最终引发了幻觉昏迷事件。其人因此获罪,于幽囚狱内有期幽禁五百年。**
“寿命三四百年的狐人,被判有期幽禁五百年……”
天清眨眨眼。
仙舟人说话真是太含蓄了。
她沉思着,半晌后跟随鳞粉留在空气里的闪粉痕迹,视线径直投向洞天外的远方。
蜃影看着天清走远后,才慢慢从附近持明卵的背后走了出来。
她戳了戳自己的脑袋,忘记了自己因何出现在这里。
好像是被什么闪闪发光的东西吸引了目光……
是什么呢。
*
长乐天-金人巷
无人的街角巷子处,天清瞅着消逝的粉色流光,跟从高处飞来的紫白色小晶蝶交换完信息后,一跃而上了空置商铺的三楼屋顶。
红发的少女似乎早知她会来,变化万千的面具上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
天清听见动静,然而,千面扭头从另一侧的屋檐上跳了下去。
她追过去时,青蓝色的眼眸中透着震颤的情绪,伸手往前拉住的是另一个要往楼下跳的女孩。
“想象一颗种子在未来绽放,柯柯娜……不,我已经无法拥有对想象的期许了……”
手里拿着旧唱片的黑短发女子看起来约莫二十多岁,神情疲惫且空洞。她唱着五音略有不全的歌曲,闭上眼,如一只折翼的雏鸟般试图投入大地的怀抱。
偏偏大地的女儿打断了她的危险行为。
非仙舟风格的名字,化外民?
这欢愉的恶劣行为可不兴学啊!
名为柯柯娜的女子把唱片抛向天空,天清扔出一道水流将其接住轻置于地面,却见对方挣脱她拉着她的手,面色惨白。
“请允许我离开,陌生人。”
天清目光微怔,认真道:“我的名字是天清,你叫柯柯娜对吗?现在我们认识了。”
认识了,就不算陌生人了吧。
柯柯娜:“……”
“没有什么比生命更珍贵了。就当我是块石头,把你的烦恼分给我一半好了。”
她犹豫片刻,望着小心翼翼照顾她情绪的仙舟女孩,沉默片刻将蹲了下来,将自己的故事讲给她听:“我是匹诺康尼的珠宝店店主,柯柯娜。自从世界哭着降生那刻起,注定我的未来也是一段痛苦的旅程。”
暂时放下寻找愚者行踪的天清,正安静地陪伴在柯柯娜身边。
比起千面,眼前正在凋零的生命更需要她呵护。
“为了成为父母眼中的正常人,为了阻止他们的大呼小叫,我放弃了「梦想」的声乐工作,转而妥协于他们口中的「都是为了我好」,进入奢侈品商店成为一名应届生员工。”
柯柯娜痛苦地蹙眉,不堪回忆过往的伤痕。
天清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没事的,不想说的话就不说了。我没有喜欢听人伤疤的坏习惯,只是觉得有人陪着你的话,你应该会放松些。”
语罢,身侧人僵硬的四肢缓和了下来,低着头小声问:“他们真的是为了我好吗?”
天清问:“你在这样的环境中感觉到快乐吗?”
“感到过,但更多的是痛苦。”
能真切感觉到昆冈君支持她霍霍龙尊权利,不论她是否成才、不论她是否在持明族压抑的环境下长歪。天清轻轻碰了下身上的长命锁,顺着第一想法说:“那他们就不是为了你好,就像口口声声说着喜欢你的人不会让你感觉不到喜欢的。”
“也许,他们只是更想成为所谓正常的父母,因为自己常常恐惧会不合群,所以把这份恐惧的期许压在你身上。”
她想到易尽天里动不动冒出来的世家子弟,有点喜欢但不多,更多的是对或盛名或容颜或地位的纠缠……
那不是像景元一样对她的无条件支持和善后的喜欢,他们更喜欢他们自己。
柯柯娜愣了下,点点头恍然一瞬又面露纠结。
“作为初露锋芒的店员,我以真诚赢得华贵妇人们的信任,为她们推荐适合的衣服和珠宝搭配……然而,我得到的却是同事们的晦暗猜测。”
“格尔温太太为了向我道谢请我吃饭,然而因故由她的儿子与我共进晚餐,她们,她们说我为了上位什么手段都能用上……甚至说我的入职也是走后门。”
“你知道更可怕的是什么吗,天清?”
