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 86 章 签名。
甄甄:“你也来看你的好兄弟打球?”
方寸行脸色更黑:“喜欢这项运动而已。我跟他只是有生意上的合作, 私底下不熟。”
这话甄甄在贺越邱嘴里也听过,他表面开朗又可爱地呵呵笑了两声,转头小声嘀咕道:“塑料兄弟。”
说了没几句话, 热情明媚的拉拉队出来跳完开场舞, 双方队员就在主持人的介绍下从两边鱼贯而出。
贺越邱作为四分卫, 队伍的指挥大脑, 排在第一个出场。
观众席喊声震天, 吹哨鼓掌,气氛热烈。
在四面八方如潮水般涌来的欢呼声中,钢盔下一双野兽般凶猛锐利的眼睛正睖巡着四周,最终锁定了正前方那道白色的身影。
一踏上赛场, 踩着脚底下厚实柔软的草皮, 贺越邱心中那头凶兽便完全突破了束缚, 叫嚣着要撕碎一切阻挡在前面的障碍。
他的肌肉充血亢奋, 将绿色的橄榄球服撑出一个堪称恐怖的弧度,像一座将将就要蓬勃喷发的火山。
他的视线太过具有侵略性,甄甄哪怕当时看向的是别处, 也第一时间竖起寒毛,扭头看向来源, 看清楚男人身上穿着的球服时,肉眼可见的愣怔了一下。
哪怕隔得这么远,那一队都是差不多款式的球衣, 但甄甄也能一眼认出, 那是他亲手挑选想要送给贺越邱的礼物。
贺越邱没太多兴趣爱好,甄甄知道他喜欢橄榄球,一开始就想送给他一件他喜欢的又很特此的礼物,在需要实习证明去星火之前就在攒钱。因为不会用国外的软件, 还好声好气地找方寸行帮忙下载,几番周折才找到了购买渠道。
那时他还觉得连老天爷都觉得他这个礼物选得特别好,不然怎么会那么巧,在他想要送给男朋友一件球服时,正好刷到了对方留学时打比赛穿过的,还那么有纪念意义。
那不是一笔小数字,付款时甄甄按着密码的手指都在发抖,看着瞬间少掉一半的存款,他又心疼又开心。哪怕现在,他都还能很清楚地回忆起自己那时的心情。
甄甄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过贺越邱,这是他藏在心里的一个甜蜜的小秘密。付完款后的每一天,他都在悄悄期待着它的到来,那是他没有参与过的贺越邱的人生。他把它买下,把那些自己不存在的过往也打上一个烙印,这样无论什么阶段的贺越邱,就都是完全属于自己的。
然而决裂来得比幸福更快,那段浑浑噩噩的日子里,甄甄连贺越邱这个人都想从自己的身体里一刀一刀切割出去,更何况一件球服。他刻意地不让自己记起来,慢慢也就真的忘了。
他曾经幻想过贺越邱收到礼物后会作何反应,分手后却再也没有,他收到、或者这件礼物根本就到不了他手里,后续都已经跟自己无关了。
但直到今天,直到此刻,当甄甄看见贺越邱穿着这身堪称经历坎坷的球衣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他忽然就明白了贺越邱为什么要特意选在生日这天邀请自己来看他的球赛。
他抓紧了面前的铁栏杆,风吹来锈蚀的味道,周围热闹得让人心烦。
视线相接的那一瞬间,贺越邱听见心脏剧烈的跳动声,哨向之后如同一颗炮弹般冲了出去,在场上毫无顾忌地横冲直撞。
他在冲锋、发泄、厮杀,也在向心爱的雌兽释放雄性激烈的荷尔蒙,用这样暴力又直观的方式证明自己对胜利和爱情的势在必得。
抛去恋爱滤镜后,甄甄更倾向于和压抑着本性的贺越邱相处。就如他自己所说那般,他是一个再趁手好用不过的工具,拥有着比这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更加开阔前瞻的观察力,洞悉人性的贪婪和弱点,他从小所受到的最顶级的教育、家族几代积攒下来的资源,此类种种造就他在商海纵横风云无往不利。这样的人毫无藏私地教他该怎么完成一个项目时,能学到的东西真的非常多,他一点也不羞耻于占这种便宜。
球场上气场完全外放、毫不遮掩的贺越邱,却是甄甄既害怕又向往的。他拥有着可以轻易摧毁他的力量,他也确实遭受过这种折磨,有些阴影或许这辈子都消除不了。但对于一个自幼失怙失恃、渴望有人能够保护自己的小孩子来说,又本能地希冀着可以躲在这具宽阔有力的身体背后,替自己遮风挡雨、免遭霜雪。
甄甄对贺越邱的感情复杂又纠结到了极点,他有时候看三花玩毛线球反倒被线缠住越挣扎越紧,就仿佛看到了自己。
贺越邱的爱,贺越邱的控制,贺越邱的占有欲,就像这些毛线一样,一根根地缠着他,让他怎么理都理不顺。
他想要剪短那些纠缠在一起的线结,想要理清楚究竟哪根是爱,但挣扎到最后却只能是一团乱麻。他分不清楚,他想估计贺越邱本人也分不清楚。
甄甄出神地看向赛场。
随着贺越邱一次又一次的达阵得分,观众们的情绪也一点点被推上高潮。这是一场完全属于1号绿色橄榄球服四分卫的个人秀,他拿出了所有的力量和技巧,并不恐惧于受伤,只想表演给那个提供给他如此动力的人观赏。
比赛结束后有签名环节,不少同场球员都想找贺越邱签个名,但他摘了头盔却径直向观众席走去,直到在甄甄面前站定。
观众席要高出赛场至少一米,贺越邱仰着头,一只手抓着栏杆,一只手递给甄甄签名笔,叼起球衣下摆,露出流着汗水、起伏呼吸的蜜色腹肌。
观众们大多数都还没走,见状纷纷发出起哄的怪叫声。甄甄还没从贺越邱故意为之的男冲击里回过神,闻言脸颊爆红,只想长出翅膀从四面八方都水泄不通的场馆里飞出去。
“你干什么,你有病啊,赶紧回去!”
甄甄双手捧住脸颊,浑身烫得连指尖都在发抖。
贺越邱咬着衣摆,说话有些含混不清,野性十足地冲甄甄笑了一下,眼神里却又带上一些大型犬科动物让人难以拒绝的祈求:“在这件球衣上签下你的名字,就当做生日礼物送给我吧。求你。”
“啊啊啊你能不能别乱来!”甄甄小声尖叫着闭上眼,根本不敢看。
他连胖胖可怜巴巴看着自己吃东西时的眼神都受不了,又怎么可能狠下心在这么多人的围观下拒绝有备而来的贺越邱。
这家伙就是故意的!他很坏!
