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10(2 / 2)

啊?

这怎么看起来一点儿也不神秘!

天清眨眨眼,声音跟着轻下来:“朱明仙舟我还没去呢,不急于一时。”

上午的守擂战结束。

至于下午,毫无悬念是天清和彦卿的决战。

正所谓云腾致雨,露结为霜。没有动用烧命的南明离火,掌握完全腾渊力量的天清学会了怎么控场后,对上万剑齐发的罗浮天才剑士打得很是痛快。

持明在玩水,人在凝霜转势。

可怜了巡场的记者,动不动砸脚边一个大冰雹,也不知道是先保护只有一双的脚还是先保护昂贵的摄像头。

“别扔啊!这可是剑首造的冰雹,我们高价买了!!”

观众还在起哄,反正冰球球砸不到他们。

彦卿抬眼,眼尾的恣肆战意稍稍勾起,哪哪都是剑士该有的轻狂模样。唯独那双经过百年磨砺的金褐色瞳仁,写满了自信二字。

承认失败,是解决不足的唯一起点。

从小作为景元的高足,在按资排辈的仙舟上,待遇是与一般人不同的。

金发少年和方才在等候区的沉静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空中水珠凝结的剑刃接近万株,不断朝他涌来,很快被他手中经过朱明火淬炼的霜剑打到一边。

刀剑相接的一霎,天清眯了眯眼毫不退让。

充满桀骜的瞳仁朝她逼近又远去,再度袭来时,彦卿静静看向位于他左颈前方不过一寸的长剑。她纯粹的剑意不知因何而起,却让人过目不忘。

近几十年来,除了将军外,还是第一次有人能离他这个距离。

“第四场,玉阙守擂失败,罗浮胜!”裁判的洪亮声音再度响起。

天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是难得的对决,她珍重地收回手中的无相剑。

彦卿迎着她的目光微微一笑,也收回离她颈部半寸距离的剑刃,“承让。”

两人握手,并肩在欢呼声里退场。

彦卿在中途问她:“……额,你是将军喜欢的人,可年龄又比我小上许多,我一直想喊师娘是不是不太对?”

“你还是喊我天清吧。”

“天清小姐,唉,我能感觉到你体内有很强的力量,为什么不用出来呢?”

“你想多了。”见他摇摇头不信,天清愣了愣,轻咳一声道:“好吧,你就当我体内也有个神君吧。剑首大会比的是剑法,若是用神给的力量作弊也太不公平了……”

彦卿点点头,笑了下道:“这样啊,那彦卿就明白了。”

天清耸耸肩,示意他看向空中的金色雨,那是专属于胜者的礼花。

“恭喜你,仙舟联盟的剑魁,彦卿。”

剑魁一经确立,无人记得第二名怎么落败的。

当然,天清也不在乎这些。

彦卿邀请她晚上参加庆祝宴,天清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从竞锋舰上乘坐星槎离开,她跟着符初去丹鼎司买了些愈合药和几本医术。打完了剑首大会,接下来只剩下善宏学宫的学术交流,须养养劳累的身躯。

符初说完全没想到她能打到最后,简直是天降神龙,就要把第二名的她夸上天了。

等把她送回到客栈后,天清一个人回到有小三花陪的庭院里。医术里没有她想要的知识,现在的她对着景元书房内高高的柜架开始犯难。

长得高就是好啊,家里都不用准备凳子和梯子。

用云吟术拿吧,这书可不兴见水。

离火?那更别提了。

“这本吗?星神世界观里的虚数元素论?”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天清微愣,点点头,转身看到景元凑近的凌冽气息扑面而来。

他将书递给天清,但没有要拉开距离的意思。

“你怎么回来了,是该去庆祝会了吗?”天清夹在他和书柜中间,景元一看到她就想对她笑,弄得龙有些不知所措。

景元弯了弯眼睛,坦然道:“时候还早。想你了,就回来了。”

“让我猜猜,是因为输掉了比赛所以闷闷不乐?”

天清摇摇头:“挫败是很让人不爽了,不过我来丹鼎司是去找持明相关的生存指南。使用云吟术时不知为何心跳骤快,血脉里流淌的力量在反过来试图融合离火……”

猫一思考,龙就眨眼。

天清伸手试图推开他:“唔,好吧,其实还有一点,不想在你面前输给别人。”

“你活了多久啊,前途无量。”景元眯了眯眼,拉住她要逃走的手,想到方壶持明的作风也跟着不爽片刻,但心上人并不在意且化解了对方的意图,“这么不开心,不如带你赢个简单的?”

天清歪头看他:“嗯?”

景元抬起她的手背,在伤痕处落下一个轻吻:“赢下我。”

“……啊?”这下龙懵了。

景元眸色认真,语气郑重不似作假:“来吧,我教你怎么俘获神策将军的心。”

天清眨眨眼:“好喔。”

“……?”

目光相撞的瞬间,还什么没做他怎么就贴上来了?!

温度在渐渐两人间渐渐上升,白发的男子伸手戳了戳她的脸颊:“你站在他眼里,就稳稳拿下了。”

天清无奈地瞪了他一眼,幽幽道:“哪有你这样的猫……”

但猫似乎更过分了些,手指指腹落在她泛着光泽的唇角边,不知受什么刺激了一个劲往她脸上落下无因的轻吻,在触及她唇角时还不忘停下来,特地问一句:“可以吗?”

天清满脸通红:“不要问我!”

第106章 欲速可达记忆将会是神秘的起点

神策府还是老样子。

距剑首大会已过一周,自彦卿获得剑魁之名后声名大噪,加上这些年在外建下不少功劳得到联盟高层诸多关注。

符玄有意栽培他,把神策府的诸多绝密任务托付于他。

元帅府诏令应时而下,接位礼三日后举办。这位未来将军又把太卜司的相关工作交给仗着一身好卜算却偷闲摸鱼的青雀。

没别的意思,就是她老人家觉得自己太忙碌,焦头烂额之际没忘了给家雀找点事情做。

神策府里有符玄坐镇,正和椒丘处理海市结束后与曜青仙舟的贸易事宜。玉阙仙舟来的黑曜拿着丹鼎司司鼎的亲信,在离开前和白露、灵砂确立昆仑海棠果的长期研究计划。

至于掌管风中一切讯息动静的符初,则在太卜司研究同样收录信息作出判断的大衍穷观阵。

符初一门心思非要解出「信息奇点」,还问天清第十九命途到底是什么坏东西。

天清摇摇头说不是东西,是伟大的天清之神要走上的位置,等有朝一日她不幸祭天还成神了一定先来玉阙瞥视她。

听完她的话后,符初摇着恨其不怒的脑袋,叹着气就投入了无穷无尽的占算大业中。

无事一身轻。

景元满脸乐呵呵,很是悠闲得在神策府院子里跟天清面对面下棋。

说是争夺剑魁,但剑首大会的几位剑首免不了要成为焦点。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在回各仙舟前几人天清选择来神策府里躲躲清净。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清清才能舍得多陪陪我了。”他将手中执刚拿起的棋子落下,眯了眯笑眼看向眼里染上胜利的心上龙。