天清摇摇头,等她主动说下去。
“是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如她们所言的不堪。”柯柯娜叹气,“在店里的一段时间里,我收到了上司的开除警告,原因是我不想出售给我的客户有问题的商品。而在对方咄咄逼人的攻势下,家境并不富裕的我选择成为一名正常的店员,放弃了对‘交易本质是信任’的理念追求……”
她垂头丧气,眼里的光将要熄灭的那一刻,天清戳了戳柯柯娜无力垂下的手臂。
“柯柯娜姐姐,后来的你为生活不得已妥协,但那无法否定你前面行为的正确。人都有误入歧途的时候嘛。”
所以后土才会一直维护地面的领地。
每个鸟儿都曾属于天空,每个将要坠落的孩子都会被祂的土壤接纳。
柯柯娜落下眼泪,天清在里面读出了想要解脱的呼喊声:“可我的自我,隐瞒真相而赌上一切最后失去一切的恋人……我的愧疚在加诸此身的虚伪怯懦中滋生,夺取我本来的样貌。当年我为自我洒下一颗种子,而未来的玫瑰我再也看不到了。”
“我的一生,在匹诺康尼的梦中破碎,与煎熬沉沦。”
她说完站起身来,对目光诧异一瞬的天清露出一个苦笑,朝着方才站立的地方再度倾倒。
这是个没有离开过匹诺康尼的女孩。
这是千面设下的幻境。天清确信。
但她还是伸手再度拉住了将要坠落的生命:“让我解脱吧,求你了。”
天清坚定地摇摇头,手中冰冷的死亡气息向她招手,要将温热的生命带走。
“至少你还有倾诉的欲望,至少还有人记得有个女孩想要种下一朵未来的玫瑰,一朵会唱歌的玫瑰……对不起,我做不到让生命重归她绽放的模样,但我也做不到让生者在我面前消失的冷漠行为。至少,我不容许生命在没有开出花的前一刻凋零。”
“有人期待黎明,有人心死在黎明,有人带给别人黎明。我只知道,你心中的花朵分外甜美,理应被更多人看到绽放的模样!”
柯柯娜:“……”
她愣了很长一段时候,最后目光落在对方紧抓不放的双手时笑了。
随后幻境消失,只留下一句话:“您还真的是,一个聪明的呆子。”
熟悉的揶揄语调,来自千面。
欢愉,热爱自命运刀锋般的转折中寻求快乐。
天清左顾右盼,千面的身影就在楼下的巷子里。她轻盈地跳下去,跟愚弄自己的千*面硬碰硬打了起来。
“可算找到你了,千面。”
“那就来场真正的较量吧,愚昧的小石头。”
“呵呵,骗子!”
为了表示对欢愉的尊重,两人赤手空拳在无人的巷子里打了起来。
天清如在弦箭矢般冲她追过去,对方忽然没了踪影,如鬼魅一样化作闪粉的流影从她身边过去。
她微偏头,看见千面缓缓贴近的面具模样出现一个苦涩的表情。
“并非骗子。曾有人对匹诺康尼的那女孩选择放手,而我不过是重现了她从梦中醒来后追逐解脱的回忆。千人回想之人,千面,以愚者的方式向你展示一段属于悲伤的记忆。”
天清眯了眯眼,二话不说将她按在地上,却听见对方以无所谓的语气缓缓道:“我,就是她的记忆。而她的记忆,组成了千分之一的我。”
“喂,你说,容纳了如此多人记忆的我,还能够被称呼为「我」吗?而在尘世中遇到了如此多人的你,还能被称之为后土最无暇的孩子吗?”
趁着天清没反应过来,千面逃脱了。
望着一溜烟没影儿的千面,天清冷哼一声:“刚刚我在你身上放了只小晶蝶,你不会以为你能逃脱离火的追踪吧。”
自长乐天往外走,顺着空气中熟悉的味道来到宣夜大道。
正午时分,景元在包子摊点了笼热腾腾的小笼包。正要动筷子的时候,发现不远处传来人们的惊呼声。
有几个狐人在地上举着幻戏制作惯用的成像仪,跟着飞来飞去的天清拍。
一道倩丽的龙影和粉色流光从身边闪过。不知怎么地,他手里多了瓶热浮羊奶。
他低头眨眨眼,桌子上空空如也。
景元:……我包子呢?
第98章 《龙一直追》世界名画:《猫一直睡》……
流云渡-积玉坊
上午从神策府出来后追到了鳞渊境,遇见持明蜃影和千面的回想幻影。而中午从鳞渊境追到星槎海中枢的宣夜大道,天清手里的热浮羊奶在闪粉流光的顺手牵羊下,忽然被换成了一屉小笼包。
但以物易物的交换方式并未过时。
朝着边逃跑边搞怪的流光幻影,天清追了一下午,最终追到了「流云渡」洞天。
积玉坊,顾名思义,即货箱高叠的地区,也是罗浮仙舟贸易输送码头的全自动平台。
除了金人巷里遇见的柯柯娜,那个因善良受他人伤害而对自己的存在否定的迷途少女外,期间她还遇见了很多有关千面的记忆幻梦:
在为了阻挡帝弓光矢前进而逝去的罗浮仙舟「飞行士」采翼、在步离人残暴统治下未能成功逃亡的曜青仙舟「受役狐人」凝梨、一对曾身处蓝天下却最终进入「十王司」的姐妹、雅洛利Ⅵ号的「拳王」伊戈尔面对反物质军团入侵的战至终章、匹诺康尼「逐梦年代」里因构筑美梦罹于安谧的「筑梦师」巴罗……
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曾为安宁与幸福付出努力。
未能圆满的结局,天清认为这配不上他们路中挥洒的热爱与渡过的艰辛。
什么是神性?