小张笑得脸都歪了,戴维露出“好恶心”的表情,方寸行面若冰霜。
贺越邱旁若无人,满眼都只有害羞的甄甄,心里痒得厉害,全神贯注地仰视着他。
甄甄被看得没办法,忍着要冒烟的热气,抢过那支签名笔,拽过贺越邱叼着的衣角:“松口!”
衣服布料柔软,即便拉直了也不好写字,笔交一点上去就是一团墨迹。甄甄不敢看其他人,目光集中在眼前的绿色上,但余光瞥到那些激动的模糊人影时还是产生了一种大家都在看着他、急得想哭的羞耻感。
他想赶紧把名签了让贺越邱滚远点儿,可被这么多人看着,他只觉得手都快不是自己的手了,越急,字就写得越是歪歪扭扭。
我为什么要叫甄甄?我的名字笔画怎么这么多!
甄甄只觉得哪里都是问题,他现在又想当小狗了,摇着尾巴悄悄跑掉也不会被发现。
贺越邱看他写得乱七八糟,低声笑起来:“笔画太多了,你签另一个名字吧。”
另一个名字?
甄甄眼睛一亮,刷刷两下,“瓦瓦”大功告成。
他一写完就把笔扔到贺越邱脸上,丢下句“别在公共场合发/情”,转身飞也似地逃走。
贺越邱心情极佳,笑眯眯地看着甄甄落荒而逃的背影,又低下头满足地用拇指轻轻蹭了下衣服上“瓦瓦”两个字,无声默念了几遍。
方寸行等人也实在是看不下去某人在这里开屏,跟着甄甄一起走了。
贺越邱的心早就跟着甄甄一起飞走了,懒得应付凑上来热络的球队经理等人,径直回了更衣室,把身上的球衣脱下来后小心翼翼地收进袋子里,几下冲完凉,就急哄哄地要给甄甄打电话找他。
前两次都被直接挂断了,贺越邱也没生气,又打了第三次。
这次甄甄总算接了,没好气地说:“我在门口的咖啡厅,过来接我。”
就几分钟的时间,手边的咖啡还没凉,贺越邱便抱着一束花过来了。
甄甄抬头一看:“……你闲着没事抱这么大捧玫瑰花干什么?”
“送给瓦瓦大王的。”贺越邱放在他的座位边,随即在对面坐下。
伸手不打笑脸人,甄甄本来还想撒撒气,见状也只能说:“你以后能不能别想一出是一出的,知不知道刚刚有多少人在看我?尴尬死了!”
“对不起。剧烈运动后肾上腺素分泌得太多,有些控制不住。”
贺越邱这会儿倒是老老实实、低眉顺眼的,没半点儿球场上意气风发的样子,就好像家里犯错后等着受罚的大狗。
甄甄翻篇,拿起还没喝完的咖啡:“小张好不容易放一次假,还要在这附近玩会儿,我让戴维陪着他。我要先回去,你送我。”
贺越邱捡起他不要的花,跟在后面,故意问道:“方寸行呢?”
甄甄停下来瞪他一眼:“你当人家跟你一样闲,整天都围着我转个不停?”
贺越邱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骄傲:”我比他更忙,但只要你有需要,我天天都能围着你转。别人都做不到,只有我能。”
甄甄翻了个白眼。
“花言巧语。”
第87章 第 87 章 生死一刻。
贺越邱发动引擎, 同时响起一声惊雷。甄甄诧异地摇下车窗,探头一看,散场前还一碧如洗的天空短短十几分钟里已经阴下去大半, 天边一道摧城压境的乌云气势汹汹地正压过来。
贺越邱拨动着方向盘, 顺着他的视线, 往后视镜里随意看了眼:“要下雨了?”
甄甄点头:“应该是吧, 六月的天小孩的脸, 说下就下说晴就晴。”
贺越邱笑了笑:“挺像你的。”
甄甄威胁地眯起眼:“你又欠抽了是吧?”
贺越邱把脸微微倾向他:“来。“
甄甄万分嫌弃,“打你都算奖励你!”
他把耳机一戴,谁也不爱:“专心开车!”
球场在二环,算上等红绿灯的时间, 开回救助基地要三个多小时。
但贺越邱一点儿也不累, 就算路上气盛的司机故意别车赛速, 他也不当回事, 按自己的节奏开得稳稳当当的。
只要副驾驶上坐着甄甄,那就比最高浓度的咖啡还提神醒脑。贺越邱能连开三天三夜,从北京开上新疆。
高速上跑到一半, 伴随阵阵惊雷,豆大的雨珠倾盆而下, 被呼啸的大风吹得平移,像被人拿水桶倾倒出去般泼在车和路上,地面的一切都瞬间湿透。
雨水浇出沥青路的热气, 泥土和晒焦的头发味道湿湿黏黏地混合在一起, 向四面八方的雨幕蒸腾,甄甄被冲得鼻子一皱。
挡风玻璃上刚出现第一滴雨点时贺越邱就关上了车窗,凉悠悠的冷风从空调出风口送到甄甄脸上,缓解了他刚刚的湿热。
雨大得很快就淹没了路面, 无处排泄的积水像最湍急的河流般哗哗冲向低洼,雨刮器在这种暴雨中起不到什么作用,雨水成股地从挡风玻璃流下,可见视野仅仅能看清前车车尾。
甄甄微微张大了嘴巴,被雨浇得还有点没回过神:“我从来没见过下得这么大的雨。”
高速路上已经完全堵住了,刺眼的红色尾灯在雨幕中明明灭灭,连绵成一片模糊的红光。贺越邱手搭在方向盘上,轮胎一动不动,偶尔才能往前挪几步。
低沉的男声在狭窄空间里响起,“怕吗?”
