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快带我远走高飞。
贺越邱心里有千言万语, 但看到崩溃痛哭的甄甄,纵使再多的话,也都悄无声息地沉底了。
太子爷高高在上地活这么多年, 除了和家里人的矛盾, 在外面还从来没有人敢主动给他气受, 更没有人敢再一再二地踩他雷点。甄甄非要分手, 他是真的又难堪又恼怒, 可他哭得又是那么伤心,更别说没看见的时候,还不知道哭了多少回。
贺越邱既心疼又愧疚,他只是不想让甄甄离开, 从来没想过要主动伤害他, 可这一回他是真的被自己折腾得够呛, 瘦成这样, 他不敢再逼得太紧。
最后,贺越邱也只能强忍心痛,说:“如果对你而言, 待在我身边是一件这么痛苦的事,只有暂时远离我才能够让你的精神尽快恢复, 那么好,我可以短暂地放手。我们都喘口气,等你气顺了, 再好好谈。”
贺越邱始终觉得, 他并没有犯下原则性的错误,那些都是可以改的。况且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有这么深厚的感情,不提他如何, 难道甄甄说放下就真的能放下吗?
他知道他受委屈了,他允许他把委屈发泄出来,发泄完,他们还是好好地在一起。
甄甄情绪激动地反驳:“不是暂时远离!也不是什么短暂放手!是分手,你听得懂吗?分手!断得干干净净,你是你,我是我,以后我们之间什么关系都不会再有!”
贺越邱根本听不进去话,只执拗地重复道:“暂时性的。我允许你一个人冷静几天,但我没同意分手。”
他已经做出了巨大的妥协和让步,如果他再年轻一些,比如还是在美国留学时的年纪,他绝对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也绝对不可能让甄甄离开他,无论是用什么办法,都一定会把人绑在自己身边。
甄甄还想争辩,可他对上贺越邱偏执的眼睛,那一瞬间,他想起来贺过岭描述中的那个爱到疯魔的女人,忽然就没了继续纠缠下去的力气。
随便吧,随便贺越邱怎么认为。反正他已经下决心要离开,就算他再有钱有势,也不能控制他的思想和感情。
等再过一段时间,等贺越邱逐渐冷静下来,习惯了身边没有自己,生活照旧过,说不准就不会再这么执着。
而他也必须一直用这句话告诫自己,不要心软,不要回头,这个世界上没有谁离了谁是不能活的,哪怕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会活在悲伤痛苦的失恋状态里,那也总比活在会害死人的虚情假意里强!
甄甄转身走了,他不想再跟贺越邱有多一分一秒的纠缠。
戴维就在外面等待,急得走来走去。
他亲眼见过贺越邱动手,方寸行和他弟弟那么高大的两个成年男人在他手里都占不到上风,更何况大病初愈的甄甄?
好在甄甄全须全尾地出来了,戴维长长舒出一口气。
等甄甄走近,他才看见他泛红的眼眶,礼貌地什么都没问,只是帮忙按下电梯。
走出医院后,甄甄婉拒了戴维送他的好意,住院这段时间已经麻烦他够多了,怎么好意思再一直接受他的帮助。
“如果你暂时找不到合适的房子,可以来我家暂住。虽然现在我们不算同事了,但还是好朋友,不管你有困难还是烦心事,都可以告诉我,能帮的我都会帮你,我不想看到你过得不好。”戴维诚恳道。
甄甄鼻尖一酸,带着点哽咽,努力笑道:“好。”
戴维叫了出租车,这次他能够很清楚地报出目的地。
他今天出院,也是搬家。
既然提了分手,甄甄就不可能继续住在贺越邱的房子里。他这小半年做平面模特攒下来不少钱,北京一套房子的首付是不够,但找个落脚地并不难。他打算先把自己的东西都拿走,找个酒店暂时住下,然后再慢慢租合适的房子。
甄甄走出电梯,在门前站了好久,一想到这里面曾经都发生过什么,就呼吸困难,手脚发冷。
他有些高估自己的恢复能力,早知道反应还是会这么大,他就花钱找搬家公司了。
甄甄转身靠着墙,反复几次深呼吸,过了好一会儿,身体才慢慢地抖得没有那么厉害。
他颤抖着伸出手,输了密码,忍着恐惧和心痛,迈过门槛,重新进入这个带来噩梦的房子。
甄甄鼓起勇气,打量了一圈,贺越邱应该是回来过,或者叫过钟点工,有关那晚的痕迹被全部抹去,连主卧的四件套都换了,干干净净的,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他站在熟悉的房间里,这张床,窗台,沙发,地毯,厨房,浴室……他都曾和贺越邱抵死缠绵。他们赤身裸体,荒唐起来不分白天黑夜,每一个吻都饱含爱意与激情,每一次被填满都能让他感受到安全感和幸福。
垃圾通知忽然响了一声,把甄甄扯回现实,他扭头看向镜子,脸色苍白像鬼,眼神里透着深深的惊惧,耳边依旧回荡着那一晚自己绝望凄惨的哭喊声。
他重重地闭上眼,泪水立刻滚下来,划过颤抖的唇角,留下一道冷冰冰的水痕。
明明还是一模一样的地方,甚至生日那晚他们还做过,却再也感受不到曾经耳鬓厮磨的甜蜜与温馨,只有逃离的念头一刻不停地催促着,教他快快离开。
甄甄心慌意乱,来不及一样一样区分哪件东西是贺越邱的,哪件东西是自己的,他也没有想过要拿走那些贺越邱买给他的昂贵礼物,只拿走了几套夏天的换洗衣物,胡乱塞进行李箱里,转身便落荒而逃。
经过客厅时,他的眼睛被茶几上一道亮光晃到,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看清楚是那条被摔碎的项链时,甄甄发出一声崩溃地尖叫,佝偻着身体嚎啕大哭起来。