作壁上观。
看一个个小人随波逐流,在神明不屑一顾的吵吵闹闹中归于同一个终局。
那,什么是人的修行?
要好好体悟自己的挫败。
当无能为力之事一次次袭来,能够让人变得更沉静。
心上猫的出现就在一瞬间。
百货川流的迷宫层层变化,天清还没有把迷宫翻到底找出千面那个欢愉行者,反倒被前来的景元堵在角落里。
是露出两只眼睛的猫耳版景元,她最喜欢最熟悉的样子。
不知为何从神策府出来溜达了,容颜清朗的景元伸手捏了捏天清面无表情的脸颊,疑惑道:“自打我出现你就这幅要死不活的表情,玉阙的剑首大人可不会这样垂头丧气吧?”
“还是说,你对我已经没有兴趣了?这可不妙。”
等他说完,天清抬头望向高处的平台以及不时有星槎飞过的高空。
于庭箱迷路的小晶蝶在天上原地绕圈,随即紫白色的光芒消散在空中。
就像游戏地图中的平面图指引标,你到达了它的所在位置,但不能确定要找的地方是在原地、上方还是下方的同一垂直点。
天清沉默片刻,说:“是你出现的太怪了。”
“……好吧。”
跟她留在角落里的人也知道对方顾虑什么,他往前走一步,天清就往后挪一步。
不是不能打,是不能确定这张脸的主人该不该挨揍。
在她靠近墙角处时,白发的灵猫族人轻笑了一声。他看看在自己警戒范围内又没有出手的天清,忍不住展开双臂将她困在自己身边。
“难道不胜武力的愚者会把自己主动送到你面前吗?”逮到僵持不下试图从侧面空隙溜走的天清,景元低头看着自己下垂禁锢她的手臂。
视线交接时彼此无声,唯有货物推拉带卸货的碰撞声在耳畔翻涌。
天清歪头看他一眼:“……这个简单,现在把你的玉兆交给我。”
当然是看有没有时间差。
欢愉的命途上——
假面愚者寻欢作乐、悲悼伶人哀悼挽歌。
景元一脸无所谓地应了下来,却没有立刻将玉兆拿出来,长着蓬松白毛的脑袋反而变本加厉地更靠近她的脑袋。
“放在神策府里了,等我回去再过来还是跟我一起回去?”
天清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局促,弯着眼睛来了句:“追骗子追了一天了,不要这样麻烦,那你亲我一下好了!”
高处传来一道金色的闪光,再看时它已经消失不见,如同她无意识冒出的错觉。
天清闭上眼。
虽然看不到他,却仿佛已经看出了面前人的伪装。
“……”
对方沉默半晌,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感到身边温热的气息逐渐远去,天清果断出手,用云吟术形成的水流将意欲逃走的人及时围住。
“真是的,你怎么老变成景元来骗我?前面变成猫,这次又变成灵猫,下次是不是就要变成神策将军了?”青蓝色眼眸藏起的锋芒外露,天清多看了被识破的千面两眼,见她时不时挣扎两下子开始劝说道:“你们乐子神是不是太没乐子在,所以拿你当乐子了?”
听到透着一股无辜的胜利者感言,千面也不挣扎了,转而紧挨着流动的水墙靠了上去。
她斜着身子微微弯起左膝,面不改色地唱起了隶属欢愉的颂歌:
“神秘是个骗子,毁灭像个疯子,存护是个呆子,智识是坨废铁,记忆临冰自鉴……虚无爱搭不理,巡猎毫无幽默,后土一动不动。人神都一根筋,阿哈真没面子。”
“好了,无趣的小石头,你的答案已经决定好了吗?友情提示,你现在长点新脑子也不晚。”
欢愉的考验是:猜猜我是谁。
“不急,你一时半会儿不是还不打算离开仙舟吗?”天清继续问,“我的新脑子想问,现在几点了?还有,你知道什么样性格的人,才会将时间故意提前吗?”
别院初见时,千面告知她的时间是比正常时间早五分钟的,那晚的八点二十五分在她的时间运转里是八点三十分。
千面不明所以道:“悉听尊便?”