甄甄撇撇嘴,攥紧了安全带:“又不是一个人,有什么好怕的。”
贺越邱想起什么,声音里多出浓重的愧疚:“对不起,那天晚上我不应该骗你,明知道你怕黑怕打雷下雨,还是把你丢给了方寸行。”
“……行了,都说了我不怕。”甄甄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扭头看向水流如注的玻璃窗,避开男人的视线。
贺越邱情不自禁地抬起手,似乎想抚摸他的头发,但刚动了动手指,便像突然惊醒般,针扎似的缩了回去。
狭窄的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雨点如子弹般击打着铁皮的响声,频率又快又急,听得人心跳也忍不住加快,引起一阵无端的心慌。
瓢泼大雨下是一片缓慢而沉默的车流,在可见视野不足一米的情况下,连最激进的快车党都学会了跟在车屁股后面龟速前进。
甄甄抓着胸前的安全带,表情还算平静,心里早就慌了。而且他总觉得贺越邱其实也不像表现出来这样淡定,只是他性格使然,无论什么情况下都是一副冷静稳重的样子。
余光悄悄打量着男人锋利的侧脸,甄甄不由自主地想,哪怕天真塌下来,只要有他在,好像也能把破了洞的天给撑起来。
虽然甄甄不愿意承认,可潜意识不会骗人,他待在贺越邱身边,就是会比待在其他任何人身边都更有安全感。
最终有惊无险地下了高速,甄甄刚松了口气,下一个转弯他蓦地睁大双眼,暴雨中一辆载着钢材的货卡失控地偏移,直直撞向车头!
距离已经来不及刹车,贺越邱瞳孔一紧,抓紧方向盘,踩死油门,整辆车如同火箭般从暴雨中窜了出去!
没有“减速带”的货车最终承载不住满车钢材的重量,“轰隆”一声巨响侧翻在地,激起一大片水花,车上的钢材如同利箭般射向四面八方。
“别害怕!抓紧扶手!”
贺越邱双臂爆发出超人般的力量,抓着方向盘在漫天爆裂的利刃中左腾右挪,车身在频繁的漂移中失去平衡,摩擦过度的轮胎也抓不住积流成河的湿滑的地面,已经完全失去了方向。如果不是几乎要勒断肋骨的安全带还在起到保护的作用,身轻力弱的甄甄只怕是早已经被狂甩出去了!
相似的场景让幼年深埋的记忆再次被唤醒,甄甄眼神惊恐,四肢僵硬,剧烈地喘着粗气,好像已经完全失了魂魄一般。而当他看见一根尖锐的钢材突破雨幕直冲着自己而来时,双眼拉成恐惧到极致的竖瞳,他躲不开、动不了,浑身都在发冷,耳边环绕着失真的爆炸声和小孩尖利害怕的哭喊。
爸爸……妈妈……
甄甄努力逃了很多年也还是没有逃过那场车祸,类似的结局反而增添了一抹命运注定的奇幻色彩。一行清泪从眼尾落下,真正面临死亡时,他反而又不害怕了,甚至已经认命般比起双眼,恐慌又平静地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耳边却在此时忽然响起一声暴喝,一道浑厚有力的男声激动地叫着他的名字,将那个害怕又无助的男孩从已经褪色的一地血腥和残骸中拉回现实。
甄甄下意识地睁开还未闭紧的双眼,下一刻他的眼睛睁到最大,在钢材的尖端势如破竹般击碎防风玻璃、就要扎进他胸口之前,一道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以最快的速度解开安全带、飞身挡在他身前——
噗嗤——
温热的鲜血喷洒在甄甄脸颊上,像男人用带着薄茧的手掌抚摸而过的温度,然而此刻那双手却紧紧地抱住了他,以一个完全保护的姿势,将他牢牢地护在怀中。
呼、呼……
风声、雨声、雷声、重物落地、撞击……一切的嘈杂都被头顶那道粗重的、渐渐困难的呼吸淹没。
甄甄缓慢地眨动着眼睛,视线下移,最终落在男人插着一根钢材的后背上,那里正汩汩地往外流着鲜血。
他还没有从这场巨大的惊吓回过神来,身体却先意识一步,颤抖地抬起手,似乎想要抚摸那个伤口,却又在距离不到一厘米时停在半空中,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温暖又结实的怀抱让僵硬的身体缓缓恢复了温度,冻结的血液也开始缓慢流淌。除了这道粗重的呼吸声外,甄甄渐渐也听见了似乎是来自于自己发出的喘息声,很快、很急,带着哭腔,唤醒了因剧痛而短暂昏迷的贺越邱。
“别……哭……我、我没……事……”
随着贺越邱虚弱的安慰,甄甄丢失的意识慢慢回笼,刚刚的记忆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中闪过。
这一切看似漫长,实则从撞车再到逼停,整个过程都不到一分钟。
而生死关头,是贺越邱奋不顾身地救了他。这个曾经伤害过他的男人,却又在他遇到危险的时候不顾一切挺身而出。
甄甄呆呆地抬起手,摸了摸脸,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眼泪早已流了满脸。
“为什么……”
甄甄无意识地,喃喃问出了声。
贺越邱因为失血过多,脸色逐渐变得惨白,却调动着全身的力气,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微笑:“别想、想那么多……只要,只要你没事……没事就好。”
短暂的沉默后,甄甄的哭声陡然变大,连同先前被屏蔽的所有感官都一同回来了。他在嘈杂又安静到极点的暴雨中放声痛哭,近乎失态地喊道:“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救我?你知不知道自己留了好多血,你马上就要死了!”
“不会……我不会死的……”贺越邱仍旧紧紧地抱着甄甄,任他哭喊,任他失控,他昏涨的大脑中只剩下唯一的指令,就是一定要不惜代价地保护好怀里的人,“我还要……追着你、一辈子……”
“别说了!你别说了!”
甄甄颤抖着掏出手机,崩溃到边哭边打急救电话,但心里越急就越拿不稳东西,好几次都差点掉下去。他的指尖剧烈地发着抖,连几个那么简单的数字都几乎花光了全身的力气才终于按对,一接通便哭着喊救命。
接线员一边安慰他,一边问清楚地址:“您先坚持住,我们马上就来!”
甄甄一只手在打电话,一只手反搂住贺越邱的腰,以免他失去身体的控制能力后滑下去,让那截刺进他后背的钢材穿得更深。
甄甄紧挨着贺越邱,感受到他原本火热的体温渐渐地越来越冷,心里的慌乱无法言喻。他不断地跟贺越邱说话,让他不要睡觉,贺越邱也努力地睁开眼睛,抵抗着昏昏欲睡的本能,一个字一个字的回答着。
但渐渐的,贺越邱回应的速度越来越慢,说话也开始谵妄。甄甄急得要发疯了,可他却什么都做不了,这么狭小的副驾驶座挤下两个成年男人,让他哪怕连动都动不了一下!