什么样的棋局他也下遍了,神策将军并不在意仙舟星阵棋会呈现的局势。

“我可没你口中的那般无情。这几天不是去学宫跟宗光研讨步离帝国历史就是跟符初算数,算什么宇宙中的大衍追踪之数,可给我忙坏了……再说了,我今天不是一直在陪着你嘛。”

天清迟疑了片刻缓缓落下一棋子,终于破开局面的僵持,满意地将视线从棋盘上离开,拿起闪着水雾的水果叉挑了一会儿,一边想着一边点点头,最后叉起一块无核荔枝。

水果盒里约莫二十多块水果,是来神策府路上在长乐天糖水铺子里买的。除去罗浮当季的无核荔枝,还有明月弓蕉、方壶龙眼、晴柔椰奶块……

当然,还有冰块冒出的冷气。

“大意了。”景元一摇头叹气,说着说着凑上前眯着眼睛笑,“清清这么厉害,唉,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小猫,接下来回昆仑的事情就仰仗昆仑的龙女大人帮忙了。”

有她这样的饲主,他真是个恃宠而骄的猫。

天清眼皮一跳,将吃的递到嘴边的动作下意识停了下来。她微微轻抬眼皮,与凑过来的猫双目相对。散发着清甜香气的剔透荔枝很是诱人,只是落在果子上的目光很是刻意。

她眨眨眼,伸手把荔枝放到白发男子的嘴边:“给。”

景元笑眯眯地咬过去。

这猫让他当得越发猖狂了。

昆冈君借口说天清不宜沾染太多猫,免得乱了理智的心神。天清说不好,快的话她可能一年后就要祭天了,只想跟喜欢的猫多呆一会儿。

玉阙的持明龙尊拿她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他的血脉就只有这么一个小持明,天天看天清跟罗浮的猫待一起,昆冈君深感当年决定是多么草率。没有给孩子留下更多的依靠,是身为家长的失职。而他把能给的几乎全都给了,最后还是比不上景元陪着她的这些年,多少有点不是滋味。

“爷爷只是太想我了,你努努力让他习惯就好了。”天清弯了弯眉眼,跟他卖了个萌。

“嗯嗯,清清说的对。一千岁是当打之年,九百岁的我还需努力。”景元又落下一子,将啥也没吃着的天清注意力拉回棋盘上。

局势瞬间变得不妙,天清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是谁发明了仙舟星阵棋?又是谁发明了帝垣琼玉?

为什么宇宙定律会比棋局好推算?为什么「知识奇点」让人陷入对未知的追问?

宇宙间存在十九道命途,已知的有十八道。她的生命与后土息息相关,幽都丈量她生命的那方天平的选择如何了?

……

最初问的什么来着?

忘了。

现在想想天平的事情吧。

站在后土一方的有:「不朽」「巡猎」「开拓」「纯美」「虚无」「欢愉」「记忆」。

未选择或拒绝后土一方的有:「毁灭」「丰饶」「贪餮」「繁育」「秩序」「存护」「同谐」「终末」。

除了均衡作为仲裁的观望者不知最后会不会站队,如今,生与死的较量之数为7:8。

朱明仙舟的记忆碎片倒好说,忆者直接摊牌等着她去拿。

只是方壶仙舟让她很是在意,根据簧学的小孩子都会的二十以内的穷举法,不难确定最后一块碎片是来自神秘星神设下的考验。

而跟粼汐对战的时候,她带来玄全将军的话,怎么看都是迷思的命途行者直接打明牌。

天清攥了攥掌心里的棋子。

对弈的景元见她久久不落子,打了个哈气不说又伸了个懒腰。天清仰着脸盯着他的某个瞬间,在他的心上落了一根羽毛,景元轻声道:“想什么呢,不会又想趁着我疏忽拉着我出去晒太阳吧?”

是她小时候惯用的伎俩,长大后对猫不太管用了。

天清摇摇头放下犹疑不定的棋子,拇指和食指捏起水果叉的尾部,再度挑了一个甜蕉块置于盒子上方,忽然没头没脑地轻呼了一句:“不会吧,这下到方壶仙舟,咱们真要遇上「谜语人」了?”

众所周知,神秘的追随者在银河声名狼藉。

众所又周知,「虚构史学家」致力于把真实的东西神秘化,甚至虚构出不存在的东西。而「谜语人」热衷于维持真实性,但维持的是通过破坏语言确定性得到的面目全非的真实性。

景元似乎来了精神:“你指的是神秘的命途行者?我想想……”

天清单手撑着脸,眼里亮闪闪的,满怀期待地等着神策将军的真知灼见。

心上猫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松开,话一句没说,反倒把她要送入嘴里的大半果切都用不经意间落在她嘴边的眼神给顺走了。

只剩下最后一块。

天清愣了下,瘪了瘪嘴看向满脸无辜的神策将军,咬咬牙道:“过分!”

“好了好了,我不逗你了便是。”景元见她才反应过来的愣怔模样一下笑起来,眉眼俱弯,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内心还在感慨天清对他过于没有防备心不知是好是坏,“再陪我下一会儿棋吧,清清,我还想多记住跟你在一起的感受。”

天清平视他的双眸,金色目光里那阵温暖的自在跟他背后的天空相抵,她愣愣地看着景元低垂的眉眼:“猫!遇见你我很开心。”

想和巡海游猫去遨游天际。

即使如此,她也只能走向最后一程的终点。

“我也一样。”他用金色的闪光拿起她所在位置的一枚棋子,收入掌心中,思考了没多久,一脸平静地放下,“我已经选择了帝弓要选的路,只有你一个人去走那条路,可远远不够。”

天清闭了下眼,若有似无地颔首。

她忽然站起来,身体前倾,揉了揉景元蓬松柔软的脑袋,似是要安慰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已经拿命在赌,赌一个无法倾诉于天地的可能性。

真正察觉到的事情,连神明也不能诉说,更遑论星神观望下的自己了。

记忆也好,神秘也好,留下的讯息不过是为其证明或推翻的必经验证。

被摸摸头的景元错愕一瞬。

怎么会有龙把他当小猫咪看呢?

还是一个心思澄澈的、不会因为他身份就拉他向下沉沦的、连死亡都能用大街上吃浆果派噎死搪塞别人哀伤的女孩子。

景元深深看了天清一眼。

这下轮到不舍的情绪在他眼底蔓延了。

“智识认为万物有序、可以计算,神秘却奉信万物混沌、不可洞察。思前想后,也许你是对的,方壶仙舟等着你的是位「谜语人」,真不知会出什么谜题留给你破解呢。”

天清垂眼,瞬息间灵光一闪:“会不会跟记忆有关系?”