大脑刻意压抑的对贺越邱的情感,无论是爱还是恨,都在此刻卷土重来,汹涌地拍打着他,好像下一刻就要把他卷进海水里,把他溺死在这份巨大的痛苦之中。
他揪着衣领,几乎就要呼吸不上来了,胸口曾经紧贴过它的地方爆发出剧烈的灼烧感,痛得他全身都没力气,向前摇摇欲坠。
贺越邱收到监控提醒时,他还激动了一下,以为甄甄回家了,直到看见他打开衣柜,心底的不安才逐渐蔓延上来。
笑容渐渐凝固,他阴沉着脸,透过监控,看到甄甄收拾完东西,什么值钱的都没拿,连那条他亲口说过很喜欢、答应过不会摘下来的项链都没带走。
贺越邱几乎要把鼠标捏得变形,监控画面里,甄甄拖着巨大行李箱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门口,就像他曾经无数次看见过的一样,没什么区别,说着我要去上课啦,天快黑时又抱着书回来。
但这一次,他的鼻腔却泛上一阵涩意。
走出单元楼时,天空下起蒙蒙细雨,去后院喂了流浪猫狗。
他抚摸着那只断腿已经结痂的小奶牛猫,有些想哭,但忍住了,只是轻声跟它们说,不要担心他走了以后就没吃的,就算租不起这里的房子,他还是会多赚钱,有空把他们都带到郊区的救助基地。
小猫舔舐着他的手指,圆眼亮亮地看着他。
离开小区前,甄甄又找了一圈三花,还是没找到。
他也没办法,只能买了一条烟给保安,留下联系方式,希望他看到的话就留个消息。
雨快下大了,这种高档小区里面很大,外来车辆不好进来,只能走一截路去外面打车。
甄甄忘记拿伞,只能淋着雨,拖着行李费劲地走在鹅卵石路上,发出很大很刺耳的轱辘声。
他走出小区,等了会儿红绿灯,去对面的音乐广场喊车。
周围人赶着避雨,脚步匆匆,溅起泥水。红黄的雨伞交错,透过人身的缝隙,甄甄看到路灯下有一对年轻的情侣在架着摊子卖唱。
女孩儿披散着一头黑发,发丝上落满细密的雨珠,在路灯下照出一圈朦胧的光晕。她靠在男孩的肩头,仰起的脸素净秀气,偶尔会抬起眼偷看恋人。
到她唱时,就闭上眼,带着一点微微地沉醉,将话筒贴在唇边,流出一段缱绻的女声:
心念我百转千回。
……
……
快带我远走高飞。
甄甄怔在原地,静静地听着,来来回回的人和雨伞碰到他。
他的眼眶渐渐让水雾积满,远处的人群在灰蒙蒙的雨幕中连成一片,连带着那轻盈的歌声也模糊不清。
他攥着行李箱的拉杆,忽然全身都没了力气,单薄的身体一点点蹲下去,在人来人往的广场上,流下悄无声息的眼泪。
熙熙攘攘间,一把透明雨伞遮在甄甄的头顶——
作者有话说:从刚开始写的时候,这个画面就有出现在脑海里。可以搭配着歌食用。
第42章 第 42 章 空落落的。
戴维一路都悄悄地跟着甄甄。
他离开时神情恍惚, 状态一看就不对,戴维根本不放心让他一个人回那地方拿东西。
小区不让进,他就一直等在外面。甄甄一出来, 他就看到了。
失魂落魄地拖着行李箱, 孤零零的, 别人都有伞, 就他一个人淋着雨。
戴维攥着伞, 本想直接上去,可又担心甄甄会多想,就没敢,只能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直到看见他忽然往前一蹲, 戴维眼皮一跳, 以为他晕倒了, 赶忙走上前, 走近了才听见他压抑的哭声。
这下进退两难。
戴维低下头,看着抱住膝盖痛哭的甄甄,已经不知道是这些天看见过的第几次, 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没有出声,不打扰, 只是为他撑起一把伞,静静地陪伴。
甄甄情绪平复后,抬起红红的眼睛, 看见是他, 也没意外。去酒店的路上,两个人都很默契,一个没有多问,一个也没有哭诉。但有人在身边, 甄甄就没那么难过了。
到酒店大堂,前台扫他们一眼,问要双人床还是大床。
甄甄正要说双人床,戴维抢先道:“套房。”
甄甄一愣:“没有必要住这么贵……”
“我系大少爷嚟噶,反正系我出钱,享受下先啦。”
甄甄抿抿唇,在前台再次询问时,低声道:“听他的吧。”
走在铺着精致地毯的走廊上,甄甄对戴维说:“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我没跟他在一起时20块一晚上的青旅也住过,没那么娇气。就算现在分手了,一时半会儿真的会不习惯,慢慢也能适应的,还不至于因为谈个恋爱把人谈废了。你之前已经帮了我很多,不用再破费了。”
戴维的小心思被戳穿,有点尴尬地摸摸后脑勺,插科打诨揭过去。
甄甄洗完澡出来,餐桌上摆满吃的,连他平时偶尔会主动点的奶茶都有。
他扭头看一眼大快朵颐的戴维,就知道自己的话这人是一点都没听进去。
戴维余光瞥到他出来,忙招呼道:“快来吃啊!我跟你说,暴食就是对付失恋的必杀技,这垃圾食品一进胃,什么毛病都好了。区区男人,能有烧烤冒菜火锅小笼包炸酱面麻辣烫香?”
甄甄勉强笑笑:“你吃吧,我没什么胃口。”
戴维啃着鸡腿,说话囫囵:“你真不吃啊?你不饿吗,我感觉你好像从上午出院到现在一点东西都没吃。”
他扫了眼桌上琳琅满目的国潮快递袋,一拍脑门:“我全按自己喜欢的口味点了,忘记你是病人,得吃清淡点,我再给你点份粥吧?皮蛋瘦肉还是青菜?”
甄甄歉意一笑:“我没饿,而且我平时也吃得少。你不用照顾我的口味,你多吃点吧。”
戴维看着这一桌美食,哭丧着脸:“我叫戴维,不叫大卫·戴,这么多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啊!”