他清楚地感觉到贺越邱生命的流逝,与此同时,车窗外的雨势不但没有减弱的趋势,反而越下越大,就好像哪里的天上被捅破了一个巨大的窟窿,这些雨水是被人一桶一桶直接倒下来的那样。
甄甄的眼泪和贺越邱的血液混合在一起,流到他嘴里的液体又腥又涩,是他这辈子尝到过最难吃的东西。
他看不见贺越邱的脸,却能感受到他越来越微弱的鼻息,和渐渐放松了力道的怀抱。他好像真的要死了,就死在他自己的生日。
甄甄从来都没有想过贺越邱有一天会死,他的脑海里完全没有这个概念。
这个男人是超出他常识的强壮,拥有一身令所有同性都无比羡慕的健硕又流畅的肌肉,他的身体又是那么的年轻、那么的健康,无论是他的肉/体,还是精神,都正处于一个男人生命中最鼎盛的时期,常常有着过多的精力积攒着无处发泄。在一起四年,哪怕工作强度和压力再大,他都能够默默消化。不要说生病,连疲态都很少显露。
关于这具身体唯一的弱点,非要甄甄说,那或许也只有对宠物过敏。除此之外,简直给人一种草原上的野牛一样攻无不克的恐怖。
甚至连参天巨树、钢筋大楼这样的存在,都完全不能够和贺越邱相提并论,这些东西虽然坚固,可时过境迁,总有一天会倒下。而贺越邱在甄甄心里,就像一座高不可逾的山峰,永远也不会崩塌。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在甄甄心中……无所不能的男人,马上就要死在他的怀里了。
甄甄只觉得荒谬,他根本就不敢相信,也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贺越邱也会死。
这个认知冲垮了甄甄的心理防线,他甚至对这个说救他就救他、完全不顾救完之后他该怎么办的男人生出几分怨怼,他哭着对贺越邱说:“你凭什么死?你对我做了那么多坏事,说要补偿我,都还没有补偿完,你凭什么说死就死?你要死,怎么不在我最恨你的时候死,偏偏要在我不恨你了的时候死!你不是说过以后都会听我的话吗?你起来,把眼睛睁开,说你那些花言巧语,说你是在骗我,不然我真的要生气了。贺越邱,你听见没有?我让你不准死!”
保护着他的男人没有丝毫反应,脸上血色尽褪,安安静静的,终于不再说那些让他讨厌,下意识就想躲避的话了。
可如果和死比起来,甄甄却宁愿贺越邱继续缠着他烦着他,一辈子也行。
甄甄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又拽着贺越邱说了多久的话。他总觉得只要自己还在跟贺越邱说话,即便不能回应,但他也一定听到了。也许就是几句话,就能让濒死的人燃起求生的信念,所以他根本不敢停下来。
雨声渐渐小了,急促的急救信号由远及近,和希望一起到来。
但这样的声音在甄甄走投无路的幻觉中已经出现了太多次,他没有力气再抬头去看这次是不是真的。
他紧紧抱住贺越邱,哭了太久的嗓子低沉沙哑,红着眼圈,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神色惊惶疲倦,无力地低下头,贴在贺越邱侧颈,低声道:“只要你活下来……”
第88章 第 88 章 抢救。
车门被急救人员打开, 声音重新回到甄甄的耳朵,打破了他安静到可怕的世界,冻结的血液也在此刻重新开始流动。
最先冲过来的消防队员大吼道:“伤者不能移动, 拿切割机过来!”
和甄甄记忆中穿着差不多的人们涌上来, 有的温声安慰他, 有的开始进行钢材切割, 急切席卷了每个人的表情和话语, 没有人手上敢慢一步。
很吵,很闹,嘴巴张张合合,无数的话语涌入, 甄甄听得到, 昏乱的大脑却根本无法处理这些信息。他像是吓傻了, 又像是伤心过度, 眼神是没有焦距的空洞,维持着拽住贺越邱的动作,一直到贺越邱被医护小心地抬上担架。
甄甄也被一个小护士扶上救护车, 急救医生给贺越邱做最基础的急救处理,他也在同时接受着检查。
小护士收回血压仪, 长长地松了口气:“放心吧,你没有受伤。”
他们都看见了,那个失血昏迷的男人把怀里的男孩抱得死死的, 保护得很好。
贺越邱的情况却不容乐观。
救护车一路绿灯, 以最快的速度把人拉到医院,一刻也不敢耽误地送进了手术室。
甄甄被留在外面。
上一次这样无助地等待着手术结果时,他还小到连在知情书上签字的权利都没有。他没想到快二十年过去,还是只能这样孤零零地在外面等待。
医院里没有笑容, 人来人往,有人痊愈、有人离开、有人还在煎熬,压抑在无声中蔓延,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入目所及干净又冷清。
贺过岭接到通知,脚步匆匆地赶来。
他作为病人家属需要避嫌,一样只能留在手术室外。但他本来也不是为了里面躺着的那个人才这么着急赶过来,远远地,他焦急的目光就越过人群落在甄甄身上,停顿一下后,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茉莉花茶的清香顺着热气飘到甄甄鼻腔,他顺着那只戴着手套的手往上看,不知道是不是精神绷得太紧,在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厚后,竟然恍惚了一下。
“贺……”他猛地回过神,差点就咬到舌尖,“贺医生。”
贺过岭忽略掉那双琥珀瞳孔里一闪而过的恍然,低声安慰道:“没事了,别害怕,喝点热的。”
甄甄接过玻璃杯,但喝不下去,捂在手里,暖流席卷全身,让他紧张的情绪缓解了很多。
他空洞洞地盯着面前的瓷砖,压抑得太久,让他很想说点什么,“我没想到他会毫不犹豫地扑过来……当时连我自己都吓蒙了,浑身都动不了,我以为我会死在那里。”
贺过岭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拍着背,用哄小孩子的语气:“你们都得救了,别再一直回想,现在很安全。”
一直忍着不敢流出来的眼泪在此刻决堤,甄甄的眼睛浸泡在泪水里,咬着下唇哭得很小声,可怜又伤心。
“他为什么要拿命救我,他明知道我们本来已经互不亏欠了,没有再继续纠缠下去的可能。可现在我欠他一条命,我怎么狠得下心继续拒绝他?”