“怎么这样问?”景元摊了摊手,完全不知道她的脑回路蹦到哪里去了。

天清自信满满:“因为不够快。”

景元掀了下眼皮,点点头对她的自信表示肯定:“清清说的对,奖励你亲我一下吧。”

智识跟着混沌的虚无来的,欢愉的行动受到天才的支持,记忆的回想又通过欢愉的伪装一道结合……进度不够快,是寂静领主的评价。

#4波尔卡卡卡目在戎韬府的刺杀行动,代表博识尊对天清的态度,同时也是在宣告未来的走向。

记忆将会是神秘的起点。

……或许也会是终点。

天清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没听见这话,嘴里念念有词控诉他的提议:“这到底是奖励谁!”

景元露出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纯良神情,在对弈的午间结束了让她犯困的棋局。

“走吧,回去吃饭。”

天清点点头,跟景元手拉着手走过去。

神策府的饭是有些分量在的,不差她一个龙蹭饭。

第107章 慵归玉阙看,罗浮好猫!

罗浮善宏学宫位于洞天四通发达的一处,这学宫比玉阙仙舟的遍智格物院要大上一圈,来来往往的学子们只多不少。

“拓展学术的边界就是为人类文明做出贡献,虽千万人停步而吾往犹荣。至于时间,我不予置评。”天清走得不急不慢,沿途将文化人类学实践基地里的长廊人物看了一遍,问符初:“很酷的发言,果然这里的博士们都很智嘛,不负盛名。”

跟那位特邀她们前来的博士宗光详谈一番,感触颇多。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哪怕是步离帝国,其文化中依然存在着致命缺陷。

无恶不作的狼群比一般人更需要抱团,也更在乎有绝对领袖的指引。没有一言堂的主子在上面发起冲锋目标,步离人群往往会迷失方向,只得靠烧杀抢掠残喘。

正因如此,才让当年的幻胧钻了空子。

有人需要侵略的指引,那位绝灭大君就提供这样一位‘先知’的存在。

对包藏祸心的外敌,天清只能感叹当年景元和符玄打得好。

为了不被毁灭加入烬灭祸祖的阵营,滥杀无辜,什么毁灭美学为宇宙减熵,不拿别人生命当回事的人,是无法被生命构筑的世界认可的。

听着她的话符初点点头,双手在身前抱起,手指颇有韵律地点着胳膊外侧,应和着天清的感概:“放心吧,善宏学宫也好遍智格物院也罢,本质上都是把学子培养成能独立思考与能生活相处的人,热爱带来对知识对自我极限的追求,有这份心气在,自然是智者辈出的。”

“后天就回玉阙了,宫羽小姐邀请我们去长乐天一叙,说是知道你和景元将军明日定然诸多不便,今日中午带我们去云顶台的山间特色小馆打尖儿,去不去?”

话还没问完,只见差半寸之遥荣登剑魁的人眼里冒着闪亮的目光,跟她腰间挂着的宝石一样让人一眼就能读出她的想法。

用景元的话来说,天清就是那种会让人不自觉去在意的人。

她有很多用不完的精力,只是给出去了一部分。因为对自己的付出完全不求回报,所以给出去的东西就没想过能得到对方的回应。这会让天清在得到另一方的积极主动时只感到开心。

但她也不是个让人予取予求的傻子,不喜欢的就远离,冒犯的就打回来……有边界感的小天清更让人容易去相处。

符初眼里满是无奈,对她这幅样子很是印象深刻。

“这能比我做的好吃?你就这么想去?”

“谁能比得上我家符初的手艺,只是好奇山上的氛围,不如去看看呗。”天清摆摆手,点头道:“不管怎么样,年纪轻轻的我总得吃点好的。”

“……你如果不当星星的话,咱们玉阙可有的是吃的在等你。”末了她清了清嗓子,咽下满心的不舍,似是在刻意提醒天清什么一样,“也不是非要去祭天的是吧?”

只要天清不继续寻找无相碎片,那些跟她生命绑定的东西就不会威胁到她现在的安乐生活。

她显然放不下身后等着后土归位的人们。

天清愣了半晌,拉着她的胳膊迈步往外走:“这不是还有两个碎片么,还不到告别的时候……你别生气,我答应你到时候我一定第一个瞥视你。”

符初就没指望自己的话有用,朝左侧歪了下头看向她:“我谢谢你?”

天清一副不客气的谦虚模样,嘴边带着笑意:“这就见外了。”

“那走吧,我先去找附近停泊的星槎。”

在符初叹气往前走的时候,落后半步的天清深深地望着她的背影。

良久,白发的少女垂着眼。

她一步一步走在冰冷的地面上,干净的地面透露出她的影子,发尾的紫色依然矜傲,只是如天空般的清透目光里多了一抹温柔的哀伤。

最差的结局也不过是牺牲她一个人的自由……

回到应该回去的地方,这并不足以成为后土的守护者哀伤的理由。

*

玉界门前的港口停泊处,浮槎如星去来,如夜间灯火点亮天街。

今天是离开罗浮的日子。

景元要跟她回玉阙仙舟,眼下正跟如孩子般养大的弟子告别。

“云骑上阵,生死无论。但彦卿,你是我从小看大的孩子,仙舟上有些事情难免力所不及,我希望你能独当一面,更希望你以自己的安全为重。”

“放心吧将军,去玉阙跟喜欢的人呆在一起也好,去星海遨游也罢,总之,彦卿也希望将军能得偿所愿。”浅金发的少年早已脱去往昔的稚气,身为联盟剑魁的他更加稳重了许多,还带着景元眉目中的从容气度,“彦卿身在罗浮,会照顾好将军的猫们,也不会忘记跟将军发消息的。”

景元已功成身退,只是他存在的时间太久就成了时间的象征,喊了一百多年的称呼也暂时没改过来。

在位八百多年的将军如释重负,拍了拍彦卿的肩膀,轻笑了一声:“有你这般关怀,将军我算是教育成功的典范了。”

预约的传送星槎是掐着时间来的,景元往停泊点走去,单手熟稔地把拎着青雀塞给她诸多特产,又伸胳膊将刚解放双手的天清带上。

天清回头跟青雀道谢,又跟彦卿做了告别。

星槎开始启动,地面上的青雀高呼:“记得有空跟我线上玩帝垣琼玉啊!”

“祝两位一路平安!”

彦卿满眼笑意,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自从遇见天清,他家将军精神愈发好了。

等他说完,景元不忘瞄了一眼跟彦卿挥手告别的天清。

天清动了动眼珠,看着他一手礼物一手自己的景元,慢悠悠地说:“你家孩子看上去还不赖嘛。走吧,去给昆仑的龙尊大人带回个完全之猫,爷爷他一定很高兴。”

景元倏而笑了下。

“今早昆冈君说府内养了一只银渐层大猫,恐怕养不起第二个大猫了。我能不能回昆仑府,全看清清的了。”

“真的假的?”

天清不敢置信睁大了眼。

景元接上她的诧异目光,碎金色的眼中光芒随动作微微往上抬,没见得多么在意这事情,反而笑着跟她轻描淡写道:“我还能诓你不成?”