天清回答:“尊重人性的惧怕与不安,并为此留有余地的人。”
三分钟热度已属实难得,五分钟的时间更是足够弥补很多来不及调整的事情。这是爻光听她疑问后给出的一般性结论。
因为世事变化难测,所以要提前准备好反应的时间,不至于届时因来不及而慌乱。
乐观派的假面愚者,悲观派的悲悼伶人……
天清利用云吟术的水流将她身上的手机翻了出来,还顺道翻出了杜氏茶庄的三十次无限畅饮龙泉老窖的免费卡。
上面已经打卡了九次,全是最近的时间。
“下午六点三十分。”天清拿出自己的玉兆又看一眼,不觉睁大了眼睛,“下午六点三十五分……”
奇怪,这次怎么时间延后了五分钟?
“如何?”
天清:“……”
“千人回想之人,千面,再次向您致意。”明明处于劣势却丝毫不慌,千面微微一笑:“乐子神的剧本进入第二阶段了,反转的剧情真是迷人。”
迷人?
天清眼皮一跳:“呃,你别告诉我,神秘也来了?”
“是终末已经站在你的对立面了。”千面微微一笑,指了指她手中的手机。
天清明白她的意思,将东西抛还给困在水笼里的人。她只有一次答题的机会,没有理由任性。
耳边传来广播的正音:
**星际和平公司播报:据博士学会研探,一片定位不明的星系逐渐披露模样,天才俱乐部的斯蒂芬先生认为星系附近游离着大量生命离子,而黑塔女士靠近的虚数流溢处测算到将有陨星的巨大波动。坍塌的星壤意味将影响银河的部分星系……**
“根据乐子神的序言,后土的顷存花海正在塌陷,因为祂的守护者叛离了此地。”
天清微愣,不知为何第一时间想到寂静领主的话:太慢了。
什么是快呢?
快到终末选择后土的对立面,而欢愉、神秘、记忆的考验则集合到同一个欢愉命途行者的身上。
“流光忆庭的忆者从舰船上捕捉到一颗降落的流星,并将其以柔软的忆质捏成一枚忆泡,让我带给背叛者的主人。”
“以时间琢磨性格,真是不同寻常的想法。”
千面大手一挥,空气中出现两个不同的时间点。两个时间点相差不过五分钟,“现在换我问你,属于我世界的时间应该是几点?”
轻轻抬手把对千面的桎梏水流松开,天清安静片刻,开口道:“……莫着急,远道而来的你还是在仙舟好好逛逛吧。”
遇事不决,缓兵之计。
闪粉的流光在眼前弥散,天清转身离开前没忘记对方身上还有离火追踪的小晶蝶。找她不是难事,何况千面还是一个武力值没拉满的人。
现在识破她的身份才是。
命途交错是常有的事情,但受三种命途力量影响的人不多见。
走在长乐天的夜市路上,天清眼中看见的是熙熙攘攘的人流。万家灯火如繁星明灭,恰如顷存花海因为失去后土力量的庇护而正在塌陷入世。
万物法则的碎片在无相锁里,后土的力量在她体内治愈着尘种入世的身躯,离火灼烧神种的心魂。
人终有一死,所以不执着于生死,要过好每一天。
一个人走着,走到灯火阑珊的长乐天北侧。
天清来到景元府邸门前,轻轻一推,就看到了一幅世界名画:《猫一直睡》。
她往前走去,安然坐在院中的另一个凳子上。
石桌上的棋局下了三分之一,独自对弈的棋手因无聊而撑着下巴睡着了。、
一只小团雀闻声从梅花枝丛里冒了出来,飞到月色下等她回来的景元的肩头,还熟稔地蹭了蹭他在小憩时放松下来的温和眉目。
深夜寂静,天清没有打扰景元的休息。
她只是无声地仰头,望着繁星连缀的棋局不禁攥紧了拳头。后土的爱表现在每一个生灵的存在上,但在她身上有些残忍了。
天清轻叹:……虚无怎么还在追我?
忽而听到不知何时醒来的景元缓缓出声,她被拉入了一个深感踏实的怀抱里:“今夜与谁同坐?明月清清共我。”
第99章 《猫一直笑》后土的孩子应当自信自强……
起初,现世于玉阙仙舟的某个尘埃精只是看见了一只弱不禁风的小白猫,本着对地面生灵的责任感将它养在昆仑府。
不曾想这猫不仅会下棋,剑术也是一绝。
唯一的缺点是运气不太好。
月光照在景元那双经岁月雕剐的碎金眼眸中,如坚硬的山石在清冷的风雪中慢慢散落为尘埃。
她见到自己最初来到这个世界时的影子,一段属于尘世的有瑕时光。
恰恰是人类的瑕疵,才让有缺憾的情感得以真实存在着,正如「伊德莉拉」的箴言般成为刹那的永恒。不虚,不破,不熄。
心中微动,天清向他展露出一个软而暖的笑容,转念轻糯地喊着他的名字:“景元景元,你是一只可爱的小猫咪。”
“嗯?”景元语调里蕴含几分无奈的情绪,话虽如此,还是适时地变出两个猫耳朵等着她兴致大发,“那清清能不能陪我晒会儿月亮?”