贺过岭心里发酸,这在他身上是种不常见的情绪,他自己也说不上来是因为甄甄哭得太难过让他感同身受,还是嫉妒于躺在手术台上命悬一线的亲生兄弟。
他轻拍的手僵硬了一瞬,好在甄甄沉浸在伤心之中,并没有察觉。
他知道甄甄并不是在问自己,也不需要他的答案,所以只是安静地做一个倾听者。
甄甄吸着鼻子,眼眶泛红,泪水糊满雪白的脸颊,抽噎着说:“贺越邱……会不会死?以前在一起的时候,我一直都,都觉得我们两个要是能白头到老,先撒手人寰的肯定是我。我从来都没想过他会死在我前面,我见过亲人离开,知道死是什么,我不怕死,但是我……但是我很怕他比我先死。”
“我很自私,”他的哭声越来越大,声音也越来越哽咽,到最后都快呼吸不上来,“我想他送我先走,我就不用难过不用心痛了!可是他比我更过分,他不仅要先死,还要用这种让我亏欠的方式!”
甄甄相信贺越邱救他是因为本能,他知道自己的指控实在是太不讲理、太任性了。
可是甄甄多清楚贺越邱啊。本能只存在那千钧一发,当贺越邱受伤、抱着完好无损的他时,贺越邱想的一定是,从此以后甄甄肯定不会再拒绝他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甄甄一直反复地向贺越邱说清楚谁亏欠谁、谁不亏欠谁,就是想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理清他们之间原本错综复杂的关系。
没有亏欠,心中无愧,两条线清清楚楚,缠不到一块儿去。
但现在甄甄欠了贺越邱一条命,没有办法还清,他大概也只能拿自己还。
贺过岭拉着他,靠在自己肩膀上,陪他等在手术室外。
眼泪无声地打湿了医师服,贺过岭的心脏像被一双无形大手拉扯,痛得他皱紧眉头。
甄甄哭累了,短暂地睡了会儿,但很快又被噩梦惊醒,吓得一睁开眼就看向手术室的滚动字幕,看见“抢救中”三个字,悬在喉口的心脏才稍稍落回去。
贺过岭安慰道:“别怕,我一直盯着。护士中途出来过,她说我哥的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下来了。你放心,肯定不会有什么事的。”
甄甄只放心了一半,秀气的眉毛依旧蹙紧在一起,透着淡淡的哀愁。
他怎么都很好看,但贺过岭还是觉得,爱笑爱闹的甄甄更好一些。
又过了两个小时,贺越邱终于被推了出来。甄甄立刻站起身冲过去,看到那些复杂的机器上鲜活跳动的数字和图形时,那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完全放下。
手术车只停留了一会儿,等贺过岭也检查过后,就被护工推回特护病房。
甄甄让开路,像被拉到极致的弓弦般绷紧太久,现在骤然一松,整个人直接往后一栽,护士连忙去扶,还好贺过岭及时出现在他身后托了一把。
“他怎么样了?”甄甄着急地问。
医生对这个长相秀美的男孩和蔼一笑:“放心吧,就是失血过多,经过抢救,现在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
“那就好。”甄甄喃喃道。
医生又看向贺过岭,这对兄弟在医院很出名:“我来跟家属汇报下病人具体情况吧。人是救回来了,但伤到肺,多多少少会留下一些后遗症的。贺医生,你要转告病人,让他注意戒烟戒酒。尤其是烟,能不碰就尽量不要再碰了。”
贺过岭无奈道:“戒烟恐怕有点难度……你肯定看过他的肺部CT,他十四岁就在抽了。能不能循序渐进地戒?”
医生断然拒绝:“这两年之内,一口烟都不能再抽。”
“好吧。”
甄甄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贺过岭的语气好像带了点幸灾乐祸,他看向医生,惴惴不安道:“您刚才说后遗症……是哪些?”
“这个不能肯定。贺先生毕竟年轻力壮,恢复力很强,也许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不过根据以往经验,他也有可能会出现诸如咳嗽、呼吸困难等症状。一般来说年纪越大,这种症状会越严重一些。我曾经有一位患者就是因为肺部受创导致咳疾,经常整夜睡不好觉,家人也会被打扰,导致他不得不独自住在一边,以免影响到家人邻居。”
甄甄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来一个字,最后只低着头,很轻地说了个“好”。
但下一刻,医生一句话,他又猛地抬起头,睁大的眼睛里写满震惊。
“不过贺先生最严重的还不是后遗症。”医生对贺过岭说,“贺医生,令兄对宠物过敏,按理说他应该对过敏药的副作用很清楚才是,再不济还能从你这里知道。但他却好像根本不懂一样,服用了超量的过敏药,导致在抢救过程中心脏一度出现休克症状,不然也不会抢救这么久。”
贺过岭这下是真惊讶了,但余光扫过甄甄,再联想到公司的人说贺总经常往郊区跑,又顿时明白了什么。
“我不清楚原因。很严重吗?”
医生:“根据检查结果来看,贺先生的心脏已经出现一些问题了,会时不时心绞痛,他自己应该也能感觉到,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还坚持服药。等他醒了,我想你可以问问,让他不要再这样过量服用,否则真等患上心脏病,那可就麻烦了。”
甄甄的心被这一个一个重若千钧的字压到谷底,沉得他几乎要窒息。他听见自己略有些沙哑的声音,很艰难地开口:“会对日常生活造成什么影响吗?”
“我听说贺先生似乎很青睐橄榄球,但如果再这样恶化下去,他以后大概不能再进行任何剧烈运动了。”
医生又说了一些术后注意事项,贺过岭道过谢,礼貌目送他离开。
他回头,见甄甄还呆站在原地,笑道:“医生都说了,他没事,你别太着急。”
“我不是着急……”甄甄垂着头,过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层阴影,闷声道:“我只是……心里有些难受。”
“显然你不只是说他在车里救你这件事。我也不清楚你们之间究竟还发生了什么,但是甄甄,我想告诉你的是,贺越邱虽然是挺畜生,可我想,他为你做这些,初衷一定不是想看见你这么难过。”
“我不知道他吃过敏药会导致这么严重的后果,如果我早知道……”
贺过岭的手搭在甄甄肩膀上,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把人掰正,直视着那双有些慌乱的眼睛,正声道:“你没有错。他是成年人,他有权利做自己想做的事,也应该为此负责。他愿意为你做什么事,那是他的自由,不是你的责任。”
“同样,他救你,那是他的选择。但你不必因此而感到过分自责。你只是突逢意外,思绪都是乱的,一时半会儿还不能从那种危险环境里转过弯。你现在该做的事是吃点东西,看看自己喜欢的电视或者小说,等心情好点儿之后再去睡一觉。”
甄甄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胡乱点点头——
作者有话说:完结有点苦手,不过我会尽快写完,不让大家等太久[猫爪]
第89章 第 89 章 死灰复燃。
甄甄大概就是很不听医生话的那一种患者, 贺过岭担心他,让他好好休息。但他哪里有心情吃饭睡觉。
贺过岭还要值班,被叫走之前, 给甄甄点好外卖, 叮嘱他先去自己办公室, 一会儿记得吃东西。
等他一走, 甄甄转头就去了特护病房。
贺越邱刚从手术台下来, 现在还不允许非医护人员进入。他只能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去看病床上浑身都插满管子的男人,眼神中充满担心。
耳边除了他自己的呼吸,就只有仪器滴滴答答的声音, 安静得让人心慌。
纤长的手指贴上玻璃壁面, 很冷, 却不及他在医生口中听到贺越邱身体状况时, 心里渐渐冻结的寒意。
你知道过量吞服过敏药会导致心脏问题吗?