天清眨眨眼,没说话。

“这是什么意思?”景元轻挑眉,幽幽问。

天清继续眨眨眼,连连摇着脑袋给昆仑凝默凝思的氛围加油*打气:“我爷爷活了一千多年能干出这种事吗?!”

*

好吧,还真能。

回到昆仑府,正门前的府卫面无表情地把她的景元拦了下来。

“龙女大人请勿怪罪。龙尊大人有令,昆仑府近期事务繁忙恐招待不周,还请景元大人移驾易尽天的私人别院。”

“好吧,那你派人把我的行李送到袭明阁吧。”

望着跟旁边石狮子一样油盐不进的府卫,天清跟龙尊雕像边的小石头聊了一会儿天。

“……可恶,爷爷好狠的心啊。”

在昆仑躺平的小石头说,昆冈君就在她现在站的地方郑重其事地发号施令,言之凿凿什么待客要周详,听得府卫们从如临大敌到面面相觑。

谁都知道天清在昆冈君眼里意味着什么,从小就放纵得没个正形。

若不是天清急着去遍智格物院,她也懒得为持明学宫的各种百般功课费心费力,白白浪费了大好的童年时光。

你看人家彦卿,不爱读书爱兵法,打小就有景元因材施教、投其所好。

敏锐察觉她此刻有些不悦,景元俯下身捏了捏她的脸颊,“怎么了?”

天清摇摇头甩开他作弄的手,咬咬牙道:“我觉得木禾打得还是太轻了。”

倘若没有木禾搞出来的事情,她本可以在昆冈君的快乐指导下长大的。天清能确信,她爷爷才舍不得让她学那么多不感兴趣的东西。

景元收回手,撑着下巴思索片刻,问她:“不然去幽囚狱再揍一顿?”

反正爻光也挺放纵她的。

天清点点头,又摇摇头道:“还是算了,见他是在浪费我珍贵的时间。”

说完她灵光一闪,头也没回地逆着府卫的方向走,拉着风尘仆仆看起来需要休息的景元就是一个龙跃,抱着变成猫的景元成功翻过灰白的墙面。

只是不巧,有道影子恭候她多时了。

是昆冈君。

玉阙持明龙尊一脸淡漠,话说的倒多,字句清晰往她耳朵孔里钻:“在罗浮待了这些天,总算是舍得回来了?让我看看你手里抱着的是什么,这就是你带回家的完全之猫?”

“哪有的事,在罗浮的我可一直想着爷爷呢。每次看到爷爷给的长命锁,想到世上有跟我如此亲切的家人,心里就充满了力量……”听到她的话,昆冈君似乎缓和了态度。天清抬头,挺直身子把白猫举到他身前:“看,罗浮好猫!”

景元:这样好吗?

昆冈君:不好。

见昆仑府的第一主人神色如常没有太多排斥,身为继承人的天清把白猫抱在怀里,眨眨眼就往袭明阁走。

昆冈君一瞅,这是带猫往自己屋里走啊。他脸色顿时黑到了极致,冷静下来,尽量维持温和的语气跟她讲道理:“这还是要住一起的意思?”

他瞥了眼景元,弱小可怜又无助的猫咪配合地往她臂弯里钻。

这是景元?没眼看。

“一路上舟车劳顿,是该休息一下啦。”天清作出苦恼的模样,无辜道:“我很喜欢景元,爷爷不让他住原处的话,那他只能跟我睡了。”

昆冈君在原地看了会白猫的背影,收了淡定的神情,转而冷哼一声:“你,变回来,回你那屋。”

第108章 天道惑颜不如去朱明带个大梦貘回来!……

斑驳树荫划过休憩沉眠之人,阖上眼睛半晌只感明明暗暗,突然被阳光叫醒的景元捂着嘴打了个哈欠,黑色的长睫上落了几颗微不可查的水珠。

今早跟着天清来万清花海,昆冈君正在不远处为仙舟稷土祈求平安。

龙师和护珠人围着祭祀台,嘴巴一张一合正随中央的持明龙尊为亡魂诵福。

周围不时传过来新编的持明时调,比起流传甚广的悲调,这首改编的祭祀词调倒是格外大气:

「煌煌众神,愚愚诸星。累累汤海,万古可曾(憎)。诉诸昆仑兮,轮世净地;天道惑颜兮,浮生如梦。人道险而难,朝曦浣清冈……」

前半段歌颂昆冈君和天清着眼现在的智慧,后面的大段词记录万安等一众烈士的付出,意在强调平淡生活的来之不易,应珍之又重。

平平淡淡没什么不好的。

景元抬起头,碧空如洗,思绪随着整整齐齐的诵声飘到浮云上。

年纪越大,越能体会当年父母下决心支持他加入云骑行列的不舍。

曾希望他留在地衡司当个无忧忧虑的世家公子,不料家中孩子仗着年少意气只想遨游天际,每次被派去驻守第一线时,可把他们担心坏了。

正因如此,他们才希望师父镜流对年幼的景元越严厉越好。

一来让他知难而退,二来真劝不动也希望孩子能够凭借一身好武力自保。

呼吸的平缓声被回忆扰乱,停住了片刻,景元站起来倚在海棠树上,垂眼定定望着脚下不时走过的黑白团雀,也不知在想什么。

太阳有天空陪着,棠树有团雀陪着,天清播下的紫白色小花开满了万清花海……

目光捕捉到藏在花海里的心上龙,景元收回目光,转身离开树影朝她走去。

天清正坐在石阶上陪咪咪玩。

不是他灵智变的只会喵喵叫的猫猫,而是山上那个老虎,不,应该称之为银渐层大猫。咪咪头上带个‘王’字,貌美威严,目光亦如湛蓝的天空。

昆冈君对孙女养的猫很是宠溺,一日四餐好吃好喝的供着。

当然这样的待遇是有前提的,她养的猫必须是个真的猫科动物。

潇洒如景元,行走也带风。温风吹起石阶上零落的细碎花朵,配合着树上的雪棠化为空中花海,一如最澄净的花语带来最思念的人。

“嘘——”

趴在石栏上凑近作为隔距的某盆紫白色小花,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天清抬转过头,伸出一根食指放在嘴边,示意他要悄悄的走过来。

景元乍一眼懵然,歪头看了眼倚在她脚边的咪咪,心中不解但还是照做。

脚步声停下。

天清扒拉下他宽松的衣袖,等他靠近后才小声道:“我原本好好站着感悟天地,身边的花太喜欢我了就想开了。哪知吸引来个飞得晃晃悠悠的小家伙,也不知是什么品种的蜜蜂胖乎乎的,采花粉累了倒在花蕊里呼呼大睡……”

“我看看。”

景元生出好奇心,抬手拨开层叠的紫白色小花,目光闪烁,扭头对她似笑非笑道:“不得了,是仙舟一级保护动物,准确的说,应是已宣告绝迹的昆仑熊蜂。”

圆滚滚的身躯配上小小的翅膀,躺在花蕊上像只软糯糯的芝麻团。

景元忍不住碰了碰可爱的绝迹小动物,它挪了挪身子,想飞但飞不起来。

天清大吃一惊:“啊?”