甄甄比出一个加油的手势:“我有点困,先去休息,你继续奋斗。”
他转身进了房间,躺在雪白的被子里,翻来覆去到半夜,也还是睡不着觉。
他一会儿闭着眼,一会儿又睁开,盯着黑暗里某一处,直到眼球干涩发酸。
偶尔下意识地往身边一摸,是空的,再摸一摸胸口,里面有个地方也是空落落的。
一直到凌晨,甄甄才勉强眯了会儿。因为没睡意,醒得也很早,路过餐厅时看到桌上的清粥小菜,有点无奈道:“戴维,我饿了会自己找东西吃的,你不用……”
话还没说完,戴维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金毛,叼着牙刷,从洗手间探出半个头:“做咩?”
他顺着甄甄手指的方向,抓了抓头发:“我没点早餐啊,昨天点的我吃到半夜十二点都没吃完,现在胃里都是食物残渣,一点儿都没饿。”
甄甄下意识说了句“那是谁点的”,忽然又反应过来,脸色刷一下白了。
戴维没听清楚:”什么?“
究竟是什么时候?!甄甄猛地看向紧闭的大门,在脑子里搜刮了一圈也没结果。他昨晚几乎没睡,按理说但凡有一丁点儿动静都能听见的,可……
一阵阵恐慌从心底涌上来,他腿一软,差点往后栽倒,还好扶住了沙发。
戴维感觉不对劲,几下漱完口,赶紧过来:“怎么了?”
甄甄眼睛一颤,猛地摇头:“没事,没事……”
也许,也许是酒店送来的,他们开的套房,自然也包含了早餐服务,不一定就是……
甄甄咬着下唇,满脸恍然。
戴维推着他到餐厅坐下,把包装都拆开,闻着香味儿,胃口大开:“好香,你快吃点!”
甄甄拗不过他,硬着头皮喝了几口粥水,去洗漱的时候,又全都吐掉了,拿漱口水把胃里返酸的苦味压下去。
甄甄一出来,戴维就把他拉到沙发上挑房子,看完一圈后都不满意,叹气道:“可惜我那里是单身公寓,只够一个人住,不然我俩就能住一起,可以给你省一笔房租。”
甄甄回着好,其实没认真听。他不太能集中注意力,虽然盯着手机界面,但实际上一直都在发呆。
又这么过了两天。
甄甄两周没去公司,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辞职了,猜测什么的都有,不过和他关系好的秘书部同事们很体贴,什么都没问,只是单纯的祝福他。
阿曼达直接杀来酒店,在她的逼问下,知道这朵含苞待放的小雏菊是因为失恋才这么枯萎,当即大手一挥:“不就失恋吗?不就一男的吗?跟谁谈不是谈。我把你照片发群里,追你的男人能从皇城根儿下排到法国!你放心,都优质资源,进一步京城A9红色公子哥,退一步大湾区科技新贵,不退不进原地还有江浙沪高富帅,姐这儿一抓一大把。站起来甄甄,好好儿的,别跌份!”
甄甄欲言又止,戴维无情吐槽:“有没有可能那姓贺的能同时满足你的三种选择,而且你说的这种科技新贵最好不要是骗国家高精尖扶持补助的吧。”
阿曼达出离愤怒:“你行你上!”
甄甄这下插了句嘴:“宫中禁止对食。”
戴维不服气道:“干什么!我掏出来比你大!”
阿曼达凶狠一瞪他,又捏捏甄甄脸颊,鼓励道:“就该这样,有心情开玩笑,就有心情换男人,你很快就能从上一段失败的恋爱中走出来了!”
甄甄木着脸被她揉搓,口齿不清:“唔……我暂时……不想再谈恋爱。”
戴维说:“住哪儿还没着落呢。”
阿曼达又是大手一挥:“不早说!我家里在三环边上有套闲置的小公寓,上任租户刚退租回老家躺平了,正好租给你!”
“我……”
“打住,我收你钱,市场价收!一分不少!”
她行动力很快,甄甄还没来得及说谢谢,就和戴维连人带行李被赶出酒店,直接带到了那套公寓里。
房子在六楼,可以拎包入住,有阳台,还带几扇大窗户,阳光洒进来,连心情都要好很多。
阿曼达指挥戴维去买菜,宣布今天晚上就要办乔迁宴。
甄甄还处于搬新家的懵逼之中,上午还在酒店,晚上,阳台的烧烤架边就围了一堆人。
阿曼达喊来了白芳、阿文和琳达,都是甄甄相处得很来的同事,一共六个人,喝了八箱啤酒,阿曼达一个人吹了两箱。
这个职场上知性优雅的北京妞私下豪爽大方,搂着甄甄边吹啤酒,边安慰他:“失恋嘛,不说公司里,你就看这儿,喝得横七竖八这几个人,除了那个处男之外,谁还没被甩过?你还小,没见识过多少人,被骗太正常了,年少无知没被渣男渣女骗身骗心就不算真正长大。等你多谈几次,就知道恋爱这事儿吧,就是图个你情我愿互相高兴,要不高兴了,一脚踢开就成。”
甄甄不能认同她的恋爱观,但他知道她是想开解自己,他的视线扫了一圈,看着热热闹闹的氛围,也确实比之前高兴不少。
阿曼达摸摸他的脸颊,又有点伤感:“怎么瘦这么多?早说失恋能减肥,我也去谈个恋爱再分手了。”
聚餐快结束时,阿文职业病发作,掏出手机对着人群:“来来来大家站一块儿,我们拍个照纪念一下。”
众人纷纷配合,唯独甄甄楞在原地,像被当头泼了盆冷水,立刻就从这种热闹里抽离出来。
“不、不拍了吧……”
他发着抖,避开手机镜头,磕磕绊绊地说:“我……不想拍……”
不止阿文愣了一下,其他人也都没明白,只有戴维马上反应过来,跨步挡在甄甄身前,也是强颜欢笑:“人家失恋了,哪有心情拍照。”
他也知道这借口很牵强,但阿文是个粗神经,没多想,把手机收起来了。
白芳皱皱眉,总觉得甄甄听见要拍照时的反应不太对。临走前,她拉着甄甄说:“你两周多都没拍摄,片子积了好多,什么时候能复工啊?”