你在扑过来救我的那一刻有没有想过会留下后遗症,要搭上自己的下半辈子?
你……会不会后悔?
分手后,甄甄已经鲜少有这么多的问题想要问贺越邱, 但男人那张甜言蜜语按斤称的嘴,却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躺在病床上, 生死未卜,回应不了甄甄的问题。
甄甄没有办法做到视若无睹。要很硬的心肠才能无视救命之恩,而只要是见过甄甄的人, 即便只是扫过他一眼, 连话都没说上,光看那张漂亮的仿佛从没经历过摧折得脸蛋,也看得出这是一个心肠很软的人。
贺过岭的话很有道理,理智也告诉甄甄, 救你是贺越邱自己的决定,不需要你为此付出什么。
可情感上他根本无法撇清。这不是平日里那些所谓的弥补,这是实打实的,活生生的一条命。
贺越邱做了一个很长,也很痛苦的梦。血液从他的身体里流出去,带走他的体温、感觉、生命力,他前所未有的体会到了死亡的威胁。让他不能够再见到甄甄,不能够再感受到甄甄怀抱的温度。
四面八方都是深夜一般的漆黑,而他像一滴落入墨池的水,毫无抵抗之力。
惶恐之下,他只听得见一声声熟悉的呼喊,从很远很远、似乎他穷尽一生也到达不了的远方传来。用他曾经梦寐以求的担忧的语气,却听得他心脏一抽一抽的痛,恨不得立刻睁开眼睛,告诉声音的主人。
不要再哭了,我没事,都是我装的,一点也不疼,我马上就好了。
可贺越邱却做不到。他的喉咙像被石头堵住,发不出一丁半点的声音。他想要抬手摸一摸男孩的脸,替他擦掉那些像珍珠一样挂在睫毛上闪闪发亮很好看的眼泪。
但贺越邱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无力的时刻,别说抬一抬手指,就连维持这样的念头,对现在的他来说都仿佛有万斤重石,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逼他放弃。
到最后他已经连清醒的意识都没有了。
彻底陷入黑暗之前,贺越邱听到了一句来自甄甄的,令他欣喜若狂、却又心碎无比的承诺。他急得想要立刻从病床上站起来,告诉甄甄,保护他从来都是自己必须要遵守的责任,不是交换在一起的条件,更不是要挟!
贺越邱也不知道他究竟失去了多久的意识,等他再次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和心脏的跳动,他便拼命地顶撞着压在身上的巨石,绝不允许有任何阻碍挡在自己和甄甄中间。
被褥下,小麦色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弧度小到像一只蜻蜓随意地略过湖面。
甄甄却捕捉到了这只“蜻蜓”,他猛地睁大眼,激动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狂按着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站立刻派医生过来,还是做手术的那个,在仔细检查一番过后,实实在在地松了口气,转过头对着甄甄,语气难掩欣慰:“贺先生年轻力壮,求生意志很顽强,想来要不了多久,他就能完全脱离危险了。”
甄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高高兴兴地同医生道过谢,把他送走后,又坐回原位,耳边回响着刚刚那几句对话,激动得忍不住搓了搓脸,又轻轻拍了拍。
“太好了……”他喃喃道,“你没死,我欠你的就还得清了。”
他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可下一秒,那双一直紧闭的眼睛,睫毛却突然颤了颤,眼球快速地转动几圈后,艰难地睁开双眼。
贺越邱的意识还没有完全回笼,定定地盯了许久天花板,才终于能够缓慢地转头,在看到甄甄的那一刻瞳孔瞬间缩成圆点。
甄甄……
他张嘴,想要说话,这才发现喉咙里沙哑得厉害,好像吞进去十几颗石子儿,一牵扯到咽喉就痛。
“你……没事……”
那就是最好了。
贺越邱忍着喉间和伤口处传来的不适,眼神温和得让甄甄都有些不适应,跟变了个人似的。
但贺越邱心里只想着甄甄,看他全身上下好像连点皮都没擦破,终于是彻底地放下了心。
都没等甄甄回应,他便安心地又昏了过去。好像费劲心力醒这一次,就只是为了看看甄甄是不是好好的。
甄甄显然没想到,愣了下,一开始还担心会不会是什么回光返照,吓得差点又哭了。医生还没坐回办公室,就又被护士一个铃摇了过去。
再三检查后,医生无奈道:“真没事儿,麻醉药过了,是该醒一下,不然麻醉师该吓得睡不着了。”
甄甄咬咬唇,活像古代丈夫重病在床、束手无策即将守寡的妻子,“可他怎么刚醒就又晕了……会不会是……”他都不敢说出来那四个字。
医生哭笑不得:“我觉得可能是贺先生的本能?他担心你,怕自己没救下你,所以强撑着看你一眼。见你好端端地坐在那儿,也就放心了。”
“这样吗……”
“我知道这种事的发生都会让被救者产生很严重的心理负担,不过你真的不用太担心,贺先生基本不会再有生命危险,彻底清醒只是时间问题。”医生还以为他们是情侣,“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但医院里除了病人之外,家属的身体健康也是很重要的。你现在再怎么担心贺先生的身体状况,他也不可能马上好转,照顾病人可是持久战,首先要把自己的身体照顾好才是正经。”
这话甄甄在贺过岭那儿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他不甚在乎的点点头,又坐回了自己的小凳子。
医生感叹着现在感情这么深的小情侣可不多见了,转身离开病房,把门也轻轻地带上。
甄甄觉得医生可能误会了什么,但贺越邱刚救了他,要是他昏迷中也有意识,听见自己急忙否认,说不准一个心灰意冷,直接自己给自己拔管了怎么办?