景元话里不见半点假意:“真的,没骗你。”

天清瞅了一眼蹦跶都费事的昆仑熊蜂,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不过,依我看,现在它的状态不是很好。”

“问问全能的地衡司吧!”

在地衡司专业救助部的连线指点下,路过的好心龙和好心猫把祭祀礼上不用的甜水找来喂给它,为快把自己萌死的绝迹动物补充体力。

忙碌了半个时辰后,小家伙似乎有了力气,试着煽动着翅膀在花海蹦来蹦去。

两人相视一笑,坐在云吟术清洗过的青石板上晒太阳。

在她拿出无相锁若有所思的时候,一个温热有力的身躯已经贴在了她的脊背上。景元肉眼可见地放松了眉目,天清能感触到他肩头如释重负般落了落。

“想什么呢?”

跟他背靠背晒太阳的天清摇摇头,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一把剑,转头将一柄泛着琥珀色的长剑送给他:“诺,给你的。我请云璃帮忙改造那把死气沉沉的古剑,结果怀炎将军来了兴致,将那把空有硬度的剑配合帝弓光矢余烬铸造了把绝世好剑,应该不会随随便便就断了……嗯,说是叫「春和景明」,锋芒亦是内敛,还算配得上你。”

景元接过去,单手震腕令剑脱离剑鞘。

瞬间迸发出的剑光如雷,眨眼间斩碎空中的棠花,咪咪看见如飞盘一样的剑芒跟着追上去玩。

执剑者露出尴尬神色,眯着眼睛笑了笑。

在天清控诉的目光中,景元把剑收回来,“果然是绝世好剑。本是一时兴起,不料伤了花海,还请昆仑的龙女大人万勿生气。”

天清轻哼一声。

一只白猫从天而降,熟练地掉到她怀里。是景元控制不知的灵智化身。猫拿爪子搭在她的衣肩两侧,脑袋不停蹭她颈窝来示好。

天清不想动,懒得理它。

只是一只无辜的小猫咪,话都不会说的那种。

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出细微无察的绒毛,猫偶然间手掌开花在她衣服上留个梅花形凹陷,天清把它抱到腿上让它安分些。

双手放在猫咪的肚子上,青蓝色的瞳眸中倒映出手掌上方萦绕金色符文的锁。

字还是那几个字,什么方生方死、方死方生的后土令。

如今她有点在意后面几个字了:孰梦孰真,孰是孰非?

这可比神秘还神秘。

空中传来持明族人的又一次诵唱。

「天道惑颜兮,浮生如梦。人道险而难,朝曦浣清冈……」

经历的这一切是梦吗?

天清俯身咬了下猫咪的耳朵,猫没嗷嗷叫,背后的景元长‘嘶’了一声。

“疼吗?”

“疼。”

“那就对了!”

“嗯?”

余光瞥向后方,天清眨眨眼表示她可能是岁阳上身了。

哪里来的岁阳?

刚梦见的。

景元不慌不忙地扫了她一眼,指了指自己通红的左耳朵,挑眉要讨个说法:“咬的倒是不重,你倒是给我点反应的时间呀。忽然这么来一下子,换谁受得了呢?”

天清跳下石台,身高正好跟坐着的景元差不多高。

她动了动眼珠,微微一笑道:“放心吧,不换你。”

景元轻咳一声:“……这还差不多。”

“见你认真研究了大半天,这锁可有何古怪?”

天清摇摇头,长指微动抛着锁玩:“没有。顶多就是好奇怎么解开,说不定那时候我和它的联系就能断掉了?”

无相碎片的拼图是一把钥匙……

她手里恰好有一把锁。

有挑战的事物总是迷人的。景元的眼尾往上勾着,忽然出声:“不如让我试试?”

天清朝景元颔首,把无相锁递到他眼前,比了个请的手势。

……

景元接过去的瞬间,手掌跟着往下落。单手撑在石板上,石板跟着留下一个浅手印,看得出差点砸到手了。

拿不动。

天清:?

她歪头看景元,在他快撑不住的时候眼疾手快地把锁接回来。家猫的眉心都皱成一团了,看起来不像为了捉弄她演的。

天清:“石火梦身有多沉?”

景元想了想:“虽说可大可小,但真要算起来的话,约莫一万三千五百斤。”

甩了甩用力过度的手腕,景元看着朝自己伸出双臂要抱抱的天清沉默半晌。

他是不是失忆了,怎么就跳到这一步了?

景元从石板上跳下了,轻而易举就把她抬了起来,耳边传来天清吐字时的气息:“跟你的阵刀比,我多么沉?”

景元:“轻若鸿毛。”

被放在地上天清堪堪站稳,拿出无相锁仔仔细细查看:“按理说,它可比我轻多了。”

景元摇摇头,认真道:“你可没锁沉,真的。”

“仙舟人常说百冶炼制的兵器皆有灵性,我的阵刀法天象地,你的无相锁更是来自幽都的神秘之物,不仅变化无穷还能装东西。万物有灵,兵器也是认主的。”

“不过也真是奇哉怪也。记得之前跟你切磋的时候只觉得有点沉,现在变小了变成了一把锁,怎么反倒更沉了?”

听着景元条理清晰的一大段话,天清恍然大悟:“也许是我往里面塞的送东西太多了?当初它只有一个碎片,现在已经有四个了。”

“有道理。”景元缓缓点头。

两人说话之际,昆冈君打北边走过来带回了咪咪。

“走吧清清,去正守殿让龙师们交代一下去朱明仙舟的注意事项。即便有怀炎前辈在身侧,面见燧皇不是件容易事,一不小心就会在伪阳深处被在它梦摄取心神,你年纪尚小,绝不可大意。”

大老远望见天清指使景元举高高,昆冈君完全没眼看,打算把她打发到正守殿静静心,顺带去定一下什么时候去朱明。

方壶的通行证还得等个大半年。

不是不能开绿色通道去,是玄全将军故意压下来的。

天清点点头,瞧出昆冈君眼底的淡淡黑色,知道他又没睡好。

“也是,我也想快点去了!”

景元带着咪咪在后面玩,昆冈君瞅了眼目光终于从两只猫身上移开的孙女,倏而垂眼笑道:“嗯?朱明仙舟热爱烟熏熟食,倒是跟我们玉阙的清淡鲜食大相径庭,不过想来你是有兴致尝试一二的。”

天清摇摇头:“爷爷,东西再好吃,也不如让我给你带个大梦貘回来!”