她以为甄甄是因为失恋导致的无心工作,甄甄也不好解释,只能含糊道:“我……再调整一下状态……”
白芳拍拍他肩膀:“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但生活和工作总是要继续的。”
甄甄点点头,露出一个苍白无力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这几章,有点虐小狗宝[可怜]
第43章 第 43 章 骚扰。
甄甄开始失眠。
其实还在医院的时候就有预兆, 但一些药水里含有安眠成分,他整个人都是浑浑噩噩的,分不清白天黑夜, 也就感觉不到自己身体出了问题。
出院后没有药物辅助, 一到晚上, 他闭上眼, 就怎么都睡不着觉, 偶尔浅眠一会儿也会很快被噩梦惊醒,一摸脸颊和枕头,早就是湿哒哒的。
白天也不太有精神,经常在沙发上呆坐一整天。很多时候他都会恍惚间以为自己也是这套公寓里的某件家电, 安安静静地待在该待的地方, 不需要思考, 也不用走动。
戴维每天下班后都会过来, 带些热腾腾的饭菜,软磨硬泡地看着甄甄吃下去。但他前脚一走,后脚甄甄就会冲到卫生间吐掉。
其他时候戴维不在, 甄甄就一点东西都不吃。
他并不是故意要拿身体赌气,但胃饿久了之后, 对饥饿就不敏感了,偶尔一次稍微吃得多一点,立刻就会翻涌难受, 不得不想办法吐出来。
他就像阳台上那盆疏于照顾的矮牵牛一样迅速地衰败下去。
六月中旬, 北京雨季。
公寓十几年的楼龄,阳台转角在渗水,甄甄不想让阿曼达的房子里长满蘑菇,联系物业找人重新做了一次防水。
他窝在沙发上发呆, 等到天色昏昏,戴维没有来,就知道他今天加班,不会再来了,便关灯上床休息。
窗外是淅淅沥沥的白噪音,卧室里老破温馨,甄甄窝在被子里,渐渐阖上眼。
睡到一半又忽然惊醒,摸到手机一看,才晚上九点。
他没睡意了,起身去阳台透气,摸着黑走过客厅时,屏幕忽然一亮,是贺越邱给他发来消息。
【去吃饭。】
甄甄愣住了。
穿堂风呜呜扯叫着,吹过黑漆漆的客厅,他站在过道上,浑身冰冷。
他忽然转身,中途被家具绊了好几下,摸着黑跑到厨房,打开灯,看到餐桌上满满当当一桌菜后,浑身一软,手机一落,跌坐在瓷砖上。
他慌乱地看向灶台,擦得干干净净的;又转头一看垃圾桶,套了个崭新的袋子;调料瓶子按原样摆放;打开冰箱,和刚住进来时一样空空如也。
——除了那条突兀的短信,和这桌还带着余温的饭菜,一切,都和睡前的摆设一模一样。
甄甄却一刻都不敢再待下去,连手机都没有带,夺门而出。
他奔跑在黑暗的走廊上,周围都是方正严肃的门,压抑得他喘不过气,生出满背冷汗。
那晚魔鬼般恐怖的贺越邱在脑海中不断闪回,那套房子的布局也渐渐扭曲成现住的这套公寓,他明明锁了门,按理说不可能有人进得来,不知道那些饭菜究竟是怎么出现在餐桌上的,更不敢深想是贺越邱点的外卖,还是说他亲自……
甄甄穿着单薄的睡衣,踩着不方便行动的拖鞋,一路跑到电梯口,狂拍着按键,直到冲进一楼灯火通明的便利店,站在琳琅满目的货架前,突突狂跳的心脏才渐渐平复。
他装作要买东西,挑了很久,直到服务员都过来推销,才匆匆拿了一瓶矿泉水结账。
他坐在一楼的休息区域,哪怕外面还在下雨,风吹得很冷,也不敢回去。
他实在是怕,会不会一推开门,就看到鬼一样纠缠不清的贺越邱……
甄甄一直坐到后半夜,才终于鼓起勇气重新回到公寓,把全屋的灯光——连厕所都没有放过——全都打开了,没有视觉盲区,心底的不安才稍微少了一些,勉强能说服自己待在房间里。
但他还是不敢去卧室,缩在沙发上瑟瑟发抖,怎么都睡不着。
一直捱到天亮,太阳出来,才昏昏睡去。
再醒是在床上,但甄甄不分昼夜地失眠,思维早就不是很清楚,他也不记得自己昨天是什么时候睡的、又是在哪里睡着的。
戴维今天放假,上午就来了,输了好几次密码都不对,只能打电话问甄甄。
“我改密码了吗?”他愣愣地,想不起来,给戴维把门打开后,看了一下密码门的编辑记录,才讪讪地说:“哦……好像是昨晚改的。”
戴维提了两袋肉菜,准备大展身手,进厨房一看,惊讶道:“你自己做的?”
甄甄跟进来,觉得有点儿熟悉,含糊道:“我不太会做饭……可能是我昨晚饿了,点的外卖吧。”
戴维把买的菜归置到冰箱里,把这些现成的放微波炉里热好,按着甄甄坐下,监督他吃完早饭,又把公寓里的卫生收拾好。
戴维陪着他到中午,准备走时,照例邀请道:“要不要出去走走?”
“我不想动。”
“行吧,那你好好休息,晚饭记得准时吃。”
“嗯。”
戴维一走,甄甄就去了卫生间。
他把呕吐物冲走,又洗了把脸,回沙发上坐着。
半个下午,手机铃声响了,看到是那个熟悉的号码,甄甄心跳加速,有些呼吸不上来。
他忍过这阵恶心发冷,连带着把微信一起拉黑了。
但没一会儿,又有电话打进来,哪怕他刻意不接,铃声也一遍又一遍催命般响起。
甄甄没由来地发怒,他接起电话,正要劈头盖脸一顿骂,听清楚声音后,又愕然地睁大眼。
不是贺越邱,但也没好到哪去,甄波依旧是一副泼皮无赖相,问他要钱,他说不给,就恼羞成怒:“不给?你真不怕我上网曝光你?”