好奇地盯着面朝自己的天清,对方只是浅浅亲他脸颊一口以示回应。
微风唤来罗浮四处飘落的金色叶子,也吹落树上几朵海棠花。仙舟的垂丝海棠、持明的昆府海棠,从来都代表着最纯粹的思念。
景元满意地笑了笑,抬手取下少女发间的落花,低头将下巴放在她头顶。
对方如同回应般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将脑袋埋在没有团雀占领的左肩上,俨然一派重度信赖的模样。
景元低着头看她,把人牢牢护在怀里。
今晚的天清,格外喜欢贴着猫。
只是无声的陪伴,就能使人纷杂的情绪稍稍稳定。
“我是不是太喜欢你了,不然怎么总觉得你在罗浮暗戳戳盯着我。”
“清清说我庶务繁忙,我自然难以从公务里脱身。但神君手眼通天,帮点小忙还是有不费余力的。”
流云渡里见她跟假猫贴贴,差点就要降下一道雷霆把「常乐天君」的人送给十王司,让判官们把千面关几天禁闭。
天清歇在他的怀抱里,吸猫充能完毕后直起身子,正大光明地捣鼓他毛茸茸的头发。
她将景元肩膀两侧的长发翻了个遍,也没翻出想见的东西,只得趴景元肩上神色恹恹地问:“你团雀呢?怎么一眨眼的工夫就不见了……”
“刚刚跑掉了。”景元的目光停留在天清略显忧愁的神色上片刻,轻皱眉后又松开。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趁其不备将她高高举起,“不过也没关系,现在蹦跶出来个天清。”
论出剑速度,景元略逊她半分;可若论力量,那他可是难有敌手。
天清轻呼一声,因没有想到他会做出这样的举动而愣怔。
自浩瀚夜空中奔来的月光照在她纤弱的身躯上,景元含笑的眼瞳中倒映出天清因背对月色清辉而更加清晰的身影。
回过神来,天清低头打量着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好了,把我放下来吧……”
“……”
“景元?”
天清眯了眯眼问他,“不会是装作没听见吧,真不可爱!”
景元以微笑掩饰内心雀跃的破绽,把她放回了地面上,嘴里念念有词:“哎呀,清清真无情。”
两人坐在棋局指向的同一方。
一同晒月光的少女戳了两下猫脸,淡淡道:“你看起来不对劲。”
景元抬手掩面打了个困顿的哈欠,望着她歪了下头,解释道:“夜深了,是时候该躺下歇息了。明日我休沐,又正值你生辰,想去哪里玩我陪你去,如何?”
天清对他口中接连跳出来的信息沉默。
早上的时候,因为她明日生辰,猫特地让她早点回来的。
“想白天在家里好好睡一觉,晚上嘛,去永狩原跟你一较高下!”
景元垂眸细细思考,很快点点头应了下来,声音一如既往的醇厚悦耳:“没问题,几日不动筋骨,当真是浑身不自在。”
“……”
见她心事重重,眉头都要拧成一团,景元伸手点在脑门上弹了一下,得到对方别过头去轻哼的再一次无情模样。
“看起来,「常乐天君」的考验颇为棘手。”
他说得不紧不慢,端坐于棋盘前的少女却听得身躯一颤。
“是很棘手,而且来得太快。”天清摇头甩了甩脑海里的水,左手撑着脸,右手拿着棋子悬停在半空,对难解的棋局咬牙切齿道:“顷存花海正在塌陷,原因是我的叛离……景元,如果我知道这一天来的这样快的话,我就……”
清透的银芒中,景元扬起唇角逐渐撇下去一贯温和的弧度。
他是一个幸福的猫,但不是一个足够幸运的人。
诸多于岁月中得幸相逢的人,几乎无一幸免地将他留在时光的一角。有人借着大义将他推开,有人因他年少无知而对其隐瞒罗浮暗涌下的荒唐局面,有人在归来后已不是最初把酒言欢的模样。
景元是最先认清时光的残忍的人,也是最先接纳一切并且往前走、担起本可不属于他责任的人。
但他从来没有否定过人与人相遇的难得珍贵。
两人都知道她是幽都的叛离者,终有一天要回去。景元不想承认的只是,如果天清知道这一天来的这样快的话,她是不是就不会选择喜欢上他了呢?