按他的个性绝对不会喝孟婆汤老老实实去投胎,一定会变成阴魂不散的鬼魂日日夜夜地缠着他,白天木着个死人脸、阴气森森的,晚上睡觉的时候就压在他身上。有人一靠近他,就发动功力让那个人倒霉;瘾犯了就吸他阳气。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印堂发黑,谁见到他,谁就会说他让男鬼给缠上了。
甄甄被自己脑补出的情节吓得浑身发抖,病房里的空调冷得起鸡皮疙瘩,赶紧摇了摇头,把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都甩出脑子。
他看向病床上安安静静躺着的贺越邱,半天,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反反复复的,也只有那一句:“早知道有今天,你当初何必……”
医院能把命悬一线的人从鬼门关里拉回来,可再好的医院,也没有后悔药卖。
贺越邱的眼角缓缓流下一行眼泪。
病房里响起一声轻到不能再轻的叹气。
甄甄沉默一瞬,似是无奈,又像是认命般,伸手抚上贺越邱的眼睛,往下轻轻一抹……不对怎么像在整理死不瞑目的人……
甄甄重来一次,擦掉贺越邱脸上的眼泪,用低到只有自己能够听见的声音:“……算了。”
满脑子只有爱情的时候,做什么都乐在其中。那份爱在真相暴露,被谎言和暴力摧残得一干二净后,残留的不甘心、怨憎恨,就连逼自己看开的释怀,其实都很累很累,比背着一只甩不掉的鬼还累。
甄甄自认为他的前十几年已经够累了,他不想再因为一个人或一件事过得同从前一样辛苦,无论是执着于那个人的爱,还是伤害。
“你呢,以前把我害得可够惨的。我都说过不想再搭理你了,你又非要把自己折腾得要死不活的,明知道我胆子很小,很怕……”甄甄说着说着,声音就有些颤抖,他抓着贺越邱没有输液的那只手,往常总是滚烫的手心现在冷冰冰的,眼泪打在上面绽开一圈水花。
甄甄停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还是鼻酸哽咽:“你肯定是不会死的。但是我真的很怕。如果我说愿意和你重新在一起,你肯定就高兴得不想死了。你真的……是个混蛋。你就是吃定了我见不得人可怜,我连小猫小狗可怜兮兮的样子都见不得……”
“我就当是捡了一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狗好吧,当我再烂好人没底线一次。”
甄甄妥协了,他忘不了贺越邱对自己的伤害,却也忽略不了贺越邱的以死相抵,他知道这辈子除了父母以外,大概再也找不到一个可以毫不犹豫为他去死的人了。
或许这份妥协里,又夹杂了一丝得偿所愿。他终于像坐在熊熊燃烧的火堆边,在经历动摇、痛苦、崩溃、绝望、死心、平静的日夜里,重新感受到了贺越邱的爱,依旧是那么的炽烈。
有一颗火星溅到甄甄的手背上,爱和痛在刹那间被同时点燃,他的心微微一动。
第90章 第 90 章 苏醒。
贺越邱这一昏迷, 足足过去两天才又苏醒。
甄甄一直守着他。救助基地这些天全都是小张在忙活,让他不要担心,猫猫狗狗们都吃得饱饱的, 天热一直开着空调, 还经常去换冰块。
中途贺过岭看不下去, 半是强迫地把甄甄抱回自己的办公室, 以命令般的口吻让他待在休息室里好好睡一觉。
“贺越邱怎么办?”甄甄坐在床沿, 双手无意识地抓紧被单,一双漂亮得玻璃似的眼睛期期艾艾。
贺过岭受不了被他这么看着,无奈道:“放心,祸害遗千年, 他死不了。我找了医院里风评很好的护工, 照顾病人肯定比你更细致, 专业的事就交给专业的人做。”
甄甄连着两天都没怎么好好合过眼, 也确实累得不轻,闻言只好谢谢他。
贺过岭站在坐着的甄甄面前,那颗栗色的脑袋只到自己胸口, 揣在白大褂口袋里的大手动了动,很想上手摸一摸。
他微微一笑, 压下这股冲动,和声道:“你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了。我哥那边要是有动静, 我会马上给你打电话的。”
“嗯。谢谢医生。”
“不用谢。”
贺过岭离开前, 轻轻地把门带上。
重症昏迷的病人其实没有什么需要护理的地方,换药、检查体温等都是医护需要做的事,甄甄这两天无非就是一直陪床。但精神上的煎熬远比身体上的劳累更折磨人,这还是他从车祸发生后, 第一次踏踏实实地睡了个好觉。
期间贺风顺带着妻子来探望过。人老了,对生死之事难免伤春悲秋,尤其那躺在病床上的是自己亲生骨肉。
哪怕他从贺越邱小时起就不喜他的顽劣,可好端端地一个人突然就躺在ICU里生死未卜,哪怕天底下最冷血的父亲也会动容。
贺风顺从病房里出来后,似乎一瞬间就老了好几岁。
贺过岭在一旁陪同,听见他长长地一声叹息。许久,苍老而缓慢道:“你现在也大了。这些年我没有怎么管过老大,他长成这样,我难辞其咎。”
沈云安慰道:“孩子们长大了,都是不省心的,做父母的谁不是操心一辈子。”
贺风顺摇摇头,半晌,才说:“听说他几次住院都是因为小甄?我没八卦两口子之间那点事的爱好,但贺越邱什么脾气,我这个当老子的还能猜不出来?小甄跟着他指不定受了多少委屈,他既然做了对不起人家的混账事,现在吃些苦头也是应该的。年轻人之间的事,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外人,哪怕是父母,也都不好插手。”
沈云人如其名,永远都像一朵云般,温温柔柔的:“小甄是个很好的孩子,离了咱们家,也能过得好。是小贺离不开他。”
贺过岭安静听着,不置可否。
贺风顺话锋一转,沉沉地打量他许久。因年龄和阅历带来的威严让贺过岭有些呼吸不顺。
但这股气势并没有持续很久。贺风顺面对他时,同样叹了口气:“当年的事是你大哥做得太过分,我把他赶到国外,一个人没了娘又爹不疼,摸爬滚打地长这么大。虽说是他做错事,但家里面,归根结底是有些忽略和亏待他的。我知道你对他还有气,可这么多年,他也差不多还清了。爸不应该插手你们兄弟间的恩怨,但我和你妈迟早都会走,到时候这世界上你也就只剩这一个兄弟了,有些事……”
贺风顺从年轻时就不是个拐弯抹角的性子,他憋了半天,终于还是说出了那句对小儿子难以启齿的话:“……你能让他一点的,就稍微让他一下吧。”
他没明说,但病房外的三个人,心里都清楚话里的意思。
贺过岭搀扶着父亲的手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像是肌肉又回忆起年幼时钻心的烫伤,正不停地抽搐着。
他低下头,与贺越邱有几分相似的嘴唇挂上些许讽刺的笑。他知道贺风顺真正想让他放弃的是什么,贺风顺不仅不了解他的大儿子,其实连自己这个小儿子也不怎么了解。
他以为他故意给贺越邱的追爱之旅上使绊子,是还像小时候那样以抢兄长东西为乐,所以即便为人父夹在两个儿子中间左右为难,也试图劝他容忍,放弃。
贺过岭也不为自己开脱。最开始,他接近甄甄时,的确带着几分报复贺越邱的心态。可随着日常点点滴滴的相处,他早已不再把甄甄只当做一个可以随意争抢的物品,他喜欢这个人的一颦一笑,心疼他的眼泪,感同身受他的痛苦。这种感情和贺越邱对甄甄的感情并无二致。
可他却没有办法将这些真心话诉诸于口。如同当初贺越邱被送出去前愤怒地辩驳动摇不了贺风顺的决心一样,他的剖白就算被认可,也绝不可能让贺风顺把话收回去。
沈云没有说话,她或许明白儿子的心,或许不明白。但她很坚定地知道一件事——永远也不要插进一段不属于自己的感情里,否则最后的结局只会玉石俱焚。
她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像贺越邱的母亲,也是她的亲妹妹一样,付出一切,去强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那不值得。也不是真正的爱。
他们刚走,贺越邱就醒了。
甄甄刚好睡醒,过来看看,推门而进,正好撞上男人茫然的眼神,像头刚出生的牛犊,简单得连甄甄都能轻易看穿。
甄甄心里咯噔一下,走过去,仔细看了看,脱口而出:“你该不会要说那句经典台词吧?你伤到的是肺不是脑子,是不会失忆的!”