甄甄崩溃道:“我没有钱!”
那头传出来下流又恶心的笑声:“你是没钱,你的金主不是有吗?上次我才刚张口要三十万,他眉头都不皱地就给了我,这次我不要多了,我只要五十万……不!七十万!七十万,只要你让他再给我七十万,我保证不会再纠缠你!”
甄甄下意识道:“你别造谣!”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想起那次主动向方寸行提到甄波,对方轻飘飘的语气……
他脸色难看,又不太敢相信,怎么可能呢……
甄波嘻嘻笑道:“想起来了吧?看样子我弟弟有点本事嘛,把那个方总伺候得要钱给钱,比你可大方多了。”
甄甄恶狠狠道:“你闭嘴!”
甄波说:“想让我闭嘴也简单,给钱就行。我要得也不多,七十万,你多给他睡几天晚上就有了,就当买个清净,以后我绝对不再纠缠你。很划算的,考虑一下呗?”
甄甄恐慌而又无力,哭着抓住自己的头发,尖叫道:“你还是不是人!滚!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
甄波翻脸骂人,甄甄直接挂断电话拉黑,他怕他或者贺越邱还会持续不断地骚扰,干脆拔了电话卡。
他前段时间哭得太厉害,一度都没什么眼泪了,今天不知是否受到的刺激太大,竟然又抓着肩膀哭了一个多小时,直到累得昏睡过去,在梦里都还时不时抽泣一下,白净的脸颊上泪痕就没有干过。
醒来后已经是下午,甄甄顶着红肿的眼睛,又把电话卡插回去,登上银联,把自己名下银行卡的余额都算了一遍,还好够还方寸行的钱。
但还完就不剩什么了,他这些年和贺越邱在一起,被他的消费观带着,也学得大手大脚花钱。
要不是后来做了平面模特,赚到不少钱,靠他以前做兼职的那点儿报酬,别说还钱,他现在连付房租都不够。
要是算上贺越邱给的——
甄甄狠狠地拧了自己大腿一下,他的尊严不允许他这种时候想到这个人,他已经把能还的东西全都还了,曾经花掉没办法还的,他被他骗得这么惨,勉强也就算抵平。
他不欠他什么,更不会图他什么。
方寸行一收到甄甄打来的款项,立刻就明白他已经知道甄波的事了,他马上打去电话,想劝他把钱留着,但甄甄只是淡淡道:“谢谢你当时帮我应付甄波,心意我领了,钱我不能让你出。这次就算了,以后他如果再来找你,说些有的没的……你不用管他,我也不会再给他一分钱的。”
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方寸行敏锐地听出甄甄平静下的哽咽,他猜想那个混蛋估计又来纠缠了,甄甄刚失恋,整个人都在低谷期,又怎么应付得了这种无赖?
心痛之余,也有点惊讶,那份资料里显示甄甄出身并不好,名下曾有过的唯一财产——也就是他爸妈留给他的那套房子,也早就已经被他叔婶霸占了。
按方寸行对甄甄的了解,他既然说了分手,也肯定不会再用贺越邱的钱,三十万对一个还没毕业、又无依无靠的学生而言,不是一笔小数目。
方寸行把来龙去脉大概说了,问戴维:“甄甄哪来的这笔钱?”
“那应该是他攒的首付,他之前说过想在北京买房子来着。”戴维倒不是很担心,“他手头应该还剩二十多万,一时半会儿也花不完。”
“……这么多。”
戴维鄙视道:“你不要看甄甄平时笨笨的还爱摸鱼,就看不起人家好吗?还不是因为你抠门,工资开得那么低!他拍广告就很挺努力,半年攒了大六位数,比我可有钱多了!对了你啥时候给我涨工资啊?我现在还多干一项保姆的活呢!”
方寸行怔怔的,有点说不出的心疼。
他第一次见甄甄的时候,确实不喜欢这个人,靠着年轻漂亮就想傍金主走捷径的男男女女他见得太多了,有些甚至还没成年就学会这一套,他们庸俗、低级、空有皮囊。
他想当然的以为甄甄也是这种人,并由衷地佩服他居然能把贺大少爷拿捏得服服帖帖,可见确实有过人之处。
虽然现在经过这么久的相处,方寸行早就对甄甄改观了,尤其是他在觉得尊严受到践踏时,主动向贺越邱提出分手。没有人比方寸行更清楚他放弃的是什么,换做其他任何一个人,都绝对不会做和甄甄一样的选择,更别提像他那样,走得这么果断这么洒脱。
甄甄和那些人从来都不一样,他把贺越邱当男朋友,就是纯粹地投入一段恋爱,而非巧立名目的包养游戏。或许物质上他比不过贺越邱,但在感情上,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弱势者。
方寸行陷入回忆中,想起他们初见面时,他还先入为主,说过一些不太客气的话。也因为他傲慢的态度,所以甄甄后来一直都很讨厌他。
这么想,方寸行自嘲地笑了,怪不得他这辈子唯一一次告白会落得个那么惨烈的下场。
原来都是他咎由自取——
作者有话说:这几章写得我好难[爆哭]
还有20万你们猜去哪了……
第44章 第 44 章 镜头恐惧。
虽然已经和贺越邱分手, 从那套房子里搬出来了,甚至,甄甄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可很多时候他总觉得, 这个人根本就没有从自己的生活里离开。
他从来没有真正出现过, 但空气里熟悉的味道, 物业送来的饭菜, 永远干净的垃圾桶……他好像一个藏在暗地里的影子,甄甄刻意去找的时候永远也找不到,但一回头,就会出现在他身后, 脚底下, 无声无息地跟随。
连绵的雨季让阳台那盆矮牵牛里长出来白蘑菇, 贺越邱就像它撑开伞盖幽幽释放出来的孢子, 看不见、摸不着地钻进甄甄的肺腔,挥舞着菌丝寄生在他身上。
除此之外,甄甄还要担忧着甄波拿不到钱, 会不会真的和他鱼死网破。这样一个烂人,有着那么一对烂人父母, 一家人靠吸食他作为养分生活这么多年,尝到好处就不肯放手。他已经尝试过很多方法去摆脱这些人,可无论走到多远, 哪怕远到一南一北, 他居然都还是会被缠上,一旦被找到,立刻又把他拉回到幼时孤立无援的境地。
甄甄现在连只是待在公寓里,都会觉得喘不过气, 躁郁、烦闷,想要大声尖叫。那种情绪堵在胸腔,在身体里乱窜,根本找不到出口。只有在把人压得实在受不了时,会化成无声地恸哭,涌上一种哑巴发不出声一样的无力。
他长久地看着窗外,有时候整个城市都在下雨,污水顺着高楼大厦直直流下;有时候会放晴,一连万里无云的澄蓝。这种时候,高远的天空就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致命的吸引力,让他幻想如果可以变成一只鸟儿飞走,是不是就能把这些烦心事都丢在地面上。
但甄甄没有变成鸟儿,他淹没在北京的雨季里,这场雨贯穿他的整个童年,整个青春期,又到整段恋爱。它不能带他随波逐流,逃离到另外一个没有烦恼的世界,它只能让他挣扎浮沉,一身羽毛变得又湿又重。
戴维陪他的时间越来越长,他不忍心见他这样消沉下去,也提议过要不要养只小猫小狗。
你不是很喜欢这种可爱的小东西吗。戴维说。
甄甄歪着头,认认真真思考了大半天,最后拒绝了。
“为什么?”