……大概是的吧。
天清慢慢收回了犹疑不定的棋子,老实说,她的棋艺进步空间真的很大。没有瞧见身侧站着的人的表情微妙,闷闷地小声道:“早知道的话,我就少喜欢你一点了。”
话音刚落,她听见站着的人轻笑一声。
紧跟着是掩饰不住的笑颜。
天清:景元是一只爱笑的小猫咪,他一点也不可爱。
“……有什么好笑的?不好笑,一点也不好笑。”她自顾自点点头,“欢愉的星神啊,你被神秘和记忆污染成了让人笑不出来的谜语人,你知不知道!可恶啊,后土真没面子。”
心里悄悄加一句,阿哈真有面子。
景元来到她身后,慢慢地俯下身去握住她执棋的手,天清偏过头问他:“诶?这么晚了,你还要教我下棋吗?”
她的疑惑对象唯有星神,凡人难以观测的存在。别说她了,整个仙舟联盟乃至宇宙都在祂们的算计中。
只是见她从未疑惑自己的选择对象,景元不由松了口气:“你哪里用得上我一个教字,不过是深处局中,你我作为执棋者,皆需要学会以静制动。”
“知势则不沮,一静制百动?果然,缓兵之计还是用对了。”天清感到温热的气息敲打在她颈后的肌肤上,心跳跟着加快起来,“距离是不是有点近了?”
“……你怎么不说话?”
景元低首轻轻吻她侧脸的发丝,露出格外淡定的神情:“我只是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幸运的人。”
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变化,她仰起头来,忽然觉得距离还可以更近一些。
“你看起来很淡定,嗯,果然是个坚强的番茄。”
随神策将军的引导,不疾不徐落下数子,瞬息万变的战局得以有个新的突破口。
凡人的前面是一座座阻拦他们前行的高山,她将一路见证,最后见证的是自己。见证他们为何前行,见证尘埃终将化为新的介质腾空后又落下,成为伴随他们祈愿的命运同行者。
棋盘上讲究落子无悔,故而要慎之又慎。
他略一定神,还是忍不住揉乱出天清的头顶自带的心形呆毛,“你我同为云骑,坚强是必要的优良品质。我只是觉得,如果清清信任的人都因恐惧而慌乱不安,那她该又该如何面对未知的更大恐惧呢?”
“……对了,我记得当初千面来时,曾发来一封阅后消逝的信函。”
不知道有没有用,双指金色雷光一闪,胜负已分的棋局上空逐渐描绘出信函的正反面细节图。
悲欢是人固有的情绪。
但人不能在同一时间选择两套价值观念,否则会导致言行的停滞与混乱。
天清的目光在一艘舰船出现的时候,敏锐地暗了一瞬。
这个时候往往需要做出抉择了。
打破其中一套观念,另一个就是正确的答案。
望向景元的她眨了眨眼,在图案全部成形后,将一朵蓝色的雪花送到他面前:“你养过一头狮子,它的名字是踏浪雪。”
“咪咪啊,那是我主动结缘的生命,也是我的家人……在我出征远星的时候,它等了我很多年。”景元触碰雪花的回忆,沉浸一段时间后很快平复了情绪,“但咪咪和清清不一样,清清是主动让我占了她身边位置的生命。生命就是如此不讲道理,总留下我一个人伤心。”
天清心虚地再次眨眨眼。
霎时间,一个想法进入她的脑海。
“我们也许并非带着世人的爱意出生的,却是带着世界对我们无限可能期许而出生的。为了阻止星系坍塌造成的宇宙大爆炸,未来除了回去,我别无选择。”天清说,“而这,就是我与后土的选择。”
后土的孩子应当自信自强。
景元轻嗯一声,若有所思道:“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新的东西?”
天清不客气地起身将他推回屋里睡觉:“神明藏起来的秘密,是不能随意说出来的。晚安,明天会是崭新的一天。”
第100章 《伶雨一直下》景元:我笑自己是个幸……
“喵?喵喵喵!”
尽管已经忽视喵喵咪咪的声音好几次,但装睡并试图萌混过关的天清还是被猫吵醒,不情不愿地把被子从头上扯了下来。
青蓝色的眼底半睁着,纤长眼睫下的神色涣散是因无法睡好回笼觉的生无可恋。
她目光扫向漆黑一片的房间,门是关好的,窗户也是。
还有些不太习惯刚醒过来的身体,天清挺直腰往前一捞,伸手扯住在被子中央窝出一个坑的白猫。
并非景元两处住宅里养的猫,而是只外表和景元元一模一样的、只会喵喵叫的大白猫。
她把脑袋埋在猫的肚皮上,顺着猫爪子一张一紧的动作逮住它的小耳朵轻轻咬了一口。请原谅,她的可爱侵略症是慢性入侵的不治之症。
猫身上带着景元的气息,点到为止、从容不迫、有恃无恐。
如果这份特质不是用来叫她起床的话,她应该会很喜欢这猫。
昨晚把景元推回去睡觉后,天清洗了个温水澡,身上本来很是清爽,但不知何时半梦半醒间身旁出现个热乎乎的东西,还一直在她身边找存在感。
不是拿着胡须挠她额头骗她起床,就是夹着嗓子喵喵叫甚至露出软乎乎的肚皮骗她摸。
天清气冲冲地来到景元同样紧闭的房门前,做了个深呼吸大手一推,推开门的那一刻两人打了个照面。
景元抱胸倚着门,歪头问:“真是崭新的一天,清清怎么这样火大?”