昆冈君眼里仿佛蒙上了层云,只感到不解,刹那间云开月现,似乎能听到血脉里的温暖在平静流动在赶走身为龙尊的心神疲倦。

“给我带个大梦貘做什么,我只要你平平安安回家就好。”

“龙尊负责做梦,梦貘负责吃掉龙心那些烦人的梦,这样你就不会经常在半夜睡不着了!”天清弯着眼睛露出明丽笑容,仿佛给昆冈君找梦貘是比找到无相碎片还值得高兴的事情。

“厉害到能接近龙尊的梦貘可不好找,不过清清想要做的事就没有办不到的。”昆冈君微笑着,看了眼旁边那个监守自盗的景元,难得调侃道:“都把完全之猫给我带回来了,成为完全之人还远吗?”

听到完全之人这个词,景元接过话茬:“唉,下次别拿自己的命赌了。仅此一次,我可输不起第二次。”

天清点点头,自信道:“已经是完全之龙啦!”

“别担心,我可是天清。至于剩下的信息,交给神秘的追随者来提供吧。”赌约,赌自己的命,只是她做出的一个大胆猜测。

如何走过最后一程,又如何留住身为天清的自己。

相信后土早已有答案。

第109章 仙舟朱明怀炎/景元:我们永远站在联……

秋末,天高气爽,叶落花眠。

朱明仙舟以锻冶出名,其星槎港口「光明天」人来船往似玉兆零件没个停歇。一箱箱神兵利器、一船船绚丽瓷器、一捆捆机巧零件,有条不紊地前往它们该去的地方。

一艘往返朱明入口的星槎横空,以极快的速度落在星槎渡航平台上。星槎上两个人,一个站着,穿着雪青色和素白色的常服;一个坐着,穿着月白色金纹的宽松衣裳。

“极高温聚变反应吗?有点看头。都说朱明是个玩火的地方,隔着舷窗就看到异色的粒子光带呈现星火燎原之势。不仅有一轮「幽蓝太阳」,还有猎火判官在抓新生岁阳,果真是奇景。仙舟人常言百闻不如一见,今天我算是长见识了。”

朱明仙舟到处飘着带光的岁阳巧具,路灯像判官身边的漂浮的幽灯,有的还会聊天。

站着的天清扭头瞅了眼坐着的人,对这位卸任将军之位而隐在幕后如今又跟在她身边的白发男子笑笑。这是全联盟最好的白猫。

景元回视轻笑,闲不住说起来了朱明囚禁的岁阳之祖,「燧皇」。

“让我再给你唠上几句?这可不是什么淡蓝色的恒星,而是联盟对燧皇的囚禁点,咱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不过那判官抓得确实是是燧皇吐出来的小岁阳,趁着未沾染任何心绪,把岁阳制成巧具并为其提供能源,论匠艺也就朱明的匠人能驾驭住岁阳了。”

“走吧,咱们还有正事要办。”

天清望着景元边说边递过来的右手,眼里满是背光而立的心上猫,只觉得数年一晃,恍惚间手已经伸出去被他握紧。

从跟她一起玩躲猫猫的猫耳少年变为智光昭昭的神策将军,最后又成了跟她呆在玉阙乐得清闲的景元,好似在所有人身上都曾留下岁月的灼伤,唯独当年那个既怕麻烦又会跟着她的小猫咪完全没有变化。

身后的人原地不动。

“虽说昆仑有风雪,但山下四季如春。「光明天」的光线经过匠人打造的过滤屏障,凉爽得很,按理说,来自昆仑的持明族应该不至于热到走不动吧?”

景元的视线落在天清搭在掌心里的手背上,眉目间有一丝的迟疑。

回过神来,天清摇摇头:“是刚刚脑袋里长猫了,一个不留神就让我看晕了神。”

“这话我可当真爱听。”

景元眯起眼睛笑着回她,紧了紧牵手的动作。

在约定好的地方等了不一会儿,被派来迎接天清的是一个手上拿着朱明烟熏枣糕和炸糖藕、只露出头上的深灰发色的女孩子。

“云璃!”

天清第一时间认出了熟人,闪到她面前免得云璃走路撞到了会飞的路灯上。

景元默默跟上去。

云璃轻呼一口气,朝天清颔首,姿态没有在自己地盘上的高傲,声音如猎剑士巡猎魔剑时充满果断和清甜,还有种江湖侠气的既视感:“小心点,可别摔着你了!老铁因为我猎剑时受了点轻伤这几天跟我置气呢,不然我就把它们放剑身上了。真是的,老铁要是不提,这伤都要自己好了……”

她说完,示意景元把东西都接过去。

云璃笑道:“不如请玉阙的龙女大人先尝尝我们朱明的特色?”

“那就却之不恭了。”天清点点头,轻咬一口炸糖藕,眼里开始冒出闪光:“我还以为爷爷说的什么咸甜风会很奇怪,出乎意料的好吃诶。”

云璃叉腰道:“你喜欢就好,不枉我为找到正宗糕点铺子逛了大半个朱明费的工夫。”

见两人闲谈,景元微微一笑开始插话。

“云璃小姐看起来风风火火,朱明的待客之道倒是展示得明明白白,只是事有轻重缓急……”景元说,“仙舟人常说,吃一个蜜枣前要往往要打一个巴掌,恕景元冒犯,可是怀炎前辈带了什么话?”

云璃一脸震惊,想了想还是硬着头皮道:“景元将军,咳咳,景元前辈真是洞若观火,眼睛比我们朱明的火还要亮堂几分。好吧,其实是我不想让你们去见燧皇……”

把给的甜枣咽下去,清了清嗓子,天清抬眼问:“嗯?是燧皇出什么问题了吗?”

云璃摇摇头:“这倒没有。”

景元扬眉问云璃:“那我便开始好奇了。到底是什么事情,竟然能让性情想来直率的朱明剑首做出犹疑之态?”

天清眨眨眼:“对,好奇。”

云璃长吁了一口气道:“爷爷说你要面见岁阳之首,岁阳可是会夺舍心智的。别说我了,就连随时能探视伪阳的爷爷也难以长时间直视燧皇。”

“我不想你送死。”

景元瞄了一眼天清,目光也带上一抹担忧。

天清见两人关切的神情,第一时间不解地歪了下头,反应过来后信誓旦旦地说:“放心吧,我不会死的。”

因为她和无相碎片生命绑定,而最后一块碎片还在方壶躺着。

景元眨眨眼,道了声“没错,清清说得对”。

摸不着头脑的云璃愣住,疑惑地啊了一声。

忽然玉兆传来提示音,云璃低头回复,片刻后坦然道:“既然有景元前辈的担保,我悬着的心可以落下个三分了。那我带你去找爷爷吧,他等你有一会儿了。”

三人乘坐星槎来到一处环形大殿,云璃随手捏了个小兽形状的纸偶,说了句话,纸偶灵巧地跳到某处机关上。

霎时间,四周如天清炸景元别院时开始山崩地裂,不久后变换为另一幅模样。

“前面就是铸炼宫了,爷爷在里面等你。我还有云骑军务在身,就先行一步了。”

心智强大的天清和景元在路上并未受到燧皇的光芒蛊惑,云璃将两人送到铸炼宫门前,见怀炎将军的身影逐渐清晰,留了句话便匆匆离开。

“见过怀炎前辈。”