甄甄盯着阳台外的一片云,“我养不好它。”
他现在连自己都养不好。
有几次,甄甄欲言又止,他想换个房子,不想再住在一个随时会被贺越邱进入的地方。但每一次,他看着戴维的眼睛,都没办法把这句话说出来。
他意识到这或许就是贺越邱能够允许的他离开的最远范围了,只要他还在北京,甚至还在国内,他就哪里都逃不掉。
况且,他现在根本就没有足够的钱支撑他天南海北的搬家,也没有精力再陪着贺越邱折腾。
但甄甄不想去工作,要不是白芳打了好几次电话,直接下了最后通牒,他想一直待在公寓里。
这还是他从搬家之后,第一次出门。
甄甄以前出门是不会做防护措施的,如果有粉丝认出来想要合照签名,也都会很热情地满足。但这回不知道为什么,口罩、墨镜、鸭舌帽,能用来遮挡特征和面部的装饰,他全都戴上了,连短一点的衣裤都没敢穿,不想暴露身体的任何部位。
他这一刻倒莫名有些理解贺过岭。
每次经过人群时,甄甄心底总会疑神疑鬼,想着他们会不会认出来自己就是zz,或者甄波已经在网上发了帖子,他人设“崩塌”,网友们吃过瓜后义愤填膺,抓住他骂他是个爱慕虚荣被包养的小白脸。
好在这副打扮让甄甄除了在进星火大楼时,差点被蹲守的明星粉丝认错之外,没有人注意到他。北京毕竟是一座足够包容的国际大都市,可以容纳下他的稍许不合群。
白芳知道甄甄要复工特别高兴,提前就带着团队布置好了灯光场地,只等他到场,做完妆造就可以开拍。
琳达给甄甄化妆时惊讶道:“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她拎着甄甄的手腕,轻轻晃了晃,和她一个女孩子的没什么差别,感觉风一吹就折了。
又摸摸他深深凹下去的锁骨,羡慕道:“你真是天生吃这碗饭的人,休息这么久居然一点都没长胖。”
甄甄苦涩又无奈地笑了笑,真心话也被琳达当做是凡尔赛:“我更羡慕你的健康。”
他不是不想长胖,他一直都觉得自己胖一点儿可能会更好看,因为小时候他爸妈都爱夸他圆乎乎的可有福气了,但后来越长越白白瘦瘦的。如果他爸妈还在,肯定会像电视里盼着孩子回家的那些父母一样,念叨他在外面没好好吃饭,没好好照顾自己。
甄甄不太想让他爸妈担心。
化好妆后,琳达把镜子对准他,让他睁眼:“看看,超漂亮的精灵妆哦!简直就像CG建模!”
甄甄被镜子的反光刺得撇过脸,敷衍地应和。
正式开拍前,甄甄在布景里试灯位,余光看到阿文掀开镜头盖调参数,脸色刷一下就白了。
“各部门准备——模特不要出神,快调整好状态!”
甄甄好像听不见白芳的话,他愣愣地盯着那颗黑漆漆的镜头,恍惚间好像看到了贺越邱骑在自己身上时举起的那枚相机,充斥着恶意的话回荡在耳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这样好不好看?你看你皮肤多白,不用补光都照得清清楚楚。’
‘多叫几声听听,默片哪儿有意思?’
‘騒货!夹这么紧,要濆了是吧?腿张开点,我给你拍个特写。’
白芳看着取景框里不在状态的甄甄,皱眉道:“模特?做表情啊,马上推特写了!”
谁也没想到,甄甄忽然发出一声惊恐到极致的尖叫,他躲开镜头,拿手臂遮挡住自己的脸,梦魇般重复着:“别拍了……别拍……”
在场的工作人员全都愣住了,尤其是阿文,手足无措地看向白芳。
这怎么回事?甄甄从来没有出过这样的拍摄事故。白芳很快回过神,压下疑问,镇定道:“甄甄你先冷静点儿,要不要休息会儿再拍?”
甄甄浑身发抖,满脑子都只有那些可怕的假设,贺越邱说只是自己看会不会是骗他的?他是不是已经发出去了?