天清转过身,摁住猫的后脖颈并提起来,回道:“你是天底下最坏的猫!”
心上人一派被全世界背叛了的幽怨模样,把猫塞到他怀里,耳畔熟悉而温暖的声音传来道:“说过的,我今天要睡到自然醒。景元,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喔!”
哪知猫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天清愣了愣神。
景元点头附和她的不满,并伸手指了指通红的、带咬痕的人耳朵,出于故意逗她的心思,一本正经地问道:“我还要问你一件事,大早上的清清咬我干嘛?”
天清皱着眉缓缓抬头看他,没好气道:“怎么还恶猫先告状呢!”
见她一副得理才饶人的无辜模样,景元忍不住弯了下眼,软声道:“九百多岁的人了,第一次谈情说爱,你消消气,让我给你捋一捋是怎么个事儿。”
“那,请开始你的解释?”
景元按着天清肩膀让她坐下来,递过去一杯早上醒来后刚温好的白开水。
瞧她竖起耳朵等着听的活力四射,这才笑盈盈道:“我回来罗浮前,爻光说不能让你成为众人口中三心二意的标签对象。你的猫默默跟在你身后,神策将军不能夺人所爱,清清重情重义,自然也不能抛下两小无猜的小灵猫……”
“神君一向见机行事,听到我的烦恼便取走了你送我的小石头,将其幻化成和我灵智的分身。昨夜见你忧心忡忡,我忍不住总想着你,于是在还没有完全学会控制那灵智前,它先一步变成猫跑去找你了。”
景元语气认真诚恳,听得天清想起他昨夜说自己不是一个幸运的人时心里酸酸的。
“好吧,那我原谅你了。”天清瞄他一眼,轻咳一声,问出了昨晚想问但没来得及想到的问题,“我很好奇,你昨晚忽然笑什么?心悦之人在烦恼大限将至,这可不是思虑周全的将军该做出的行为,过分,太过分了!”
大限将至吗?
这真是一个不想让人面对的问题。
景元想了几句话,临到嘴边又将其咽了回去。他抬手用食指撑着下巴处,思考怎么回复才不会辜负她选择自己的认真与坚定。
即便知晓命运为何,依然没有说什么‘如果没有遇见你就好了’那样让人伤心的话。
“我笑自己是个幸运的人,遇见了交托生命的如浴铁一样的侍卫长,体贴入微的策士长青镞,忧思忧民的符卿,刚正不阿的司衡,少年意气且沉得住性子的彦卿,嘴硬心软唱白脸的驭空……还有一个慎思重行的天清。”
“我曾遇见很多惊艳了时光的人,有人因为有所顾忌总跟我隔了一层纱。你们不会随便把我扔给岁月,如此信赖着我的为人,让景元深感宽慰。”
天清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对方温和下来的眉目让人移不开眼。她扭过头去,“五百多岁的石头年纪大了,可听不得这样掏心的话。”
“哦,害羞了。”
景元盯着她好一会儿,看穿了她的不好意思。
“没有。”
“嗯嗯嗯,清清说的都对。”
醒都醒了,顺便吃个饭吧。
用过早膳后,景元说中午和会做饭的天才小机器人一同下厨,把她支出去玩。
天清拿着路上买的凉拌海蜇,望着前路晴空照耀下的地方,没有用云吟术避着人,而是去鳞渊境回报好心的持明蜃影。
于千万次迷茫中将自己推到前方,当目光不再局限井底,你才能发现天空的广阔。
当人在挫败中还能够站起来,就会变得越来越坚强,吸引你目光的事情会随着前方的绚烂而越来越多,你就不会焦虑不安于一件件未发生的或已经发生的琐事,你会拿起保护自己的决心与能力,从而保护更多不想失去的东西。
也能发现更多的真相。
离火,焚尽一切虚假和罪恶。
若说千面是神秘的虚构者,晶蝶并未出现异常反而依然能够追踪她的现状,已经足够粉碎这份迷人的猜测。
若说她是记忆的回想,根据神策府调取的天舶司入关检测档案可知,对方确确实实是个活生生的人类。不过,千面确实喜欢用幻觉与忆泡去蛊惑人心。
诚如一开始千面所言,她是乐子神派来执行祂剧本的人。
第一阶段,率先给罗浮的东道主递去无罪声明,又将顷存花海里落入凡尘的一朵雪花带给她,并留下关于‘千人回想之人’的身份疑影。