天清和景元异口同声,同时点头致意尊敬。

怀炎摸着胡子笑道:“百闻不如一见,玉阙的袭明龙女当真心智无双。元帅已经安排好一切了,云璃这孩子颇为任性,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两位,随老朽来吧。”

焦悍如雷的沙哑低沉声在天清耳边炸开,是穿着梨菩族最高贵的红白服饰的怀炎将军,仙舟公认的最长寿之人。

天清瞥了眼景元,心下思量。

只要心态好不魔阴,仙舟人活个两千年还是绰绰有余的。

她是个没有轮回的持明族,还是昆冈君血脉。若没有无相碎片的任务在身,她活个千年也不在话下。

般配。

“许久不见景元你了,时光飞逝,自老朽与你演武典仪一别,已过百载,老朽观你面若朗星、眼神清明,比以前笑里藏忧的时候更加明朗了许多。”

怀炎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天清。

天清在看景元。

“前辈更是老当益壮,别说云璃了,恐怕九百多岁的我在怀炎将军眼里不过也只是个小孩子罢了。”

景元摆摆手跟他说笑,说完趁天清看怀炎的时候也看了她一眼,“时光短暂,长生梦短。我能活到这个年龄,自是看开了许多。相逢难得,相遇相知更是可贵。人来人往多有变数,不论未来如何变化,我们永远站在联盟的立场上,这一点想必都是你我所乐见的。”

身为帝弓七天将之一,怀炎在担心景元,是否会因为她的离去而不堪重负、深堕魔阴。

景元回答的是,离别是常有的事情。

跟他相遇相知的人,是难得的喜爱,对方不会拘束他、能理解他,他亦是如此。

“休怪我这老头多言。两位,你们要见的可是星火之精的首领——自太古压抑至今的燧皇。它的怒意,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住的……”

怀炎顺了顺胡子,视线不经意在天清和景元身上来回徘徊,最后跳跃到了天清身上。

轻松的氛围一下子再度凝重。

话题落到她身上,天清立马表态:“前辈的好意天清心领了,只是,我必须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那是很重要的东西。”

“唉,天清小友果真是和昆冈君一样,说一不二的性子一脉相承啊。如此,随老朽来吧。”

怀炎抬了抬眼,示意她看向门前巨大的燧皇囚牢缩影,如一盏莲花灯层层叠叠。

三人踏上不断身边显形的高空阶梯。

“莲华灯芯之中,伪阳(燧皇)于安眠处叹息。”怀炎伸手拦住了景元意欲往前走的动作,认真对上天清投过来的目光。

半晌,他正色道:“那里是人的禁地,拥有七情六欲的生灵会成为它的养料,也会将它唤醒。元帅让我不用担心,但为了朱明的安危,老朽希望你量力而行。”

怀炎说着,拿出一颗朱明菩提子递给她。

“这颗菩提子乃我族之宝,具有瞬时跃迁之效。若是小友支撑不住,关键时刻可默念老朽的名字两遍,它会即可带你离开灯芯。”

天清目光从前方异色的精神重力场移开,挺了挺脊背,从容收下怀炎的好意,面上笑道:“有劳将军思虑周全。”

“听说朱明仙舟的说书人那里有第一时间更新版本的神舟折剑录,不如这样,景元,等我出来后去买本收藏着看吧?”

“嗯嗯,知道了。”景元朝她点头。

怀炎一头雾水,见多了怪事的将军决定找个知情人,便看向了眼景元。

察觉到有道视线在犹疑,景元无辜地看回去。

怀炎知道她是后土的孩子,也知道她要做什么,甚至还担忧自己会不会堕入魔阴……但是有一点他不知道,她的命和无相碎片相生相死。

景元眯着眼,微笑道:“她体内有一团火焰,恐怕不是朱明的火镇压得住的。”

第110章 无根自在之火景元:能陪你多走一些路……

听,酣梦的声音。

苍蓝的太阳在安眠,每一次呼吸皆会为焰轮铸炼宫提供用之无竭的能源。

“千岩万转,迷花倚石。朱明仙舟独具匠心,牢笼也打造的别有深意。”

若说朱明仙舟是一盏莲花灯,那么灯芯便是燧皇的光芒。石门关闭,周围的路径如莲叶闪着幽蓝色的纹路,是对燧皇能量进行利用的接收与转换装置。

天清攥紧掌心里的菩提子,稳住步伐,直视蓝色的核心处。

花叶起,惊雷动,风雨至,心火不熄。

她看着燧皇的幻梦,烈火给后土领地留下的伤痕化为灰烬,少女的神情陷入恍惚的迷离状态。

“至刚之火,也会拥有至柔之心吗?”

天清闭了闭眼,扬起指尖一点光华,莹白色的流光送往幽蓝色的火焰深处。

纯粹的力量抚上梦中的不安,正如她到达尘世的那天:极夜的黑暗因天才们的举动驱散,澄澈的天光乍现,平整地平线的曲折。

她睁开眼,任由燧皇入侵心神。

一般人稍不留神便会陷落在幻梦中,而离火的绝对压制反而让它安静下来。

敢入侵她的神识,算它有点胆量。

天清满脸无辜地迎接幽蓝火焰的打量,凭借灵巧的身走过烈火,留下更盛的莹白足迹。

走了一刻钟才走到它面前。

只是举目皆蓝,不见燧皇的声息。

直到蓝光中出现一点红芒。燧红的尽头,一团火焰在观望朱明为它制造的牢笼,无尽的幻梦几乎要把它的光芒掩埋。

一段盘旋的画面,身侧传来火焰的时时悲鸣。

遥远的太古时期,骁勇的战士与岁阳一族立下契约,各取所需。一个需要岁阳附身带来队伍战力提升,一个需要人类的七情六欲作为生命养分。

为斩断寿瘟祸迹的枝条,强悍无双的战士们奋勇冲锋,落入看不到头的黑暗里。

连同那份契约。

「结成此誓,信守不渝!」光芒如是怒吼。

天清:……

她张开双臂,将幽蓝色的火焰抱入怀中,以崭新的梦境抚平它的疲倦。

“无根之火么?不必害怕,顷存花海亦会收容其守护者见过的生命。”

火焰的温度在渐渐下降,梦中的花香足以让它平静。

幽蓝色的光芒飞去更深的地方,天清垂眸,手上唯有一团浅蓝色的流光。流光分裂成光点,流光展现它的记忆……

最后,流光汇聚成完整的它。

记忆诞生情感,情感承载岁阳。每一份记忆对应每一个岁阳,然后聚成原本的燧皇。

岁阳的特性是以情绪波动为养分,记忆是情绪的来源。

幻梦的记忆就是岁阳选择的牢笼。

花叶落,惊雷静,风雨停,心火歇。天地皆宁。

那团流光钻入她的无相锁内,带着一枚无相碎片和其它四片汇合。

刹那间,天清被它带回到石门,待她疾步落地,抬头又见蓝色太阳在清晰地安眠。

“……”

岁阳夺舍之乱,她在戎韬府的案牍库里见过。

也在景元的回忆里见过。

记得景元还评价自在之火时很是感慨,说什么岁阳被人类所困去讨古时候的债,这和人类被欲望所困去争斗别无二致。

天清推开刻着莲花形状的古旧石门前,回头只露出一贯澄澈的笑:“我没有骗你。即便是无根之火也有自己存在的痕迹,这是约定。”

“你运气比较好,我,天清,是个守信用的龙。”

总觉得哪里不够自信,她又补了一句:“呃,人!”