他拍了那么多,照片、视频……他躺在他身下做过好多淫/荡的表情,说过好多不堪入耳的话……
他现在拍的这些广告里有那么多露出的身体部位,那些看过H账号的人会不会认出来?就像方寸行认出来那样……
面前的镜头和灯光突然就变成了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他们张着红口白牙,群情激昂地指着他口诛笔伐。
他是不是收钱拍的?真是不要脸啊。就是,给男的搞成这样。被调/教得好騒。他爹妈怎么教的?
甄甄越想越崩溃,最后捂住脸,声嘶力竭地喊道:“我不拍了!!我不要拍了!!”
大家这下都被他吓到了,白芳意识到不对,忙让阿文关掉摄影机。她走到甄甄面前,脱掉外套披在他身上,尽量挡住其他人的视线。
“怎么了甄甄?别激动,先冷静一点好不好?告诉芳姐发生什么事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甄甄完全接收不到外界的信息,只是苍白着脸,语无伦次地重复道:“我不拍了……我要回家,不拍……”
白芳把他扶到化妆间,这里没人,空间也小,比外面给人的刺激小。
白芳安慰道:“好,我们先休息会儿,等会再——”
甄甄哽咽着说:“不拍了!再也不拍了!”
一句“违约金怎么办”差点就脱口而出,换成其他模特在这儿,白芳早就破口大骂了。但她意识到甄甄好像不只是简单的状态问题,更像是心理上也出了问题。实在不忍心继续逼他,只能丢掉职业道德,先把他安抚下来。
十几分钟后,甄甄的情绪才稍微平复一些,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具有攻击性,只是低着头一直在哭。
戴维闻讯赶来,接替白芳,轻轻拍着甄甄的背,温声哄着他。
白芳直接去找了方寸行,问他接下来怎么办。
“他现在的状态没办法再继续拍摄工作,给他放个长假吧。”方寸行没有任何迟疑,好像早有预料般。
白芳急道:“这怎么能行呢?他刚出道不久就接到这么多片约,正是事业上升期,突然停摆会导致信誉危机的!”
方寸行按捺着火气,但还是没忍住,拔高了音量:“事业重要还是人重要?他不能拍难道逼着他拍吗?!把人逼出事了怎么办!!”
白芳也火了,猛地一拍桌子:“你以为全世界就你一个是大善人吗?我就是压榨新人的无良导演?你知不知道他不能继续拍摄工作要赔多少违约金啊?把他这半年赚进去的钱加倍赔出来都不够!他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又跟那个有钱男朋友分手了,哪来的钱赔!”
白芳越说越委屈:“我这几天电话都被品牌方打爆了,要不是被催得没办法,你以为我想逼着甄甄来拍摄?可不拍又有什么办法?让他还没进社会就背上一屁股债吗?!”
方寸行的火气一下就消了。
他摘下眼镜,往桌上一丢,揉着太阳穴。半响,低声道:“人重要,把最近的片约全部取消吧。他的经纪约还在星火,违约金走公账赔。之后的事,等他状态调整过来再说。”
白芳揉着发红的手掌,语气软下来:“以什么理由?”
“生病。”
这件事谈妥后,方寸行给贺越邱发去几份文件,起身往化妆间走——
作者有话说:这几章写得我都快抑郁了,不过很快就能来到大众期待的当面环节了[可怜]
第45章 第 45 章 小瓦瓦。
方寸行到化妆间时, 甄甄的情绪已经平复了很多,戴维给他接来一杯水,开玩笑说他这么爱哭, 就像多愁善感的林妹妹。
甄甄有些不好意思, 捧着水杯, 稍微别过脸, 露出一点发红的耳垂, 小口地抿。
但方寸行一走进来,原本还算轻松的氛围瞬间沉重了些,戴维忙使眼色,想赶他走。
方寸行目标明确, 径直朝甄甄走过去。
表哥咋这么不会看眼色?人家欢迎他吗, 就一个劲往前凑?戴维拍着大腿, 都快急死了。
他还想替甄甄拦一下方寸行, 但只是被淡淡地看了一眼,就怂下去,坐到一边抠指甲, 没敢吭声。
倒是甄甄本人情绪还算稳定,抬头问他:“有什么事吗?”
从这个角度, 方寸行能够很清楚地看见他哭得泛红的眼眶,甚至睫毛上都还沾着点点泪痕,头顶的灯一照, 就闪烁着钻石一样的晶光。
他的视线又隐晦地往下, 在那两道往里深深凹陷的锁骨处停住,随即皱起眉毛。
方寸行说:“白芳把片场的事跟我说了,你状态不好,可以暂停拍摄。”
甄甄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庆幸, 他知道这样不对,又为这点庆幸而感觉到羞愧。
他声音很低地嗯了一声,脸颊臊得通红,手指局促地摩挲着杯壁。
方寸行又说:“甄波的事——”
甄甄立刻抬起头,眼球慌乱地颤动,溢出的恐慌让方寸行心底一痛,加快语速道:“你不用担心。甄波确实在网上以你堂兄的身份发布过抹黑视频,大概内容是造谣你和我有不正当的交往关系。但他的账号以前发布的都是一些低俗内容,被限流过,所以这条视频发出去也没有流量,被戴维发现的时候只有零星几个点赞,在做过取证之后很快就联系公关部删掉了,并且以造谣的理由举报至封号。”
甄甄愣了下,不敢置信般睁大眼睛,反应过来后,又急切地看向戴维,眼神里满是期盼。
方寸行被他这种下意识的不信任伤到一瞬。
戴维忙说:“别哭别哭,是真的。我之前一直没敢说,是怕一提起来你就难过。其实你根本不用害怕,虽然网络没有门槛,谁都可以利用,但没有大量水军在背后推波助澜,仅凭个人的力量,一件事是很难在网络这片汪洋大海里扑腾出浪花的。再说这不还有我——”
他被方寸行看了一眼,又加上,“咳咳,跟我表哥吗?星火的公关能力在娱乐圈里都是数一数二的,对付一个甄波简直是杀鸡焉用牛刀。别说甄波没钱请水军,就算他有,也分分钟给他灭了!”
甄甄一时陷入恍惚之中,折磨他这么久的一件事,在方寸行和戴维眼里,居然就是这么轻松、甚至不值一提的事吗?