起航的舰船,沉迷酒庄的作乐,属于假面愚者的面具,还有面具眼睛处哭泣的光彩晶石……
神秘落下一瞥,让她的真实面貌掩盖在面具下。
第二阶段,变成景元变成记忆里的人靠近她,试图在众人记忆的幻像里考验她是否迷途、是否因此冲动行事,加深‘千人回想之人’这一称呼的可信度,并带给她顷存花海不日现世甚至将成为流星坠落各方的可怖消息。
闪粉的忆泡,迷途的晶蝶,纠结的天清,或提前或延后的两个时钟的把戏,欢愉行者唱起的神明颂歌……
「神秘是个骗子,毁灭像个疯子,存护是个呆子,智识是坨废铁,记忆临冰自鉴……虚无爱搭不理,巡猎毫无幽默,后土一动不动。人神都一根筋,阿哈真没面子。」
天清昨夜于就要离开尘世的难过里恍然大悟,便是回想起这首嗤笑神明的赞歌。
能确定的是——
后土神在星神各命途的博弈里,被认为是留在人一方纹丝不动的神明。
鳞渊境里,天清展示出尖耳朵和龙角的象征龙相,拎着带芝麻和辣子的凉拌海蜇去给感谢为她指路的持明女子。
想成为完全之人,平日常不显露龙相。
再加上景元总碰那对龙角,让人心生隐私被窥探的奇怪感觉,天清干脆都收起来,一点儿也不在乎所谓龙尊才有的完全之龙的高贵身份。
干净的海风打在脸上分外舒适,广阔的细沙海滩上,蜃影依然低着头,不过换了个地方蹲在有寄居蟹跟八爪鱼抢房子的水洼看戏。
“咦,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记得,是昨日眼睛闪闪发光的女孩,活在闪粉的流光里。
“是啊,那猴子活蹦乱跳的太可恶了,还得过两天抓到她。不过,我给你带来了你想要的好吃的,尚滋味出品的凉拌海蜇!”
天清没有隐瞒她千面*还没逮回来的事实,先把想要的食物给她安排上解解郁闷。
持明族感情偏冷,有人记得她说过的话,这行为软到蜃影心坎上了。沉默好一会儿没说话,持明女子接着嗯了一声。
但蜃影是蜃影,一道过往留下的影子。
她碰不到天清递过去的美味,甚至闻不到辣子特有的刺激香气,恍惚间身影变得如清晨的水雾朦胧起来,“原来,我已经死了啊。”
“……我没想过会这样的。”天清耷拉着脑袋。
不开心。
蜃影起身摸摸她的头,“我已经不记得自己了,只记得一场无妄之灾袭来,我的身躯化为新的持明卵归入古海。但你还记得我,这样就很好。”
往昔水雾形成的影子吃不到今日意义非凡的食物,她意识到了自己的死亡,在天清面前愣了片刻后露出一个浅笑便消散了。
在她消失的地方,天清亲手挖了个深坑。
本想把菜埋进去抚慰她的魂灵,转念想到蜃影最后释怀的笑容,天清决定尝一尝这菜,记住她喜欢的味道。
“果然,不是很爱吃这种辣到发麻的生冷凉菜。”
天清扣上没动多少的食盒,空中发出清脆的碰哧声响。她的目光留恋在曾有贪吃蜃影的沙滩上,心中的雨向她袭来。
人与人间的真心难得可贵,人与自己间的坦诚相进更是如此。
扯下命运的宿命帷幕,与其冲锋至必将凋零的终点,然后于顷存之地绽放人性之华。
守护这份不易的人性之华,这就是她终将归去的理由。
“人们心里的雨,将化作细水长流的清溪与众水相会于万物的终点。”
悲伤来临的时候,有人唱着歌给她递了张拂去眼泪的纸巾。
天清抬头,是带着面具的千面。
来得真是时候。
一息之间掷出无相剑,恰到好处避开对方的肌肤并将其面具挑飞,果不其然看到了千面真实眉目永远下垂的怜悯容颜。
半空中飘着的面具萦绕着五光十色的结晶。
据天清在遍智论坛和黑塔空间站查到的收录欢愉行者记录的相关资料,那是幽灵泪水凝成的云雨。
两人站着的地方,落下的微雨伴随闪粉的流光明明灭灭。
千面收住嘴中念念有词的颂歌,反而将在场的天清一同扯入破裂空间。
一枚空洞的忆泡幻境。
“千人回想之人,千面,第三次向您致意。”红发的少女不紧不慢地向面前人鞠了个躬,似乎并不惊讶她摘下自己面具的行为。
天清眯了眯眼,望着瞬间变为跟方才蜃影一般模样的幻像,缓缓出声道:“不。我想从一开始,你的介绍就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