极光粒子弥漫的地方充满了安眠的寂静,这种与毁灭一切桎梏的往昔怒吼不同,让在外的怀炎不由再次看向紧闭的石门。

如果非要更加敞亮却更加安静的伪阳身上找到一个解释的答案,那只能是里面的天清了。

此时天清推门而出,满脸平静地迎接怀炎将军的查察。

景元神色依然淡定:“正事办完了?”

天清转头去看怀炎旁边站立的景元,点点头:“办完了。”

“咱们接下来,是先找梦貘还是先去买神州折剑录?”景元问。

天清应声:“先去说书人那里吧。云璃小姐赠送的糕点不可辜负,唯有冰凉凉的仙人快乐茶可使美味加倍!”

“朱明天干物燥,我也正有此意。”景元扯了下嘴角,笑意显现。

两人自然的对话被怀炎听得茫然,稀奇事情见多了,活了两千多岁的倒不至于不知所措。

“看来是老朽多虑了。燧皇已经躁动数千年了,不断用光芒摄人心神,企图逃出朱明为它量身打造的吞噬之笼。”怀炎盯着天清,有些意外地道:“不知天清小友跟它说了什么,竟然让它安分了下来,自愿呆在朱明的牢笼里。”

天清眨了下眼,回答道:“跟我没关系,是它自己喜欢你们造的幻梦。”

怀炎顿时皱眉。

有前辈在,她也不必卖关子了。

“为了一个被战士遗弃的约定。它不想*忘记,也认为约定会实现。”

听罢,景元长指抵着眉心,跟怀炎相视一眼。

景元笑道:“历代善战的岁阳皆是燧皇的碎片之一,燎原挑战滕晓将军,浮烟曾在绥园挑战我……跟岁阳的约战,还是让后面的将军来头疼吧。”

怀炎抬头,笠帽遮住的大半面容自阴影中离开。

他跟着笑道:“有劳两位。既然万事大吉,老朽也不便多留了。请两位尽情游赏我朱明的风土人情,稍后地衡司的勤务会将两位送到朱明仙舟接待贵客的明火客栈中休憩。”

*

许是时间太巧,天清跟景元去说书人的时候正是正午,很适合喝点冰凉凉的东西。

当然也不忘顺手来本《神州折剑录》。

“千年之羽篇,唔,我看看,讲的是赤鸳仙人的记忆零落四方并借此将濒死的她救了回来的故事。也不知道这书什么能完结呢?”

“五百年就更了几十章,你说咱们有生之年还能看到吗?”

天清伸手翻阅,一边咬着奶茶习惯,一边问不知怎么按着眉心的景元。

“朱明火盛,难免会心烦意乱的。”她放下手中的东西,站起来前倾身躯,伸手把手背放到他额头上:“没有发热,排除中暑的可能。你哪里不舒服吗?不要讳疾忌医,我们还是去丹鼎司看看吧。”

景元把手心搭在她伸过来的手上,摇摇头道:“什么有生之年,听的人心梗。好吧,是我的问题,想多跟你呆一会儿……只差方壶的最后一块碎片,你就要回后土的领地了吧。”

天清微愣,耷拉这脑袋喊他的名字:“景元……”

景元放开她白皙的手掌,弹了下她脑门:“这么自责做什么?是我选择跟你坦白的,也是我先跟你说喜欢的,没道理我来临阵退缩。我只是会遗憾,但不会悔恨当初的决定。跟你一样。”

“能陪你多走一些路就好。”

“也许在我进入最后的赌局前,还有别的办法把我留下了。”天清眉眼一弯,放出一只小晶蝶在他手背上停留,他触碰的瞬间,晶蝶凝聚空中微尘与霜露化为一颗闪闪发光的会开花的宝石,“燧皇带来的答案是,记忆是记忆者存在的证明。”

“比如神州折剑录的新篇,赤鸳仙人的每一片羽毛都是她的记忆之一,也能成为她意识的载体。”

“我想说的是,能不能用我创生的孩子们成为我的载体之一?”天清点点头,“像十王司的偃偶一样,若我留在顷存花海或是成为神位的主子,意识仍然会留在尘世之中,我将以此塑造人间的分身走过全银河的星星。”

景元若有所思,半晌,将宝石小心翼翼地让神君收起来。

又听见她道:“你可要好好照顾我的花,说不定那就是我啦!”

听起来很扯但也不是不能接受,景元声音是说不出的慵懒和郑重交织:“是是是,清清交代的事情必须努力完成。碰巧,我在养花方面蛮有实力的。”

说起封存记忆的石头,天清忍不住问他送她的那枚光锥哪里的。

能承载他九百年的回忆,需要的忆质也好流光忆庭的定制技术也罢,听起来都不是容易在仙舟获得的东西。

“罗浮广开四海,神策将军定制区区一枚光锥,自然有的是办法。”巡镝给到位,狐人们和商人们有的是门路。

“哇,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景元不置可否,回避了这个话题。

炸了他一座别院,还得送上一枚天价光锥……景元抬眼见她不知情的夸赞模样,觉得还挺值,一如当初买这枚光锥的时候。

不多时,两人来到去明火客栈时地衡司勤务谈及的繁华长街。

“这家没有。”

“那家也没有。”

……

果然,大梦貘是不好找的。

天清跟景元彼此交换一个眼神,余光将后面路灯闪现的一瞬蓝色光芒尽收眼底。

“唉,我真是个笨蛋,连个东西都找不到。要是有我们玉阙《一千零一夜》上传说中的许愿神灯在就好了,就算是让我被关进瓶子里我也愿意啊!”

天清连连叹气,望天又看地,左顾右盼就是不回头。

景元嘴角往边上扯。

这演技,演得有点过了。

他高高挑了挑眉:“不然咱们回玉阙吧?”

天清摇摇头:“不要。生而为人,要坚强。”

大街上路灯的微光闪烁,无人在意哪个路灯坏了。突然一股清凉笼罩在身边,乍一觉,这份凉意与光明天那股凉爽截然不同,伴随一阵诡异的冷颤。

紧接着是蓝光的逃窜。

“专业的事情就该让专业的岁阳做。”天清微微一笑,跟了上去。

景元无奈:“骗岁阳来夺舍情绪并借此去找大梦貘,是不是太欺负人家小火苗了?”

若在屋顶上疾走的天清听见,肯定会反驳他:

还没到给个甜枣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