他还是不太敢相信,目光无助地在方寸行和戴维之间徘徊,万一他们只是出于好心安慰自己,其实网上早就在大面积地辱骂他了呢?
方寸行看到如惊弓之鸟般的甄甄,只觉得胸口闷闷发痛,这笔账他不仅要算到甄波那个王八蛋头上,贺越邱更是主谋。如果不是他打着爱的旗号伤害甄甄,摧毁了他心底的信任,从前那么开朗活泼的小男生,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忍下满腔怒意,语气有些许颤抖,但无比坚定地告诉甄甄:“你知道我不会骗你。取证之后我已经以经纪公司的名义报了警,甄波涉嫌敲诈勒索和造谣诽谤,现在已经被关进派出所接受后续调查。所以他不仅是没办法再发帖污蔑你,更要担心自己即将面对的牢狱之灾。”
甄甄先是怔怔了好半天,回过神后,才像一个被冤枉后真相大白的小孩子那样,委屈地嚎啕大哭。
戴维听得特难受,抽着纸给他擦眼泪擤鼻涕,轻轻拍着背安慰。
他哭过之后,整个人很明显地轻松了许多,眼睛里也不再那么忧郁,发自内心地对方寸行和戴维说了谢谢。
甄甄冷静后,想起来一些细节,问道:“刚刚戴维说甄波没钱请水军,可从你给他三十万到现在,满打满算也才两个月,他不是说要拿去结婚付彩礼吗?怎么会花得这么快?”
方寸行提到这个烂人,便忍不住冷哼:“彩礼?呵,甄波谈的女朋友早就因为他赌博分手了,这就是他找亲戚到处借钱的借口而已。他把身边亲友全都借了一圈,拿去网赌想翻身,反而欠得更多,走投无路就盯上了你。”
甄甄也不信甄波的借口,他也往这些方面想过,但当求证得到答案后,还是为甄波的无耻而感到震惊。
方寸行语气缓和道:“这些事你不用管,后续法务部会处理。你最近状态不好,回去多休息休息,等调整好了再投入工作也不迟。”
戴维也附和道:“就是,你的片酬公司也要抽一半走,现在就当反向薅一下资本家羊毛好了!”
甄甄被他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方寸行默默珍惜着这得之不易的笑容。
他悄无声息地退出化妆间,打开手机,阿曼达两分钟前发来一条信息。
他冷着脸,去了会客室。
一看见他进来,贺越邱便立刻起身:“甄甄呢?”
方寸行气笑般:“你怎么有脸问我。”
贺越邱懒得计较,只问:“你发给我的那些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又是勒索又是报警回执,是谁这么大胆子敢动我的人?!”
方寸行讥讽道:“贺总好大的威风——那甄甄被他的堂兄敲诈勒索,担惊受怕的时候你在哪儿?忙着计划怎么让自己的兄弟爱上自己的老婆吗?”
“方寸行!”贺越邱气极,吼道:“我是来处理正事的,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这会儿又不爱听了?”方寸行连连冷笑,“当初做的时候怎么没想过?”
贺越邱压着火气,警告道:“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不能好好说话那就别说了。”
方寸行笑意一收,冷冰冰地看着他,半响,转身说:“你要想知道,可以亲自去问。”
贺越邱猛地锤了下长桌,玻璃杯震颤几下,荡出来一圈水。
方寸行脚步未停。
他低骂一句该死,跟了上去。
在车上,贺越邱抱着手臂,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到底要去哪儿?”
方寸行专心拨着方向盘,头也不抬:“警察局。”
贺越邱差点就要爆出粗口,忍了又忍,直到下车,才终于狠狠扯过车门,“砰”地一声巨响,把气都洒了出去。
方寸行只是瞥了一眼,淡声道:“检修费算在违约金里,到时候一起打我公司账上。”
贺越邱这次没吭声,甄甄这段时间的状态他都看在眼里,在会议室等人的时候就听说了片场的事。甄甄拒绝拍摄时有多害怕,他就有多心疼。
贺越邱知道这是自己的问题,只要能让甄甄好起来,别说是双倍违约金,哪怕十倍,他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接待的警察把两人迎进招待室,说了句“稍等”,又出去了。
“你现在能告诉我那个叫甄波的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吧?他竟然敢勒索甄甄,我一定不会放过他。”贺越邱阴恻恻地说。
方寸行正要开口,这时,刚刚的警察带着一对中年夫妻回来。他眼神一冷,改口道:“人来了。那些事光看资料怎么够?直接问当事人不是更好吗?”
那对夫妻似乎不习惯这样的场景,有点怯懦地互相看一眼,抖得跟个鹌鹑似的。贺越邱皱着眉,不明白方寸行到底想干什么。
方寸行却几乎要压不住怒火,只要一想到这对看起来人模人样的老东西背地里有多丧尽天良,他便连带着把贺越邱一起恨上,近乎咬牙切齿道:“这就是甄波的父母,男的叫甄洪,女的叫张翠,也是甄甄在这个世上仅剩的血亲,是他的叔婶。你要不要问问,在甄波向亲戚借钱还赌债之前,他欠下来的钱是靠什么还的?”
他的话掷地有声,吓得那对中年夫妻一激灵。贺越邱本来一头雾水,但在仔细观察他们的反应之后,也渐渐发现了端倪。
他沉下脸,声音雄浑:“到底怎么回事?”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没敢看贺越邱,男的被推出来,哆哆嗦嗦道:“卖、卖了房子。”
方寸行猛地提高了音量:“说清楚点!”
甄洪被他一吓,一秃噜全交代了:“我、我哥嫂留下来的房子,就卖了四十万,都拿给我家里那不争气的东西还赌债了。你们、你们是他的债主?你们找他去吧!我实在没钱了!连棺材本都被这不成器的输光了,你们就是把我两口子卖了,也替他还不了一分钱!真没钱了!”
警察适时道:“人家都是企业家,跟灰色产业不沾边。再说法治社会,怎么把你们卖了?不要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