贺越邱愣愣地看着他:“你是谁?”
甄甄猛地凑近,盯着他,试图看出些什么。
下一句就听见他说:“我一觉醒来什么也不记得了,只记得我好想结婚了,有一个老婆。你是我老婆吗?”
甄甄气极反笑,抬手习惯性地想推一把这死性不改的家伙,脑海里却突然闪过一段自己看过的烂尾小说,又赶紧收回手,踌躇半天也没找到适合下手的地方,最终只能隔着被子,轻轻地拧了他大腿一下。
“我看你是真失忆了,之前因为你爸过寿我们两个吵架,和好的时候不是你自己信誓旦旦的说,”甄甄模仿着贺越邱的语气,又重复了一遍,“‘我没办法和你在外国领证结婚,那玩意儿放国内也没任何法律效应。况且就那么个红本子,算什么安全感,我能给你比一张盖了戳的纸更够资格的保障。’——
这不是你亲口说的吗?你从来都没想过要和我结婚,现在又要找老婆了。”
原本平稳的心电图突然起起伏伏,贺越邱装不下去失忆纯情少男,恹恹道:“我都这么惨了,你还看我笑话。那我后悔了,想跟你补个证,你又不愿意。”
贺越邱昏迷的时候,甄甄胆子还大一点,敢说那些话。但这人一醒,好多话就在嘴边,他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了。
贺越邱没注意到甄甄突如其来的沉默,以为他是因为自己当初的话而伤心,又认真解释道:“可能你觉得我在狡辩,但当我亲眼见过我妈是怎么追着我爸,又是个什么结局时,我就一点也不向往婚姻关系。因为在我眼里,一纸证书除了让两个人成为一种法定关系之外,它证明不了任何事实。爱情,婚姻,并不会因为有一张红色的结婚证就永不褪色,它既不承担改造本就对感情不负责的人的义务,也不能够保证夫妻双方永远相敬如宾。”
“很多人觉得婚姻是一种保障,尤其是通过对财产的整合和绑定,能把夫妻双方绑在一起。但就我在自己的这个圈层所见所闻而言,实际上,大家婚前婚后照样各玩各的,财产也分得清清楚楚,谁都别想在对方那里占到一丁半点的好处。婚姻只是他们对外维持自身和公司形象的一张镀金名片。所以我一直不理解普罗大众对一张废纸的执着,它在我看来,是强势方对弱势方的枷锁,好时锦上添花、坏时落井下石。”
甄甄别过脸,避开贺越邱忧伤又灼热的视线:“你跟我解释这么多干什么……我又没答应和你结婚。”
“因为那个时候我太自以为是,只顾忌自己的想法,而完全忽略了你的感受,忽略你很想要一段稳定的关系……”贺越邱声音有些颤抖,他刚脱离昏迷状态,说这么多话其实很耗费心神。
可他总觉得就是因为他以前没有和甄甄坦诚地交心,才会导致今天这种局面。
“也许是我自作多情了,可我不想你因为我的那些话而耿耿于怀。我跟你解释,是想说明,我不是故意不负责任、不做承诺。”
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缓和下来,甄甄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发现贺越邱的眼神中溢满了温柔。
甄甄愣了愣,听到对方艰难地深呼吸几次,用低沉沙哑的声音,诚恳道:“对不起,甄甄,我那时候……太自我,听不见来自爱人心底的,小小声的愿望。”
“……”
贺越邱笑了一下,换了种轻快的语气,努力想让气氛轻松些:“虽然我没有办法给你一张合法的结婚证,但是一直以来,我都愿意向所有人,向全世界宣布你的存在。我幻想过很多次我们的婚礼,也私下找律师起草过多份股权共同持有的协议。有些协议,集团内部的董事会不会通过,但有些协议,我想和你共享的,谁也拦不住。包括我名下所有的私人财产,在我的遗嘱上,你也是唯一的继承人。”
“这些不是后来我想要挽回你,才亡羊补牢做下的决定。而是从一开始,当我做好要与你共度余生的准备的时候,就定下来了。”
甄甄吃惊于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他居然已经变成了和贺越邱一样的亿万富翁,可……
“这些事你从来都没有跟我说过……”
甄甄不是因为突然知道贺越邱给他留了这么多财产才动容,而是,他心底不受控制地生出来一些怨恨,“你平时那么多花言巧语,为什么正应该解释的事却不及时说。”
虽然他那时候哪怕知道贺越邱为什么会说不在乎结婚证这种话,当他们之间走到后来那一步时,他一样也会分手。可……至少不至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让他以为自己真心付出的感情,只是特权阶级的大少爷心血来潮的爱情游戏。
贺越邱的笑容有些苦涩:“有时候心怀鬼胎,再加上一点阴差阳错,就把爱变得……很曲折。”